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如果你发展得比较落后，反而不会有官僚主义。因为那时候，人类还没摸索出一套处理万事万物的标准化流程，社会仍处于人治大于法治的阶段。
程序不健全，权力缺乏约束，公平正义也时常得不到保障。但相应地，这个阶段做事效率最高——经济发展、科技进步都最为迅猛，市场上充满机会。
随着社会演进，程序越来越规范，人们开始讲规矩。这时官僚主义逐渐兴起，效率虽有所下降，但公平正义开始得到保障。直到承平日久，社会积累了相当财富之后，事情开始变质——程序正义被抬高到无以复加的高度。
到最后，正义本身已无人关心，只要程序走完就行。甚至事情办没办成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没有留痕、有没有走流程。
事情不办最好，最好只留材料不办事——毕竟，一旦办事，就难免有一点点不合规的地方。
就像现在的欧洲，连清理鹅屎这样的事都绝对做不得——做了，就有无穷无尽的问责。
不是中国，也不是美国。道理很简单：欧洲的现代化进程比谁都早。
新中国历史尚短，进入现代化时间不长。过去穷，一搞官僚主义就得饿肚子，所以必须赶紧收敛，实事求是发展经济。
美国现代化也不过一百多年，比我们早，但跟欧洲比，算暴发户。
只有欧洲，两三百年前就开始玩官僚主义了。两百多年的殖民史，给欧洲攒下了巨额家底，让它们在过去的五十年里，就算荒废时光、什么都不做，祖上留下的财富也吃不完。这才让它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搞官僚主义。
在这一点上，欧洲和美国已走向截然不同的路径。
我们常说美国政治如何黑暗，史密斯专员如何贪婪。但史密斯专员更多是“黑暗邪恶”，不代表人家不办事。他们贪，可能一晚上拿三百万，但人家真能把事办了——虽然可能随时死于飞机失事或泥头车。
所以，你可以说美国如何黑暗、政治如何邪恶、底层人民如何困苦，但不能否认美国经济仍有活力——因为人家真办事。
欧洲的威廉专员则完全是另一种情况。他们月薪三千欧元，不贪，不像史密斯专员那样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拿三百万。
月薪三千，他们要扎扎实实领上四十年，一分不少。他们没人贪污，每一分钱都合法合规，你挑不出毛病。
但问题在于：不管你干什么，哪怕左脚先进门，威廉专员都能给你挑出毛病来。
他们自己不会做任何事，也不会允许你做任何事。
在美国，为非作歹的史密斯专员只是极少数特权阶层。而在欧洲，一个五十人的清水衙门里，有四十五个都是威廉专员。
说实话，这样的社会，比被魔鬼统治还让人窒息。
从本质上讲，跟当今欧洲最像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内陆工业城市——大下岗还没开始，就像《漫长的季节》里描绘的那样。
我是东北人，从小在老工业城市长大。那时候，工资低，但贫富差距小。大学毕业的干部和工程师，收入不比初中毕业的工人高，甚至更低。
吃大锅饭，干多干少都一样。岗位父传子、子传孙，基本不从外面招人。
中国一百多块钱一晚的酒店，在欧洲要一百多欧，大学老师都住不起几天。但大家反正也没开房需求，约会回小公寓，出门骑自行车。收入低，开销也低，无忧无虑。
整个社会像一座有条不紊却毫无变化的钟表。产品几十年没变，工艺多年未更新，客户永远是那些，用不着开拓市场。每个人都对新生事物毫无兴趣，甚至抱有敌意。基础设施都在老化，但底子还行，将就着用。
每天上班，大家都没什么事做，从厂长到工人，所有人都在默契地磨洋工。
极少数还在干活的人，默默支撑着社会运转。大家都知道厂里早没订单了，隐隐也知道最终时刻不知何时来临。但别人都不急，我急什么？
我只知道每天悠闲地坐着喝水很舒服。哦对了，喝水的瓶盖是连在塑料瓶上拧不下来的——这可是欧盟近二十年来最大的一项技术成就。
在最后的破产到来之前，大家都在幻想能永远这样下去——等我老了把岗位传给儿子，生生世世。
遥远的东方发生的制造业无人化革命，遥远的西方如火如荼的AI——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洋人的奇技淫巧罢了。
最后的结局，我们都知道。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生存从来不是理所应当的事。即使拥抱变化都尚且不知未来走向何方，更何况固步自封？
欧洲靠殖民攒下的底子确实厚，能够拿出人类历史上变化最剧烈的五十年，关起门来搞官僚主义、搞塑料瓶盖，什么都不干，什么进步都不争取，居然还能维持社会稳定运转。
但当老底被吃尽，产品远远落后于时代，生产力一跌再跌，社会开销却被百万漕工越拖越高——剧烈的通货膨胀就再也无法避免，社会走向贫困乃至破产，也就是应有之义了。
在别的事上，我们可以嘲笑欧洲、嘲笑美国，因为我们应该有这样的自信——我们不会那样。
但唯独在官僚主义上，我们应该抱有足够的憎恶与警惕。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在做什么，整个社会的力量都要涌上来给你搅黄。
这样的社会，比黑社会还可怕——毕竟，张作霖那样的土匪都能做成一点事，而满口程序正义的欧洲，却一件事都做不了了。
秦人无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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