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犯姆拉迪奇获国葬，为何撕裂巴尔干？

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的8000名遇难者尸骨未寒，塞尔维亚官方却在8月28日宣布，要为被国际法庭终审判定对这场屠杀负有直接指挥责任的前波黑塞族司令姆拉迪奇，举办全套军礼、国旗下葬的国葬。

前波黑塞族司令姆拉迪奇身着迷彩军装留影

塞尔维亚司法部长武伊奇称他将获得“最高军事和国家荣誉”，总统武契奇则指责海牙方面“不想让将军死在塞尔维亚”是“反文明的行为”。

波黑境内的斯雷布雷尼察纪念中心负责人第一时间回应：姆拉迪奇的死“不会让死者回来，不会清除万人坑，不会改变判决”。

同一个人的死亡，一边要授以国葬，一边被指斥为屠夫——这件事之所以在8月28日-29日迅速引爆全球舆论，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冲突，而是巴尔干地区积压了三十年的两套完全互不兼容的战争历史叙事，在姆拉迪奇咽气的那一刻，正面撞上了。

塞尔维亚的叙事，为什么非给他国葬不可

从塞尔维亚官方的角度来看，这次国葬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条早有铺垫的逻辑链的终点。

姆拉迪奇在2021年被终审判定犯有种族灭绝罪、危害人类罪和战争罪，终身监禁。但在他去世前半年，塞尔维亚政府多次向联合国刑事法庭余留事项国际处理机制提出申请，要求释放病重的姆拉迪奇、让他返回塞尔维亚度过最后阶段——所有申请全部被驳回。

塞方此前已多次公开表达不满，国内已经形成姆拉迪奇“无法回到故土”的公共叙事基础。

与此同时，大量塞尔维亚民众普遍认为海牙前南刑庭的判决受西方操控、公正性不足。此前海牙多次拒绝病重的姆拉迪奇保外就医回国，进一步加剧了这种不满情绪。塞尔维亚国内存在将姆拉迪奇视为本民族英雄的普遍舆论，认为他在波黑战争期间是保卫塞族利益的守护者。

换句话说，在姆拉迪奇死讯传出的那一刻，塞尔维亚内部已经积累了对他“客死异乡”的强烈同情，以及对他被国际法庭定罪这一事实的普遍抗拒。

国葬的宣布，是对这种民意的直接回应，也是武契奇政府在2026年8月上旬与欧盟围绕俄乌冲突立场分歧公开化之后，借强化民族历史叙事来巩固国内民意支持的一次现实操作。

对波黑受害者而言，这不是国葬，是公开羞辱

从波黑、克罗地亚受害群体的视角来看，塞尔维亚的国葬宣布，等于直接对着他们最深的伤口再捅一刀。

姆拉迪奇被国际法庭认定在1995年7月指挥波黑塞族部队，在联合国划定的“安全区”斯雷布雷尼察内处决了近8000名穆斯林族男子和未成年男孩——这是二战之后欧洲土地上最严重的屠杀事件。

姆拉迪奇与多名军官在军用装甲车旁行走

他还被认定在萨拉热窝围城期间指挥部队对平民发动狙击和炮击，造成超过10000人死亡。

在波黑境内，萨拉热窝、斯雷布雷尼察的大量大屠杀受害者家属对姆拉迪奇去世表达的是“罪有应得”的态度。斯雷布雷尼察纪念中心负责人明确指出，现在最困难的部分“才真正开始——不让真相、责任和记忆随他一起消亡”。

对他们来说，塞尔维亚官方以国葬规格纪念一个被国际法庭定罪的种族灭绝犯，本质上是在否定那场屠杀的受害事实、否定国际司法的判决权威。

目前公开出现的反对声音以民间纪念机构、受害者家属群体和波黑塞族共和国政治人物多迪克（他称姆拉迪奇的死亡是“谋杀”）等非主权国家层级主体为主——但这并不意味着冲突的烈度不够。

恰恰相反，受害群体的愤怒在社交媒体和民间舆论场上迅速发酵，相关消息在8月28日-29日完成全球传播破圈，正是因为冲突本身击中了巴尔干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两套完全对立的历史记忆，在姆拉迪奇这个符号化人物身上被同时引爆。

街头墙面上绘制的姆拉迪奇主题纪念涂鸦

联合国和俄罗斯，站在这个撕裂叙事的两端

国际社会对这件事的立场，同样呈现出清晰的对立。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在姆拉迪奇死讯公开后强调，终审判决的事实已经成为历史记录的一部分，他“强烈谴责任何否认斯雷布雷尼察种族灭绝的行为，以及任何美化战争罪犯的行为”，并指出追究责任仍是巴尔干地区实现持久和平、互信与和解的关键一步。

俄罗斯官方则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场上。俄外交部第一时间向姆拉迪奇的亲友表达“深切哀悼”，俄驻塞尔维亚使馆在社交媒体上直接以“拉特科·姆拉迪奇将军”称呼这名被国际法庭定罪的人员，并措辞尖锐地指责前南刑庭存在“昭然若揭的双重标准和反塞族偏见”。

这一幕本身就是巴尔干问题的缩影：同一份判决，在西方和国际组织看来是正义的实现，在俄罗斯和塞尔维亚民众看来是强权借法官袍施加的羞辱。三十年前波黑战争时期的阵营对立，并未随着战争结束而消失，只是在姆拉迪奇去世这个节点上被重新摆上了台面。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巴尔干这片土地上，两套并行三十年的历史叙事从未真正和解过。姆拉迪奇活着的时候，双方各自在读自己的那一页；他死了，塞尔维亚选择用国葬把那一页裱起来，而波黑的受害者看的仍然是同一页纸上浸透的血。

这件事之所以引发强烈不满，不是因为突然出了什么意外，而是因为国葬这个动作，把两套叙事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公开推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