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十年
宋月娥第一次头痛,是二零零三年春天。
那年她三十一岁,在城南百货大楼当售货员,站柜台卖床单被罩。那天下午刚换完班,她蹲在柜台后面整理库存,一站起来,后脑勺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整个脑袋胀得像要炸开。
她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继续干活。下班骑车回家,风一吹头更疼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根针从耳朵眼往里扎。
到家她跟丈夫刘建国说了句"我头疼",刘建国正在厨房炒菜,回了个"哦",没当回事。宋月娥自个儿倒了杯热水喝了,躺床上眯了会儿,起来就好了。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头疼往后要跟二十年。
从那天起,宋月娥的头疼就像定好了闹钟,隔三差五来一回。有时候是后脑勺闷闷地疼,有时候是太阳穴一跳一跳地刺痛,有时候是整个脑袋箍着疼,像戴了顶小一号的帽子。疼起来没规律,有时候一个月两三回,有时候一星期就犯两回。
她先是去县医院看。挂号、排队、量血压、做脑电图,大夫说是神经性头痛,开了些谷维素和止痛片,让她回去注意休息。吃了两个月,不管用,该疼还是疼。
又去市里的三甲医院。这次做了CT,片子拍了,大夫看了半天说没啥问题,可能是血管性头痛,换了几种药,让她再观察。吃了半年,还是不行。
接着跑省城。挂专家号,做核磁共振,从头到脖子扫了个遍。专家拿着片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了句"没发现明显病变",又开了些进口药。宋月娥把药当饭吃,吃了仨月,头疼照旧。
再往后就是偏方。老中医把脉说是气血两亏,开了十几服汤药,苦得龇牙咧嘴喝了仨月,没用。针灸扎了两个月,脑袋上全是针眼,还是疼。刮痧拔罐,后背拔得跟梅花鹿似的,头疼说犯就犯。
二十年下来,宋月娥跑过的医院不下二十家,见过的医生少说也有四五十个。CT做了六回,核磁做了四回,脑电图脑血流图做了不知道多少回。药吃了不计其数,国产的进口的中药的西药的,抽屉里塞满了各种药盒子。
可这头疼的毛病,谁也没给她治好。不光没治好,连病因都查不出来。
"神经性头痛""血管性头痛""紧张性头痛""颈椎问题引发的头痛"——每个大夫给的诊断都不太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查不出确切病因。片子拍出来脑子没问题,血管没问题,颈椎也没大毛病。可宋月娥的脑袋就是疼,疼得实实在在,疼得死去活来。
后来连宋月娥自己都烦了。她不再往医院跑了,疼就忍着,忍不过去就吃止痛片。从一天一片到一天三片,从普通止痛片到特效药,越吃越多,越吃越不管用。
"我这脑袋,"她有时候跟同事开玩笑,"怕是中了邪了。"
没人接她的玩笑话。因为她疼起来的样子太吓人了——脸色发白,冷汗直冒,手扶着墙站都站不稳。有回在单位晕过去一回,把同事吓得不轻,打了120拉去医院,查了一圈又说没事。
宋月娥就这么过了二十年。
第二章 宋月娥
宋月娥是那种走在街上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女人。
五十一岁,身高一米六出头,体重一百一十斤,圆脸盘,单眼皮,嘴唇有点薄,鼻梁两边散着几颗浅褐色的斑。头发扎个马尾辫,发量不算多,鬓角那儿已经花白了。她穿衣服永远那几件换着穿,灰的蓝的黑的,从不穿红的绿的。
她在百货大楼站了二十多年柜台,从床单被罩调到化妆品再调到鞋帽,最后固定在日化区。每天站八个小时,穿一双黑色平底布鞋,腰上别着扩音器,给顾客介绍洗衣液洗发水打折活动。
同事都叫她宋姐。宋姐人实在,从不跟人争长短。柜台里进了新货,别人抢着摆最好的位置,她不争,哪儿有空往哪儿搁。月底算提成,别人因为几块钱找经理理论,她不理论,发多少拿多少。
"宋姐太好说话了,"日化区的组长赵红梅这么评价她,"好说话得让人心疼。"
其实宋月娥不是没脾气,是她没那个精力。头疼耗掉了她太多力气,白天在柜台前撑着笑脸,晚上回家只想躺着。家里还有一堆事——女儿刘雨桐上高中,要管吃喝拉撒;丈夫刘建国开了个修车铺,早出晚归;公婆住在隔壁小区,隔几天得去看一趟。
刘建国对她这个头疼的毛病,从最开始的"哦"变成了后来的抱怨。
"你说你跑了多少医院了?查出个啥来了没有?啥也没有!那你就别瞎折腾了,浪费那个钱干啥?"
宋月娥不跟他吵。她知道自己这头疼查不出毛病,可它真的疼。疼起来的时候太阳穴跟要炸了似的,恶心反胃,连光都怕见。她有时候想,要是能把这颗脑袋摘下来搁一边儿,那该多痛快。
最难受的是晚上。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后半夜,好容易迷糊着了,天又快亮了。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站一天柜台,晚上回来接着疼。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
有回她实在太疼了,趴在柜台上起不来。赵红梅让她去仓库躺会儿,她不去,说怕顾客来了没人招呼。赵红梅硬把她拽进仓库,把她按在一摞纸箱子上躺着。宋月娥蜷在那儿,一只手按着太阳穴,一只手攥着衣角,牙关咬得咯吱响。
"你倒是哭出来啊,"赵红梅蹲在旁边,"哭出来好受点。"
宋月娥没哭。她这二十年没为头疼掉过一滴眼泪。她觉着哭也没用,哭完了该疼还得疼。再说哭给谁看?刘建国觉得她矫情,女儿忙着上学,爹妈在老家顾不过来,她哭给空气听?
那天她在仓库躺了半个钟头,起来洗了把脸,又站回柜台了。脸上的笑跟往常一样,客客气气的:"大姐您看看这款洗衣液,今天搞活动,买二送一。"
没人知道她太阳穴那儿还一蹦一蹦地疼。
第三章 头痛的代价
二十年头痛,宋月娥失去的东西比她自个儿意识到的多。
先是在工作上。她本来是百货大楼的正式职工,九几年那会儿铁饭碗,旱涝保收。可后来改制了,变成合同制,效益不好就裁员。宋月娥因为请假多——隔三差五头痛请假,出勤率在组里垫底——二零零九年那批裁员,第一个就轮到她。
幸好赵红梅帮她说了话,最后没裁掉,但从正式工转成了劳务派遣,工资少了一截,保险也少了。宋月娥没闹,能保住这份工就不错了,她还有个闺女要养。
再是在家庭里。刘建国对她的头疼从抱怨变成了嫌弃。他说她"一天到晚病病歪歪的",说"人家头疼都是装的,你是真疼,可疼了这么多年你倒是治好啊",说"你在家躺着啥也不干,我一天修车累死累活的回来还得自己弄饭吃"。
宋月娥听着,不吭声。可有一回她疼得实在做不了饭,刘建国回来摔了门,自己去厨房下了碗面条,端出来的时候说:"你要再这样,咱们趁早离了算了。"
那晚宋月娥躺在卧室里,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拿被子蒙着头,不敢哭出声,怕刘建国听见又说她矫情。被子里又闷又热,头疼得要裂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咬着枕巾一角,咬得牙床发酸。
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她用凉水敷了半天,敷不下去,干脆请了假没去上班。刘建国一早出了门,晚上回来的时候买了份凉皮搁桌上,啥也没说。
宋月娥把那碗凉皮吃了,也啥都没说。
再后来是对女儿刘雨桐的影响。刘雨桐上初中那会儿还小,妈妈头疼她就乖乖的不闹。上高中了,知道妈妈有这毛病,懂事得让人心酸。有回宋月娥疼得在床上打滚,刘雨桐放学回来看见了,放下书包就去厨房煮了碗红糖姜水,端到床边。
"妈,你喝点热的。"
宋月娥喝了,喝完了说:"雨桐,妈对不起你,老是这样。"
刘雨桐摇摇头,握着她妈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疼得攥紧拳头,指甲把手心掐出好多印子,旧印子叠新印子,手心那块肉都硬了。
"妈,"刘雨桐说,"等我以后挣钱了,带你去北京看病。北京的大医院多,肯定能看好。"
宋月娥笑了笑。这话她听了太多遍了。从县医院到市医院到省医院,大夫都说"没毛病",可她的头疼从来没好过。北京又怎样?怕是也查不出啥来。
但她没说。女儿的心意,她领了。
第四章 理发店
城南老街拐角有家理发店,招牌上写着"阿芳造型",褪了色的红底白字,边角卷了皮。店面不大,两把理发椅,一面大镜子,墙角搁着个热水器,烧水洗头用的。
老板娘叫李阿芳,四十出头,圆脸短头发,说话嗓门大。她在这条街上开店十三年了,老主顾多,宋月娥就是其中一个。
宋月娥去阿芳那儿理发,一年三四回。她不太讲究发型,马尾辫长了就剪短点,短了再留长,来回倒腾。不烫不染,就修个型。阿芳每回收她十五块钱,别人涨价她也不涨,说"宋姐是老顾客了"。
二零二三年三月份,宋月娥又去了。
那天她刚下早班,头疼得不算厉害,就是闷闷的那种。她想着头发长了该剪了,就拐进了阿芳店里。店里就阿芳一个人,正拿着喷壶给一盆绿萝浇水。
"宋姐来了?坐坐坐。"阿芳把喷壶放下,拍了拍理发椅。
宋月娥坐上去,阿芳给她围上围布。围布是深蓝色的,脖子那儿勒得不松不紧。阿芳拿起梳子,先把宋月娥的马尾辫解开,头发披散下来。
"宋姐你头发又少了些,"阿芳一边梳一边说,"比以前薄了。"
"老了吧。"宋月娥说。
阿芳没接话,拿梳子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梳。梳到后脑勺的时候,阿芳的手停了一下。她把头发拨开,凑近了看。
"宋姐,你后脑勺这儿咋回事?"
宋月娥看不见后面:"啥咋回事?"
"你这儿有一块疤。"阿芳的手指在她后脑勺轻轻按了下,"不大,就指甲盖那么大,但摸上去有点鼓。头发盖着的,不拨开看不见。"
宋月娥想了想:"不知道啊,可能是磕过吧?不记得了。"
阿芳没再问,开始剪头发。剪刀咔嚓咔嚓的,碎头发往下掉。剪完了拿吹风机吹掉碎发,阿芳又忍不住看了看那块疤,用手摸了摸。
"宋姐,"阿芳的眉头皱起来了,"你这块疤摸着有点硬,颜色也不太对。你头疼是不是老觉得后脑勺这块儿疼?"
宋月娥愣了一下。她从来没跟阿芳说过自己头疼的事,顶多有回来剪头发的时候说"今天脑袋有点沉",阿芳也没多问。
"你咋知道?"
阿芳把梳子搁下,拉了把椅子坐到宋月娥旁边:"宋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嫌我多嘴。我开店十三年,碰见各种各样的头发,有头上长疖子的,有脂溢性皮炎的,还有烫染过敏烂头皮的。你后脑勺这块疤,我瞅着不像是磕的。"
"那是啥?"
"我说不好,"阿芳犹豫了一下,"但你看啊,这块疤的位置正好在后脑勺正中间偏左一点,下面就是头颈连接的地方。你这儿要是有什么东西压着或者堵着,头疼不是没道理的。"
宋月娥的脑子嗡嗡的。二十年了,她跑了那么多医院,做了那么多检查,没有一个人跟她说过这样的话。大夫们都在看她的脑子,看她的血管,看她的颈椎,没人看过她头皮上的一块疤。
"阿芳,"宋月娥的声音有点发抖,"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阿芳摇摇头:"我不是大夫,我真说不准。但我建议你去大医院的皮肤科或者外科看看,别光查脑袋里面,也查查脑袋外面。有时候毛病就在眼皮子底下,反倒看不见。"
那天宋月娥从理发店出来,手里攥着阿芳硬塞给她的一张名片——"省人民医院皮肤科周大夫",阿芳说这是她一个老主顾的儿子,在省城当大夫,让宋月娥去找他。
宋月娥站在理发店门口,摸了摸后脑勺。她摸到了那块疤,以前她从来没留意过,只当是不小心磕的。可阿芳一说,她忽然想起来,那块疤好像很多年了,久到她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想起来一件事——她头疼最开始发作的时候,好像就是后脑勺这块位置先疼起来的。先是后脑勺闷闷的,然后往前蔓延到太阳穴、前额、眼眶。每次都是这样,后脑勺打头阵。
二十年了,她从来没把这个当回事。
第五章 省城
宋月娥是坐长途大巴去的省城。
头天晚上她跟刘建国说了这事,刘建国正蹲在院子里修电动车,头也没抬:"去省城干啥?又折腾。"
"理发店老板娘说我后脑勺有块疤,让我去看看。"
"一个剪头的懂啥?她能比医院的大夫懂?"
宋月娥没跟他争,自己去汽车站买了票。第二天早上六点的车,三个半小时到省城。她出门的时候刘建国还在睡,客厅的灯没开,她摸黑换了鞋,轻轻带上门。
省城她来过几回,都是看病。那时候挂专家号要凌晨去排队,她裹着军大衣坐在医院走廊里等,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这回去找阿芳介绍的周大夫,提前打了电话,约了下午的号。
周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戴副金丝边眼镜。宋月娥进屋坐下,把情况说了一遍——头疼二十年,跑了无数医院,做过各种检查,都没查出毛病。末了她说:"一个理发师说我后脑勺有块疤,让我来您这儿看看。"
周大夫让她趴到检查床上,拨开她后脑勺的头发。他看得很仔细,还用手指按了按,又拿了个小放大镜照着看。
"这块疤你记得是怎么来的吗?"周大夫问。
宋月娥趴在床上,脸埋在检查床的洞眼里:"不记得了。我后脑勺磕过好几回,小时候从树上掉下来磕过一回,前几年晕倒磕过一回。搞不清楚是哪回留的。"
周大夫没说话,又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来:"先做个B超看看。"
宋月娥跟着护士去做了个头皮部位的B超。凉凉的探头在她后脑勺上来回滑,她看不见屏幕,只听见护士跟大夫小声说了句什么。
回到诊室,周大夫看着B超结果,推了推眼镜:"宋大姐,你后脑勺这块皮下,有一个小肿块。"
宋月娥的心揪了一下:"啥肿块?"
"别紧张,"周大夫摆摆手,"初步看着像是一个表皮样囊肿,也就是常说的皮脂腺囊肿或者粉瘤。良性的,不碍事。但你这个位置比较特殊,正好在后脑勺枕骨附近,而且个头不算小,直径有两厘米左右。"
"跟头疼有关系吗?"
周大夫想了想:"有可能。这个囊肿如果压迫到周围的神经或者血管,会引起局部疼痛,放射性的那种。你说你每次头疼都是后脑勺先疼起来,症状对得上。"
宋月娥愣住了。她想起二十年来看过的那些大夫,有的说她神经性头痛,有的说她血管性头痛,有的说她紧张性头痛。没有一个人说"你头皮下面长了个东西"。
"那怎么办?"
"建议手术切除。"周大夫说,"小手术,门诊就能做,局部麻醉,切完缝两针,两周拆线。我帮你安排下周三。"
宋月娥从省人民医院出来,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忽然觉得天特别亮。她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翻了一圈通讯录,最后打给了阿芳。
"阿芳,我查出来了。"
"咋样?"
"后脑勺长了个囊肿,大夫说要切掉。"
电话那头阿芳"哎呀"了一声:"我就说吧!你赶紧切了,切了就不疼了!"
宋月娥站在省城的街上,车水马龙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二十年了,她跑了多少路,花了多少钱,吃了多少药,受了多少罪。最后帮她找出问题的,不是三甲医院的专家,不是昂贵的进口仪器,是一个理发师的眼睛。
她摸了摸后脑勺那块疤,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想哭。
最后还是笑了。
第六章 手术
手术那天,刘建国来了。
宋月娥本来没打算告诉他,周三早上自己坐车去就行。结果前一天晚上刘建国问她:"明天去省城?"
"嗯。"
"我跟你去。你一个人做手术,万一有啥事谁签字?"
宋月娥没想到他会来。早上五点多刘建国就起来了,下了两碗挂面,卧了俩荷包蛋,宋月娥那碗里还多搁了把青菜。吃面的时候刘建国没说啥,闷头吃完了,把碗往水池里一搁:"走。"
到了医院,周大夫给宋月娥讲了手术过程——局部麻醉,切个小口子,把囊肿剥离出来,缝两针,前后不到半小时。宋月娥听得认真,刘建国在旁边站着,手插在兜里,一句话不说。
进手术室之前,刘建国忽然拉住宋月娥的胳膊。
"你怕不怕?"
宋月娥愣了愣。结婚二十多年,刘建国很少问她"怕不怕"。她的事他向来不过问,生病自己去看,难受自己扛。这忽然来一句,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不怕。"她说。
其实是怕的。后脑勺动刀子,搁谁谁不怕?可她二十年都熬过来了,这点疼算啥。
手术确实快。局部麻药打进去,后脑勺那块就没知觉了。宋月娥趴在手术台上,听见器械碰撞的叮当声,感觉到皮肉被牵拉,但感觉不到疼。周大夫一边操作一边跟她说"快了快了",护士在旁边递器械。
"出来了。"周大夫说。
宋月娥趴着没动:"啥样的?"
"比鹌鹑蛋小一点,白色的,外面包了层膜。"周大夫拿钳子夹着那个小东西给她看了一眼,"就是这个东西折磨了你二十年。"
宋月娥看了一眼——一个黄白色的、圆滚滚的小球,沾着点血。她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别哭别哭,"周大夫赶紧说,"马上缝好了,不疼的。"
宋月娥把脸埋进手术台的洞眼里,抽了两下鼻子。她不是疼哭的,是不甘心——就这么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让她疼了二十年,让她丢了工作机会,让她被丈夫嫌弃,让她差点把日子过散了。
缝完针贴上纱布,周大夫让她坐起来歇会儿。宋月娥摸了摸后脑勺,那块鼓了不知多少年的疤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块纱布,薄薄的,贴在那儿。
刘建国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咋样?"
"好了。"宋月娥说。
"疼不疼?"
"麻药还没过,不疼。"
刘建国"嗯"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给你买了早饭,怕你没吃。"
宋月娥接过来,包子还是温的。她想起早上那碗挂面,想起刘建国问她"你怕不怕",想起这些年两个人磕磕绊绊的日子,忽然觉得这个嘴笨手拙的男人也没那么可恨。
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她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这回是咸的。
第七章 拆线
拆线那天是周六,刘雨桐陪着去的。
刘雨桐在省城上了两年大学了,听说妈妈做了个小手术,非要陪着拆线。母女俩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等号,刘雨桐翻着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学校食堂的饭、宿舍阳台养的多肉、图书馆门口的胖橘猫。
宋月娥看着女儿,觉得她长大了。小时候那个攥着她衣角不让上班的小姑娘,现在比她高了半个头,说话慢条斯理的,像个小大人。
"妈,你头疼好些了没?"刘雨桐问。
"还没拆线呢,哪那么快。"宋月娥摸了摸后脑勺的纱布,"大夫说拆了线就差不多了。"
周大夫拆线的时候又看了看伤口,说恢复得挺好,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宋月娥趴在床上问:"周大夫,我这头疼以后真不会再犯了?"
"大概率不会了。"周大夫说,"你那个囊肿压迫枕小神经好多年了,现在压迫解除了,神经慢慢恢复,疼的可能性很小。当然,不排除偶尔还会疼,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宋月娥从检查床上坐起来,后脑勺的纱布摘了,露出一道小小的疤痕,比预想的小很多,不到两厘米,缝了三针,拆完线只剩几条细线印子。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二十年了,这个位置第一次变得这么平。以前的鼓包没有了,摸上去就是平平的头皮,下面的骨头清清楚楚的。
"走吧雨桐,妈请你吃饭。"
"真的?"
"真的,想吃什么?"
"学校门口有家酸菜鱼,可好吃了。"
母女俩从医院出来,沿着人行道慢慢走。三月份的省城,路边的玉兰开了,白的粉的,一树一树的。宋月娥走在太阳底下,后脑勺那儿清清爽爽的,以前那种闷胀感消失了,整个脑袋轻得像要飘起来。
酸菜鱼端上来的时候,红油汪汪的一大盆,酸菜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宋月娥夹了一筷子鱼肉,嫩滑滑的,酸酸辣辣。她吃了两大碗米饭,把汤都喝了个干净。
刘雨桐看着妈妈的吃相,悄悄拍了张照片,发到了家庭群里。配文就两个字:"我妈。"
照片里的宋月娥嘴里塞着饭,腮帮子鼓着,眼睛弯弯的。后脑勺的头发披散着,被窗外的太阳照得亮堂堂的。
刘建国在群里回了条语音:"吃啥好吃的呢?也不叫我。"
宋月娥听见那条语音,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对着手机说:"酸菜鱼,可香了。下回带你来。"
她把手机搁下,又夹了块鱼肉。外面阳光正好,玉兰花在风里轻轻晃着。二十年了,她的头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第八章 追溯
那块囊肿到底是怎么来的?周大夫说可能是毛囊堵塞引起的皮脂腺囊肿,也可能是以前头皮受过伤,皮脂腺堵塞了慢慢长出来的。但具体成因说不清,只能确定这东西存在很多年了。
宋月娥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拼凑着记忆里的碎片,终于想起了一个被遗忘太久的场景。
那是一九九九年夏天,她二十七岁,刚生完刘雨桐不到一年。那阵子刘建国的修车铺刚开张,忙得脚不沾地。宋月娥一个人带孩子,还要去百货大楼上班,累得够呛。
有天晚上她抱着刘雨桐哄睡觉,孩子在她肩膀上拱来拱去,她嫌热,把头发扎了个高高的马尾辫。橡皮筋勒得紧,后脑勺那块的头发扯得生疼。后来刘雨桐睡着了,她往床上放的时候,孩子的小手无意中抓了一下她的头发,正好抓在后脑勺那个位置。
宋月娥记得很清楚,当时头皮被指甲抠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她拿镜子照着看了,没出血,就是红了一道。她没当回事,抹了点清凉油就睡下了。
后来那块地方发了个小疙瘩,绿豆大小,不疼不痒的。她以为是毛囊炎,挤了挤,挤出来点白色的东西,以为就好了。再后来疙瘩又冒出来,她没再管它。那会儿忙,白天上班晚上带孩子,哪有闲工夫操心头皮上的一个小疙瘩。
再再后来,头疼就开始了。
"可能就是那时候落下的病根,"宋月娥跟我妈说起这事的时候说,"孩子指甲抓破了皮,毛囊堵了,里头长了个囊肿。那时候小,没人管,一年年往大里长,最后就压在神经上了。"
她说着说着笑了:"你说这东西,跟个种子似的,种下去二十年,长成了个鹌鹑蛋。我这脑袋就是块地,让它白长了二十年庄稼。"
我妈听了唏嘘不已:"你这二十年受的罪,就为了让那东西长够个头?"
宋月娥摇摇头:"不是让它长,是我不知道它在长。我要早知道头上有个这东西,早几十年就去割了,何苦熬到现在。"
她说完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宋月娥坐在沙发上,摸了摸后脑勺那道已经愈合的疤痕,那道疤薄薄的,像一根浅浅的白线。
"你说人这命,"她忽然说,"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一点。我去了那么多医院,没有一个大夫摸过我头皮。人家都往里面看,往脑子里看,没人往外面看。一个剪头的,她第一回看见我就觉得不对。"
"阿芳是个贵人。"我妈说。
"是啊,"宋月娥点点头,"就是贵人。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人跟人之间这点缘分,真说不清楚。"
雨终于下下来了,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宋月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雾,后脑勺那根"白线"在头发底下安安静静的。
二十年,就这么过去了。
第九章 变化
拆线之后半个月,宋月娥的头疼一次都没犯过。
头一个星期她还不放心,每天提心吊胆的,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觉得脑袋要疼了。可那股熟悉的闷胀感始终没再出现,后脑勺清清爽爽的,像卸了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
第二个礼拜她开始相信了——那个囊肿真的就是罪魁祸首。她给周大夫发了条短信汇报情况,周大夫回了个笑脸,说"恭喜你"。
宋月娥把这条短信截图保存了,存在手机里一个单独的相册。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短信。
慢慢的变化就来了。
先是睡眠。以前她睡不着觉是因为头疼,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不疼的姿势。现在脑袋不疼了,躺下就着,有时候连灯都忘了关。刘建国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开着灯睡得像头猪,伸手帮她把灯关了。
"你妈现在睡得跟死过去一样,"他第二天跟我妈说,"打雷都不醒。"
我妈把这话转述给宋月娥,宋月娥笑得前仰后合:"让他说去,他那是嫉妒。他天天失眠,我睡得好他眼红。"
再是精神头。以前宋月娥白天总是犯困,站柜台的时候眼皮直打架。现在她一天到晚精神抖擞的,早上六点起来给刘建国做早饭,中午不午休也不困,晚上还能去跳广场舞。
赵红梅说:"宋姐你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脸都圆了。"
宋月娥照了照镜子,还真是。以前因为长期头痛折磨,她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现在脸上的肉长回来一点,气色也好了,嘴唇红润润的。她把马尾辫拆了,头发披散着,后脑勺那道疤藏在发丝里,看不出来。
最明显的是心情。宋月娥以前不爱说话,一天到晚闷声不响的,同事跟她聊天她也只"嗯""啊""哦"地应付。现在她话多了,跟顾客介绍商品的时候笑容也多了,下班了还跟赵红梅她们一块儿去喝奶茶。
"宋姐你谈恋爱了?"日化区新来的小姑娘嘴快。
宋月娥正在喝珍珠奶茶,一口差点呛着:"瞎说啥!我都五十一了,谈啥恋爱?"
"那你最近咋这么高兴?"
宋月娥把奶茶咽下去,想了想:"没病了吧。你没生过病你不知道,没病的感觉有多好。"
是啊,二十年的头疼,对宋月娥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病。现在这场病终于结束了。
第十章 刘建国
刘建国这个人,嘴笨心也笨。宋月娥头疼二十年,他没说过几句软话。可宋月娥病好了以后,他的变化比谁都大。
先是修车铺关门的时间早了。以前他干到晚上八九点,有时候十点多才回家。现在六点半准时收工,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还拐到菜市场买把青菜带回去。
再是他开始学做饭了。以前厨房是宋月娥的地盘,刘建国只负责吃。现在他跟着手机上的视频学,红烧肉、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做得像模像样的。有一回做糊了锅,厨房全是烟,宋月娥推门进去,看见他拿着锅铲手忙脚乱地铲锅底的黑渣。
"你干啥呢?"
"做红烧肉。"刘建国头也不回,"你出去,马上好了。"
结果那盘红烧肉糊了一半,咸得齁嗓子。宋月娥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刘建国看着她吃,等她评价。
"还行。"宋月娥说。
刘建国自己也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就皱眉:"这么咸你还说还行?"他端起盘子要倒掉,宋月娥拦住了。
"别倒,我吃。你做的我就吃。"
刘建国把盘子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宋月娥把他按在椅子上,盛了碗饭递给他:"你也吃。"
那顿晚饭两个人吃得很安静。红烧肉确实咸了,但宋月娥就着米饭吃得挺香。刘建国看着她吃,忽然说了一句:"月娥。"
"嗯?"
"以前你头疼,我说话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宋月娥嚼着红烧肉,腮帮子鼓着:"早忘了。"
"我知道你没忘。"刘建国把碗放下,"那时候你疼得在床上打滚,我还在那说你装病。我……我不是人。"
宋月娥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看着对面那个满脸涨红的男人。结婚快三十年了,他头一回这么说话。
"建国,"宋月娥说,"过去了。以后好好过就行了。"
刘建国点点头,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
那天晚上宋月娥刷碗的时候,刘建国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肩膀时不时碰一下。窗台上那盆绿萝垂着藤蔓,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
宋月娥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又有了盼头。
第十一章 阿芳
宋月娥病好了之后,头一个去找的是阿芳。
她特意挑了个周末下午,提了兜水果——两斤苹果一挂香蕉——去了阿芳理发店。阿芳正在给人烫头,看见宋月娥进来了,冲她挤挤眼:"宋姐你先坐,我马上好。"
宋月娥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看着阿芳忙活。烫头发的大姐烫完了,阿芳收了钱洗了手,才走过来。
"宋姐你咋来了?还带东西。"
"来看看你。"宋月娥把水果递过去,"阿芳,我手术做完了,切掉了。现在头不疼了。"
阿芳接过水果往柜台上一放,拉着宋月娥的手坐下了:"真好了?"
"真好了。"宋月娥把后脑勺扒开给她看,"你看,就这点疤。"
阿芳凑近了看,伸手轻轻摸了摸那道浅白线:"还真好了。宋姐,我真替你高兴。"
两个人坐在理发店里,外头的太阳从玻璃门照进来,照在地砖上,亮堂堂的一片。宋月娥看着阿芳,忽然觉得这个只见过几十面的理发师,比很多认识了几十年的人都亲。
"阿芳,要不是你,我这辈子怕是都查不出来。"
阿芳摆摆手:"我就是多看了一眼。宋姐你别这么说,是你自己运气好。"
"什么运气好,"宋月娥摇头,"我这二十年运气就没好过。就碰见你这一回,是运气好。"
阿芳笑了,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宋姐你这话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我就是个剪头的,哪懂看病。就是那天你头发一拨开,那块疤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的,颜色明显跟旁边不一样。我一想,你老说头疼,又是后脑勺的位置,就多嘴说了一句。"
"你这句多嘴,救了我半条命。"
阿芳脸上的笑收了收,认真地看着宋月娥:"宋姐,说真的。我就是觉得,你是个好人,不该受那个罪。这些年看你每回来剪头发,脸上都没啥笑模样,问你咋了你都说没事。可我知道你有事,头上有事,心里也有事。我这人嘴碎,看不惯的事就要说。好在这回没说错。"
宋月娥的眼眶热了热,她别过头去,假装看墙上的价目表。
后来阿芳非要给宋月娥剪头,说"你病好了,我送你个新发型"。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宋月娥的头发短了一截,阿芳给她修了个利落的短发,露出后脑勺那道浅疤。
"好看,"阿芳拿镜子照给她看,"精神。"
宋月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短发,圆脸,眼睛亮亮的。后脑勺那道疤被短发衬托得清清楚楚,像个月牙形的印记。
她不打算遮它了。
第十二章 那道疤
宋月娥后脑勺的疤,后来成了她的"勋章"。
她不再把头发留长盖住它了,就留着阿芳给她剪的短发,那道月牙形的疤痕露在外面,谁都能看见。刚开始有人问,她就讲一遍故事。后来讲得多了,她编了个顺口溜:"头疼二十年,查病花了二十万,最后剪头的给看穿。"
百货大楼的同事都知道这个事,有人感慨有人唏嘘。赵红梅说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宋月娥说:"我这就是个小囊肿,又不是癌症,啥大难不死的。"
不过她心里清楚,这二十年受的罪,搁谁身上都是一场"大难"。不是身体上的难,是精神上的难——查不出病因的绝望,别人不理解的白眼,自己对自己的怀疑。有段时间她真的以为自己是"没病找病",以为头疼是心理作用,是自己想出来的。那种自我怀疑比头疼本身更折磨人。
现在好了,病理报告清清楚楚写着"表皮样囊肿",白纸黑字。她不是矫情,不是装的,不是神经病。她就是后脑勺长了个东西,压了神经二十年。
"你知道最气人的是啥不?"宋月娥跟人聊天的时候会说,"就是那些年人家看我的眼神。我去看病,大夫查不出来,那眼神就跟说'你这人没事找事'一样。我自己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病,是不是真的想多了。"
"可是疼是真的啊,"她说,"疼得死去活来的,能是假的吗?"
她把后脑勺那道疤给人家看:"就这东西,害了我二十年。现在好了,割了。它长在我头上二十年我都不晓得,直到一个剪头的跟我说'你这儿不对劲'。"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笑着的,可听的人都知道,那笑容底下压着多深的委屈。
不过宋月娥不想再委屈了。病好了,日子还得往前过。她把那道疤当成一个标记,提醒自己以后有啥不对劲的要多长个心眼。也提醒自己,这世上有些人,本事不大但心眼好,碰上了是福气。
阿芳就是那个人。
第十三章 后来的日子
头疼好了以后,宋月娥的头一件事是去办了张健身卡。
就在百货大楼对面新开的健身房,年卡八百八,她眼睛都没眨就刷了。赵红梅说她疯了,"你以前买件一百块的衣服都掂量半天"。宋月娥说:"以前那是头疼,啥都不想干。现在不疼了,我想把以前耽误的补回来。"
她每周去三次健身房,先在跑步机上走四十分钟,再练几组哑铃。教练说她体力还行,就是核心力量差点。她不懂什么叫核心力量,教练就让她做平板支撑,她撑了二十秒就趴下了。
"你这腰腹没劲儿啊宋姐。"
"我站了二十多年柜台,腰早就废了。你慢慢教我。"
练了仨月,宋月娥瘦了八斤。腰细了,下巴尖了,穿衣服好看了。刘建国有一回盯着她看了半天:"你咋变样了?"
"瘦了。"
"瘦了好,好看。"
宋月娥白了他一眼:"我胖的时候你也没少看。"
刘建国嘿嘿笑,转身进了厨房。现在他是家里的"大厨",除了红烧肉,又学会了糖醋排骨、水煮鱼、大盘鸡,手艺见长。宋月娥下班回家就有热饭吃,吃完也不用她刷碗,刘建国包圆了。
"你这是补偿我呢?"有天晚上宋月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刘建国在厨房刷碗,她隔着墙喊。
"补偿啥?我乐意干。"刘建国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以前你头疼,我不干。现在你不疼了,我干。这不是补偿,是良心发现。"
宋月娥笑了。电视里放着家庭剧,女主角正跟男主角吵架,吵得不可开交。宋月娥把声音调小了,听着厨房里哗啦哗啦的水声,觉得这日子比电视剧里演的好多了。
周末刘雨桐从省城回来,看见爸妈的变化吓了一跳。她妈瘦了精神了,她爸居然在厨房里颠勺,跟个大厨似的。刘雨桐偷偷问我妈:"我爸妈这是咋了?"
我妈说:"你妈病好了,你爸良心发现了。"
刘雨桐吃着刘建国做的糖醋排骨,一边吃一边竖大拇指:"爸,你以前咋不学做饭?"
刘建国端着饭碗坐在对面,被闺女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以前那不是忙嘛。"
"现在不忙了?"
"现在你妈不头疼了,我时间就多了。"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愣,好像才意识到这两件事的关系。
宋月娥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夹了块排骨搁进刘建国碗里。
第十四章 回访
手术后半年,宋月娥去省城复查。
周大夫看了伤口,说恢复得很好,疤痕已经淡了,不仔细看都找不着。他又让宋月娥做了个B超,确认没有复发。
"放心吧,"周大夫把报告递给她,"彻底好了。"
宋月娥拿着报告单从诊室出来,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看了半天。白纸黑字的报告,右下角盖着医院的章,证明她这半年的好日子不是做梦。
她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看着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有拄着拐杖的老头,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推着轮椅的护工,每个人脸上都挂着不同的表情。宋月娥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其中的一个,坐在同样的塑料椅上,抱着病历本,等着大夫宣判。
那时候她多怕啊。怕大夫又说"查不出毛病",怕自己又得带着疼回去。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手里攥着的是"痊愈"的报告。
她从医院出来,没急着去车站,在省城的大街上走了一圈。半年没来,街边的店换了几家,原来那家麻辣烫关了,开了个奶茶店。她进去买了一杯,珍珠奶茶,少糖,加冰。
端着奶茶走在街上,宋月娥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掏出手机,翻了翻备忘录。那上面记着她这些年看过的医院——县医院、市中医院、市第一人民医院、省人民医院、省中医学院附属医院、还有两个她连名字都记不全的专科医院。将近二十家,密密麻麻列了一整屏。
她以前不敢看这个名单,每看一次就觉得自己又失败了一次。可现在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
二十家医院没看好的病,最后让一个理发师看出来了。
这事说出去谁信?可它就是真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嘴里嚼着,甜丝丝的。省城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眯起眼睛,往前走了。
第十五章 阿芳的店
宋月娥后来成了阿芳理发店的常客,但不是去理发的。她隔三差五就拐进去坐坐,带点自己炸的丸子、包的饺子,有时候就是空着手去,跟阿芳聊会儿天。
阿芳店里忙的时候,宋月娥就帮着搭把手——给客人递个毛巾,扫扫地上的碎头发。她站了二十多年柜台,接人待物是强项,跟谁都聊得来。去得多了,阿芳的老主顾们也都认识她了,知道她就是那个"头疼二十年被阿芳看好了"的宋姐。
有个烫头的大姐听完她的故事,当场就让阿芳帮她看看头皮:"阿芳你也给我看看,我最近也老头疼。"
阿芳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大夫,我就看个表面。宋姐那是巧了,你头疼还是去医院。"
宋月娥在旁边接话:"对,去医院。但去了医院也别忘了让大夫看看头皮外面。我这教训,就是光查里面没查外面。"
那大姐后来还真去了医院,把头皮检查了个遍。虽然没有查出啥问题,但她回来跟宋月娥说:"宋姐,你这事儿给我提了个醒。有个地方不对劲,就得方方面面都查到,别光信一种检查。"
宋月娥听了这话心里挺舒坦。她这二十年的罪,要是能给旁人提个醒,也不算白受。
阿芳的生意越来越好,她技术好,人又热心,街坊邻居都认她。宋月娥有时候想,要是阿芳没开这家理发店,要是那天她没去剪头发,要是阿芳没多那句嘴——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还顶着那个囊肿,还在到处看医生,还在被刘建国嫌弃,还在夜里疼得睡不着。
想想都后怕。
"阿芳,"有天下午店里没客人,两个人坐着喝茶,宋月娥忽然说,"你说你要是不开理发店,你去当大夫是不是也能行?"
阿芳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宋姐你可别逗了。我就一个初中毕业的,开个理发店糊口,啥大夫不大夫的。"
"可你比大夫还厉害。"
阿芳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宋月娥:"宋姐,我不是厉害,我就是恰好看见了。那块疤在你后脑勺上,你平时看不见,别人也不注意。我去给你梳头发的时候拨开了,太阳刚好照着,颜色不对我就多看了两眼。换谁都能看见,就是没人在那个位置看。"
她说得轻巧,可宋月娥知道,不是"换谁都能看见"。她去过的那些医院,那么多大夫,没有一个人拨开她头发看过她的头皮。
"你就是我的贵人。"宋月娥说。
阿芳摆摆手笑了:"行行行,我是贵人。贵人这会儿该去洗头了,你来都来了,我顺便给你修修头发。"
剪刀咔嚓咔嚓响起来,碎头发掉了一地。宋月娥坐在理发椅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圆润了,有光泽了,眼睛有神了。后脑勺那道疤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藏在短发底下,像个浅浅的小月牙。
她冲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的宋月娥也冲她笑了笑。
第十六章 那根白线
时间过得快,转眼就是秋天。
宋月娥后脑勺那道疤彻底长好了,只剩下一根白色的细线,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她有时候洗完头对着镜子照,要凑很近才能看见那根白线。不仔细看,就跟头皮上的纹理混在一起了。
可她每次看见那根白线,心里就踏实。那是她受了二十年苦的印记,也是她重获新生的见证。
有天晚上洗完澡,她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刘建国从客厅进来找东西,看见她对着镜子照后脑勺。
"还看呢?都好了。"
宋月娥把毛巾放下:"你不懂。"
刘建国走过来,站在她后面,也朝镜子里看。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宋月娥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的,后脑勺那根白线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刘建国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以前这儿有个包,"他说,"我摸过好几回。"
宋月娥一愣:"你摸过?"
"摸过。你睡着的时候我摸过。"刘建国把手缩回去,"那时候不知道是啥,也没问。"
宋月娥看着镜子里的刘建国,他低着头,脸颊的肉有点松了,鬓角也白了。这个男人跟她过了快三十年,以前她头疼的时候他摔门出去,她以为他不在乎。可他半夜摸过她的后脑勺,这事儿他从来没说过。
"你咋不早说?"
"说啥?我也没当回事。"刘建国咳了一声,"行了,头发擦干,别着凉。"
他转身出去了。宋月娥坐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湿漉漉的头发和那根细白线,忽然觉得心里头酸酸软软的。有些人就是这样,嘴上的话不好听,手底下的事却做了。她头疼二十年,他嘴上抱怨了二十年,可她不知道,他半夜里伸手摸过她后脑勺那个包。
那个包压着她的神经,也压着这个家的日子。现在包没了,日子就松快了。
宋月娥把头发擦干,关了灯。卧室里刘建国已经躺下了,鼾声轻轻的。她摸黑上了床,在他旁边躺下,闭上眼睛。
后脑勺安安静静的,一点都不疼。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床头柜上画了道细细的亮线。宋月娥翻了个身,面朝刘建国的方向,听见他的鼾声均匀而踏实。
她闭上眼,睡着了。二十年了,头一回睡得这么沉,连梦都没做。
第十七章 后来的人
宋月娥的故事在百货大楼传开了以后,来找她的人多了起来。
都是头疼的。有同事的亲戚、邻居的朋友、朋友的朋友,都是头疼了好些年查不出毛病的人,听说了她的事儿,想让她帮着看看。
宋月娥哭笑不得:"我又不是大夫,我也就碰巧了。你们该去医院去医院,别瞎信偏方。"
可来找的人还是不断。有个大姐跟她情况特别像——头疼了十几年,CT核磁做了个遍,啥也没查出来。她托人找到宋月娥,非让她看看自己的后脑勺。
"你帮我看看,"那大姐把头发撩起来,"是不是跟你一样长了东西?"
宋月娥不好意思不看,就凑过去瞧了瞧。那大姐后脑勺光溜溜的,啥也没有。
"没有,啥也没有。你再去医院查查别的吧。"
那大姐有点失望,但还是道了谢走了。后来她去了趟北京的医院,查出来是颈源性头痛,颈椎的问题。做了几个月理疗,好了。
她给宋月娥发了条微信:"谢谢你宋姐,虽然我后脑勺没长东西,但你让我知道,头疼总有原因,不能放弃查。"
宋月娥把这条微信看了好几遍,心里暖洋洋的。她回了一条:"好好养着,好了就好。"
后来宋月娥逢人就说:"查病这事,别嫌麻烦。一家不行换一家,一个大夫不行换一个。我跑了二十年,最后让理发店老板娘给看出来了。不是大夫不好,是有些毛病太刁钻了。你得多长个心眼,多让人看看。"
这话听着朴实,可里头是二十年的血泪换来的。
宋月娥现在学乖了,身体有啥不舒服,从头到脚都查一遍。不光里面查,外面也查。她说她吃过亏上过当,再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了。
"你哪来那么多经验?"赵红梅问她。
宋月娥指了指后脑勺那根白线:"这根线教我的。"
第十八章 谢礼
年前宋月娥又去了趟阿芳的理发店,这回是正儿八经去做头发的。
她烫了个卷,鬓角那一圈吹得蓬蓬松松的,把后脑勺那道疤彻底遮住了。阿芳给她烫完了吹干了,拿镜子前后照了照。
"宋姐,你这下年轻了十岁。"
宋月娥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卷发确实比直发显年轻。她本来脸圆,卷发一衬,下巴都显得尖了些。她满意地点点头,掏钱给阿芳。
"不收。"阿芳把她拿钱的手推回去。
"咋不收?"
"宋姐,你是我贵人。你往我店里一坐,多少人来打听你的事。我这生意都让你带旺了,我还收你钱?以后你来我这儿,一律免费。"
宋月娥不肯:"那不行,你开店挣钱不容易。"
两个人推了半天,最后阿芳妥协了:"那收你一半,八十。"
宋月娥给了八十,又多扫了二十过去:"过年了,给你添个红包。"
阿芳看着手机上的收款提醒,咧着嘴笑了:"宋姐你真是……那我收下了啊。"
过年那天,宋月娥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特意给阿芳送了一饭盒过去。阿芳店里那天没关门,正给最后几个客人剪头发,接了饭盒放在柜台上,说等忙完了吃。
宋月娥把饭盒搁好,说了句"趁热吃",转身走了。
外面下着小雪,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宋月娥把羽绒服的帽子扣上,沿着老街往回走。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儿浓得化不开。她经过百货大楼门口,大屏上正放着新春祝福。她停了停,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后脑勺被帽子遮着,啥也看不见。
可她心里知道,那根白线还在呢。
她笑了笑,裹紧了羽绒服,往家的方向走。家里刘建国应该已经把年夜饭的菜备好了,刘雨桐正从省城往回赶,春晚快开始了,饺子等着下锅。
她加快了脚步。后脑勺清清爽爽的,走得轻快。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照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宋月娥的脚印也在里面,一步一步的,稳稳当当,踩在回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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