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个老同学自驾去西藏,我怕高反没去,18天后他们却集体把我拉黑
一
林建国的手机是在晚上十一点半震起来的。
他刚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捞出来晾好,正准备去刷个牙睡觉,屏幕亮了,是班级群的消息。他擦了擦手,点进去,发现群里正在刷屏,一张接一张的照片,蓝天白云,雪山经幡,有人站在布达拉宫前面比耶,有人蹲在纳木错湖边咧嘴笑,晒得黝黑,牙齿白得发亮。
"真他妈值了!"班长老赵在群里发了一句语音,声音粗哑,带着高原特有的那种兴奋劲儿,"这一趟,一辈子值了!"
底下一片附和。
林建国看着那些照片,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退出来,点开群成员列表,数了数,31个人,一个不少。
他自己不在这个群里。
准确地说,他在这个群里,但被拉黑了。
这事得从头说。
六月初的时候,班长老赵在班级群里发了条消息,说毕业二十年了,咱们搞个大的——三十一辆自驾车,从成都出发,一路318国道进藏,全程十八天。
群里炸了。
老赵是那种天生爱张罗事的人,做建材生意发了点财,说话嗓门大,做事风风火火。他这一提议,群里顿时热闹起来,这个说"去!必须去!",那个说"二十年了,是该聚聚了"。
林建国是看着消息一条条刷上去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打字:"我就不去了,怕高反。"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老赵回了一句:"建国,你这就怂了啊?318国道没那么可怕,备好氧气瓶就行了。"
"就是,老林,二十年才聚这一次。"
"来吧来吧,咱们班就差你了。"
"高原反应这东西因人而异,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
林建国看着那些劝他的话,心里有点发堵。他不是不想去。说真的,看到那些蓝天白云的照片,谁不想去?但他今年四十三了,血压偏高,去年体检的时候医生特意叮嘱过,高原地区最好别去。他不是怂,他是怕。
"真去不了,"他又打了一行字,"你们玩开心。"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话题就转到了路线规划和车辆安排上,没人再提他了。
林建国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是小区里昏黄的路灯,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暗下去。他站在厨房门口喝水的功夫,群里已经又刷了三十多条消息,全是在讨论西藏的事。
他没再往下看。
二
林建国和这些同学的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他们是一九九九届的高中同学,一个班五十二个人,毕业之后各奔东西。林建国考了个普通的二本,学了会计,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做财务,一干就是十几年,现在是个财务主管,说起来好听,其实就是管着两个人的小部门,每个月拿着八千来块的工资,在这个三线城市里,不上不下地活着。
班上混得好的有几个,老赵做建材,据说身家千万;学习委员周敏去了深圳,在一家外企做中层管理,年薪五十万往上;还有几个做生意的,开厂的,搞工程的,过得都不错。当然也有混得一般的,但大家聚会的时候,从来不聊这些。
至少表面上不聊。
上次全班聚会是三年前,毕业二十年的时候,来了三十多个人。那次聚林建国去了,大家坐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当年的糗事,聊谁和谁当年偷偷好过,聊班主任老张现在退休了在老家带孙子。气氛很好,很热络,林建国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笑,偶尔也跟着笑两声。
他不是那种特别外向的人,在班上读书的时候就不算活跃,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的,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存在感中等。二十年过去了,他还是这样,不声不响地活着,老婆在超市做收银员,儿子上初中,一家三口挤在八九十平的老房子里,日子过得紧巴巴但也不算难过。
他跟班上的大多数人,也就是逢年过节在群里点个赞、评论一句的关系。真正走得近的,也就那么两三个。
所以当初老赵说要搞西藏自驾的时候,林建国其实心里很清楚,他去不去,对别人来说根本无所谓。劝他去,不过是客气。他不去,大家该玩还是玩。
他只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后来那样。
三
出发前一周,老赵在群里发了个接龙,让大家确认最终名单。三十一辆车,三十一人,全是男的。老赵说这次纯爷们儿活动,不带家属,就咱们自己人。
林建国看着接龙名单,一个个名字划过去,都是当年班上那些男生的名字。有些他还有联系,有些毕业后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他退出了群聊界面,打开了微信通讯录,翻到"老赵",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对话框。
"赵哥,一路平安。"
发完这句,他觉得自己挺多余的,但好像又该说点什么。
老赵很快回了:"谢了建国,回来给你带礼物。"
"不用不用,你们玩好就行。"
"客气啥,回来给你带个转经筒。"
林建国发了个笑脸过去,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出发那天是六月十五号,周六。林建国早上送完儿子去补习班,回家路上刷朋友圈,看到好几个人发了出发的照片——一排车停在成都某个酒店门口,红旗招展,有人举着"九九届高三(2)班西藏自驾行"的横幅。
他点了个赞,没评论。
接下来的几天,他的朋友圈被西藏刷屏了。折多山的雪、新都桥的光影、然乌湖的倒影、怒江七十二拐的盘山路。每个人都在发,每个人都在晒,配文大同小异——"此生必驾318""身体在地狱,眼睛在天堂""有些风景,不去看看会遗憾一辈子"。
林建国一条条地看,偶尔点个赞。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黑,笑容却越来越夸张。好像越辛苦,越快乐。
他想起自己当年高考完的那个暑假,也跟几个同学骑着自行车去了一趟邻市,一百多公里,骑了整整一天,屁股疼了三天。回来之后也觉得特牛,逢人就说。
人好像就是这样,吃苦的时候觉得苦,吃完了就觉得甜。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苦,还没开始呢。
四
出发第八天,林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老周",周敏,学习委员。林建国跟周敏关系还算可以,当年周敏坐在他前面,偶尔会借他的笔记抄。毕业后周敏去了深圳,两人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会互道个祝福。
他接起来:"喂,周敏?"
"建国,"周敏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背景音嘈杂,像是风声,"你在家吧?"
"在呢,怎么了?"
"我想问你个事。"周敏顿了一下,"你们班上那个李军,你还有他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林建国愣了一下:"有倒是有,他媳妇的电话我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军……"周敏的声音压低了,"李军高反了,挺严重的,现在在林芝的医院里,昏迷了。"
林建国握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什么?严重到昏迷?"
"嗯,昨天晚上开始的,头疼、呕吐,一开始以为是普通高反,吃了止痛药扛着,结果今天早上人就迷糊了,送医院一查,脑水肿。现在在ICU。"
林建国半天没说出话来。李军,他当然记得。坐在他斜后方,体育委员,个子高高的,篮球打得好,人挺豪爽。毕业后听说在老家开了一家汽修店,过得还行。
"那现在怎么样?"
"还在观察,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我们这边都乱了,老赵让我联系李军家里人,我翻了半天通讯录,只有你跟李军走得还算近。"
走得还算近——其实也就是逢年过节互相发个微信,过年回老家碰上了吃顿饭的关系。但眼下这种时候,谁还管这些。
"行,我给你找找。"林建国翻出李军媳妇的电话,发给了周敏。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高反脑水肿,这东西他查过。严重了是会死人的。
他打开班级群,群里静悄悄的,一条新消息都没有。他退出来,打开朋友圈,李军的朋友圈最后一条停留在三天前,是在然乌湖拍的照片,配文"美哭了"。
林建国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全是周敏说的那句话——"情况不太乐观"。
他不是没想过,如果自己去了,会怎么样。他血压偏高,万一也高反了怎么办?但他又忍不住想,如果自己在,至少能帮上点忙。他做事细心,不像那些人,一个个粗枝大叶的,李军都头疼呕吐了还让他吃止痛药扛着,这不是胡闹吗?
他越想越气,气那些人太莽撞,也气自己没去。
第二天一早,他给周敏发了条微信:"李军怎么样了?"
周敏过了很久才回:"还在ICU,人醒了,但情况还是不稳定。他媳妇和爸妈今天飞过来。"
林建国回了个"保重",然后把手机扣下了。他不想再看朋友圈了。
五
李军的事像一块石头,砸进了这趟西藏之行的湖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
林建国从周敏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些信息:李军出事之后,队伍里分成了两派。老赵的意思是继续走,毕竟三十一个人,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全停下来;但周敏和另外几个人觉得应该等等,至少等李军的情况稳定了再说。两边吵了一架,最后折中——大部队继续走,周敏和另外两个同学留下来陪护。
林建国听着这些,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给周敏转了两千块钱,说"给李军买点营养品"。周敏没收,说"不用,你心意到了就行"。
出发第十二天,群里终于有人发消息了。不是照片,是一段语音,老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兄弟们,跟你们说个事。李军那边……稳定了,医生说脱离危险了,但还得观察几天。咱们这边继续走,预计后天到拉萨。"
底下有人回了个"好",有人发了个祈祷的表情。
林建国看着这几条消息,忽然觉得特别荒诞。三十一个人,十八天的行程,一个人差点死在高原上,然后一切照旧,继续走,继续拍照片,继续发朋友圈。
他不知道这算坚强还是算冷漠。
他也没资格评价。他没去。
出发第十五天,林建国在朋友圈看到一张照片:三十一辆车停在布达拉宫广场前,横幅拉得笔直——"九九届高三(2)班西藏自驾行"。但仔细数数,车只有三十辆。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灭了屏幕。
六
十八天后,车队回来了。
林建国是从朋友圈知道的。老赵发了一条长视频,配文"圆满收官,兄弟一生一起走",视频里一群黑不溜秋的男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喊"再来一瓶",有人唱"朋友一生一起走",场面感人。
底下评论区炸了,各种"羡慕""牛逼""下回带上我"。
林建国看完,关了手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也许是因为,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他们去了,回来了,经历了生死,抱在一起哭了笑了,而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连旁观者都算不上的、没去的人。
他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错了。
回来后的第三天,班级群恢复了活跃。大家开始往群里发照片、发视频、发游记。老赵还专门建了一个"西藏行纪念册"的共享相册,里面几百张照片,从成都出发到拉萨归来,全程记录。
林建国被拉进了这个相册,因为他也在班级群里。
他翻了翻那些照片,看到了李军。李军坐在医院病床上,插着氧气管,瘦了一圈,但还在笑。照片下面有人配文:"军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他看到了自己认识的那些人,看到了不认识的——不对,都认识,只是多年没见了。他们站在雪山前,站在湖泊边,站在公路上,站在经幡下,黑了,瘦了,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经历了什么大事之后的那种通透。
林建国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了一张照片,让他停住了手指。
照片是在某个垭口拍的,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站着老赵,手里举着一瓶白酒,正在倒。配文是:"海拔5013米,敬天地,敬兄弟。"
他放大了照片,看到了每一张脸。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照片角落里,放着一个氧气瓶,瓶身上写着名字。
不是李军的。
他继续翻,又看到一张,几个人坐在路边吃泡面,旁边停着车,车牌号他认得,是班上另一个同学王磊的车。王磊坐在地上,脸色不太好,旁边有人拍着他的背。
他忽然意识到,李军不是唯一一个高反的人。可能很多人都有反应,只是没到李军那么严重。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了最后。
最后一张照片,是三十一辆车的合影,拍于回程的高速服务区。所有人都站在车前面,横幅还在,笑容还在。
但林建国的目光落在了横幅上。
横幅上写着:"九九届高三(2)班西藏自驾行——三十一兄弟,一生一起走。"
三十一兄弟。
他数了数照片里的人,三十一。
他没去。他们三十一。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的东西。像是他们经历了一场什么,然后回来之后,那个圈子里没有他的位置了。
他关掉了相册。
七
变化是从一周后开始的。
先是老赵在群里发了条消息:"兄弟们,这次西藏行花销的明细我整理出来了,人均一万二,多退少补。"
底下开始接龙确认收款。
林建国看着那条消息,没吭声。这跟他没关系,他没去,自然不用出钱。
但接下来的一条消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老赵说:"对了,这次建了个西藏行的专属群,方便以后联系。没去的兄弟就先不拉了,群里聊的都是咱们路上的事,怕你们插不上话。"
没去的兄弟就先不拉了。
林建国看着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
班级群里一共五十二个人,去了三十一,没去的有二十一个。老赵这句话,等于是把没去的人一刀切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在意。他跟那些去了的人,本来也没那么熟。但"先不拉了"这三个字,听着就是不舒服。什么叫"先不拉了"?以后会拉吗?还是说,永远不拉了?
他没说话。
接下来几天,他发现班级群里的氛围变了。以前大家偶尔还聊聊天,扯扯淡,现在几乎没人说话了。偶尔有人冒个泡,也是关于西藏行的后续——谁的照片拍得好,谁在高原上闹了什么笑话,谁的车在回来的路上出了故障。
这些话题,他插不上嘴。
他试着在群里说了句:"李军恢复得怎么样了?"
半天没人回。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老赵回了一句:"好多了,能下床了。"
然后就没了。
林建国看着那五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八
真正让他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是半个月后的那次聚会。
老赵在群里说,西藏行的兄弟们回来第一次聚,定在下周六,老地方,烤全羊。
底下一片"收到""必须到""安排!"。
林建国看着那些回复,手指悬在屏幕上,想说点什么。他不是想去,但他想看看,如果他说一句"我也去",会是什么反应。
他想了想,没发。
周六晚上,他在朋友圈看到了烤全羊的照片。一群人围在一起,啤酒瓶子摆了一桌,有人光着膀子,有人举着羊腿,笑容灿烂。配文是:"兄弟们,干杯!"
他点了个赞,没评论。
然后他看到评论区里,有人问:"怎么没叫建国?"
老赵回了一句:"他没去西藏,怕他来了插不上话。"
林建国看着这句话,感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怕他来了插不上话"——说得好听,不就是觉得他融不进去吗?不就是觉得他没资格吗?
他关掉了朋友圈,把手机扔到一边,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老婆在旁边看电视,儿子在房间写作业,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钟表的滴答声。
他忽然觉得特别孤独。
不是那种没人陪的孤独,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你站在一群人外面,看着他们笑,你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你不觉得好笑。你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但你不在其中。你想靠近,但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赵的头像,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赵哥,那天聚会怎么没叫我?"
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复了三次,最后什么都没发。
发了又能怎样?问一句"为什么不叫我",然后听老赵说"下次一定叫你"?他才不信。
他关了手机,起身去阳台站了一会儿。八楼的风吹过来,有点凉。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远远的。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们还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同一间教室里,谁也没觉得自己跟谁有什么不同。那时候老赵还不是什么老板,李军还不是汽修店老板,他也不是什么财务主管。他们就是一群学生,一样的校服,一样的课本,一样的青春。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毕业那天开始的。各奔东西,各过各的,有人往上走,有人往下走,走着走着,就走出了距离。这个距离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是一种经历的距离。你没经历过我经历过的,你就不在我的世界里。
他没去西藏,所以他不在他们的世界里了。
就这么简单,又这么残酷。
九
又过了一周,林建国发现自己的微信通讯录里,有些人的头像变灰了。
他点进去一看,被拉黑了。
第一个是老赵。
他愣了一下,退出来,翻到周敏,点进去——正常。翻到李军——正常。翻到王磊——被拉黑了。
他一条条翻,翻了班上所有去了西藏的人的微信,三十一人,一个一个数。
被拉黑的,有二十三个。
也就是说,三十一人中,有二十三个把他拉黑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到腿上,半天没动。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为什么会被拉黑?
他翻到周敏的对话框,打字:"周敏,问你个事,为什么好多人把我拉黑了?"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很久。
周敏回得很快:"建国,这事……我也不太好说。你别多想,可能就是清理好友列表吧。"
清理好友列表?三十一人里二十三个同时清理?这概率也太小了。
"到底怎么回事?"他又打了一句。
周敏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发来一段很长的语音。
林建国点开,把手机贴到耳边。
"建国,我跟你说实话吧。西藏回来之后,大家聊了很多。你们没去的人,有些人……怎么说呢,在群里说了些风凉话。"
"什么风凉话?"
"就是,说我们瞎折腾,说去西藏就是作死,说李军出事是活该,说花那个钱不如在家待着。这些话不是你一个人说的,但……"
周敏顿了一下。
"但老赵觉得,说这些话的人,不配当我们兄弟。"
林建国听完这段语音,整个人像被泡进了冰水里。
他没说过那些话。一句都没有。他从头到尾,只在群里问了一句"李军恢复得怎么样了",然后被老赵用五个字打发了。
但他知道,老赵不会去分辨谁说了谁没说。在他眼里,没去的人是一个整体——一群怂货,一群说风凉话的人,一群不配当他们兄弟的人。
而他,因为没去,所以被归到了那个整体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没用。你没法向一个已经把你拉黑的人解释你没说过那些话。就算解释了,对方也不一定信。因为在老赵的逻辑里,这不是某句话的问题,是一个立场的问题——你没去,所以你不是我们的人。
就这么简单。
林建国把手机放到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蓝色的,忽明忽暗。
他老婆从厨房出来,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他说。
他老婆没再问,端着水杯回卧室了。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四十三岁了,上有老下有小,每天挤公交上班,月底算账算到头秃,老婆抱怨工资低,儿子抱怨没给他报更好的补习班,老父亲高血压要吃药,老母亲膝盖不好要人陪去医院。
这些事他都能扛。
但被三十一个人集体拉黑,这件事,他扛不住。
不是因为那些人有多重要。说实话,其中很多人他一年都说不上一句话。但那种感觉——被一个群体排除在外,被贴上"不是自己人"的标签,被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切割——这种感觉,像是一种无声的审判。
你没去,所以你不配。
十
林建国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周敏说的话。那些"风凉话"到底是谁说的?他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关心的是,他什么都没说,却被当成了说风凉话的人。
这不公平。
他想找老赵对质。但老赵把他拉黑了,他发不了消息。他可以打电话,但他知道,打了也没用。老赵那种人,决定了的事不会改。而且,打电话去质问"你为什么拉黑我",听起来就像在乞求——求你别拉黑我,求你把我当兄弟。
他不至于。
但他又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他去了呢?如果他咬咬牙,备好氧气瓶,跟着大部队一起出发,一起经历高原反应,一起在5013米的垭口喝白酒,一起在李军进ICU的时候慌张、祈祷、守在病房外面——如果那样,他现在是不是也在那个"三十一兄弟"的群里,也在那张合照里,也在那个圈子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没去,不是因为怂,是因为怕。怕高反,怕死,怕自己万一出事,老婆孩子怎么办,老父亲老母亲怎么办。他四十三了,不是十八岁。十八岁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就骑着自行车去邻市,因为那时候他只有自己。现在他有家庭,有责任,有牵挂。
他不是怂。他是清醒。
但清醒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比怂更不受待见。
十一
事情并没有到此为止。
被拉黑之后的第二周,班级群也变了。群里开始有人发一些意味深长的话。
"有些人啊,不去就不去吧,背后还说风凉话,什么人品。"
"就是,没去的就别bb了,我们兄弟的情谊,你们不懂。"
"有些人连高原都不敢上,还天天在群里指点江山。"
这些话没有指名道姓,但谁都看得出来在说谁。林建国看着这些消息,心里一阵一阵发冷。他没在群里说过任何话,一句都没有。但这些人,在拿他当靶子。
他想回一句,但他已经被踢出群了吗?不,他还在班级群里,但他被无视了。他发的任何消息,都不会有人回应。他成了一个透明人。
他试了一次。有人发了条消息说"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他在底下回了一句:"我没说过那些话。"
没人理他。
消息石沉大海,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棉花堆里。
他又回了一句:"能不能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还是没人理。
他退出了群聊。
不是被踢,是他自己退的。他受不了那种感觉——你在一个群体里,但所有人都当你不存在,或者更糟,当你是一个需要被批判的对象。
他退群之后,反而轻松了一点。至少不用再看着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了。
但他知道,退群这个动作本身,又会被解读为"心虚""不敢面对"。
无所谓了。
十二
林建国开始重新审视自己跟这些人的关系。
他翻了翻微信通讯录,那些去了西藏的人的头像,灰的灰,黑的黑。三十一人,二十三个拉黑了他。剩下的八个,他点进去看了看,有五个最近三天都没发过朋友圈,有三个发了,内容跟西藏无关。
他忽然意识到,他跟这八个人,其实也没什么可聊的。平时不联系,过年不拜年,唯一的纽带就是那个班级群。现在群也退了,联系也断了,这些人,跟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一件事。去年他儿子中考,他老婆说想给儿子报个好点的补习班,但家里钱不够。他犹豫了很久,给老赵打了个电话,想借两万块钱。老赵当时说"没问题",第二天就把钱转给他了。
他记得特别清楚,那两万块钱,他分了六个月还清,每个月三千多,从工资里硬挤出来的。老赵没催过他,但他每次转账的时候都会说一句"谢谢赵哥"。
现在想想,那两万块钱,可能是他跟老赵之间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实际联系。
一个欠债还钱的关系,被一场西藏之行彻底斩断了。
他不知道该不该后悔。如果当初借了钱不还,也许老赵不会拉黑他?但这想法太荒谬了。他不是那种人。
他只是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脆弱得超乎想象。你以为你们是兄弟,二十年的同学情,一起吃过饭喝过酒,你以为这份关系经得起任何考验。但实际上,它经不起一次缺席。
你没去,所以你不配。
就这么简单。
十三
七月中旬,林建国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是"李军"。
他愣了一下,接起来:"军哥?"
"建国,"李军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好多了,中气足了一些,"听说你被拉黑了?"
林建国心里一酸。李军自己刚从鬼门关回来,还惦记着他。
"嗯,"他说,"没事,拉黑就拉黑吧。"
"什么没事,"李军的声音有点急,"这事我知道。老赵搞得太过分了。你又没说那些话,凭什么拉黑你?"
"算了,军哥,你身体要紧,别管我的事了。"
"我不管谁管?我跟老赵说了,你没说过那些话,他不信。我说我可以作证,他说'你当时在ICU,你什么都不知道'。"
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军哥,谢谢你。但真的没必要。他们爱拉黑就拉黑吧,反正我也没损失什么。"
"建国,你这话说的,"李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换我我也难受。但你要明白一件事——他们拉黑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我们'。有'我们',就得有'他们'。你没去,所以你是'他们'。"
林建国听着这话,忽然觉得李军比他看得透。
"那你呢?"他问,"你在哪个阵营?"
李军笑了笑,笑声里有点苦涩:"我?我在医院里躺了五天,回来之后发现,我好像也融不进去了。他们聊路上的事,我插不上嘴。他们说我'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没人问我当时怕不怕。"
林建国没说话。
"建国,我跟你说实话,这次西藏行,毁了不少东西。不只是你跟老赵的关系,还有好多。有些人在路上吵了架,到现在还在冷战。有些人回来之后发现,所谓的兄弟情,经不起十八天的朝夕相处。"
"那你后悔去吗?"
李军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说,"但不是因为差点死了。是因为我发现,有些人,不值得你拿命去交。"
林建国握着手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十四
挂了李军的电话之后,林建国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的,但那天晚上他抽了。烟是儿子学校门口小卖部买的,十块钱一包,劣质烟草的味道呛得他直咳嗽。
他一边咳嗽一边想,李军说得对。西藏之行毁了不少东西。它把一些人拉近了,也把一些人推远了。它让一些人成了"兄弟",也让一些人成了"外人"。
而他,成了外人。
他想起了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跟班上的男生一起打篮球。他打得不好,但每次都有人喊他"建国,来一个"。他投不进,大家会笑,但笑着笑着就过去了。那时候没有"我们"和"他们",只有"我们"。
什么时候开始分的呢?
也许是高考之后。有人考上了好大学,有人没考上。有人去了大城市,有人留在小地方。有人发了财,有人还在为柴米油盐发愁。差距一点点拉开,距离一点点产生,到最后,连一场旅行都能成为分水岭。
他掐灭了烟,起身回屋。
老婆已经睡了,儿子也在房间睡着了。他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九十平米的房子,看着那台用了八年的旧电视,看着茶几上儿子没写完的作业,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那是十八年前的照片,他老婆那时候还很年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拥有的这些东西,比什么西藏、什么三十一兄弟,重要得多。
他不是没去成西藏就低人一等。他没去,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人要守护。
这个认知让他平静了一些。
十五
八月初,林建国在超市门口碰到了周敏。
周敏是回来探亲的,每年暑假都会回来住半个月。林建国推着购物车出来,正好撞见她。
"建国!"周敏喊他。
他停下来,点点头:"周敏,回来了?"
"嗯,刚回来两天。"周敏看着他,欲言又止,"建国,那个……"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建国说,"拉黑的事,我知道。"
"老赵那个人,你也知道,脾气急,做事极端。他后来也觉得有点过了,但拉黑了又不好意思再加回来。"
"没事,"林建国笑了笑,"真没事。他拉黑我,我又不损失什么。"
周敏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建国,你变了。"
"变了?"
"以前你不会这么说。以前你会生气,会去问为什么,会想办法解决。现在你只是说'没事'。"
林建国愣了一下。
"也许是因为,"他慢慢说,"我终于想明白了。有些关系,不是你努力就能维持的。有些人,不是你对他好他就会对你好。老赵拉黑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敌人来衬托他的兄弟情。我恰好是那个最软的柿子。"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清醒。"
"不是清醒,是认了。"
"认了不好吗?"
"不好也不坏。就是……接受了。"
周敏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人道了别,各走各的。
林建国推着购物车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周敏站在超市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掏出手机,似乎在发消息。
他想,周敏大概是在跟老赵说"我碰到林建国了"。
然后呢?老赵会说什么?"哦"?"他怎么样"?还是"别跟他走太近"?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十六
八月中旬,林建国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是李军。
他拆开,里面是一个转经筒,铜的,不大,握在手里刚好。附了一张纸条:"建国,老赵说给你带的。他嘴上说不给你带,但我知道他买了。他这人就这样,心里有你,嘴上不承认。"
林建国握着那个转经筒,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老赵出发前跟他说"回来给你带个转经筒"。他当时说不用,老赵说"客气啥"。
原来老赵真的买了。
他坐下来,把转经筒放在茶几上,转了一下。铜制的筒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里面的经文一圈圈转着。
他忽然觉得,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老赵拉黑了他,但又给他带了礼物。老赵觉得他不配当兄弟,但又记得要给他带个转经筒。老赵嘴上说"怕他来了插不上话",但心里可能也有那么一点点在意他。
或者,什么都没有。转经筒只是随手买的纪念品,跟给谁带不带没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决定相信李军的话。相信老赵心里有他,只是嘴上不承认。相信那些被拉黑的人里,不止他一个是无辜的。相信这场西藏之行,伤了很多人,也伤了老赵自己。
他拿起手机,给李军发了条微信:"转经筒收到了,谢谢军哥。"
李军很快回了:"不是谢我,是谢你自己。你没去,但你比很多人都勇敢。"
林建国看着这句话,眼眶又热了。
他没回。他把手机放下,拿起转经筒,又转了一下。
沙沙声,像高原上的风。
十七
九月,开学了。
林建国的儿子上了高中,新的学校,新的同学,新的开始。送儿子去报到那天,他在校门口碰到了儿子的班主任。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说话温和但有力,跟他聊了几句儿子的情况,说"你儿子挺好的,就是有点内向,需要多鼓励"。
林建国点头称是,心里却想起了自己。
他也是内向的。从高中到现在,一直都是。内向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活得比较累,因为你不会主动去维护关系,不会主动去解释误会,不会主动去争取什么。你等着别人来找你,但别人不一定会来。
他儿子比他强。至少他儿子愿意跟他说话,愿意把学校里的事告诉他。而他高中时候,跟父母几乎不沟通。
也许这就是进步。一代比一代好,哪怕只是一点点。
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家旅行社,橱窗里贴着西藏的线路海报。蓝天白云,雪山湖泊,配文"此生必驾318"。
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还是想去。不是因为那些人去了所以他也想去,而是因为那片风景,确实美。他看过那些照片,他知道那是真的。
但他也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去了。不是因为怕高反——他可以去低海拔的地方,林芝、波密,慢慢适应。而是因为他不想再跟那些人扯上关系。西藏已经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分水岭,一个"我们"和"他们"的界限。他去了,也回不到从前。
不如不去。
他把目光从海报上移开,继续往前走。
十八
十月,老赵又组织了一次聚会。
这次不是西藏行的专属聚会,是全班聚会。老赵在新建的班级群里发了通知,定在十月三号,酒店包厢,尽量都来。
林建国看到了通知。他退群了,但有人把通知截图发给了他——是周敏。
他看着截图,上面写着"九九届高三(2)班毕业二十一年聚会",底下是接龙名单。
他去还是不去?
他想了很久。
去,意味着他要面对那些拉黑他的人。面对老赵,面对那些阴阳怪气的目光,面对那种"你没去西藏所以你不是我们兄弟"的潜台词。
不去,意味着他彻底退出了这个圈子。从此以后,他跟这些人的关系,就真的结束了。不是被拉黑,是自己选择离开。
他想起了那个转经筒,放在书柜的最上层,铜色的,落了一层薄灰。
他想起了李军躺在ICU里插着氧气管的样子。
他想起了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跟那些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窗外是六月的阳光,蝉鸣一声接一声。
他打了几个字:"我去。"
然后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不去了,有事。"
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
他给周敏回了一条:"谢谢通知,那天我值班,去不了。"
这是谎话。十月三号是国庆假期,他不上班。
但有些谎话,说的人轻松,听的人也轻松。
周敏回了个"好的,可惜了",然后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林建国看着那个表情,关掉了对话框。
十九
十一月,天气冷了。
林建国早上出门的时候要穿羽绒服了。他骑着电动车去上班,风刮在脸上,生疼。路过老赵的建材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店门开着,里面堆满了瓷砖和卫浴,一个工人在门口卸货。
他没停,骑过去了。
他跟老赵之间,隔着一条马路,隔着三十一辆车的西藏之行,隔着二十三个拉黑,隔着一句"怕他来了插不上话"。
也隔着那个转经筒。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去了呢?如果他去了,现在会怎样?他会在那个三十一人的群里,会在那张合照里,会在那个"兄弟一生一起走"的视频里。他会跟他们一起经历高原反应,一起在李军进ICU的时候慌张,一起在5013米的垭口喝白酒。
他会成为"我们"中的一员。
但他也会错过一些东西。错过儿子中考前的那段时间,错过老婆生日那天陪她吃的一顿饭,错过老父亲高血压犯了他送去医院的那个晚上。他四十三岁了,他的时间不是自己的,是家庭的。他每花一天在外面,家里就少一天。
这不是借口。这是事实。
他没去西藏,不是因为他怂,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而那些去了的人,也许永远不会理解这一点。他们觉得,不去就是怂,不去就是不够兄弟,不去就是活该被拉黑。
这就是人和人之间最大的鸿沟——不是钱多钱少,不是地位高低,是价值观的差异。你觉得重要的东西,在别人眼里可能一文不值。别人觉得热血沸腾的事,在你眼里可能只是不必要的冒险。
谁对谁错?没有对错。只是不同。
二十
十二月底,林建国在菜市场碰到了王磊。
就是那个在路边吃泡面、脸色不好被拍到的人。也是拉黑他的人之一。
两人隔着一条卖鱼的摊位,对视了一秒。
王磊先移开了目光。
林建国也没说什么,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王磊喊了他一声:"建国。"
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个……"王磊的声音有点含糊,"西藏的事,不好意思啊。"
林建国转过身,看着王磊。王磊比他小一岁,但看起来老了好几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都是褶子。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林建国说,"你也是跟着老赵的意思。"
"不是,"王磊摇摇头,"不全是。我自己也觉得……做得不对。你又没得罪我,我拉黑你干嘛?后来我想加回来,发现老赵在群里说了,谁加回来就是不给面子。"
"老赵还是这样,"林建国笑了笑,"一言堂。"
"他后来自己也后悔了,"王磊说,"有次喝酒的时候他说,拉黑的事搞得太绝了,但话已经放出去了,收不回来。"
林建国点点头:"收不回来就收不回来吧。我也不是非得跟谁做朋友。"
"你这人,"王磊叹了口气,"什么都往心里去,但什么都不说。"
"说了有用吗?"
王磊没接话。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走了。
林建国推着车往出口走,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点点。王磊的话,不管真假,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活该被拉黑。有些人,只是不敢反抗老赵而已。
人就是这样。大多数人都是墙头草,谁强势就跟着谁。老赵强势,所以大家跟着拉黑。王磊后来想通了,但已经晚了。
他也不怪王磊。四十三岁了,他学会了不怪任何人。不是因为大度,是因为精力有限。把精力花在怨恨上,不如花在过好自己的生活上。
二十一
年底的时候,林建国升职了。
不是什么大升职,就是财务主管变成了财务经理,工资涨了一千五。但好歹是个进步。他请部门的人吃了顿饭,回来之后跟老婆说了,老婆难得夸了他一句"不错"。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转经筒,忽然觉得,这一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也不全是坏事。
他被拉黑了,但他升职了。
他被排除在一个圈子之外,但他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得还不错。
他没去西藏,但他守住了自己的家。
这算不算一种胜利?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这就够了。
二十二
过年的时候,林建国在家族群里发了个红包。他爸在群里说"建国今年辛苦了",他妈发了个拥抱的表情。儿子在旁边玩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爸新年快乐"。
他笑了笑。
窗外是除夕夜的烟花,五颜六色的,在夜空中炸开,又消失。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他拿起手机,翻到老赵的头像。灰色的,被拉黑了。他翻到李军,绿色的,在线。他给李军发了条消息:"军哥,新年快乐。"
李军很快回了:"新年快乐建国!今年身体还行吧?"
"还行,老样子。你呢?完全恢复了?"
"嗯,全好了。就是不敢再去高原了,哈哈。"
"那就别去了。在家待着挺好的。"
"是啊。在家待着挺好的。"
林建国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春晚,老婆在旁边剥橘子,儿子在房间里打游戏。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边天。
他想,这就是他的生活。不精彩,不平庸,不悲不喜,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天。但这一天,是他自己选的。
他没有去西藏,但他有除夕夜的烟花,有老婆剥的橘子,有儿子说的一句"新年快乐",有老父亲在群里的一句"辛苦了"。
这些,比什么三十一兄弟,重要得多。
二十三
年后,林建国把那个转经筒从书柜上拿下来,擦干净了灰,放在了书桌的角落里。
他每天上班对着电脑算账,下班买菜做饭,周末陪儿子去补习班,偶尔跟老婆吵两句嘴,月底给老父亲打生活费。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平淡,琐碎,真实。
他没再加回那些拉黑他的人。不是赌气,是觉得没必要。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强求不来。他不是那种会主动去修复关系的人,他太累了,累到只想守好自己的小日子。
但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还是会想起那些人。想起十七八岁的他们,想起六月的阳光和蝉鸣,想起那间教室和那块黑板。那些记忆是真实的,不会因为一次拉黑就消失。
他跟他们之间,不是没有过兄弟情。只是那种兄弟情,经不起十八天的朝夕相处,也经不起一次缺席。
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和立场。你站对了队,就是兄弟;你站错了队,就是外人。
他站错了。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选择了不去。
而"不去",在某些人眼里,就是一种背叛。
他接受这个判定。不是因为他认同,是因为他懒得争辩。四十三岁了,他学会了跟很多事情和解——跟自己的平庸和解,跟别人的偏见和解,跟那些回不去的青春和解。
但他没跟自己和解的是一件事:他还是想去西藏。
不是因为那些人去了所以他也想去。是因为那片风景,确实值得去看一眼。也许等儿子上了大学,等他退休了,等他有了时间和身体条件,他会去。
一个人去。
不跟任何人。
就他自己,一辆车,一条318国道,蓝天白云,雪山湖泊。
那时候,没有"我们"和"他们",没有兄弟不兄弟,没有拉黑不拉黑。
只有他,和那片天。
他拿起那个转经筒,转了一下。
沙沙声,像风。
像高原上的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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