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1971年11月15日，美国纽约联合国总部，乔冠华第一次以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团团长身份走上大会讲台。台下坐着各国代表，身后是写着“中国”的席位牌。这个标牌看似普通，却经过了专门讨论：不用缩写，也不写冗长国名，只写“中国”，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代表全体中国人民，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
乔冠华的发言持续了45分钟。语调不高，却句句有分量。他谈到中国合法席位被长期剥夺，谈到民族独立和人民解放，也阐明了中国对国际问题的基本立场。掌声持续了很久。散会后，记者把他围住，有人问他此刻的心情，他没有解释，只是仰头大笑。这一笑后来被拍成著名照片，成为新中国重返联合国的重要历史影像。
这场“高光”并非突然降临。早在朝鲜停战谈判中，乔冠华已经展现出一种很少见的外交能力：既能把握中央战略，又能处理会场上的细枝末节；既有锋芒，也懂得留有余地。
1951年7月，朝鲜战争进入谈判阶段。周恩来决定派外交部副部长李克农和乔冠华参加前方工作。毛泽东在北京接见两人，特意让乔冠华认真研究《人民日报》关于停战谈判的社论。社论并不只是文章，而是中央政策的文字表达。毛泽东的用意很明确，要让谈判人员把政策吃透，再到一线应对复杂局面。
7月4日，周恩来为他们送行，留下八个字：“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这句话后来几乎成了谈判工作的尺度。李克农负责统筹，乔冠华负责大量文件起草、情况分析和策略研究，二人被称作“李队长”和“乔指导员”。
谈判桌上的较量，往往从一句话开始。美方曾以所谓海空军优势为由，要求中朝方面向后退出大片土地。乔冠华把情况报告北京后，组织人员研究回应办法。面对对方的强硬说法，中方指出，战场胜负不能被单方面解释，更不能拿海空军优势来抵偿谈判桌上的实际控制线。
有一次，美方又拿开城距离汉城较近说事，要求把开城交给他们。乔冠华准备的反问十分直接：“汉城离开城也不远，是否应当把汉城交给我们？”对方代表恼怒地说：“那就让炸弹、大炮和机关枪去辩论吧！”谈判因此陷入中断。话说得尖锐，但背后是对军事现实和谈判原则的准确把握。
乔冠华的工作方式也很特别。起草报告时，他常常边抽烟边踱步，想到一句便口述一句。现场有秘书分别记录中文、英文、朝鲜文和外交术语，整理后再逐级审签，送往北京。毛泽东、周恩来审阅后，往往很快发回指示。前方谈判桌上的一句回应，背后连接着完整的决策系统。
1952年，美韩方面把战俘问题作为新的突破口，坚持所谓“自愿遣返”。乔冠华较早察觉到，这不只是技术争议，可能成为拖延停战的政治工具。美方后来宣布无限期休会，事态发展印证了他的判断。1953年2月，中央曾研究是否主动提出复会，毛泽东点名让乔冠华提出意见。
乔冠华复电主张：“一动不如一静。”他的判断是，既然对方在战场和谈判桌上都没有达到目的，就不必急于替对方寻找台阶。三天后，美军新任总司令克拉克致函金日成、彭德怀，提出重新谈判。1953年4月26日，停战谈判恢复，7月27日双方签署停战协定，彭德怀于次日完成签字确认。
二十年后的联合国舞台，乔冠华面对的已不是停战条款，而是中国国际地位的重大变化。1971年10月，第26届联合国大会通过第2758号决议，恢复中华人民共和国在联合国的一切合法权利。毛泽东得知联合国发来邀请后，决定派乔冠华率团出席，并笑称：“让乔老爷当团长。”
临行前，毛泽东交代得很具体：要对支持中国的国家表示感谢，对弃权国家也表示感谢，对有难言之隐的国家予以谅解；要讲清世界形势变化，也要明确反对外来干涉。周恩来则提醒代表团，不熟悉联合国并不可怕，要学习，包括向对手学习。
乔冠华没有把这次出席当成一次普通会议。他连续准备文件，反复修改发言稿。周恩来审阅后，再报毛泽东审定。毛泽东还送给代表团两句话：“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卑不亢。”前一句讲胆识，后一句讲分寸，正好对应这次外交行动的两面。
1972年2月，乔冠华又在钓鱼台与基辛格反复磋商《中美联合公报》。争论最激烈的，是台湾问题的表述。美国希望保留模糊空间，中方则坚持台湾属于中国、美国军队应当逐步撤出并最终全部撤出。
双方逐字斟酌，几度僵持。乔冠华说：“这个前提必须是美国无条件撤军。”基辛格不愿接受，后来提出把撤军目标与和平解决台湾问题分开表述。乔冠华抓住变化，将“前提”调整为“前景”，既没有放弃原则，也给文字留下了谈判空间。基辛格私下评价：“乔，这个副外长，不好对付。”
2月27日凌晨，公报文本终于谈妥。次日，《中美联合公报》在上海发表。此前长期对立的中美关系由此打开接触的大门，台湾问题的原则立场也被写入公报。乔冠华在其中所起的作用，不在于言辞漂亮，而在于能把战略要求落实到一个词、一个句子的准确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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