林曦明：巧与拙是两条平行的路，选了巧就摸不到拙｜海派名家后辈访谈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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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今年6月7日，著名画家、剪纸艺术家林曦明在上海离世。

他的百岁人生从田间起步，在剪纸、大写意绘画领域闯出了一番新天地。

在上海中国画院画师庞飞眼中，外公林曦明究竟是一位怎样的艺术家？

林曦明（1926—2026）原名林正熙，1926年2月生于浙江永嘉。原上海中国画院创研室主任、画师，曾任上海大学教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中国剪纸协会名誉会长、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上海市美术家协会理事、上海吴昌硕艺术研究协会副会长、林风眠艺术研究协会副会长、现代书画研究会会长、上海海上水墨画院院长、上海江南书画院名誉院长、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上海剪纸”代表性传承人。多幅作品入选全国美展，曾荣获多项国际大奖。

“不搞小巧玲珑”

上观：您与林曦明先生曾一起生活过多年，他给您最深的印象是什么？

庞飞：林曦明先生是我太太的外公。我是陕西人，2000年来到上海后与他一起住了很多年。外公是个很重感情的人，尤其对自己的家乡温州永嘉一直念念不忘。

上观：他号“乌牛”，家乡乌牛镇的民间文化孕育了他的艺术。

庞飞：是的。我记得有一年春节随他回老家，看当地人扎龙舟，龙舟上有精美装饰，有些龙舟做得非常大，要好几个人抬。

外公小时候家境清苦，要干很多农活。因为受到父亲的影响，他喜欢画画、剪纸、漆画等民间艺术。他特别盼望雨天，因为下雨可以不用下田干活，父亲允许他在家画画，这是他最惬意的时光。从小打下的扎实的民间美术功底，对他后来的创作具有深远的影响。

上观：新中国成立前，林曦明先生曾经当过一所小学的校长？

庞飞：外公1949年1月担任永嘉溪口小学的校长，他的手不仅拿过画笔，也拿过枪，参与过剿匪，积极投身革命工作。1954年，他到杭州新儿童报社任美术编辑，从此踏入美术出版领域。1955年，他来到上海，在少年儿童出版社任美术编辑，为青少年读物创作了大量插图和美术作品。1971年，他调入上海中国画院。

林曦明 剪纸《渔归》 20世纪80年代

上观：他的成名作是一幅剪纸作品？

庞飞：新中国成立之初，他创作了一幅剪纸《市上归来》，用手卷的形式表现农民干完农活回家的情景，这幅作品被《新观察》杂志选登在封底，在全国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外公的剪纸既汲取了民间文化的养分，又受到延安木刻运动的影响，他一改传统剪纸的繁复形式，用新颖简练的手法表现现实生活。

上观：尽管林曦明先生后来在中国画领域声名远扬，但他一直没有放下剪纸。

庞飞：曾经有人建议外公要适当淡化剪纸，担心剪纸会拉低他的艺术地位，外公却不这么看，他一直很珍视剪纸艺术。

剪纸与传统文人画、文人趣味虽不相投，但他的剪纸能很好地融合传统、西方和现实题材。剪纸对他的水墨创作也有很大的启示，那就是要用笔墨表现生活。外公曾在《艺术笔记》中写过这样一句话：“创作要向传统低头，向生活弯腰。”

上观：林风眠和关良两位国画大家都曾给过他有关剪纸的建议？

庞飞：林风眠的祖父是石匠，他对民间美术有很敏锐的感觉，他从外公的创作中看到了民间艺术的底子。他告诉外公：“我在民间艺术中获得了很多滋养。你是从民间艺术走出来的，你不要觉得这对你不利，这恰恰是你的特色与优势。”

林风眠还建议外公，剪纸一定要保持简约的特色，“一朝走进烦琐，靠近绘画，就没有意思。”关老则对他说：“要多用剪子代替笔，厚重拙辣，不搞小巧玲珑，旨在‘传神’二字。”

1979年林曦明（左）与关良先生在长城。

林风眠的“儿子”

上观：林曦明先生当年与关良是如何相识的？

庞飞：外公来到上海工作之初，曾经担任过《小朋友》杂志的编辑，杂志的封面和封底会采用画家的作品。

外公第一次慕名去杭州寻访关良先生时，顺着地址找到他家，见到一个老头在院子里晒太阳。他问道：“请问关良先生住在这里吗？”没想到，眼前这位朴实的老头就是大画家关良。关先生得知外公的来意后特别高兴，把自己的画铺满房间让他挑选。他开玩笑说：“人家说我的画像小孩画的，登在《小朋友》杂志上正合适。”

上观：林曦明先生的绘画之路是和剪纸同时开始的吗？

庞飞：他自幼就开始学剪纸，水墨之路则是从少年时期开启的，他16岁拜入平阳“三苏”之一的苏昧朔门下，苏昧朔毕业于上海艺专，有深厚的传统功底。外公向他学习传统中国画的技法，打下了深厚的人物画基础，年轻时就在温州举办过画展。

上观：剪纸的功底对他后来的水墨画革新产生了哪些影响？

庞飞：中国画重在以线造型，文人画的精髓在于线条。上世纪80年代，外公大胆地把剪纸的块面因素运用到水墨画中，大块用色，大块用墨，在山水画中弱化了传统皴法，强化了现代点线面的结构，切合现代艺术意识，给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觉。

林曦明《水乡景色》 1991年

上观：他的大写意与林风眠的画风似乎有相似之处。

庞飞：外公与林风眠在艺术上可谓惺惺相惜，他们都崇尚简约、明快、墨色淋漓的画风。他笔下的芦苇、小船等意象都是从林风眠的图式中汲取灵感。因为两人都姓林，年龄相差二十几岁，他曾经被误认为是林风眠的儿子。

外公的大写意除了受到林风眠的影响之外，还与另几位画家颇有渊源。外公非常欣赏黄宾虹的书画艺术，不仅用心学习，早年还积极参与过黄宾虹作品的推广。

陕西画家石鲁的作品对他也有很深的影响。上世纪80年代，他专程到西安拜访石鲁。没想到石鲁身患肺结核，住在传染病医院。外公坚持去探望，哪怕隔着窗户，也要表达自己的问候。

林曦明《漓江山水》

上观：听说他对齐白石的作品非常痴迷？

庞飞：上世纪50年代，上海举办过一次齐白石画展，外公几乎每天都会去看。画展的最后一天，展厅里有两位不舍离去的观众。那位观众问他：“请问，你是不是林曦明？”外公点头：“你是陈大羽？”

上观：他们是怎么猜出彼此的？

庞飞：陈大羽说：“我早就听说上海有一位叫林曦明的画家痴迷齐白石，学他学得非常好。”而外公也知道齐白石有一位学生叫陈大羽。

外公收藏了几张齐白石的画，其中有一张牡丹图在上世纪50年代花去了他一年的工资。为了买这幅画，他一早就到朵云轩门口等开门，一进门就递上准备好的80元，结果却被告知，售价不是80元而是180元，他少看了一个数字。他赶紧回家凑钱，终于拿下了这幅心仪之作。

他收藏齐白石绝不是为了投资，而是发自内心的热爱。直到晚年，他还时常把这幅作品挂在家里细细欣赏。

林曦明与庞飞

“选了巧，就摸不到拙”

上观：作为上海中国画院的画师，您在大写意绘画上颇有造诣，林曦明先生是否向您传授过绘画的秘籍？

庞飞：外公曾经给予我几次关键的点拨。有一段时间，我对自己的画不满意，问外公是不是因为我画得太快了。他告诉我，跟快慢没关系，是年纪没到。只要路子对，坚持画下去，到了一定的时候，味道自己就出来了。

我们聊到大写意的时候，他说要求拙，不能求巧。我问他，是不是先学巧，再过渡到拙。他说：“拙和巧是平行的两条路，永远不会交叉。你选了巧，就摸不到拙。”

我学人物画的时候，曾经提出想跟他学几笔。他让我不要跟他学，“你要学齐白石、关良，要取法乎上。”遵照他的提点，我认真研习齐白石与关良的人物画，后来出版了一本画册。

上观：林曦明先生的书法也别具一格。

庞飞：他的书法底子很深，早年是从颜真卿、《张猛龙碑》起步的。后来学过石鲁与李可染。晚年，他很喜爱伊秉绶与金农的字。外公的书法与他的画一样生机勃勃，稳如泰山，与众不同。

上观：除了精于书画，林曦明先生还出版过诗集？

庞飞：是的，很少有人知道，他曾向王个簃先生学作诗。初到上海时，他想拜贺天健先生学画，但贺先生希望他放下出版社的工作，全职学习。后来他向王个簃先生求教，王先生是一位全才，外公的诗词深受王先生的影响。

在外公身边这些年，我有一个很深的感悟：艺术家要达到一定的高度，必须以大师为坐标。有了坐标，路就不会走歪。外公家里以前一直挂着四位大师的照片：齐白石、黄宾虹、苏昧朔、林风眠，还有一块齐白石题写的匾“发扬民族文化”。

林曦明书法作品

现代意识、民族精神

上观：林曦明先生以前辈为师，结合自己的艺术感悟，提出了“现代意识、民族精神”八个字。您对此是怎么理解的？

庞飞：这是外公一生的艺术理想。他曾说，所谓现代意识，即画是给今天的人看的，传统是进入的基础，但不能拘泥于传统，所以画作要中西结合。所谓民族精神，就是不能丢掉传统，传统中有很多东西值得借鉴和深挖。

在对待艺术的态度上，他一直是严肃的，对落到笔端的每一件作品都很认真，他始终有“艺术要为人民服务”的情结，这一点对我也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上观：他的简笔浓墨间，总给人一种光明的感觉。

庞飞：张桂铭先生曾说，外公最大的特点在于“天生一股清气”，这是别人学也学不来的。他的画清爽、干净、温润，自带江南气息，从小在江南生活的经历是他一生的艺术底色。

上观：在生活中，他是一位怎样的长辈？

庞飞：在我印象中，他一直那么安静，直到晚年还在画画写字。他非常善良，对劳动人民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同情。

曾经有人冒充画廊的经理，从他手里拿走一批画。他报案后，骗子的家人以生活困难为名，上门哭诉，他竟然又给对方画了几张画。他就是这样一个内心柔软的人，与他的画一样质朴无华。

原标题：《林曦明：巧与拙是两条平行的路，选了巧就摸不到拙｜海派名家后辈访谈⑩》

栏目主编：龚丹韵

来源：作者：解放日报 陈俊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