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582年夏，明代万历十年，内阁首辅张居正病重于北京府邸。这个曾经压住朝廷群臣、推行考成法和一条鞭法的人，没能等到新政真正见效，便在六月二十日病逝，终年五十七岁，虚岁五十八。
关于他的死因，后世流传最广的说法，是沉溺女色，又长期服用壮阳药，最终精气耗尽。说得很热闹，证据却并不扎实。正史没有给出“房事过度、药物大补致死”的明确结论，野史中的奇闻，也不能直接当作诊断书。
张居正晚年确实病得不轻。史料提到，他患有痔疾，长期承受疼痛，身体状况并不理想。明代医疗条件有限，官员又常把病情视为私事，具体病因很难像后世那样通过检查确认。有人据此推断他死于慢性疾病恶化，也有人认为突发病变加重了原有病症。
值得一提的是，张居正去世前仍在处理政务。万历皇帝年幼，朝廷大小事务多由首辅主持，官员奏疏、地方钱粮、边防军务，都要经过内阁斟酌。一个病中的权臣，仍然被权力机器推着向前走，这种消耗本身，就足以解释许多问题。
张居正并非清苦到近乎禁欲的清官。他在权势最盛时，生活排场颇大。万历六年，也就是1578年，他回湖北江陵安葬父亲，沿途仪仗和随从规模引发议论。关于三十二人抬轿、轿内设置卧室厨房等细节，主要见于笔记和地方传闻，不能全部视为确证，但他的奢华出行并非毫无根据。
他一面要求官员节俭自持，一面享受首辅身份带来的便利，这种反差确实存在。可在明代政治环境中，首辅的体面、门第的排场和地方官的逢迎，往往混在一起，很难把所有花费都归结为张居正个人挥霍。
戚继光与张居正关系密切。张居正主张整顿边防，支持戚继光练兵，使蓟镇防务得到加强。戚继光向京中权贵馈赠土产，也符合当时官场风气，相关笔记还提到海狗肾等药材。但“收到药材”与“服药致死”之间，缺少能够闭合的证据链。
有人说，张府中姬妾众多，张居正晚年沉迷房事。此类记载在明代笔记中屡有出现，却常带有猎奇成分。官场人物一旦失势，私生活最容易被放大，甚至被加工成道德罪证。王世贞等人对他的评价，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医学事实。
张居正病重时，身边人或许劝他停下政务：“相公当以养病为重。”他若真有回应，大概仍会把话题拉回朝政：“国事未定，岂能遽然休息？”这几句虽无法作为史实引用，却符合他长期形成的处事方式：把自己视为政务中枢，也把身体当成可以继续支出的本钱。
他死后，命运迅速翻转。万历皇帝亲政意愿增强，朝中反对改革的势力重新抬头。张居正生前得罪过许多人，清丈田亩、考核官员、压制言官，都触动了既得利益。1582年之后，针对他的清算逐渐展开，1584年，朝廷削夺其谥号和官阶，抄没家产，家属也受到牵连。
长子张敬修不堪压力自缢，张家由显赫骤然陷入困顿。那些曾经围绕首辅府邸的人，很快散去；曾经被压制的政敌，则借机把改革中的问题和张居正的个人生活一并翻出来。所谓“树倒猢狲散”，并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明代党争和权力结构的真实反映。
张居正究竟是不是因房事和壮阳药垮掉，现有材料不足以确认。可以确认的是，他长期处在高压政务之中，身体早有疾病，又缺少现代医学条件。把复杂的病亡过程归结为一句“纵欲过度”，既迎合传奇，也遮蔽了明代政治的真实困境。
他死于1582年，改革却没有随着他的死亡立即消失；真正致命的，是继任者缺乏同等的权威与执行力。至于那些药囊、美人和秘方，更多留下的是一层暧昧传闻，而不是一份足以定案的死亡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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