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物性表现的现代漆画材质语言形式特征研究

作者简介

向师师博士、南京理工大学硕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后、法国比利牛斯美术学院访问学者、国家艺术基金、中国博士后社科基金获得者

一、材质语言：大自然的馈赠

大地上的泥土，可以制成实用精美的陶瓷器；顽石可以雕琢成各种精美的艺术品；麦秆可以编制成美丽的草帽和提包；玉米弃皮可以编成地毯；蚕丝可以织绣出灿烂夺目的锦缎和刺绣；竹丝可以编成精美的竹扇；石英可以烧成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各种金属可以烧制成各样的金属工艺品；蚌壳可以做成工艺美术品的花纹；而漆液可以表现华美的漆艺术。可见，自然界无穷无尽的物质材料可以创造出各门各类的工艺美术品。在艺术形式的表现中，材质语言是大自然的馈赠。

二、“物性”：漆艺术材料语言的显著特征

漆艺术是一门独特的艺术形式。相对于其他艺术门类，它的表现形式更加依附于材质语言的表达。漆艺术的独特性从材料语言的表现来看可以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是漆液的 “包容性”。传统大漆是由漆树割取的液体加工提炼后的液体，它的性质具有防腐耐酸的保护作用，同时它的粘稠性可以容纳其他材质用来装饰物品或者实现多样的艺术表现方式。

由于漆液对材质包容性的特点，历史上出现了丰富多彩的漆艺工艺表现方式，较为突出的有：汉代楚国马王堆漆棺彩绘、唐代古琴的髤涂、元代张成杨茂的雕漆、和明清漆器的研磨彩绘、描金、百宝嵌等工艺。然而，所有的工艺表现都是基于材质语言的物理性质进行加工，从而提炼出材质语言的审美趣味。由此见得，基于 “物性” 的艺术表现是漆艺材料语言的显著特征。在现代绘画语言的表现中，更加注重了对材质语言本身表现的深度挖掘。

三、“道法自然”：现代漆画材质语言 “物性” 的表现方法

在艺术实用目的逐渐淡化的今天，漆艺术逐渐从形而下的漆器制作走向了形而上的绘画表现。1984 年第六届全国美展，漆画作为一种独特的画种已经在美术界掀起了广泛的关注，与此同时现代漆画的艺术创作逐渐呈现出不同的气象。现代漆画创作的自觉唤醒了媒介物的自觉，媒介物从艺术语言的辅助手段上升为艺术语言本身。材料语言也超出物质载体的概念，跳出了技法和物料的层面从而扩展为精神的载体。

现代漆画的 “材质语言” 包括：漆、灰料、蛋壳、螺钿、箔类、银浆、金属材质类等辅助材料。每种材质语言都有自身的性质特征和表现规律。现代漆画综合运用这些材质语言，造就了色彩、光泽、肌理、质感各不相同的视觉效果。现代漆画质色语言的表现可以单一用，可以复合用。其质料语言多样、形式纯粹、色泽独特，是其它画种难以与之相媲美的。

1、“漆” 语言的质色表现

在漆画制作中，漆作为基本的绘画材料，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漆色之美是漆画审美重要的方向。在传统的漆画中，漆的运用有天然生漆、腰果漆、推光漆、合成漆、聚氨脂、金地漆等。聚氨脂木器清漆，漆色透明，有一点淡淡的琥珀色，干燥快，光泽明亮，漆膜硬（抛光效果好）、耐磨耐水耐腐蚀。在色彩语言的表现中，它有很好的显色性能，可以调出各种鲜明的色调，色域宽广，调性明亮。

在现代漆画色彩语言的表现中，整个画面只用了 “漆” 这一种主要的材质语言。作者在漆中调制白色的色粉堆漆成图式，画面底色以温润的蓝色给予衬托。不经上色的蛋壳在画面中作为高处的亮色给以提示，同时淡淡的暖黄色也充当着蓝色的补色。漆色在这里犹如晶莹的蜡、通透的玉一样显现着自身的材料质色之美。

2、“灰料” 材质语言的表现

现代漆画材料语言 “物性” 的自觉表现体现在现代漆画材料语言的方方面面。在时代语境的背景下，现代漆画的材质语言脱离了传统漆画 “物性” 的束缚之后常常被直接用来表现画意。传统技法中，灰料主要是用来填平画面或者成为其他材质的托垫物，使画面达到平整、光洁的效果。而在现代漆画的语境下，灰料从对应物性的负担中解脱出来直接加入到表现画境的绘画语言中。在处理灰料语言时，用灰料的干湿厚薄，来对应景深及物象之间的质地差别；用痕迹来组织图式的穿插揖让，来对应景象的虚实。那么，在这里灰料不再只是材料，而是绘画语言。

向师师《鸟语系列--清晨之光》

3、“蛋壳” 材质语言的表现

蛋壳在漆画中属于镶嵌材料的一种。通常使用的蛋壳有鸡蛋壳 、鸭蛋壳、鹅蛋壳等。鸡蛋壳呈暖色，其颜色有黄、白等，鸭蛋壳呈冷色，其颜色以绿色为主。鸭蛋壳略有透明，粘合蛋壳的底漆能衬托于表面。鹅蛋壳比鸡、鸭蛋壳坚硬，适用于表达较粗犷的画面部分。另外，蛋壳也可以碾碎成颗粒或蛋壳粉，洒粘于画面，用于表现不同的画面效果。在传统漆画中，蛋壳只充当了白色的替代物和有裂纹肌理的图案的角色，蛋壳的原始质地在黄褐色的浑浊的漆膜遮掩下，美学价值被大大地削弱了，蛋壳的白色只是用来充当了白墙的颜色，对于材质语言色彩的理解是浅显的。

在当代漆画蛋壳的平面表现中，去掉了传统漆画覆盖于蛋壳之上的漆膜，显露出蛋壳的本色质地，强化了裂纹的材质美感。漆画作品 “素色嵌”，正是这种以本色质地的朴素美为追求，传达漆画质色美的作品。它是将精选的蛋壳镶嵌好后，不经上漆着色，只是将其轻轻打磨平滑而成的。“素色嵌” 以显露蛋壳自身冷暖色泽的方式，运用蛋壳的正贴或反贴等方法来组织画面关系，从而达到了一种素美、宁静的艺术效果。

蛋壳的语言表现，在传统漆画中的蛋壳只充当了白色的替代物和有裂纹肌理的图案的角色，蛋壳的原始质地在黄褐色的浑浊的漆膜遮掩下，质地美学价值被大大削弱。而在当代漆画蛋壳的平面表现中，去掉传统漆画覆盖于蛋壳之上的漆膜，显露出蛋壳的本色质地，强化了裂纹的材质美感。

4、“铅丝” 材质语言的表现

在现代漆画的材质语言中，还有一些漆画特有的金属材质语言。金属材质有着自身特有的金属色泽，能够与其它漆画材质语言的色彩相调和，制造出和谐或对立的音色效果，其色彩语言的表现是高雅、诙谐、隽永而铿锵有力的。现代漆画金属材质语言通常用到的材质是铅箔铝粉、铅丝等。比如，铅丝的材质性能较软，可塑性强，可以用于表现不同形状的点、线、面。铅丝的金属色泽较温和，经透明漆上色后可显现出内敛、含蓄的银色，在大面积的色彩表现中可呈现出雅致的中高色调。

在现代漆画铅丝语言的运用中，将长短粗细各异的铅丝进行有意味地组织和排列，用疏密节奏和点线面的关系来构造人物或场景，不经着色覆盖，保留了铅丝天然的金属色泽，使得整个画面色调高雅且趣味十足。这种直接运用自然材质来表现画面色调的方法，使现代漆画材质语言完全从传统漆画的审美标准中脱离出来，不再局限于任何模式的色彩运用，将自然材质自生的色彩直接展示在画面之上。同时，这种从材质之美出发来呈现图式的方式，不但使漆画的图式具有现代艺术的气象，还彰显了漆画语言的质料之美。

四、“文质彬彬”：现代漆画材料语言表现的评价尺度

先秦・孔子《论语・雍也》有诗：“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质：质朴，自然，无修饰。文：通纹，意为修饰。野：指鄙野，史：言辞华丽，虚浮不实。彬彬：相杂适中。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要适当调配 “质与文” 之间的关系。现代漆画的质色与绘色结合方式可加可减，也可以加减混合运用，但这种加减方式并非数学的运算公式，使用何种方式来表现画面都是以美学为原则，以保证最佳的艺术效果。

对这两种结合方式的归类也仅仅是从思考的法则来理解质色与绘色的结合方式，在把握 “质色 — 绘色” 语言的运用时，更重要的是要在不同的画面情况下，依据审美的标准来判断，或 “增” 或 “损”，恰当地运用色彩语言。现代漆画的 “质” 与 “色” 的契合关系就如中国画色与墨的关系。只有 “色不碍墨，墨不碍色”，互补互衬才能发挥其最大的审美价值。也就是说，“质” 的表现要融入到 “色” 不要过分地袒露；“色” 的表现要依托于 “质” 不要遮蔽质的特性，质、绘两色是互依互存、相得益彰的关系。

“少则得，多则惑”，漆画语言的运用最终是为了美学效果的呈现。在综合运用时，还要秉着谨慎的态度，以研究材质语言的美学原则为尺度，避免过多的材质堆积而产生的视觉干扰。总而言之，“文质彬彬” 在权衡材质语言的显露与绘色语言的表达时，就门类特征而言现代漆画 “质色 — 绘色” 语言的运用更具审美价值和 “美学至上” 审美特征。

注：

1、文章信息由作者提供

2、文章收录于2019年出版的《莲福·漆论——中国当代漆画巡展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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