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是周六晚上吃的。女儿提前打电话说爸你过来吃饭吧,包了饺子。我说好。挂了电话换了件干净衬衫,从柜子里拿了盒茶叶拎着,出门坐公交去女儿家。三站路,不远,十来分钟就到了。
女婿开的门,笑着喊了声爸来了。他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人高马大的,笑起来声音洪亮,在楼道里都有回音。外孙女从客厅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喊姥爷,我把她抱起来掂了掂说又重了。女儿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说爸你先坐,饺子马上好。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外孙女趴在我膝盖上玩她的小布偶。我把那盒茶叶放在茶几上,女婿看见了说爸你又带东西,来就来嘛还带什么。我说别人送的我喝不完。女婿笑了笑没再推,把茶叶收进柜子里了。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腾腾冒着热气,猪肉白菜馅的,还有一盘韭菜鸡蛋的。女儿拌了一碟醋蒜,又切了一盘酱牛肉。桌子上摆了满满当当的,我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我吸了口气。女儿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我说好吃。确实好吃,她小时候包饺子还是我教的,现在她比我包得好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女婿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然后清了清嗓子。那个动作我看着有点眼熟——以前在单位里有人要在会上发言之前就是这样,先把杯子放下,然后清嗓子。我正夹着第二个饺子,余光瞥见女儿在她旁边低了低头,筷子停在碗沿上没动。饭桌上的空气好像忽然凝了一点点,饺子上冒着的热气也没刚才那么欢实了。
"爸,"女婿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洪亮,但底下多了一层别的东西,"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饺子吃完咽下去才抬头看他。外孙女在旁边自己拿勺子舀饺子,汤汁溅了一桌子,女儿拿纸巾擦了。
"你说。"
"妈——"他说到一半改了口,"不是,爸,就是我觉得吧,你现在一个人住,一个月花销也不大。你退休金是五千对吧?"
我说是。
"你每个月给小雅五百,你自己花个一千多,剩下的应该也存着呢。"他说着看了一眼我女儿,我女儿还是低着头,面前的醋碟子里搁着半个饺子没动。"我寻思着,你存着也是存着,不如放在我们这儿,我们帮你管着,每个月你该花的我们照常给你。这样你那边用钱方便,我们这边也宽裕一些。你看行不行?"
他把"我们帮你管着"那几个字说得很顺溜,顺溜得像这件事他已经在心里过了很多遍了。他坐在桌对面看着我,笑呵呵的,眼睛底下那一小片肌肉微微绷着,跟平时那个笑着招呼我的样子不太一样。外孙女在旁边喊"姥姥我要喝水",女儿站起来去倒水,她站起来的那一刻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她倒水的时候水壶嘴对着杯口停了一下才倒进去,水流在杯底溅起的水花噼啪响了几声,她赶紧把水壶提起来了。
女婿的话还没说完。他看着他媳妇端着水杯走回来坐下,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低了一点,但更实在:"你住在那边那个老小区,没电梯,你说你膝盖又不好。我们想过了,你不如把这边的房子租出去,搬过来跟我们住。我们这小三房,挤一挤也住得下。你的退休金我们统一支配,你吃用我们都包了,不用你操心。"
他停下来等我的回答。
我手里的筷子夹着第三只饺子,饺子皮里的汤汁渗出来一滴落在我手背上,温的,有点油。我把那只饺子送进嘴里嚼了,嚼完咽下去,又喝了一口饺子汤。汤是烫的,滚过喉咙的时候那条线热乎乎的。
"你爸一个人住,吃不了多少。"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我预想中平静,像是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一样。外孙女又喊了一声"姥姥"被女儿按住了,女儿低声说姥姥在吃饭别吵。外孙女瘪了瘪嘴不说话了,低头玩她的小布偶。
女婿脸上那个笑容没变,但嘴角的弧度往回收了一点。"爸你误会了,我不是说你吃得多。我是说咱们一家人住在一起,钱放在一块儿用,方便。"他说"一家人"的时候嘴唇碰得紧,那个词从他的齿缝里挤出来,比我听过的所有"一家人"都要沉一些,像块石头,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落在饺子汤面上,碗里映出的灯光碎成了几瓣。
我低头看了看桌子上那些菜。饺子还剩大半盘,酱牛肉也切得挺多,那碟醋蒜基本上没怎么动。我女儿坐在桌对面,筷子搁在她碗沿上,碗里还剩小半个饺子,皮破了馅露出来了,她也没有夹起来吃的意思。她从我进门到现在基本没怎么抬头看我,偶尔抬一下也是看着桌面的筷子或碗沿,视线不往我这边对。
我老婆走了快七年了。她走的时候我六十三,退休金刚涨到四千出头。那会儿我女儿刚结婚没多久,我跟她说爸日子过得去,你别操心我。她就每周回来看看我,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菜。女婿也跟着回来过几回,话不多,坐在那儿看电视,吃顿饭就走。后来她生了孩子回来的频率就低了,我也习惯了一个人。周末自己包点饺子煮一碗,菜市场买条鱼蒸了,日子也就过去了。
我退休金五千,给女儿五百,是因为她刚生孩子那阵子我看着她日子紧,钱不够花。她说不用爸你留着花,我说我花不完你拿去给娃买点好的。那五百从外孙女出生开始给的,一给就是好几年。逢年过节我再包个红包,算是我当姥爷的一点心意。这点钱在我这儿不算什么,在她那儿也不算多,但我没想过这五百会给出来什么别的东西。
"爸?"女婿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碗里的饺子汤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我端起碗喝了一口,凉的,油腥味在舌头上化开了。
"你那退休金的事,你看——"他又提了。
我把碗放下,清了清嗓子,跟他在饭桌上开始了第一句对话的时候那样,我也清了一下。"房子不租,人也不搬。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习惯了。"我说完了这一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退休金五千,给小红五百,剩下的我自己花。存不存的,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们年轻人日子紧我知道,但爸这点底留着自己手里,踏实。"
我说话的时候没看他,看着面前那盘饺子。饺子皮在凉下来的空气里慢慢变硬了,边角微微卷起来,跟刚出锅的时候不太一样。他也没再接话。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外孙女的小布偶掉到地上了,弯腰去捡的时候胳膊肘碰了一下我的腿,小小的、轻轻的,跟一片落叶蹭过裤腿差不多。
那天后来我起身走了。女儿送我到楼下单元门口,站在那排冬青树旁边。路灯把她半边脸照亮了,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她低着头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爸,他那个人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她说完这句话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歉疚也有别的东西,但我知道有些话她说不出口,就像刚才饭桌上她始终没有抬起来的目光一样。
我说没事。又补了一句:"那五百以后不给了。你跟你男人过日子,别让爸的事掺进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我转身走了。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排冬青树底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人行道边沿,被路过的一辆自行车碾过去了。我转回头继续走,步子不快不慢的,凉风从袖口往胳膊上爬,凉丝丝的。
第二天早上我拿着手机把那个每月自动转账删了。删完以后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茶几上搁着半盒昨天带去又拎回来的茶叶,我拆开泡了一杯。茶水入口有点涩,咽下去了以后舌根上留着一点回甘,淡淡的。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站了站,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着。我站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棵槐树,端着那杯涩涩的茶慢慢喝完,把杯底的茶叶倒进花盆里,又续了热水,搁在窗台上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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