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
我男人陈大勇从县城送货回来,三轮车骑到半路,听见路边有小孩哭。不是哭一阵,是哭得快没气了。他停下来,借着车灯一看,路边草堆里放着个纸箱子。箱子里垫了块薄毛毯,裹着一个婴儿。孩子脸冻得发紫,嘴巴一张一张,声音已经哑了。
陈大勇把箱子抱回家。我那时刚没了一个孩子。怀了六个月,没保住。我整天躺在床上,眼睛哭得跟烂桃一样。听见他推门进来,我抬头一看,他怀里抱着个活物。我猛地坐起来,问:“哪来的?”
他说:“捡的。路边。”
我颤抖着接过来。孩子很轻,不到四斤。他小脸皱巴巴的,眼睫毛还湿着。我掀开毯子,是个男孩。左腿上有一小块青色的胎记,像一片小叶子。我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我跟大勇说:“这是老天给我们的。是老天爷看咱可怜,给咱送来的。”
我们给他起名陈望。希望。
那几年,日子真难。大勇跑三轮,我在家种地、养猪。孩子吃奶粉,一罐几十块。我们买不起好的,就买最便宜的。有时候孩子饿得直哭,我把面糊调得稀稀的,一勺一勺喂。他倒不挑。吃饱了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大勇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他。他举着陈望在院子里转圈,说:“我儿子。我亲儿子。”
陈望慢慢长大了。村里人说闲话,说捡来的孩子养不熟。我不理。我知道他是我的命。这孩子打小聪明。三岁会背诗,五岁会算数。上了学,年年拿奖状。大勇去开家长会,回来的时候,胸脯挺得老高。他说:“我们望望考了第一。老师都夸呢。”我坐在灶前烧火,火光照着我的脸。我笑。
陈望初二那年,大勇出事了。
他在县城卸货,被掉下来的板材砸了腰。人救回来了,瘫了。从那以后,这个家就靠我一个人。我种地、养猪、赶集卖鸡蛋。后来村里有人介绍我给人摘棉花、摘枸杞。我一天能挣三四十块。陈望放学回来,帮我伺候大勇。他给大勇擦身子、换尿布、喂饭。从没嫌过脏。
有一天晚上,陈望在屋里写作业。我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月光很白。我忽然听见大勇在屋里哭。我赶紧进去。他躺在床上,眼睛红红的,说:“秀兰,我拖累你们了。我要是不出事,望望能去县里读初中。现在……现在啥也没了。”
我抓着他的手,说:“你胡说啥。你好好的,我们就有家。望望是你儿子。他争气。你等着享福。”
大勇没等到。陈望高一下学期,大勇走了。
他死的时候,我在地里。陈望请了假,守在他床边。大勇最后拉着陈望的手,说:“望望,爹对不起你。你亲妈要来找你,你就跟她走。我不怪你。”陈望哭着说:“我不走。你就是我爹。”
大勇闭眼。我回来时,他已经凉了。我没哭。我把家里最后一点钱拿出来,给他办了后事。陈望整个人瘦了一圈。他跪在灵前,一天一夜没起来。
后来陈望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费靠贷款。生活费,他周末去兼职。我每月给他转五百。他总说:“妈,别转了。我够用。”我知道他不够。他在电话里从不抱怨。他说:“妈,你注意身体。等儿子毕业,接你来城里。”
我说:“好。妈等着。”
陈望二十三岁那年,大学刚毕业,正在找工作时,那个女人来了。
她叫方慧。从杭州来的。开一辆黑色奔驰。她找到我家时,我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她站在院子里,戴着墨镜,手里的包抵得上我一年收入。
她摘下墨镜,看了我一眼,说:“你是秀兰?陈望的养母?”我说是。她又看看我家房子,轻轻皱了皱眉。那动作很轻。但我看见了。
她说,她是陈望的亲妈。二十三年前,她大学刚毕业,跟家里闹翻了。那个男人跑了。她在医院生下孩子,不敢带回家。就把孩子放在路边。她说她当时躲在附近,亲眼看着一个骑三轮车的男人把孩子抱走了。她说她记了二十三年。
“我现在条件好了。我丈夫同意我把孩子认回来。”她说,“我想带陈望走。去杭州。房子、车子、工作,我都安排好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的草帽掉在地上。天上太阳很大。我头晕得厉害。我想说什么,可嗓子像被泥巴糊住了。
她说:“我知道你养了二十三年。我不亏你。这是八百万。你拿着。够你后半辈子了。”她把一张银行卡放在窗台上。
我看着那张卡。风一吹,它差点掉下去。
“我不要钱。”我说,“陈望要是不愿意,你不能逼他。”
她笑了一下:“他愿不愿意,你让他自己说。”
陈望回来那天,已经是傍晚。他坐了火车,又走了五里路。进了门,看见方慧坐在堂屋里。他愣在门口。方慧站起来,眼泪“哗”就下来了。她说了很多。说她怎么找到他,怎么知道左腿上的胎记,怎么记得那条路,那天晚上下了多大雨。她说:“妈一直在找你。妈对不起你。”
陈望站在那儿,没动。他转头看我。我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敢看他。我怕从他眼里看出选择。我也怕他看出我的怕。
过了很久,陈望说:“我跟你去杭州。”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碗差点掉了。方慧哭出声来,扑上去要抱他。陈望退了一步,说:“但钱给我妈。”
方慧愣了一下,连忙点头:“给。八百万都给她。我另外再给你安置。”
陈望说:“我不是为钱。我是想看看,我亲妈长什么样。我跟你去杭州。但我户口还在这儿。妈,你等着我。我过些日子就回来看你。”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他比我高出两个头了。眉眼里,一点大勇的影子都没有。可我还是觉得,他像他爹。像在骨子里。
“去吧。”我说,“妈哪儿也不去。这房子,这地,永远是你的家。”
陈望跪下来,给我磕了三个头。方慧在旁边,又想哭又尴尬。我把他拉起来,转身进了里屋。门一关,我靠在门板上,死死捂住嘴。
陈望走的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有人说我命好,养了二十三年,白捡八百万。有人说我傻,儿子都走了,还不要钱。我谁都没理。我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黑色奔驰开远。尾灯像两滴血,消失在土路尽头。
他头也没回。
我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我挂了两天吊水。我躺在病床上,梦见陈望小时候。他发高烧,我抱着他走了十里夜路去镇上。他趴在我背上,说:“妈,我冷。”我把外套脱下来,裹住他。他睡着了。月光照着我们,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叠在土路上。
醒过来,天亮了。我摸出枕头下那张银行卡。我把它塞进旧铁盒里,跟大勇的身份证、陈望的奖状放在一起。钱我一分没动。
八百万啊。能买多少东西。可它买不回我儿子。
陈望去杭州后,开始还常打电话。一个星期一次。后来半个月一次。再后来,一个月一次。他说他进了方慧丈夫的公司,很忙。他说杭州很大,车很多。他说:“妈,等忙完这阵子,接你来住。”我说:“你忙你的。别管我。妈能走能跳的,不用你操心。”
其实我天天盼。盼电话,盼信,盼村口能出现他的影子。可他没回来过。过年也没回。方慧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陈望在公司表现很好,准备升职。还说欢迎我去杭州。我说不去了,家里有地。
两年,就这么过去了。
今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在院子里晒玉米。邮递员来了,递给我一个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用牛皮纸包着。寄件人写着:陈望。
我手一抖,签了字。邮递员走远以后,我坐在门槛上,小心地拆开。里面是一台手机。新的。还有一封信。
信是陈望写的。字还是那么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妈,我在这边很好。方慧阿姨对我很好。但我没改口。我妈只有一个。你看到这个手机,我每个月都会往你卡里打钱。这是我自己挣的。不是她的钱。手机我让店员设置好了,你按一下就能给我打电话。”
信的最后写:“妈,我回不去了。我答应她,要在这边帮她打理生意。但你等我。我早晚会回去。你哪儿都别去。家里门别锁。过年我不回家,因为我还没站稳。等站稳了,我开车回去接你。”
落款是:“不孝子 陈望”
我拿着信,手一直在抖。我按了手机上的号码。响了一下,那边就接了。
“妈。”陈望的声音。比两年前沉稳了,可一开口,还是那个调。
我“哎”了一声。眼泪一下涌出来。
“妈,你别哭。你等着我。我会回来的。”他说。
我说:“好。妈等着。妈一直等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枣树早没了,可墙根处,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棵小枣苗,瘦瘦的,却长得挺直。我给它浇了点水。
风很轻。我手里握着那部新手机。它凉凉的,带着一点包装盒的气味。像从很远的地方,有人把一句“等我”,递到了我掌心。
我知道,我儿子没丢。
他只是走得远了点。可根还在我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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