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柳芽儿,十六岁进宫当差,原以为就是洒扫跑腿的苦差事。谁承想头一晚就被抬进了乾清宫西暖阁,说是万岁爷点名叫我去伺候。我跪在地上腿肚子直哆嗦,大太监李德全拍着我肩膀说“丫头机灵点儿”。那一夜过后,宫里就传遍了闲话,连管事的赵嬷嬷都当众啐我:“狐媚东西,也不照照镜子!”我咬着嘴唇没吭声,忍了。可第二天夜里,李德全又来传旨,我拽着他袖子求他换个人,他甩开手冷笑:“万岁爷钦点,你也配挑?”我只能抱着被褥往里走,回廊底下那盏昏黄的灯笼一晃,我瞥见廊柱后头闪过一道明黄袍角——像是有人早在那儿盯着。
第一章:老皇帝半夜传召小宫女,李德全一句话堵死退路
乾清宫的地龙烧得滚烫,我光脚踩在毡子上都觉得烫脚底板。打从进宫那天起,管事的赵嬷嬷就教过规矩:万岁爷寝殿半步不许靠近,连洒扫都得趁白天皇上批折子的空当。可我倒好,进宫头一天,太阳刚落山,李德全就提着灯笼找来了。
“柳芽儿,拾掇拾掇,万岁爷叫你。”
我当时正蹲在茶水房擦铜壶,手一滑,铜壶盖儿“咣当”砸在青砖地上。李德全眉毛都没动一下,弯下腰把盖子捡起来塞我手里,嘴里不咸不淡地说:“麻利点儿,别让万岁爷等着。”
我整个人都是木的。我才十六,在家时连县太爷的轿子都没近前看过,头一遭进宫就直面圣颜?我哆嗦着嘴唇问:“李公公,我……我该准备什么?”
李德全拿拂尘扫了扫袖子,斜我一眼:“准备什么?你人过去就是准备。”
我跟着他穿过三道垂花门,过甬道时西北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牙关直打颤。一路上碰见几个守夜的小太监,都低头缩肩假装没看见我。乾清宫西暖阁的帘子掀开一条缝,暖气“呼”地扑在脸上,我闻见一股浓重的药味儿。
皇上靠在榻上,身上搭着条明黄缎面薄被,脸颊瘦得挂不住肉,眼睛却亮得吓人。我跪下磕头,额头碰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咚”一声脆响。
“起来吧。”皇上嗓子哑得像砂纸磨木头,“走近些。”
我跪着往前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他伸出一只手,干枯的手指捏住我腕子,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指腹上全是老茧,硌得我生疼。“多大了?”
“回万岁爷,十六。”
“属什么的?”
“属虎。”
他“嗯”了一声,松开手,闭上眼慢慢喘气。我跪在原地不敢动,连呼吸都憋着。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忽然开口:“捶捶腿。”
我赶紧爬起来,跪在榻边给他捶腿。隔着缎面被子能觉出他小腿细得吓人,骨头棱子硌手。我一下一下轻轻捶着,手心全是汗。皇上没再出声,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我偷眼瞧他枕边,搁着个青花瓷药碗,碗底还剩一层黑乎乎的药渣。
后半夜李德全掀帘子进来,冲我使个眼色。我轻手轻脚退出去,脚底板踩在门槛上时差点绊一跤。李德全在廊下站定,压着嗓子跟我说:“从今儿起,你每晚这个时辰过来伺候。”
我脑子“嗡”一声响。白天在茶水房听老宫女唠嗑,说万岁爷这两年身子骨大不如前,夜里时常惊梦,要人守着才能安眠。可轮到我头上,我还是慌:“李公公,我才进宫,规矩还没学全……”
“规矩?”李德全嗤笑一声,“万岁爷点的你,这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说完转身就走,袍角带起一阵冷风。我站在廊下,西北风刮得灯笼直晃荡,映得满地影子忽长忽短。
回下房时同屋的春杏还没睡,见我进来,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脱了鞋钻进被窝,被子冰得像铁皮。春杏凑过来压低嗓子:“我听人说,万岁爷前头叫过两个宫女守夜,都没待过三天就打发去浣衣局了。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就是捶腿捶得胳膊酸。”
春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我知道她不信。第二天一大早去茶水房打水,原先跟我一道进宫的秀儿端着茶盘迎面走来,我冲她笑了笑,她撇开脸快步走了。赵嬷嬷从后头踱过来,拿手指头戳我后脊梁:“柳芽儿,昨儿夜里睡得可好?”
我低着头:“托嬷嬷的福,还好。”
“好?”赵嬷嬷嗓门忽然拔高,“你倒睡得着!咱们乾清宫多少年没出过夜半传召的规矩了,你一个刚进宫的小丫头片子,倒让万岁爷破例。你当这是什么光彩事?”
茶水房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脸上烧得滚烫,嘴唇翕动半天挤出一句:“是万岁爷传的,我不敢不去。”
“哟,还顶嘴?”赵嬷嬷一把夺过我手里的水瓢掼进水缸里,水花溅了我一脸,“我告诉你柳芽儿,在这乾清宫里,本分人才能活得长久。那些个想着攀高枝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水珠子顺着我下巴往下淌,我拿袖子擦了擦,没吭声。秀儿躲在角落里偷看,跟旁边的小宫女咬耳朵。我攥紧手里的抹布,一遍一遍擦灶台,擦得指节发白。
中午去膳房领饭,管分菜的王厨子多给了我一块酱牛肉。我吓了一跳,连说不要。王厨子把碟子往我托盘里一墩:“拿着吧,李公公打过招呼了。”
我端着托盘出来,在甬道拐角碰见李德全。他手里捏着个鼻烟壶,正跟个小太监说话,见我过来,摆摆手让小太监走了。“柳丫头,”他慢悠悠地说,“今儿白天好好养养神,晚上还得去呢。”
我咬了咬嘴唇:“李公公,能不能换个人?我……我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万岁爷。”
李德全把鼻烟壶塞回袖子里,盯着我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丫头,万岁爷身边不缺灵巧人。你别多想,该怎么着就怎么着。万岁爷叫你捶腿你就捶腿,叫你递水你就递水。”
“可他要是叫我干别的呢?”我脱口而出。
李德全脸色一变,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嗓子近乎咬牙:“你当万岁爷是什么人?皇上今年六十八,连起身都得人搀。你脑子里那些腌臜心思趁早收起来,传出去够你掉八回脑袋!”
我吓得一哆嗦,膝盖都软了。李德全拂尘一甩,转身走了。我靠在红墙上喘了半天,墙皮冰凉硌着后背,日头照在头顶,可我后背一层一层冒冷汗。
傍晚春杏帮我梳头,手特别轻。她从妆奁里摸出根银簪子别在我发髻上:“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你戴着吧,好歹是个点缀。”
我摘下簪子还她:“别,回头弄丢了我赔不起。”
春杏又把簪子插回去,眼圈有点儿泛红:“柳芽儿,你小心些。前头那两个去浣衣局的,听说一个冻坏了手,一个烧坏了脸。万岁爷夜里惊梦,有时候分不清人,抓起来又掐又拧的……”
我握住她手腕:“我知道了。”
天擦黑时李德全准时出现在下房门口。我跟着他往乾清宫走,甬道两侧的宫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石地上,拉出老长的影子。走到月华门时,我忽然停住脚步。
李德全回头:“怎么了?”
我盯着月华门后头那根朱红廊柱——柱子后头露出一截明黄袍角,袍角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灯光底下微微泛光。那袍角一闪就缩回去了,快得像错觉。可我记得清清楚楚,昨儿夜里我出来时,也在差不多的位置瞥见过同样一抹明黄。
我的心“咚咚”跳起来。万岁爷在榻上连翻身都得人帮,他怎么可能自己走到月华门来?那廊柱后头站着的是谁?
李德全催我:“发什么愣,快走。”
我收回目光,低头跟上。拐过弯时我悄悄回了下头,月华门那儿空荡荡的,只剩一盏孤零零的宫灯在风里晃。可地上青砖缝里,分明有半个新鲜的鞋印子,鞋印花纹我认得——那是乾清宫大太监才穿的皂靴底。
我把这念头压在心底,掀帘子进了西暖阁。皇上还是靠在老地方,见我进来,抬手招了招。我照旧跪下去磕头,额头抵着金砖地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丫头,”皇上说,“过来陪朕说说话。”
我爬起来挪到榻边,皇上伸出手,这回没捏我腕子,而是拍了拍榻沿:“坐。”
我哪敢坐,只敢跪着。皇上端详我半天,忽然笑了:“你长得像朕从前认识的一个人。就坐这儿,哪儿也别去。”
他说完闭上眼,呼吸渐渐绵长。我跪在榻边,盯着他枕边那只青花药碗。碗底药渣还是黑的,可今天碗沿内侧多了一圈浅浅的白印子——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刮过碗壁。
外面传来更鼓声,一慢两快,亥时三刻。西暖阁里静得只剩皇上细微的鼾声,还有我自己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廊柱后头那双皂靴的主人,今晚会不会再出现?
第二章:暖阁暗处一双眼睛,药碗里的秘密叫人后背发凉我跪在榻边,腿麻得跟针扎似的,可一动不敢动。皇上睡得很沉,胸口起伏又慢又浅,嘴里偶尔含糊不清地哼哼两声。我盯着枕边那只青花药碗,碗沿的白印子越看越蹊跷,像是什么硬物刮过留下的。药渣苦味混着地龙烤出来的热气,闷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不知过了多久,皇上忽然猛地一抖,整个人像被什么攥住似的蜷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声。我吓了一跳,下意识伸手去扶他胳膊,触手全是冷汗。皇上睁开眼,眼神散了好一阵才聚拢,看清是我,才慢慢松了劲儿。
"水。"他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子。
我赶紧去桌边倒水,茶壶里的水是温的,我端着杯子回来喂他喝了两口。皇上靠着引枕喘匀了气,看了我一眼,忽然问:"你叫什么来着?"
"回万岁爷,奴婢柳芽儿。"
"柳芽儿……柳芽儿好,春天发的芽,嫩生生的。"他念叨着又闭上眼,"你待在这儿,别走。"
可我分明听见外头廊上有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我竖起耳朵听了一阵,那声音又没了。皇上翻了个身面朝里,我悄悄回头望向帘子缝隙,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灯光。
后半夜我实在撑不住,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半梦半醒间听见帘子响了一下,我猛地睁开眼,暖阁里一切照旧,皇上还睡着,桌上的烛火跳了两跳。可药碗——药碗的位置变了。原先碗把儿朝西对着枕头的方向,现在碗把儿朝南对着我。我心口一紧,这屋里除了我和睡着的皇上,还有第三个人进来过。
我假装伸懒腰站起来,端着药碗去外间搁着,路过帘子时飞快撩开一条缝往外瞥。走廊空荡荡的,灯影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可我低头再看脚下——门槛内侧的灰毡子上,清清楚楚留着半个脚掌印,不是我的,我穿的是软底布鞋,那印子是皂靴底才踩得出的硬楞子。
我把碗搁在外间桌上,退回榻边跪好,后背贴着床沿再不敢睡。等到更鼓敲过四遍,天边透出蒙蒙灰白,李德全掀帘子进来换班,看我眼皮底下青黑一片,什么也没说,只一摆手让我走。
我出了乾清宫,晨风裹着霜气扑在脸上,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没直接回下房,拐了个弯绕到月华门那儿,蹲在地上仔细看青砖缝。昨儿夜里瞥见的那个鞋印还在,旁边又多了一个,两个印子脚尖都冲着乾清宫方向,站的位置刚好能透过门缝看见西暖阁窗户。我拿手指头比了比,鞋印比寻常男人的脚小一圈,但比女人的大,鞋底花纹是回字纹,宫里只有太监靴子用这种纹路。
我正蹲着出神,身后忽然有人咳嗽一声。我吓一跳,回头看见是小太监福安,手里捧着个食盒冲我笑:"柳姐姐,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我东西掉了。"我站起来拍拍膝盖。
福安歪头看了看地面,笑得眼睛眯起来:"姐姐眼神不好,地上空空的哪有东西。快回去吧,外头冷,仔细冻着。"
他说完提着食盒往膳房方向去了,脚步又快又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我盯着他背影看了会儿,他脚上穿的正是皂靴。福安今年才十五,个头不高,靴子码该是小的。
我揣着一肚子疑问往回走,进茶水房时赵嬷嬷正在分早茶,看见我进来,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把昨夜的衣裳换了,春杏给我留了半块饽饽,我掰开往嘴里塞,嚼了两口又想起那碗沿的白印子。
下午我趁人不注意溜到太医院后头的药渣堆那儿。宫里倒药渣有规矩,太医院煎完的药渣统一倒在院后一口大缸里,隔三天清一次。我蹲在缸边拿棍子拨拉,翻了大半个时辰,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终于翻出几片青花瓷碎茬子。大小跟指甲盖差不多,断面干净,像是刚摔碎不久的。我捏起来对着光看,碎片边缘沾着药渣,可有一片的背面——我手指头搓了搓——背面有层薄薄的蜡质。
药碗内壁涂蜡?那药倒进去,蜡化了混在药里,谁能喝出来?我心头一紧,赶紧把瓷片揣进袖子里,左右看看没人,猫着腰溜回下房。
春杏正在炕上缝袜子,见我浑身药渣味儿,皱眉问:"你钻哪儿去了?"
我没说实话,只说到处逛了逛。春杏放下针线凑过来压低嗓子:"柳芽儿,你知不知道,昨儿夜里住在西配殿的赵贵人被挪去冷宫了。"
"为什么?"
"听说是给万岁爷送了一盅参汤,万岁爷喝了半夜闹肚子,太医院查了说参汤里掺了不干净的东西。赵贵人喊冤呢,说参汤是亲手熬的,旁人没动过。"
我攥紧袖口里的瓷片,指头硌得生疼。赵贵人那盅参汤……会不会也是从西暖阁那只青花碗里出来的?有人先在碗里动了手脚,再嫁祸到送汤的人头上?
傍晚李德全照例来接我,我攥着袖口一路走得极慢。过月华门时我故意停住脚,指着廊柱底下说:"李公公,那儿是不是有只耗子?"
李德全扭头去看,我趁机飞快扫了一眼柱后——没人。可我视线往下移,柱础石旁边的灰尘里,有个新鲜的鞋印,回字纹,脚尖冲着暖阁窗户。李德全回过头来:"哪儿有耗子?你眼花了。"
我点头:"许是我看错了。"
进西暖阁时皇上还没睡,靠在引枕上翻一本黄绸封面的折子,看我进来就搁下手里的东西。"来了。"他嗓子比昨儿好些,没那么哑了。
我请了安跪在榻边。皇上打量我一眼:"眼圈怎么这么黑?夜里没睡好?"
"奴婢认床,过两日就好了。"
皇上笑了笑,那笑在瘦得脱相的脸上看着有点发苦。他抬手从枕边摸出个东西递过来——是个素银镯子,光面没花纹,拿红绳系着。他说:"戴着吧,昨晚看你手腕子上光秃秃的。小姑娘家,身上该有点亮色。"
我哪敢收,推辞道:"万岁爷赏赐太重,奴婢受不起。"
"拿着。"他把镯子塞进我手心,指尖冰凉,"朕让你拿着你就拿着。"
我攥着那镯子,暖阁里地龙烘得热乎乎的,可镯子冰得我手心发麻。谢了恩退出来时我偷偷掀帘子往外看,皇上已经躺下了,面朝里。可我余光瞥见桌角那只青花药碗——碗沿的白印子比昨晚又多了一道。
我捧着镯子回下房,春杏还没睡,见那镯子眼睛都直了。我撩起袖子给她看,她摸了摸说:"素银的,不贵重。不过万岁爷给的,好歹是个念想。"
我望着镯子出神,忽然注意到个细节——镯子内圈有几个极浅的刻痕,像是有人拿针尖划过,模模糊糊拼出半个字。我凑到灯底下眯着眼看了半天,那是个"元"字的半边。
元?宫里谁的名字带"元"?我脑子里过了一遍,皇后姓赫舍里,妃嫔里头没有带这个字的。李德全的名字里也没这个字。难道是皇上自己刻的?可万岁爷连起身都得人搀,哪来的力气拿针在银子上刻字?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镯子塞进枕头底下。春杏已经打起了小呼噜,我睁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檩条,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只药碗、月华门廊柱后的皂靴、赵贵人被挪去冷宫、还有镯子内圈那个"元"字。
半夜里我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轻轻叩窗棂,三短一长。我屏住呼吸没动,那叩窗声停了一会儿,又响了一遍。春杏睡得死,连翻身都没翻。我光脚下了炕,走到窗边贴着窗纸往外看——外面黑咕隆咚的,什么人也没有。可我低头看见窗台上搁着个小布包,方方正正,拿粗棉布裹着。
我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犹豫了半天,还是打开窗缝把布包拿进来。回到炕上拆开,里面包着一小截白蜡,跟半块碎瓷片一模一样质地的白蜡。蜡块底下压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碗壁涂蜡,药苦不察。元妃旧事,慎言。"
元妃。我攥着纸条的手抖起来。元妃是先帝的妃子,二十多年前就薨了。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怎么跟西暖阁那只药碗扯上关系?谁把这纸条塞在我窗台上?他又是怎么知道我在查药碗的事?
我把纸条和蜡块重新包好塞进被褥最里层,瞪着窗纸外头灰蒙蒙的夜色,脊背上的冷汗把里衣浸得透凉。窗外静悄悄的,可我知道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他给我递消息,是帮我还是害我?
天亮之后我得做一件事——去找太医院的值夜药童问问,元妃当年是怎么死的。可这话不能明着问,明着问一句,我这条小命只怕就交代了。我攥着枕头底下的银镯子,镯子内圈那个残破的"元"字硌着我指腹,像是有人在我手心里划了道血口子。
第三章:太医院旧档翻出陈年命案,窗台纸条牵出二十年前冤魂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春杏还缩在被窝里打呼。我把枕头底下那包东西掏出来,纸条塞进鞋垫底下,蜡块藏进妆奁夹层,银镯子套在腕子上用袖子遮严实。出门前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脸色蜡黄,眼下一片青。
太医院在后宫东侧,跟乾清宫隔了两道夹墙。平日宫女太监有个头疼脑热都去那儿讨药,我过去不算扎眼。可卯时刚过,太医院门前冷冷清清,只一个小药童蹲在台阶上捣药,见我过来抬头瞅了一眼。
“姐姐哪儿伺候的?来取药?”
“乾清宫茶水房的。”我蹲下来冲他笑了笑,“昨儿收拾屋子磕了膝盖,想讨点活血化瘀的膏药。”
药童十五六岁,圆脸,瞧着憨厚。他起身领我进去,太医院里一股子陈年药材的苦味,熏得人脑仁发紧。他从柜上翻出个小瓷罐递给我:“红花油,早晚涂一回,别见水。”
我接过罐子没急着走,环顾四周。东墙边靠着一排书架,上面堆着黄皮纸册子,有厚有薄。药童见我不动弹,问:“姐姐还有事?”
“小哥,你们太医院的老档都搁哪儿?我有个同乡的姐姐嫁了太医院的人,想打听打听以前的事儿。”
药童挠挠头:“老档在里间库房锁着,钥匙在刘太医那儿。不过……”他压低声音,“刘太医去给皇后请脉了,得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姐姐要是急着找什么,那架子上的每年奏报册子倒是不锁,只是些日常用药的记录,没什么看头。”
我心头一动。日常用药记录里,该有二十多年前元妃那一笔。我装作随口问:“元妃娘娘薨的那年,你们太医院该记着吧?我小时候听人说宫里闹过一场时疫,有人说是元妃娘娘带进来的……”
药童脸色变了变,摆摆手:“姐姐可别乱说,元妃娘娘的事儿我不清楚。那都是先帝朝的事,我才多大,哪知道那些。”
他嘴上说不清楚,可耳朵尖红了一截。我正想再套两句,外头传来脚步声,药童赶紧把我往门口推:“姐姐拿了药就回吧,叫人看见不好。”
我出了太医院,绕到后院墙根底下。院墙后头那口倒药渣的大缸还杵在那儿,我蹲下来又翻了翻,这回什么都没翻到,缸底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人清过。谁清的?昨儿下午我刚翻过,今早就清空了,时间卡得死死的。
我拍拍手上的土往回走,穿过月华门时迎面碰见福安。他捧着个青瓷茶盘,盘里搁着个盖碗,看见我就笑:“柳姐姐,又出来逛?”
“去太医院讨了点药。”我晃晃手里的红花油罐子。
福安的目光在我腕子上停了一瞬,我袖子遮着镯子,他不可能看见。可他那一瞬的停顿叫人心虚。他笑眯眯地说:“姐姐往后要什么药跟奴才说一声就成,奴才跟太医院的张太医熟,拿药方便。”
“不麻烦福公公,我自己跑跑腿当锻炼。”
福安没再说什么,侧身让路走了。我回头看他背影,他走路还是那样轻飘飘的,皂靴踩在青砖上几乎没声。可这大清的宫里,走路越轻的人,心里装的事儿越重。
回到下房春杏已经起了,正在叠被褥。见我进来她低声说:“赵嬷嬷刚才来找你,问你去哪儿了。我说你肚子不舒服去茅房,她哼了一声走了。”
“谢了春杏。”
春杏凑过来:“柳芽儿,你是不是有事瞒我?这两天你魂不守舍的,白天出去半天不回来,夜里回来就坐那儿发呆。”
我犹豫了一下,不敢把药碗的事全告诉她,只露出腕子上的银镯子:“春杏,你帮我看这镯子内圈的字,像不像个‘元’?”
春杏接过去对着窗光眯眼看了半天,点头:“像。笔画是歪的,刻的人手不稳。怎么,这镯子是元妃娘娘的?”
“我哪儿知道。可你说,先帝的元妃娘娘是怎么没的?”
春杏放下镯子,压低声音:“我听我姑妈提过一嘴,元妃娘娘是生小皇子时血崩没的。那会儿先帝还在位,宫里都说是娘娘身子弱熬不过去。不过……”她顿了一下,“我姑妈说当时接生的稳婆第二天就没了,说是触怒天颜被杖毙的。一个稳婆能触怒什么天颜?不过是听见了什么不该听见的。”
我心头一沉。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按说是翻不过来了。可西暖阁那只青花药碗、碗沿的白蜡印子、赵贵人因为一盅参汤被打入冷宫——这些事串在一起,怎么都像是有人想把当年元妃那档子事重演一遍。
傍晚李德全来接我时,我特意走快两步跟他并肩。他斜了我一眼:“今儿腿脚利索了?”
“李公公,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说。”
“元妃娘娘当年薨的时候,万岁爷……我是说如今的万岁爷,可在宫里?”
李德全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半拍,又恢复正常。他面无表情地说:“元妃娘娘薨的时候,如今的万岁爷还是四贝勒,住在宫外。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听人闲聊提到,好奇。”
李德全忽然停步转身,我差点撞他身上。他盯着我眼睛,目光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柳芽儿,我头回见你就觉得你心眼多。可宫里心眼多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活不长。你最好记住,有些事听见了当没听见,看见了当没看见。万岁爷叫你伺候你就伺候,旁的,跟你没关系。”
他说完扭身就走,拂尘甩起来差点打着我脸。我站在原地愣了两秒,后脖颈子直冒凉气。李德全这话是敲打我,还是提醒我?他到底知道多少?
进西暖阁时皇上正歪在榻上咳嗽,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脸涨得紫红。我赶紧过去给他拍背,又端了温水喂他漱口。他咳了半天才缓过劲来,靠在我胳膊上喘了好一阵。
“丫头,”他喘匀了气说,“你来朕跟前也有几天了,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怕那只药碗,怕月华门后头的眼睛,怕夜里窗台上的纸条,更怕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老人忽然睁眼问我“你看没看见”。可话到嘴边我只说:“怕伺候不好万岁爷。”
皇上笑了,枯瘦的手拍拍我手背:“你伺候得很好。比前头那两个都好。前头那两个,一个话太多,一个手太重,都不行。”
前头那两个。我心跳漏了一拍:“万岁爷,前头那两个姐姐,是……是犯了什么错?”
“没犯错。”皇上闭着眼慢慢说,“她们守夜的时候总爱动朕的东西。一个动了桌上的折子,一个动了枕边的药碗。朕不喜欢别人碰朕的东西。”
药碗。他特意提了药碗。我手心汗津津的,表面还要稳住:“奴婢记住了,万岁爷的东西奴婢绝不动。”
皇上没再说话,像是又睡过去了。我跪在榻边一动不动,余光盯着那只青花药碗。碗沿的白印子今儿又多了两道,加在一块总共四道了。四道印子,四碗药。有人每晚趁我打瞌睡的间隙进来刮碗壁,把蜡刮掉一层。可他是怎么进来的?帘子一掀就有光,我虽迷糊但没彻底睡着,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
除非……除非那个人在我进来之前就已经藏在这暖阁里了。
我慢慢转头环顾四周。西暖阁不算大,一榻一桌一柜一屏风,屏风后头是个净房。柜子底下塞着几个樟木箱子,箱子盖扣得严实,瞧着不像能藏人。屏风后面呢?屏风后面只有个马桶和铜盆架,站不住人。天花板是明椽结构,檩条之间倒是能趴人,可一个年迈的皇上夜里卧房顶上趴个人,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皇上知道。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皇上知道有人在他碗里做手脚,他甚至知道是谁。可他装作不知道,把人继续留在身边。
我攥着袖子里的银镯子,镯子内圈那个“元”字硌着手腕。皇上说我不像前头两个,因为我没动他的东西。可药碗被人动了那么多回,他都不吭声,偏偏前头两个宫女动了就打发去浣衣局。那些宫女是不是动了不该动的东西,动了不该问的事,才被挪走的?
夜色越来越深,皇上呼吸渐渐沉了。我跪在原地不敢合眼,盯着碗沿的白印子,又盯着屏风后头那一点暗影。更鼓敲过三遍时我听见外头廊上有脚步声,很轻很轻,像是有人贴着墙根在走。脚步声在西暖阁窗外停住了。
我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窗纸外面透进来一点影子,很快又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往东去了,渐渐听不见。
我等他走远,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窗台上好像又多了什么东西。我借着月光探头去看——窗台外侧搁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条,被风吹得微微掀角。我趁皇上翻身的工夫悄悄伸手够进来,攥在手心里没敢当时看。
等到天边泛白李德全来接班,我快步出了乾清宫,拐进茶水房后面夹道才摊开手心看那张纸条。字迹跟昨夜那张一样歪歪扭扭:“今夜亥时,月华门东第三根柱,有人见你。”
我的心猛地揪起来。有人要见我,在月华门。那个廊柱后头频频出现皂靴印的地方。可纸条上写的“有人见你”是四个字,笔画最后那个“你”字的右半边写岔了,像是个“尔”——剩下半边分明是个“亻”。写信的人写的是“有人见尔”,临时改成了“你”。他本来想写“有人见尔”,尔是“你”的旧称,一个给宫女递纸条的人,怎么会下意识用“尔”这个字?
写字的人,怕是读过不少书,身份绝不会低。
我攥着纸条缩在夹道墙根下,日头照在头顶,我却觉得浑身上下凉飕飕的。今夜亥时,月华门东第三根柱子,到底是谁要见我?是帮我的人,还是给我下套的人?可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火海,我总得去看一眼。那人知道我查药碗、翻药渣、找太医院旧档,他知道的太多了。我躲是躲不过的,不如迎上去看看他究竟是谁。
第四章:月华门柱后黑影现真身,三句话戳破二十年宫廷旧疮
一整天我心神不宁,打水时把铜壶盖掉在地上滚了三圈,赵嬷嬷骂我魂被勾走了。春杏偷偷往我手里塞了块饽饽,我攥着饽饽咬了两口,噎得直捶胸口。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去西暖阁伺候,皇上今夜精神出奇得好,靠在引枕上跟我东一句西一句闲聊,问我老家哪儿的、家里几口人、进宫想不想家。我一一答了,他说:"想家也正常,朕有时候还梦见小时候在阿哥所挨师傅戒尺的日子呢。"
他笑的时候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看着倒比平时和蔼些。可我心不在焉,一直惦记着亥时那个约。好不容易挨到皇上睡熟,李德全来换班时我快步往外走,他喊住我:"今儿怎么火急火燎的?"
"肚子不太舒服,急着回去。"
李德全看了我一眼,没再拦着。我出了乾清宫没往下房方向走,拐弯绕到月华门。东边第三根廊柱,我数着柱子走过去,贴在柱后阴影里等着。西北风从门洞灌进来,冻得我牙关打架。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檐角铁马叮当响。我以为人不会来了,正要转身走,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别回头。"
我僵在原地没敢动弹。
那声音继续说:"你袖子里那几片碎瓷,拿回去埋在月华门下头那棵老槐树根底下。那些东西留在你身上,早晚害死你。"
"你是谁?"我攥着袖口低声问。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你查的方向对了,可你查得太急了。赵贵人是怎么没的?就是太急了。"
我心头一凛:"赵贵人那盅参汤,是有人在碗上动了手脚?"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又响起来:"元妃当年死的时候,太医院开的方子用的是白蜡裹药丸。蜡化在汤里喝下去,瞧着是正常药渣,实则里头另掺了东西。如今西暖阁那只青花碗,里头的蜡是从当年元妃那批药蜡里扒下来的旧料。同一个人做的,同一种手法。"
我后背汗毛全炸起来了:"二十多年的旧蜡还能用?"
"蜡这种东西,搁在阴凉地方十年二十年都不坏。那个人把这批蜡藏了二十年,就等着今天。皇上身边换了一拨又一拨人,那个人的位份却始终没动过,你想想,宫里谁能二十年不动地方?"
我心里翻了一遍,后妃里位置二十年不变的……皇后?不,皇后娘家姓赫舍里,名字里没"元"字。太后?太后是皇上生母,她犯不着害自己儿子。还有一个人——先帝留下的太妃。元妃薨了以后,她宫里的东西归谁管?自然是跟元妃同住一宫的太妃娘娘。
"是……荣太妃?"
那边没接话,可廊柱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算是默认了。"荣太妃跟元妃当年同住永寿宫,面上亲如姐妹,实则元妃怀小皇子那会儿,荣太妃偷偷换过她的安胎药。元妃血崩之后,荣太妃把剩下那批药蜡封存起来,先帝驾崩她搬去寿康宫,那批蜡她也带了走。如今皇上病重,她又翻出老把戏来了。"
我腿发软,靠在柱子上才没栽下去。荣太妃,先帝后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女人,一辈子连个封号都没升过,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住在寿康宫吃斋念佛。谁能想到她手里攥着二十年前害死元妃的旧蜡?
"她为什么要害皇上?皇上是她晚辈,又没有亏待过她。"
那边沉默了更久,久到我以为人已经走了。然后那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哑:"因为她养大的那个孩子,被皇上圈禁了十年。那个孩子叫胤禔,是元妃所生的小皇子。元妃血崩之后,小皇子交给荣太妃抚养,荣太妃把他当亲生的养了十几年。可小皇子长大后犯了事,皇上下旨圈禁,至今没放出来。"
"小皇子犯的什么事?"
"他知道了生母的死因,要翻旧案。皇上为了压下这事儿,把他圈了。"
我靠着柱子慢慢蹲下去,膝盖软得撑不住。元妃生的小皇子发现生母死得蹊跷,要追查,皇上把他圈起来堵他的嘴。荣太妃抚养了那孩子十几年,心里恨皇上夺走了她养大的儿子,便用当年害死元妃的手法,如今来害皇上。
"可万岁爷……他知道吗?"
"皇上?"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像干树叶被踩碎,"皇上什么都知道。他早知碗里有蜡,也知道是谁放的。可他病成这样,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他把身边伺候的宫女换了一茬又一茬,就是为了让荣太妃的人没法轻易得手。你来了以后他没换你,因为你不动他的东西,你能活到现在全凭这份不动。"
我忽然想起皇上那句"朕不喜欢别人碰朕的东西"。他不是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他是怕人碰了药碗之后发现那些白蜡印子、问出那些不该问的话。前头那两个宫女,恐怕就是动了碗才被送走的。
"那我该怎么办?"
那边没有立刻回答。风声大了些,吹得我头发糊了满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说:"你什么也别做。继续伺候,继续装着什么都不知道。荣太妃那边会继续派人来刮碗壁,可碗里的药她换不了,太医院给皇上开的方子是皇后亲自盯的,药渣没问题。只要碗壁上的蜡刮不干净,药里的毒就渗不进去。你只要保证每晚守夜时不让人把碗上的蜡彻底刮净就行。"
"我怎么保证?我又不能一整夜不眨眼。"
"简单。每晚你进去之前先摸一下碗沿,记住那几道白印的位置。出来之前再摸一遍,如果少了一道,你就把腊块拿出来在碗沿上补一道。你枕头底下那截白蜡,就是干这个用的。"
我愣住了。枕头底下那截白蜡,原来是他塞给我的。他算好了每一步,知道我会去太医院、会翻药渣、会查到元妃的旧事,然后一步一步把我引到这条路上来。
"你究竟是谁?"我攥紧了柱子边缘,"你帮我这么多,总得有个名姓。"
那边又沉默了。风声里我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掖袖子。然后那个声音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宫里还能有个人记得元妃是怎么没的,还能有个人愿意接着看那个碗。"
他说完就听见脚步声往东去了,极轻极快,跟猫似的。我蹲在柱子后头等了好一阵才敢探出头,月华门外空荡荡的,月光照在青砖地上白晃晃一片,别说人影,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猫着腰一路小跑回下房,春杏还没睡,见我从外头进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上哪儿去了?李公公方才遣人来找过你,说让你明儿早些过去。"
"拉肚子在茅房待久了。"我随口编了个谎,脱鞋上炕。春杏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再追问,翻个身睡了。
我缩在被窝里把枕头底下那截白蜡摸出来攥在手心。蜡块冰凉,跟我手心汗渍一碰就微微发黏。那人说荣太妃用了二十年的旧蜡来害皇上,可太医院每天送来的药渣我偷偷看过,确实是正经补气的方子。毒不在药里,在碗壁上。蜡裹着毒贴在碗内壁,药汤一倒进去蜡化了,毒就混在汤里。可如果碗壁上已经有了旧蜡印子,新蜡就挂不上去,得先把旧的刮掉才行。所以每晚都有人趁我打瞌睡的间隙进来刮碗,刮完了重新涂蜡。
那人让我盯着碗沿的印子,少一道就补一道。可我今儿出来时太慌张,忘了摸碗沿——我压根不知道今夜那碗上还剩几道印子。
明晚进去第一件事就是摸碗。可今晚我心里另外有个疙瘩放不下:荣太妃手下那个人,每晚进出西暖阁刮碗,怎么可能完全不惊动我?除非那人身上带着能让人昏睡的东西。我猛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鼻尖——茶水房每天下午送进西暖阁的熏香炉,是我亲自添的炭。那香炉里用的香饼,是赵嬷嬷从库房里领来的。赵嬷嬷……她跟荣太妃有没有牵连?
我重新躺下去,瞪着房梁琢磨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总算眯了一会儿,梦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只青花碗,碗沿的白印子一道一道往外冒,多得数不清,最后整只碗都变成了白的。我猛地惊醒,春杏正在炕头梳头,见我满头大汗吓了一跳:"做噩梦了?"
"没有。"我抹了把脸坐起来,"今儿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对了,福安方才来说让你下午去一趟寿康宫,荣太妃要见你。"
我手里的被角"啪"地掉在炕上。荣太妃要见我?昨儿夜里我刚知道她的底细,今儿她就传我过去。是巧合,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春杏见我脸色发白,关切地问:"你怎么了?太妃娘娘见你是好事,寿康宫赏赐多,别吓成这样。"
我强撑着笑了笑:"是好事,我是高兴得过了头。"
换了身干净衣裳往外走时我摸了摸腕子上的银镯子,又摸了摸鞋底那张旧纸条。去寿康宫的路上我走得极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荣太妃这时候见我,到底是要试探我,还是要收买我?不管哪一样,我踏进那道门之前,得先把该藏的东西藏好。白蜡和纸条我搁在下房了,可腕子上这只镯子——荣太妃如果认出来,知道这是皇上赏的,她会怎么想?
我犹豫了一路,最后也没舍得把镯子摘下来。到了寿康宫门口,守门的小宫女掀帘子让我进去。帘子一掀,一股子佛堂里的檀香味扑面而来。荣太妃坐在里间炕上捻着一串檀木佛珠,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
"你就是乾清宫那个柳芽儿?"
我跪下去磕头:"奴婢柳芽儿,给太妃娘娘请安。"
荣太妃放下佛珠,盯着我腕子上露出的那截素银镯子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慢悠悠开口:"过来坐。本宫有几句体己话,想跟你聊聊。"
第五章:寿康宫佛堂太妃递茶,一句话问得我脊梁骨发寒
我跪着没敢动。荣太妃的炕桌摆着一碟子桂花糕,茶盏里冒着热气,瞧着是待客的架势。可我心里清楚,这位太妃娘娘手上沾着二十多年前的血,她请我坐,我坐下去屁股底下怕不是有钉子。
“奴婢不敢,奴婢站着听太妃娘娘吩咐就成。”
荣太妃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叠起来,看着慈眉善目的,跟寻常老太太没什么两样。她伸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倒是个懂规矩的。难怪皇上留了你这么多天。”
“万岁爷开恩,奴婢就是粗手笨脚伺候着。”
“粗手笨脚?”荣太妃放下茶盏,“粗手笨脚的人可不会翻太医院的药渣缸。柳芽儿,你进宫才几天,手脚倒挺勤快。”
我后脊梁一僵,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她知道我去翻药渣了。她怎么知道的?太医院后墙那口缸周围明明没人,我蹲在那儿翻了快一个时辰,出来时连个鬼影都没碰见。
“太妃娘娘说笑了,奴婢那日是……”
“是去找红花油。”荣太妃打断我,“你跟门口那个小药童说的。可你翻药渣缸的时候,可不光翻了红花油的那一层。”
她站起身走到我跟前,近得我能闻见她袖口的檀香味混着一种陈年脂粉的腻。她低头看着我,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耳朵上坠着对老银耳环,在她脸侧轻轻晃。“柳芽儿,本宫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亲眼见着多少聪明人折在半道上。你说你一个茶水房的粗使丫头,翻太医院的药渣做什么?”
我脑子里飞快转着,嘴上不能停:“奴婢……奴婢家里祖上种过药材,奴婢认得几样草药。那日在太医院后头看见倒药渣的大缸,就忍不住翻了翻,想认认宫里的方子都用了什么料。”
荣太妃盯着我看了好几息,屋子里的檀香浓得呛人,我憋着气不敢大口喘。她忽然笑了,转身回到炕上坐下,又端起茶盏来:“你家里种药材?那你认得甘草和白术么?”
“认……认得。”
“那你倒是说说,太医院那缸药渣里头,甘草和白术的比例是几比几?”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哪记得什么比例,那天翻药渣翻的是碎瓷片,药材翻了一堆根本分不清谁是谁。荣太妃一眼就把我问住了,她是要当场戳穿我。
“奴婢记性不好,没细看。”我硬着头皮说。
荣太妃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沫,不紧不慢地说:“记性不好的人,本宫最喜欢。记性太好的人啊,在这宫里都活不长久。柳芽儿,你既然记性不好,往后就别往太医院后头跑了。那地方腌臜,仔细脏了你的鞋。”
她这是在敲打我了。我跪在地上点头:“奴婢记住了,多谢太妃娘娘提点。”
荣太妃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从炕头摸出个红绸包来递给我:“拿着吧,本宫赏你的。你伺候万岁爷辛苦,一点心意。”
我双手接过来,绸包轻飘飘的,捏着像是一对耳坠子。谢了恩往外退时荣太妃忽然又开口:“对了,你手腕上那个镯子,是皇上赏的?”
我脚步一顿,袖子下意识往下拉了拉:“是,万岁爷赏的。”
“素银的,不值什么钱。”荣太妃捻着佛珠笑了笑,“不过皇上赏的东西,好好戴着别摘。回头叫人看见你没了镯子,还以为你转手送人了呢。”
我后脖颈子冒了一层细汗。她这话听着是闲聊,可我怎么听怎么像在敲打——她知道我腕子上这只镯子,她知道这是从元妃旧物里翻出来的东西,她甚至可能知道镯子内圈那个“元”字。她在警告我别把镯子交出去,别把那些东西往外传。
我退出了寿康宫,攥着红绸包一路快走,拐过夹墙才停下来喘气。打开红绸一看,里头是副玛瑙耳坠子,成色红得发暗,瞧着年份不短了。我揣进袖子里没敢戴,这东西来路不明,戴在耳朵上谁知道会不会有毒。
回了下房春杏正在炕上缝补衣裳,我把耳坠子扔进妆奁夹层跟白蜡搁一块儿。春杏看见了问:“太妃娘娘赏的?”
“嗯。”
“那你怎么不戴上?”
“太扎眼了,留着以后再说。”
春杏没再问,低头接着缝。我坐在炕沿上发愣,荣太妃特意把我叫过去点了我两句,她是知道我发现了什么,但她没打算灭我的口。她只是让我“别乱跑”,让我安安分分守着西暖阁。她怕什么?怕我捅出去?可她手里握着一个皇上的命,她怕我一个小宫女?
除非——除非她手里那个把柄不够硬。她知道我在查,她知道我摸到了元妃和药蜡那条线。可她没法直接把碗上的蜡撤掉,因为太医院的药是皇后盯着的,碗里的药渣每一天都有人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碗壁上动手脚,可如果我一直盯着那个碗,她的人就刮不干净蜡印子,毒就渗不进去。
这么一想,她怕的压根不是我捅破这件事,她怕的是我坏了她的毒。她要的是我老老实实伺候,别盯那么紧。可我偏不能遂她的意。
傍晚去西暖阁之前,我特意在茶水房多磨蹭了一阵。赵嬷嬷正在往外端药盅,看见我探头探脑地哼了一声:“又等着接药呢?”
“我给万岁爷端过去就行。”我伸手去接。
赵嬷嬷把药盅递给我时手指头在我手背上刮了一下,指甲尖凉飕飕的。她面上淡淡的:“仔细别洒了。”
我端着药盅往外走,穿过甬道时没人,我飞快揭开盅盖嗅了嗅,一股子苦参味混着黄芪,确实是补气的方子。盖回去时我指腹在盅口内壁蹭了一圈——干净的,没有蜡。药渣没问题,毒不在汤里。
进了西暖阁皇上正歪在榻上翻一本黄绸册子,看见我进来就搁下了。我请了安把药盅放在桌上,趁皇上低头咳嗽的工夫,手指飞快地在青花碗碗沿上摸了一圈。三道印子,跟昨天一样,没少也没多。说明昨夜那人没来刮过,或者是来了但没刮干净。
皇上喝了药重新躺下,我跪在榻边给他掖了掖被角。他握住我手腕,指头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丫头,你身上有股檀香味。”
“奴婢今儿下午去了趟寿康宫,太妃娘娘赏了奴婢东西。”
皇上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点变化极快,要不是我盯着他眼睛几乎察觉不到。他松开我手腕,闭上眼说:“荣太妃待你好,是你的福气。”
我没接话。皇上这句“是你的福气”说得太平了,平得跟白水似的,一个字都不多。他不想聊荣太妃,也不想让我聊。可他不聊不代表他心里没数。我跪在那儿默默记着时间,等皇上的呼吸沉下去变成鼾声,我悄悄把藏在袖子里的那截白蜡摸出来。
暖阁里地龙烧得热,蜡块在我手心微微发软。我侧身挡着烛光,用指甲在蜡块边缘抠了一小丁点儿下来,贴在碗沿那道旧印子的旁边。贴上去的蜡跟碗壁原有的蜡痕颜色深浅不一样,但黑灯瞎火的看不出来。我贴完赶紧把蜡块塞回袖中,退后两步跪好,假装什么都没干过。
做完这一切我心跳得跟擂鼓似的,连指尖都在抖。可心里踏实了些——多了一道蜡印,明儿那人来刮的时候得多刮一会儿。只要他刮不干净,毒就挂不上。
后半夜外头又响起了那种极轻的脚步声,贴着墙根走过,在西暖阁窗外停了一会儿。我屏住呼吸盯着帘子缝隙,这回没看见影子挪动。脚步声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忽然又往东去了。我等了好一阵才蹑手蹑脚走到窗边,窗台外侧果然又搁着一张小纸条。
我攥进来用手拢着烛火看,上面字迹跟之前一样歪斜:“今日去寿康宫她给了你什么?扔了。”
扔了?我摸了摸袖子里那副玛瑙耳坠子,荣太妃赏的东西为什么要扔?这耳坠子上有问题?我翻来覆去看了看,耳坠子表面光滑,玛瑙珠子红得发暗,坠脚是铜鎏金的,掂量着也不重。可我凑近闻了闻,一股极淡的腥气从坠脚那头的铜扣里散出来,像是……像是浸过什么东西没干透。
我把耳坠子用帕子包了塞进袖底,打算明儿天亮找地方埋了。那人说得对,荣太妃给的东西不能留着,谁知道她在上面动了什么手脚。可埋哪里?月华门老槐树根底下那人说过可以埋东西,明儿一早我就去那儿。
天色将亮时皇上醒了一回,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忽然抓住我袖口:“丫头,你……你听没听见?”
“听见什么?万岁爷。”
“有人在外面说话。”皇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厉害,“他们在说元妃……”
我浑身血都凉了。外面没人说话,外面只有风声。皇上是做梦梦见元妃了,还是他半梦半醒之间把当年那些事翻了出来?我轻轻拍着他手背:“万岁爷,外面没人,您听岔了。”
皇上又闭上眼睛,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只隐约捕捉到几个字:“……元妃……对不住……”
我跪在榻边,手心里攥着那截白蜡和包着耳坠子的帕子,一身的冷汗浸透了里衣。等李德全来接班时我几乎是踉跄着出了乾清宫,西北风灌进领口吹得我浑身直打摆子。月华门的廊柱在晨光里杵着,我蹲在老槐树底下用碎瓷片挖了个坑,把耳坠子和袖子里那几片碎瓷一道埋了进去,又拿脚踩实浮土。
起身时我瞥见树根旁边有块半露出来的青石,石头侧面刻着个极浅的痕迹——像是个“元”字的一半。我用指甲刮了刮上面的泥,底下露出一整道深深刻痕。跟镯子内圈那个字一模一样的笔法。这块石头,怕不是元妃当年亲手刻的。
我直起腰往乾清宫方向走,日头刚从东边宫墙上升起来,照得西暖阁的琉璃瓦一片金光。那片金光底下,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躺在榻上,夜里迷迷糊糊喊着一个死了二十多年的人的名字。他心里压着的那桩旧事,恐怕比任何人想的都重。
第六章:老槐树底挖出旧物证,皇后深夜传我当面问话
回下房时春杏正在窗台上晾帕子,看见我进门就问:“你昨晚又没睡?眼窝子都青了。”
我嗯了一声倒炕上,可心里揣着事儿根本合不上眼。老槐树底下那块青石上的半个“元”字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跟镯子内圈的字对上了,一笔一划都严丝合缝。元妃当年刻了块石头埋在月华门底下,她刻的是谁的名字?是她自己的,还是她那个被圈禁的小皇子的?
熬到中午我去膳房领饭,王厨子照样给我多盛了块炖萝卜。我端着碗蹲在墙角吃,福安从旁边过,笑眯眯地跟我打招呼:“柳姐姐,昨儿去寿康宫可得了好东西?”
“太妃娘娘赏了副耳坠子,我收着呢。”
福安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听说荣太妃身边的翠儿姑姑昨晚病了,烧得厉害,今儿都没起来。”
我嚼萝卜的动作顿了一下。翠儿姑姑是荣太妃最得力的管事宫女,她病得不是时候。昨晚那人来刮碗的动作没成,今天翠儿就病了。她是真病还是假病?如果翠儿就是每晚去西暖阁动手脚的人,那她昨夜没刮成碗,恼羞成怒气病了也有可能。
“那翠儿姑姑可要好好养着,别落下病根。”我面上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
福安点点头走了。我端着碗往后院去倒残汤,拐过柴房时忽然被人扯了一下袖子。我吓一跳回头看,是个面生的小宫女,看着比我还小两岁,圆脸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柳姐姐,我是延禧宫秋菊,你跟我来,有人想见你。”
“谁?”
秋菊左右看看,拽着我袖子往柴房后面走。柴房后头靠着夹墙堆了一摞旧木料,她把我拉到木料后头站定,冲墙根那儿努了努嘴。我探头一看——墙根底下蹲着个小太监,穿着寻常的青布袍子,低着脑袋看不清脸。可他一抬头我愣住了,是太医院那个圆脸小药童。
“柳姐姐,那天你走了以后刘太医查了库房,说少了本旧档册子,问是不是有人动过。”药童压低嗓门说,“我替你瞒下了,说那几天没人进里间。可刘太医不信,今儿早上他把我叫去问了三遍。”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去太医院那天根本没进里间,连门都没碰过。刘太医说少了旧档册子,少的是哪一本?是元妃当年用药记录那一册?谁拿的?
“册子丢了你别往我身上推,我没进过里间。”我攥着袖口说。
药童点头:“我知道你没进,可刘太医说里间库房的锁没撬过,钥匙只有他跟张太医有。张太医前两天告病在家,根本没进宫。锁没坏、钥匙没丢,册子就没了,刘太医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拿了钥匙出去配了一把,又还回来了。那把钥匙刘太医每天挂在腰上,睡觉都搁枕头底下。可前阵子有一晚他在太医院值夜,喝了碗粥就昏睡到天亮,醒来钥匙还在腰上挂着。现在想想,那碗粥怕是不干净。”
一碗粥让人昏睡一整夜,然后有人拿了钥匙去配模子,再把钥匙挂回去。这手法跟我守夜时有人摸进西暖阁刮碗一模一样——先用东西让人睡沉,再动手脚。刘太医那碗粥是谁送的?
“那碗粥谁给你的?”我问药童。
药童抿了抿嘴:“是寿康宫的小荷送来的,说太妃娘娘赏的。”
又是寿康宫。荣太妃手下的人不光在西暖阁动手脚,连太医院的钥匙都配过。她要那份旧档干什么?是怕我查元妃的事查到更多东西,提前把册子毁掉?
“册子丢的是哪一本,你知道吗?”我追问。
药童摇头:“刘太医没跟我细说,就骂了一顿让我别往外传。可我从他书房外头经过时听见他自言自语,说什么‘二十年的旧账还有人翻’。”
二十年的旧账。那本册子里头记的只怕不止元妃的用药记录,还有当年太医院替荣太妃遮掩的证据。有人把那本册子拿走了,是销毁还是留着当把柄?如果是荣太妃拿的,她销毁了正好灭迹。可万一是别人拿的,留着那份证据日后翻出来,荣太妃就得栽。
我拍了拍药童肩膀:“多谢你传话,你自己小心些,寿康宫那边再送东西别碰。”
药童点头,猫着腰从木料堆后面溜走了。秋菊也朝我摆了摆手转身跑远。我一个人缩在柴房后头缓了半天神,日头照在头顶暖融融的,可我觉得浑身上下冰窖一样。
傍晚去西暖阁之前我特意绕到月华门老槐树底下看了看我埋耳坠子的地方。浮土还在,踩实的脚印还在,没人动过。可树根底下那块青石——我蹲下去用手拨开浮泥——石头侧面那个“元”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新刻的,泥茬子还是湿的。上面写着:“镯藏旧信,皇后知否?”
我脑子嗡了一声。镯藏旧信?这只银镯子是空心的?我赶紧把镯子从腕上褪下来对着光看。素银镯子瞧着是实心的,可拿指甲敲了敲侧面,声音有一截发空。镯壁能打开?我翻来覆去拧了半天,镯身纹丝不动。最后我用簪子尖沿着内圈那道“元”字的笔画划了一圈,咔嗒一声轻响,镯子侧面的银皮弹开一条细缝。
里头藏着卷极薄的纸,叠得跟指甲盖差不多大。我拿簪子尖挑出来展开,纸上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页蝇头小楷,墨迹发褐,年头久了。打头一行字:“元妃谨呈陛下——臣妾腹中骨肉,恐非陛下血脉。”
我手一哆嗦,纸差点掉地上。元妃生前写了封信藏在这镯子里,说小皇子不是皇上的骨肉?那她血崩而亡,到底是被人害死的,还是畏罪自尽?荣太妃养大的那个小皇子,根本不是先帝的血脉。如果皇上当年知道了这件事,他圈禁小皇子,压下元妃的死因,就不是为了捂盖子,是为了保先帝的颜面!
我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镯子暗格里扣紧,套回腕上时手指头还在抖。皇后知道这件事吗?月华门那块青石上新刻的字问的就是这个——镯藏旧信,皇后知不知道?如果皇后知道元妃的信藏在镯子里,那她这些年不动声色,是在等什么?
当晚进西暖阁时皇上精神更差了,咳了大半夜,痰里带了血丝。我端着痰盂手抖得厉害,皇上握住我手腕,枯瘦的手指冰凉:“丫头,你手怎么这么凉?”
“外头风大,冻着了。”
皇上盯着我腕上的镯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只镯子,是元妃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他知道。他早就知道这只镯子是元妃的东西,他故意赏给我的。
“万岁爷……”
“别说话。”皇上闭上眼,声音低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那镯子里头有东西,朕知道。朕把它给你,是因为朕等了一辈子,没等来那个该看它的人。你看了就看了,别往外传。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强。”
我跪在榻边,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膝盖上。皇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瘦得肩胛骨把缎面被子顶出两个尖。我无声地哭了半天,又摸出袖子里的白蜡在碗沿补了一道印子。
后半夜有人叩窗棂,三短一长。我掀帘子出去看,窗台上搁着一卷黄皮册子,用麻绳捆着。我拿进来翻开,是太医院那本丢了的旧档册子——有人拿走了,又送回来给我了。册子里夹着一张新纸条,字迹跟之前一样:“刘太医已被调去圆明园,皇后明日召见你。元妃旧信之事,但说无妨。”
皇后召见我。她终于要见我了。我把册子塞进被褥底下,躺下去时瞪着房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后知不知道元妃那封信,知道多少,她召见我究竟是为皇上龙体,还是为了那封藏了二十多年的信?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里全是元妃的脸——我看不见她的模样,只看见一双眼睛,跟皇上一样亮得吓人。她蹲在月华门底下拿簪子往石头上刻字,边刻边笑,笑得我后背直冒汗。
醒来时春杏正摇我肩膀:“柳芽儿,醒醒,皇后娘娘宫里来人了,在外头等着呢。”
我一骨碌爬起来,头发都来不及梳,胡乱拢了拢就往外跑。门口站着个穿墨绿比甲的姑姑,面容端正不苟言笑,见了我微微点头:“柳姑娘,皇后娘娘请你过去说话。”
我跟着她穿过两道宫门往坤宁宫走,晨光把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我攥紧腕上的镯子,里头那卷薄纸硌着我皮肤,像一根扎了二十多年的刺,终于要到拔出来的时候了。坤宁宫的匾额在头顶挂着,墨绿比甲姑姑掀开帘子让我进去,一股子茉莉花香扑面而来。皇后坐在里间的炕上,手里端着盏茶,见我进来搁下茶碗。
“你就是柳芽儿?进来坐吧。”
我跪下去磕头。皇后没让我起来,而是慢悠悠地问了一句:“你那只镯子,里头的东西,你看了?”
我浑身一凛,攥着袖口抬起头来。皇后脸上的表情平淡极了,像在问今儿早上吃什么粥。可我知道,从我踏进坤宁宫这道门槛开始,有些话就再也缩不回去了。
第七章:坤宁宫皇后摊开旧事,那封信让满屋子人倒吸凉气
坤宁宫里暖烘烘的,地龙烧得比乾清宫还旺。皇后坐在炕上没动地方,一身藕荷色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不施脂粉,瞧着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她身后站着两个大宫女,低眉顺眼跟木头桩子似的。
我跪在那儿没敢起来。皇后问完那句话,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屋里静得能听见茶叶浮沉的声音。
"回皇后娘娘的话……镯子里的东西,奴婢……看了。"
"看了就好。"皇后把茶碗搁下,"看了就省得本宫再给你说一遍。元妃那封信,你也认得字,瞧明白了?"
我嗓子眼发干:"瞧明白了。"
"那你倒说说,元妃说她腹中骨肉非先帝血脉,她指的是哪个孩子?"
我脑子转了一下,元妃薨的时候只留下一个小皇子,就是被圈禁的那个。"指的应当是……大阿哥。"
皇后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她手指头在炕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让我觉得她心里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大阿哥不是先帝的骨肉,这事儿先帝生前知道。元妃写了这封信藏在镯子里,没来得及递出去就薨了。先帝是从别处得知的,查了半年,查出来那孩子是太医院一个姓张的太医的。"
张太医。我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名字——太医院的张太医,福安说他跟张太医熟,刘太医说钥匙只有他跟张太医有。那个告病在家没进宫的张太医,原来跟元妃有过私情。
"张太医……还活着吗?"
"活着。"皇后端起茶又放下去,"先帝留了他一条命,把他从太医院调去了圆明园当值,一待就是二十年。那孩子被圈禁之后,先帝跟张太医说过一句话,说孩子养在你名下也成,可别让他再翻旧账了。"
我跪在地上手脚冰凉。先帝知道自己戴了绿帽子,可他把孩子留下来了,还把亲爹远远打发走,让孩子跟着荣太妃长大。他是为了颜面,还是多少存了份情?
"那……荣太妃知道吗?"
皇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点笑稍纵即逝。"荣太妃知道元妃跟张太医的事,但她不知道大阿哥不是先帝的血脉。她以为元妃是被人害死的,以为是先帝下的手,所以恨了一辈子。她养大那个孩子,把他当元妃留下的骨肉疼了十几年,后来先帝圈禁大阿哥,荣太妃觉得是先帝容不下元妃的孩子,心里那把火就越烧越旺。"
我忽然明白了荣太妃为什么用元妃当年的药蜡去害皇上——她以为元妃当年是被毒死的,如今她要用同一种法子给元妃报仇。可她不知道,元妃根本不是被毒死的。元妃是血崩,是她自己怀了别人的孩子、心里有愧,熬到生产时撑不住了。她写那封信是想坦白,可没来得及交出去。
"那……万岁爷知道元妃的死因吗?"
皇后垂下眼皮,沉默了好一阵。"万岁爷是先帝的皇子,先帝驾崩前把这事告诉了他。他登基之后圈禁大阿哥,荣太妃恨了他这些年,他都知道。西暖阁那只碗里的蜡,万岁爷头一天就知道。可他不让本宫动荣太妃,他说当年元妃对不住先帝,先帝没杀她,先帝也没杀那个孩子。如今荣太妃拿蜡来毒他,他打算就这么受着。"
我猛地抬起头:"皇后娘娘,万岁爷他想……他想死?"
皇后没接话,可她的眼神告诉我我猜对了。皇上早就知道自己碗里被人下了东西,可他一直没吭声,把身边宫女换了又换不是为了防毒,是为了让荣太妃的人能顺利动手。他不想活了。
"所以他给奴婢这只镯子——"
"那镯子是他故意翻出来的。"皇后打断我,"元妃的旧物搁在库房里积灰二十年,他翻出来赏给你,就是赌你发现了里头的东西。他赌你查下去,赌你把这事捅到本宫这儿来。"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冷。皇上从第一天召我进西暖阁就在布局。他选我,因为我长得像元妃年轻时候的模样。他给我镯子,因为镯子里藏着元妃的亲笔信。他留着我不换走,因为我要替他掀起这摊陈年旧账来。
"皇后娘娘,那奴婢该怎么办?"
皇后站起身走到我跟前,低头看着我。她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手指头温热,跟皇上那双冰凉枯瘦的手截然不同。"你什么也不用办。本宫今日叫你来说这些话,就是要告诉你,从今晚开始你不用再去西暖阁守夜了。"
"为什么?"
"因为那碗里的蜡,本宫已经让人换了。"皇后松开我的手坐回炕上,"昨儿夜里,本宫的人趁荣太妃那边的人病着,把西暖阁那只青花碗换走了。现在搁在皇上枕边的是另一只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荣太妃刮不出蜡来,也涂不上毒去。那截白蜡你留着,留着做个念想吧。"
我攥紧袖子里的那截蜡,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皇后看我不言语,叹了口气:"皇上那里本宫会派人守着,你还是回茶水房当你的差,旁人问起来就说皇后娘娘嫌你笨手笨脚把你退回去了。赵嬷嬷那儿本宫打过招呼,她不会再为难你。"
我跪下来又磕了个头,这回磕得实实在在,额头碰在砖地上闷闷一声响。皇后没再留我,摆摆手让那个墨绿比甲姑姑送我出去。出了坤宁宫门日头照在脸上,我眯着眼站了好一会儿,眼眶酸得厉害。
回了下房春杏正盘腿坐在炕上嗑瓜子,见我进来瓜子壳撒了一炕。她上下打量我:"皇后娘娘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有。就是说了几句话。"
春杏把瓜子壳拢了拢,凑过来压低嗓子:"方才赵嬷嬷来过一趟,说让你从明儿起回茶水房上白班,夜里的差事不用你管了。她说皇后娘娘嫌你手脚慢,把你退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春杏见我不爱说话,也不再追问,只把那半碟子瓜子往我手里一塞:"吃吧,别想太多,回来就好。"
我坐在炕沿上嗑瓜子,嗑得嘴唇发麻,脑子却没停。皇后说碗换了,荣太妃那边毒不进去了。可她既然知道荣太妃要毒害皇上,为什么不直接拿人?为什么只是悄悄换碗?皇上知道有人在毒他、他却心甘情愿受着,皇后难道就这么由着他?除非——除非皇后跟皇上站一边,他们都觉得荣太妃这条命留着还有用。留着荣太妃,就等于留着一个明面上的靶子,让所有人以为要害皇上的只有她一个。
可那个跑去太医院偷旧档册子又塞给我的人,那个在月华门柱后头跟我说话的人,那个递纸条让我扔耳坠子的人——他又是谁?皇后说碗是她昨夜换的,可昨夜我还在西暖阁里补蜡的时候,窗外窗台上的旧档册子已经搁在那儿了。那个人比皇后动手还早。
我嚼着瓜子仁把这事儿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皇后以为她掌控了全局,可暗处那双眼睛,怕是一直看得比她更远。而我手里这只镯子,还有镯子里那封信,恐怕还没到收场的时候。
傍晚我去茶水房领明儿白班的活计,赵嬷嬷见了我脸色淡淡的,没像以前那样甩脸子,只把抹布和茶盘往我面前一推:"明儿卯时来,别误了事。"
我接过东西往外走,在茶水房门口碰见福安。他抱着个食盒笑眯眯地看我:"柳姐姐,听说你往后不用去万岁爷跟前了?"
"嗯,皇后娘娘让我回来当白班。"
福安歪了歪头,声音压得极低:"那太好了。姐姐,夜里风大,还是在屋里待着暖和。"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还是那么轻。我盯着他背影看了半晌,忽然注意到他抱着食盒的那只手上——食指侧面有个极小的疤,半圆形的,像是被什么烫过。那个疤的形状,我好像在哪儿见过。我仔细想了一圈,猛地想起来:那卷旧档册子里夹着的纸条,边角有个水渍印子,也是半圆形的,跟烫疤大小一模一样。
福安?那个天天笑嘻嘻喊我柳姐姐的小太监,是他在往我窗台上塞纸条?他才十五,读过书、会写字、能悄无声息地在宫里来去自如。可他一个小太监,怎么会知道元妃和荣太妃那么多陈年旧账?他是谁安插在宫里的眼线?
我攥紧手里的抹布站在茶水房门口,西北风灌进走廊吹得我后脑勺发凉。福安已经走远了,拐过月亮门只剩个小小的背影。我正盯着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柳芽儿。"
我回头看,赵嬷嬷倚着门框冲我招手,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眉梢眼角拧巴着,像是攒了满肚子话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她朝我走近两步,攥住我手腕把我往茶水房里拽,顺手把门带上了。
"丫头,"赵嬷嬷盯着我腕上露出的那只银镯子,嘴唇动了动,"你镯子里头那封信,除了皇后,还告诉过别人没有?"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全涌上头顶。赵嬷嬷也知道镯子里有信?
第八章:赵嬷嬷抖出藏了二十年的实话,暖阁那碗药从头到尾没毒
茶水房的门栓"咔嚓"一声插上了。赵嬷嬷攥着我手腕没松劲儿,拽着我往灶台后头走了两步才撒手。屋里光线暗,灶膛里还有点儿余火,映得她半边脸通红。
"你发什么愣?我问你话呢。"赵嬷嬷压低嗓门。
"嬷嬷……你怎么知道镯子里有信?"
赵嬷嬷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擦了擦手,帕子角磨得起了毛边。"我怎么知道?那镯子当年就是我亲手给元妃娘娘戴上的。她薨的那天夜里,我替她换衣裳,镯子摘下来搁在枕边。后来先帝的人来收遗物,我趁乱把镯子藏了,搁在库房最底层压了二十年。万岁爷登基后翻库房翻出来,我眼睁睁看他拿走了,屁都没敢放一个。"
我听得后背一阵阵发紧。赵嬷嬷在宫里待了二十多年,她什么都知道。
"你既然知道那镯子有信,为什么一直不说?"
赵嬷嬷把帕子塞回怀里,往灶台上一靠,目光虚虚地望着窗纸外头。"说了有什么用?先帝在世的时候我敢说?说了我先没命。万岁爷登基之后更不敢说,说了等于揭先帝的短儿,一大家子脸上都不好看。我就当没那回事,镯子收在库房里吃灰,挺好。谁知道万岁爷偏把它翻出来给你了。"
我摸了摸腕上的镯子,银面冰凉。"那嬷嬷今儿把我拽进来说这话,是为什么?"
赵嬷嬷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啪"地爆了个火星子,溅到她鞋面上她也没躲。"因为我知道皇后娘娘今儿召你去了,也知道荣太妃那边碗被换了。可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西暖阁那只碗,从头到尾就没什么毒。"
我愣住了。没毒?那白蜡印子是什么?
"那碗沿上的蜡,不是毒,是酸。太医院配的补药是温性的,可皇上虚不受补,一碗补药喝下去肝火就往上蹿,夜里总惊梦睡不着。荣太妃在碗壁上涂的是山楂酸,酸把补药的温性中和掉,喝下去跟白水差不多,不伤身也不补身。她压根没想毒死皇上。"
"可那人跟我说是毒……"我话说一半忽然住了嘴。那人说碗壁涂的是元妃当年的旧蜡,有剧毒,可赵嬷嬷说那是山楂酸。谁在撒谎?
赵嬷嬷凑近了盯着我眼睛:"谁跟你说有毒的?是福安那小子吧?"
我心头一跳。赵嬷嬷连福安都知道?
"福安那孩子是太医院张太医的外甥,他进宫就是奔着翻元妃旧案来的。张太医被贬去圆明园二十年,外甥憋着一口气要替舅舅平反,他巴不得把事情往大了说。那酸就是酸,可他告诉你是毒,你才敢豁出去查,你查得越深,元妃当年那桩旧案就越瞒不住,他舅舅就有了翻身的指望。"
我靠在灶台上,脑袋嗡嗡响。福安骗了我。他给我的纸条、他让我补的蜡、他告诉我的荣太妃下毒——全是夸大其词。他只是想借我的手把那封信翻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元妃跟张太医有私情,这样张太医就从一个被贬的罪人变成了被冤枉的情种。先帝当年没杀张太医,可也没让他好过。福安要的是替他舅舅正名,把那段见不得光的私情变成长情,这样张太医就可以从圆明园调回京城来。
"那……那荣太妃知道碗里没毒吗?"
赵嬷嬷摇头:"太妃娘娘不知道。她以为那是元妃当年用剩的毒蜡,她以为自己是在替元妃报仇。她恨了二十多年,恨的是先帝害死了元妃,可她连恨的人都恨错了。"
我蹲在地上抱着膝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荣太妃不知情、福安在撒谎、皇后换了个空碗、皇上心甘情愿喝那碗没毒的药。所有人都在演一出戏,每个人以为自己在唱主角,可真正看戏的只有皇上一个人。
"那皇上呢?他知道那是酸吗?"
赵嬷嬷叹了口气:"万岁爷当然知道。他喝了这些年,能不知道是什么味儿?可他从来没戳穿过。我估摸着,他是想借着荣太妃的手,把他自己这口气慢慢耗尽了就算了。他不想活,可他不想落个自戕的名声,让荣太妃替他背这个锅正好。他死了,荣太妃就是个弑君的罪名,满门抄斩。皇上恨荣太妃恨了半辈子,他最后要拉着她一块儿走。"
我浑身打了个哆嗦。皇上给荣太妃留了二十年的恨,让她以为自己能报仇。可到头来他连报仇的机会都是假的,药没毒、毒不死人、荣太妃白白耗了大半辈子恨意,最后还要背上一顶弑君的帽子。皇上这招狠到了骨子里。
"那我现在怎么办?"我攥着赵嬷嬷袖口。
赵嬷嬷拍了拍我手背:"你哪儿也别去,什么也别说。皇后换碗就让她换,福安再递纸条你别接,荣太妃那边要是再叫你你也别去。你就老老实实在茶水房烧水洗壶,熬到万岁爷驾崩那天,你就出宫去。这事儿跟你不相干了。"
她说着拉开灶台底下的小柜,从里头摸出个油纸包塞给我:"这是三两碎银,够你出宫后置几亩地。别嫌少,我攒了大半辈子的。"
我攥着油纸包蹲在灶台边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青砖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赵嬷嬷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把门栓拔开往外推我:"行了行了,快回去歇着,明儿卯时还要上工。"
我从茶水房出来时天已经擦黑,西北风刮得院里的枣树杈子哗哗响。攥着那包碎银走回下房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皇上那张瘦削的脸。他躺在暖阁里,每天喝一碗没毒的药,等着荣太妃把蜡刮了又涂、涂了又刮。他明知道碗里没毒,可他还是装作毒发了的模样咳得死去活来。他要荣太妃以为自己得手了,他要荣太妃熬到最后发现皇上驾崩了、可毒不是她下的。那她这二十年的恨就彻底落了个空,她连报仇的资格都没有。
这人狠得让人脊背发寒。
春杏见我回来问我怎么眼睛肿了,我说风迷了眼。她没再多问,脱鞋上炕盖了被子背对着我。我在黑暗中摸到妆奁夹层那截白蜡,攥在手心里焐了半天,蜡块慢慢变软。赵嬷嬷说福安骗我,说这截蜡只是山楂酸。我凑到鼻尖闻了闻,蜡里头确实有股淡淡的果酸味儿,不仔细闻根本辨不出来。那酸闻着不刺鼻,倒有股腌梅子似的甜涩气。
我正把蜡块塞回夹层,窗棂上忽然响了一声——三短一长。我屏住呼吸没动弹。窗台上搁东西了,我知道。可我记着赵嬷嬷的话,别再接了。我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任窗外的西北风把窗纸吹得扑簌簌响。
可躺了一炷香的工夫我还是忍不住爬起来,趿拉着鞋走到窗边。窗台上搁着个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被风掀起一角直抖。我伸手拿进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展开一看,字迹还是福安的,这回只有一句话:"药碗换了他就喝不死了,你得把碗换回来。"
我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鞋底。福安还不知道真相,他以为那碗里有毒,他以为皇后换碗是在救皇上。他要我把碗换回去,好让皇上死在荣太妃的"毒"上,好让张太医的冤案彻底翻过来。可他不知道那碗里压根没毒,皇上也压根不想活。
我回到炕上躺下来,瞪着房梁想了半宿。福安这孩子跟他舅舅一条心,可他被人当枪使了。赵嬷嬷让我置身事外,可我腕上还戴着元妃的镯子,镯子里那封信还搁在我枕边。皇后知道我看了信、赵嬷嬷知道我看了信、福安也知道我看了信。就算我把镯子摘下来扔进井里,那些人也都知道我柳芽儿看过那些字了。
躲是躲不掉的。
第二天卯时我去茶水房上工,赵嬷嬷已经在灶台前烧水了。见我进来什么也没说,把一摞茶碗搁在我跟前。我闷着头擦碗,灶膛里的火烘得人脸发烫。擦到第三只碗时我低声说:"嬷嬷,那封信的事儿,我打算跟荣太妃说。"
赵嬷嬷手里的铜壶"咣当"砸在灶台上,水泼了一台面。她转过头来瞪着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疯了?"
第九章:我端着一碗清水进寿康宫,把二十年的谎一句一句拆干净
赵嬷嬷瞪着我看了半天,嘴唇哆嗦得跟风里的树叶似的。她伸手把灶台上的水擦了,压低嗓子咬着牙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去告诉荣太妃,那碗里没毒。"
"你活腻了是不是?"赵嬷嬷一把攥住我胳膊,指甲掐进肉里,"荣太妃恨了二十多年,你端着一句'没毒'过去,她信不信且不说,她头一个就得拿你撒气。你当宫里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把话说清楚就没事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掐在我胳膊上的手,指节泛白。"嬷嬷,荣太妃恨了一辈子,恨的是先帝害死了元妃。可她连元妃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连自己养大的孩子是谁的种都不知道。她这二十年活在一场骗局里,临终前连个明白都落不着,我不忍心。"
赵嬷嬷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靠在灶台上,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怒还是悲。"你不忍心?你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进了宫拢共才几天,你跟我说不忍心?那万岁爷呢,他布了二十年的局,你跑去一句话拆穿了,他怎么办?"
"万岁爷那碗药本来就毒不死人,他布这个局就是为了让荣太妃背弑君的罪名。可如果荣太妃知道了真相,她就不会再想着报仇了。万岁爷一个人想死就让他死,别拉着一个糊涂了半辈子的老太太垫背。"
赵嬷嬷沉默了好一阵,灶膛里的火苗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最后她叹了口气,声音哑得像砂纸:"你要去就去吧。可我告诉你,荣太妃身边那个翠儿,她压根没病。她装病就是为了躲开换碗那晚上的事,你过去她肯定在跟前。你说话仔细些,别一股脑全倒出来,留三分余地。"
我点头,把擦好的茶碗码整齐,解了围裙往外走。出门时春杏正好端着盆子从对面过来,看我往外走喊了一声:"柳芽儿,你上哪儿去?还没到歇晌的时辰呢。"
"有点事出去一趟,赵嬷嬷准了的。"
春杏瞅了赵嬷嬷一眼,赵嬷嬷别开脸没吭声。春杏就不再问了,抱着盆子进了屋。我快步穿过甬道往寿康宫方向走,日头晒在青石地上反着光,晃得人眼晕。
寿康宫门口守门的小宫女还是那天那个,见我又来了,愣了一下:"姐姐又来给太妃娘娘请安?"
"烦请通报一声,说乾清宫柳芽儿有要紧事求见太妃娘娘。"
小宫女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掀帘子让我进。我跨进寿康宫正殿,荣太妃坐在炕上捻佛珠,跟前站着个人——翠儿姑姑。她面色红润,哪有一星半点病容。见了我,翠儿姑姑眼皮子都没抬,拢着手退到一边去了。
荣太妃放下佛珠,慢悠悠地说:"柳芽儿,你昨儿不是让皇后退回去了么?怎么又来了?"
我跪下去磕了个头,直起身来望着她:"太妃娘娘,奴婢今儿来,是有一桩二十年前的旧事,想跟您说清楚。"
荣太妃眼皮跳了一下,捻佛珠的手停了。"二十年前?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二十年前的旧事?"
"奴婢知道元妃娘娘的事。"
荣太妃的脸色猛地变了,手里那串檀木佛珠"啪"地拍在炕桌上,震得茶盏盖子蹦起来又落回去。"放肆!元妃的名讳是你能提的?翠儿,轰出去!"
翠儿姑姑迈步过来就要拽我,我跪在地上没动,仰头看着荣太妃:"太妃娘娘,元妃那封藏在镯子里的信,奴婢看过了。您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吗?"
翠儿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荣太妃死死盯着我,嘴角绷成一条线。殿里静得能听见屋梁上积灰簌簌落下来的声音。过了好半晌,荣太妃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你说。"
我从腕上褪下那只银镯子,用指甲扣开暗格,把那卷薄纸取出来摊开在炕桌上。荣太妃低头去看,手指头颤巍巍地拈起纸角,一行一行扫过去。殿里除了她翻动纸页的窸窣声什么也没有。
看完之后她把纸搁在桌上,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似的往后一靠,背抵着引枕半天没动弹。翠儿姑姑屏着呼吸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这信……是元妃亲笔?"
"是。"
荣太妃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会儿。再睁开时眼眶通红,却没掉眼泪。她哑着嗓子问我:"所以那个孩子……他不是先帝的?"
"是太医院张太医的。先帝知道这事,没杀孩子也没杀张太医,只把张太医贬去了圆明园。当年元妃娘娘是血崩没的,没有人毒害她。太妃娘娘,您恨错了人。"
荣太妃身子晃了晃,翠儿赶紧上前扶住她肩膀。荣太妃推开翠儿的手,自己撑着炕桌直起腰来,声音抖得厉害:"那……那碗里的蜡呢?我让人涂在碗壁上那些蜡,是我从元妃旧物里头翻出来的,是当年她用剩的药蜡……"
"那不是毒蜡,是山楂酸。太妃娘娘您拿蜡的时候,兴许是搁的年头太久记混了。太医院的人看过,那东西吃下去顶多化一化补药的性子,伤不了人。"
荣太妃盯着我看了好半晌,忽然笑了。那笑比她哭还难看,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一块儿,嘴角往下撇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声音。她笑了几声就捂住脸,肩头一耸一耸的。翠儿慌了神,拿帕子递过去被她拨开了。
"本宫……本宫这些年……"荣太妃从指缝里漏出半句话来,断断续续的,"本宫以为是在替她报仇……本宫天天捻佛珠替她超度……本宫把那孩子当眼珠子养了十几年……"
她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眼眶里全是泪,却一滴都没往外掉。她仰头看着殿顶的藻井,声音平得像摊开的水:"元妃当年住在我隔壁,我俩一道绣花一道喝茶。她怀孩子的时候总吐,我给她熬梅子汤喝。后来她生了,血止不住,人就这样没了。我以为是先帝容不下她……我以为她是被人害死的……"
"太妃娘娘,"我跪着往前挪了半步,"那些都不怪您。您不知道那信里的内容,谁也不知道。元妃娘娘自己到死都没把这封信交出去,她心里也是有愧的。"
荣太妃低头看着我,泪珠子这回真掉下来了,啪嗒啪嗒砸在炕桌那卷薄纸上,把泛黄的墨迹洇出一个个深色圆点。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冲我摆了摆手:"你起来吧,别跪着了。"
翠儿把我扶起来。荣太妃把那卷薄纸叠好,塞回镯子暗格里,把镯子递还给我。"这东西你收着,别让第三个人碰了。我这边你放心,今儿这些话从我耳朵里进去就烂在肚子里了,不会再往外传。那孩子……大阿哥那边,本宫也不会再提。"
我接过镯子套回腕上。荣太妃问我:"那碗酸蜡的事,你告诉皇后了?"
"皇后娘娘知道碗里没毒,她昨儿夜里把碗换了。现在万岁爷枕边搁的是只新碗。"
荣太妃怔了怔,随即苦笑了一声。"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这些年他由着我折腾,原来是在等我自投罗网。好,好,我认了。翠儿,从明儿起把库房里那些旧蜡全烧了,一丁点儿别留。"
翠儿低头应了。荣太妃靠在引枕上闭上眼,像是瞬间老了十岁,脸上的肉都塌下去似的。她摆摆手让我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吧,往后别来寿康宫了。本宫这儿……没什么可再跟人说的了。"
我退出正殿时膝盖发软,扶着廊柱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天光在头顶白晃晃地照着,我抬头看见寿康宫檐角挂着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叮叮当当地响。我跟守门的小宫女点头道了别,转身往回走。
走过月华门时我习惯性地往东边第三根廊柱那儿看了一眼。柱子后头空空荡荡的,没人。老槐树底下那块青石还在,我蹲下去用手拨开浮泥看了看——上面那行"镯藏旧信,皇后知否"被人刮掉了,石面光滑,只剩元妃当初刻的那个残字还留着。不知是谁刮的,福安还是翠儿,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路走回茶水房。赵嬷嬷正坐在灶台前头择菜,见我进来抬头瞅了一眼,看我脸色平静才松了口气。"说了?"
"说了。"
"她什么反应?"
"哭了一回,说认了。"
赵嬷嬷把手里的菜根扔进筐里,拿围裙擦了擦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句:"行了,回来就好。把那锅水烧上吧,下午乾清宫那边要送茶。"
我蹲下去往灶膛里添柴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暖烘烘地烤在脸上。烧水的工夫外头日头渐渐偏西了,茶水房的窗户透进来一束斜阳,正好照在我腕上那只银镯子上,亮闪闪的。
晚些时候李德全来了趟茶水房,揣着手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万岁爷今儿精神好,喝了半碗粥。方才还念叨你,说怎么不见柳芽儿来捶腿了。"
我攥着烧火棍没抬头:"李公公回万岁爷一声,就说柳芽儿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皇后娘娘让奴婢还是回来烧水踏实。"
李德全"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我听见他脚步声走远了才抬起头来,灶膛的火映在我眼睛里跳了跳。皇上念叨我,他是真念叨还是假念叨我不知道,可他那碗药的事儿,从今儿起算是翻篇了。荣太妃不涂蜡了,皇后不换碗了,皇上那碗补药该是什么味儿就什么味儿。
可那个人——福安——他还在宫里。他知道镯子里有信,知道我去过寿康宫。他怕是还不知道荣太妃已经收手了。
我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急忙忙的脚步声,紧跟着是春杏的声音在院门外头嚷起来:"柳芽儿!柳芽儿你快出来!乾清宫那边出事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往外跑,手里还攥着那根烧火棍。春杏站在院门口脸色煞白,大喘着气说:"李公公方才让人传话,说万岁爷昏过去了,太医院的人全过去了,皇后娘娘也在。李公公说让你也过去一趟。"
我手里的烧火棍"啪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门槛上停住了。赵嬷嬷从茶水房里探出头来,跟我对视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拔腿就往乾清宫跑,跑过月华门时西北风灌进嗓子眼,呛得我一边跑一边咳。
第十章:龙榻前最后一碗药,我替他把所有账都清了
乾清宫西暖阁外头站满了人。太医院来了三个太医,拎着药箱在廊下候着,一个个面色凝重。皇后坐在外间的圈椅上,手里攥着帕子,见我过来只抬了抬眼皮,朝帘子方向努了努嘴。
我掀帘子进去时皇上正躺在榻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又浅又急。脸上的肉更瘦了,颧骨顶着薄皮,像一截干枯的树桩子。李德全守在榻边端着个空药碗,见我进来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跪到榻边,皇上听见动静微微睁开一条眼缝,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才聚到我脸上。"柳芽儿……"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来了?"
"奴婢来了,万岁爷。"
他枯瘦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我袖口,指头凉得像从水缸里捞出来的。"丫头,那镯子……还在吗?"
我撩开袖子给他看银镯子。他看见镯子还在腕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我赶紧给他拍后背,手底下隔着薄被摸到他肩胛骨棱棱地硌手。
李德全在旁边压低嗓子说:"太医院说脉象虚浮,怕是……就在这一两天了。"
我拍着皇上的背没接话。皇上咳了一阵缓过来,喘着气指了指枕边。我顺着看过去,枕边搁着只青花碗——新换的那只,碗沿干干净净一道印子都没有。可碗底还剩浅浅一层药汤,颜色发乌。
"这碗药……"我回头看李德全。
李德全点头:"太医院新开的方子,刚喂下去半碗。万岁爷说苦,不肯喝了。"
皇上攥着我袖口的手紧了紧,气若游丝地说:"丫头,替朕把这半碗喝了。"
我愣住了。皇上让我替他喝药?这话一出,李德全也吓了一跳,张了张嘴又闭上。我看着碗底那层乌黑发苦的药汤,再看着皇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怕这碗药里还有人动手脚。可他没法让太医院的人试药,也没法让李德全喝,他只能信我。
我端起碗来仰脖喝了一口。药苦得舌根发麻,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一股暖意。没什么异常,就是正经的参芪汤味儿。我把碗放下,冲皇上点了点头:"万岁爷,药没事,就是苦。"
皇上笑了一下,那笑轻得像风吹过。"苦就好……苦的东西才保命。"他松开我袖口,整个人往后仰进引枕里,闭着眼喘了好一阵。喘匀了之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小得只有我能听见:"荣太妃那边,你去了?"
我心头一颤。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会去。
"奴婢去了。"
"她……哭了?"
"哭了。"
皇上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又弯了弯。那点弧度在瘦脱相的脸上瞧着竟有几分孩子气。"她哭了就好。她哭了,朕这二十年的账就算清了。"他说完这句话呼吸渐渐慢下去,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我跪在榻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手指头攥着被角攥得发白。
李德全凑过来探了探鼻息,回头冲外间摇了摇头。外头传来皇后起身的动静,椅子腿蹭着金砖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啜泣声,不知道是哪个宫女没忍住。
我跪在榻前没动。皇上走了,走得很安静,脸上表情松弛下来,瞧着比活着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枕头边那只青花碗里的药汤还剩下一点底子,我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了。苦得我鼻子发酸,可我忍住了没掉眼泪。
李德全拍了拍我肩膀:"柳丫头,出去吧,这儿要料理后事了。"
我站起来退出去,掀帘子时外间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晃得我眯了眯眼。皇后已经从圈椅上站起来了,脸上没什么泪痕,只是嘴唇抿得紧了些。她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那镯子你留着吧,别再给人看了。"说完就让宫女扶着走了。
我站在乾清宫外的廊下,西北风灌进来吹得裙摆扑扑响。福安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缩在廊柱后头远远看着我,脸上表情复杂。我没朝他走过去,只是远远望了他一眼。他愣了一会儿,低下头转身走了,瘦小的背影拐过月华门就不见了。
皇上的丧事办了七天。七天里宫里上上下下一片缟素,哭声从早到晚没断过。我被调去帮忙布置灵堂,整天跟白布和蜡烛打交道,身上一股子香灰味儿。第七天出殡那天我站在人群后头,远远看着棺椁被抬出乾清宫,明黄缎子在日光底下晃得人眼睛发花。
荣太妃没来送殡。听说她在寿康宫里闭门不出,捻佛珠捻得手指头起了泡。翠儿姑姑出来传话说太妃娘娘身子不适,不便见风。可我知道她不是身子不适,她是没法面对那口棺材。皇上走了,她恨了半辈子的人没了,可到头来她连恨的资格都没剩下。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赵嬷嬷把我叫到茶水房,从灶台底下又摸出一个小布包来。"这是你的月钱和出宫的路引,皇后娘娘特批的,准许你回乡。"
我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不轻。赵嬷嬷靠着灶台看着我,忽然伸手把我鬓角的一缕乱发掖到耳后。"丫头,出宫以后别跟人提宫里的事。回乡买几亩地,找个老实人嫁了,安安生生过日子。"
"嬷嬷你呢?"
赵嬷嬷摆摆手:"我在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了,出去也没地方去。你甭管我,我自有我的活法。"
我攥着布包,喉咙里堵了一团什么似的。赵嬷嬷拍了拍我后背往外推:"走吧,车马在神武门外等着了。春杏那丫头在外头送你呢。"
我出了茶水房,春杏果然站在院子里等我,眼圈红红的,手里捧着个布包袱。"柳芽儿,这是我给你做的两双鞋,鞋底纳得厚,走远路不磨脚。"
我接过来抱在怀里,跟春杏抱了一下。她瘦小的肩膀在我怀里缩了缩,闷声说:"出了宫给我捎个信,让神武门看门的老张头转交就成。"
"好。"
我抱着包袱往神武门走,穿过月华门时脚步不由得慢下来。老槐树还在,青石还在,树根底下的浮土被风吹散了一层,露出石头侧面那个残破的"元"字。我在树跟前站了一会儿,把腕上的银镯子褪下来,蹲下去在青石旁边挖了个浅浅的坑,把镯子埋了进去。
留着吧。跟这石头作个伴。元妃的冤、荣太妃的恨、皇上的局、福安的谎、赵嬷嬷攒了半辈子的碎银子——这些东西都在这镯子里头了。埋在地下比带出宫去踏实。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一路走到神武门。门洞里停着一辆青布骡车,赶车的老头儿蹲在车辕上抽旱烟,见我出来跳下地帮我搬包袱。"姑娘是乾清宫的?"
"是。"
"上车吧,送你到通州,那儿有回乡的船。"
我爬上骡车坐稳,车帘子放下来遮住了外头的阳光。骡车颠了一下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地面咕噜咕噜响。我从帘子缝里往外最后看了一眼——神武门的红墙在日光底下红得发亮,墙根底下蹲着个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瞧着像是福安。他没抬头,就那么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划地,划一下停一下。
车拐了个弯,红墙就看不到了。
骡车出城之后路变得颠簸起来,我靠着车壁闭着眼养神。腕上少了那只镯子觉得空落落的,可心里反倒轻快了许多。赶车老头在外头哼着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可我听着觉得比宫里的编钟鼓乐都顺耳。
路过一片田埂时我掀帘子往外看,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几个孩子追着只黄狗在垄上跑,狗叫得欢实。太阳暖融融地晒在脸上,风里一股子青草和泥土混着的味道。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脑袋缩回车里。
包袱里除了春杏做的鞋,还有赵嬷嬷那包碎银,加上皇后特批的路引。通州的船一天一趟,往南走三天就能到我家那个县城。家里还有我娘和我弟,我走的时候我弟才八岁,如今该有十岁了,不知道长高了没有。
骡车赶了半日到了通州渡口。赶车老头帮我把包袱搬下地,指了指码头上一艘乌篷船:"就那艘,申时开,你上去等着就成。"
我付了车钱谢过老头儿,抱着包袱走上码头。乌篷船不大,船舱里已经坐了三五个搭船的,都是寻常百姓打扮。我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包袱搁在膝头,听着船外的水声哗啦哗啦响。
船开了之后我靠着船舱板闭上眼,连日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船一晃一晃的,水声和风声响在一块儿,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梦里我什么都没梦着,就一片白茫茫的光。
醒来时船已经走了大半程,日头偏西了。我探出头去看两岸的景色,河堤上杨柳垂着长条子,几个洗衣裳的妇人蹲在水边说说笑笑地捶打着衣裳。炊烟从岸上的人家屋顶升起来,一绺一绺的,被风吹散了又聚上。
我把脑袋缩回船舱里,低头解开包袱翻了翻,想找块干粮垫垫肚子。包袱底除了鞋和碎银,最底下还压着一小截东西——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那截白蜡。赵嬷嬷说那是山楂酸,没毒。我攥在手里捏了捏,蜡块温温软软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果酸气。
船外头传来船夫招呼靠岸的吆喝声,我起身把包袱扎好,走到船头去。码头越来越近了,岸上有个小男孩蹲在石阶上玩水,旁边站着个妇人正在收晾在竹竿上的衣裳。我眯着眼看了半天,那妇人转头冲我这边望了一眼,手里晾着的蓝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
我认出了那张脸。是我娘。
船靠了岸,我抱着包袱跳上码头,朝那妇人和小男孩走过去。小男孩先看见我,从石阶上蹦起来嚷嚷着喊:"娘!娘你看!"
我娘转过身来,手里攥着那件蓝布褂子愣了好一阵,然后褂子掉地上了都没顾得上捡,踉跄着朝我跑过来。她一把抱住我的时候我才觉得眼眶热了,热得发胀,胀得我不得不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回来了就好。"我娘拍着我后背,声音又沙又抖,"回来了就好。"
我点点头,松开她蹲下去捡那件蓝布褂子,拍干净上面沾的土。小男孩凑过来拽着我袖子仰头问:"姐,你还走不走?"
"不走了。"我把包袱换了个肩膀挎着,牵起我弟的手往家走。日头照在回家那条土路上金灿灿一片,风里吹过来的是柴火灶烧饭的味儿。我攥着袖口里那截白蜡走了几步,走到家门口时把蜡块拿出来,蹲在墙角下拿小刀抠了个小坑埋了进去。
蜡块埋进土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我在神武门外老槐树底下也埋了东西。那只银镯子和元妃的信,跟这截白蜡一样,都留在这世上了。我的那份已经放下了,剩下的就让它们在地底下慢慢烂掉吧。
我起身拍拍手上的泥,推门进了院子。灶台上冒着热气,锅里煮的什么闻着香得很。我娘在里屋喊我:"芽儿,进来吃饭!"
"来了。"
我跨过门槛,顺手把身后的木门带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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