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亲姐弟当面锣对面鼓,算清楚旧账才不糊涂
我弟那话像把刀子似的戳在我心口上。我妈病重那会儿,我跟大姐轮流伺候,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我妈想吃一口荠菜饺子,我大半夜开着车跑了三个菜市场才买着荠菜。这些事我弟看不见,他就看见那六万块钱了。
我老公还想替我说话,我拽了他一把,让他回屋去。有些事,得我自己跟弟弟掰扯清楚。
"小军,你进屋坐。"我侧开身子,让他进了客厅。
我弟气哼哼地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叉着,手搁在膝盖上不停抖。他穿了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磨得发白,看着也确实不宽裕。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我也不勉强,把杯子搁茶几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他对面。
"你说我跟你大姐没良心,那你倒说说,妈生病那两年,你来看过几回?"我盯着他的眼睛问。
我弟眼神躲了一下:"我不是上班忙嘛。"
"你再忙,能比我跟你大姐忙?我在学校当老师,早六点半出门晚六点回家,周末还得备课。大姐在服装厂做质检,一天站十个小时,下了班还往妈那儿跑。你呢?你住县城,离妈家骑电动车也就二十分钟,你一个月能去两趟不?"
我弟不吭声了,低头抠手指头。
"妈住院那回,医药费报了医保还差八千多,我跟大姐一人掏了四千。你掏了没有?"
"我……我那时候手头紧……"
"你手头紧,我跟你大姐手头就不紧?我闺女上高中,补习班一节课二百,我给她停了俩月。大姐她公公做心脏支架,大姐夫一个人扛的,大姐把钱先垫给妈看病。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我弟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把话头一转:"那六万块钱,妈在的时候我跟大姐一年打她卡上。妈怎么花的、贴补给你多少,我跟大姐从来没过问过。但咱妈刚走,你就跑来跟我要钱,小军你自个儿拍拍良心,这话该不该说?"
我弟猛地抬起头:"可那钱是给妈的!妈走了那钱就该归我们兄弟姊妹分!"
"分?"我气笑了,"那是你姐俩每年从工资里省出来的养老钱,不是咱妈自个儿的积蓄。妈留下的存折里头那八万,丧事花了四万,剩的四万我跟大姐一分没动,准备给妈修坟用。你倒好,惦记上我们的血汗钱了。"
我弟腾地一下站起来:"二姐你甭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六万你们到底给不给?"
"不给。"
"行,你们狠!"我弟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你们俩当姐姐的,看着亲弟弟喝西北风,你们良心过得去!我走了!"
门被他摔得哐当一声响,茶几上的水杯震得晃了晃。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出了一层冷汗,手心里全是汗。
晚上大姐打来电话问我情况,我把白天的事儿一说,大姐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他还有脸来闹?咱爸走的时候他才十四,学费生活费哪样不是咱俩供的?他上大学第一年的学费五千二,我攒了仨月工资给他凑齐的。这些事他都忘了?"
"姐你别气,他就是一时糊涂。"
"他不是糊涂,他是贪。"大姐的声音沉下来,"咱妈就是把他惯坏了。从小啥好的都紧着他,咱俩穿打补丁的裤子,他穿新球鞋。妈走了,他还指着咱们继续惯着他呢。"
我叹了口气:"那咋办?总不能真跟他撕破脸吧。"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撕破脸就撕破脸。玉兰,我跟你说实话,这钱咱们要是松了口,往后就是个无底洞。小军那人我太了解了,给一回就有第二回。他媳妇也是个能闹腾的,到时候三天两头上门来要,咱俩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想起弟媳妇那张嘴,心里也犯怵。那女人说话嗓门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以前我妈在的时候,她就没少撺掇我弟回家找妈要钱。
"那就不给。"我说,"姐,我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老公端了碗面条出来,搁我跟前:"吃点东西吧,一天没咋吃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漂在汤面上,热气扑在脸上,眼睛又有点发酸。
"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问他,"小军毕竟是我亲弟弟。"
我老公坐在旁边,想了半天才开口:"你不是狠心,你是把他惯坏了。有些事,早断早干净。"
我没说话,拿起筷子挑了几根面条往嘴里送,嚼着嚼着眼泪就掉碗里了。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从小到大那些事。我比我弟大八岁,大姐比我弟大十岁。我弟出生那年,我爸高兴得买了一大挂鞭炮在院门口放。我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差点没挺过来,所以从小对我弟就格外娇惯。
我记得我上初中那会儿,冬天穿一件我妈给我改的旧棉袄,袖口短了一大截,冻得手腕上全是皲口。我弟呢,我妈给他买新羽绒服,一百多块钱一件,那时候一百多块钱可是个大数目。我跟我大姐从来没攀过这个,觉得弟弟小,让着他是应该的。
可让着让着,就让成了习惯。我弟念书不行,初中毕业上了个技校,我跟大姐凑钱给他交的学费。他结婚的时候彩礼不够,我跟大姐一人借了他八千。说是借,到现在十年了,一分没还过。我妈在的时候,我们也不指望他还,就当帮衬家里了。
可妈一走,这层窗户纸就捅破了。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朋友圈里我弟媳发了条动态,配了张哭丧着脸的自拍,文字写着:"人心难测,亲姐姐都能见死不救,这世道还有啥亲情可言。"底下她几个姐妹跟了一排抱抱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动态看了半天,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大姐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玉兰,你赶紧上我这儿来一趟。"大姐的声音听着不对劲,喘着粗气。
"咋了姐?"
"小军媳妇来了,在我家门口闹呢。"大姐说,"她带了个喇叭,在楼下喊我名字,说我欺负她男人。"
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啥?她疯了吧?"
"你赶紧来吧,我打了物业的电话,保安在劝呢。"大姐说完挂了。
我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老公在后面喊我吃了早饭再走,我哪顾得上吃。骑上电动车就往大姐家赶。大姐住的是个老小区,七层楼没电梯,她住三楼。我骑到小区门口就听见动静了,一个尖锐的女声在喊:"李秀兰你给我出来!你当大姐的欺负自家兄弟,你还要不要脸!"
我加快脚步跑过去,看见弟媳妇王芳站在楼下花坛边上,手里真举着个红色的小喇叭,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物业两个保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想上去夺喇叭又不敢动手。
王芳看见我来了,喇叭头一转对准我:"二姐也来了!好啊,你们姐俩合伙欺负我们一家!妈在世的时候说得好好的,那钱就是给我们小军的,妈一走你们就翻脸不认账!你们还有没有点姐妹情分!"
我气得浑身发抖,走过去一把抓住她举喇叭的手:"王芳你疯够了没有?有啥事不能好好说,你拿个喇叭在小区里嚷嚷,你丢不丢人?"
王芳把手一甩,嗓门更高了:"我丢人?你们俩当姐姐的才丢人!亲弟弟都快揭不开锅了,你们揣着钱不撒手,你们才丢人!"
这时候大姐从单元门里出来了,眼圈通红,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披散着。她走到王芳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王芳,你摸着良心说,那六万块钱妈在的时候是花在妈身上了还是花你们身上了?妈每个月的退休金两千多,够她一个人花了。那六万块钱,妈是不是转手就给你们交房贷了?"
王芳被大姐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那是妈愿意给的!妈心疼孙子!"
"妈愿意给,那是妈的事。"大姐一字一顿地说,"可现在妈走了,我跟玉兰挣的钱,凭啥还要养着你们一家三口?"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议论。王芳脸上挂不住了,把喇叭往地上一摔,指着大姐的鼻子说:"李秀兰你给我记住了!你今天这么对我,往后你们家出啥事别指望我们小军帮一把!"
大姐冷笑了一声:"我们家出啥事都用不着你们操心。你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王芳气得脸都紫了,弯腰捡起喇叭,扭头就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们等着!这事没完!"
人群散了之后,我扶着大姐上楼。大姐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塌下去。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手还在抖。
"姐,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劝她。
大姐喝了一口水,缓了半天才开口:"玉兰,今儿这事你也看见了。小军娶了这个媳妇,算是彻底完了。往后咱们跟他,怕是要生分了。"
我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没说话。心里头又酸又涩,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可我不管咋样,这钱我是绝对不会给的。"大姐把水杯往茶几上一顿,"给了就是害他。他都三十四了,还指望着姐姐们养,像啥话?"
我点了点头:"对,不给。"
那天从大姐家出来,天阴得厉害,像是要下雨。我骑着电动车往回走,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路过我妈生前住的那个老小区,我忍不住拐了进去。
老屋的门锁着,铁门上的春联还贴着,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我弟贴的,歪歪扭扭的,边角都翘起来了。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想起我妈每次我来看她,她都站在这个门口等我,手里攥着块手帕,老远就冲我摆手。
眼睛又湿了。
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屋子里头一股子灰尘味儿。堂屋的桌子上还摆着我妈用的那个搪瓷缸子,缸子底儿一圈茶锈。墙上挂着我爸的黑白照片,旁边是我妈的遗像,是新照的,我妈笑得挺安详。
我站在遗像前面,轻声说:"妈,你别怪我跟大姐心狠。小军他不小了,该自己立起来了。"
照片里的我妈只是笑,不说话。
我抹了把眼泪,锁上门走了。走出去没多远,手机响了,是我弟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二姐,你们真要把事情做绝?"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回了一句:"小军,姐是为你好。"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那边再没回音。
我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第三章 弟媳闹完舅舅又登场,老辈的话里藏着算计
过了三天,我正上着课呢,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我趁着学生做练习题的空档掏出来一看,七个未接来电,全是舅舅打来的。
我舅叫周建国,我妈的亲弟弟,今年五十八了,在老家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日子过得还算宽裕。我妈在世的时候,舅妈隔三差五来陪我妈唠嗑,两家走动得挺勤。我舅这人爱摆长辈架子,逢年过节聚在一起,他总爱训我们几句,说我们小辈要懂得孝顺老人、团结互助。
我给他回拨过去,电话一接通,舅舅的大嗓门就传过来了:"玉兰啊,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咋不接呢?你忙啥呢?"
"舅,我上课呢,手机静音了。啥事啊?"
"啥事?你还有脸问啥事?"舅舅的语气听着就不对劲,"我问你,你跟你大姐为啥把给小军的钱断了?你妈刚走,你们就这么对你弟弟,你让外人咋看咱老周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用说,准是我弟两口子去舅舅跟前告状了。
"舅,那钱是我跟大姐给妈的生活费,妈不在了当然就停了。小军他自个儿有手有脚的,咋就不能自己挣钱过日子?"
"你这话说的就难听了。"舅舅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小军啥情况你不知道?他一个月挣那俩钱够干啥的?孩子上学要钱,房贷要钱,你们当姐姐的拉他一把咋了?再说那钱以前是给妈的不假,可妈在的时候也说了,这钱将来要留给小军。你们现在把钱掐了,这不就是跟妈对着干吗?"
我攥紧了手机,指节都发白了:"舅,妈啥时候说过那话?妈从来当着我跟大姐的面没提过一个字。"
"你妈跟我私底下说的!"舅舅的声音拔高了,"我是她亲弟弟,她还能骗我不成?玉兰我跟你讲,这事儿你们姐俩做得不地道。小军再咋说也是你们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们俩现在日子过得好了,不能眼睁睁看着兄弟吃苦受罪。你要是不听舅的话,往后老周家的亲戚们可都看着呢,你自个儿掂量掂量。"
舅舅说完就挂了电话,连个让我解释的机会都没给。
我站在教室门口,气得手直哆嗦。我妈啥时候跟他说过那种话?我妈一辈子最怕给儿女添麻烦,她怎么可能明知道那钱是我跟大姐的血汗钱,还说要留给小军?再说了,我妈要是真说过,她活着的时候咋不直接跟我跟大姐开口?
摆明了舅舅偏听偏信,给我弟当枪使呢。
下了班我直奔大姐家。大姐正在厨房做饭,听我把舅舅的电话一说,锅铲往锅里一扔,火一关,转身就出了厨房。
"周建国他凭啥管咱家的事?"大姐气得直拍桌子,"他是舅不假,可他管天管地管不着咱姐妹仨的钱袋子!"
"姐你别急,我琢磨着肯定是小军去找舅舅哭穷了,舅舅耳根子软,就替他出头了。"
大姐冷笑一声:"耳根子软?他是存心的。你忘了前年舅管咱俩借两万块钱的事?咱俩没借给他,他心里一直记着呢。这会儿逮着机会,不得好好编排编排咱们。"
我想起来了。前年舅舅说要扩大店面,找我跟大姐借钱,一人借两万。我跟大姐都没借,倒不是小气,是舅舅那五金店生意一直不咋样,借出去怕打水漂。舅妈那人又爱打麻将,钱到她手里肯定留不住。
从那以后舅舅逢人就念叨我们姐妹俩不念亲情,有钱不帮衬自家人。
"那咱咋办?"我问大姐,"舅舅要是把这事传到老家族里去,咱俩的名声就坏了。"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回厨房把火重新点上,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说:"名声值几个钱?咱妈没了,这个家就散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关键时候才见真章。小军是咱亲弟弟不假,可他娶了王芳,心就偏到胳肢窝去了。王芳那人你还不清楚?她恨不得把咱俩的骨头都榨出油来。"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大姐忙碌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大姐说得对。王芳嫁进我们家十年了,头两年还装装样子,后来生了孩子就原形毕露了。逢年过节来我妈这儿吃饭,从来不伸手帮忙,吃完饭嘴一抹就走。我妈生病住院那回,王芳就来过一次,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说孩子在家没人管,走了之后再没露过面。
可就这样一个人,我弟还当个宝贝似的捧着。王芳说往东他不敢往西,王芳说要钱他就回家找妈哭。我妈心软,见不得儿子为难,一次一次地给。给了十年,把我弟惯得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吃饭的时候大姐忽然放下筷子,盯着我说:"玉兰,我想了想,光这么干等着不是个事。咱们得主动把话说开。明天周末,你去把小军叫过来,咱们三兄妹坐下来好好谈谈。姐弟一场,闹得太僵了让人看笑话。"
我点点头:"行,我去叫他。可他要是不来呢?"
"你就跟他说,要是不来,往后啥事都别找咱们了。"大姐的眼神很硬,"他自个儿选。"
第二天上午我给我弟打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语气还是爱答不理的:"干啥?"
"小军,明天中午你来大姐家吃饭,咱们三兄妹坐下来好好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王芳在旁边叽叽咕咕说了句啥,我弟嗯了一声,然后跟我说:"行吧,几点?"
"十二点。"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稍微松了半口气,可一想到明天要面对的局面,又揪了起来。我知道我弟不是一个人来的,王芳肯定得跟着。到时候那张嘴一开一合的,不知道又要说出啥难听话来。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公问我咋了,我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他想了半天说了句:"你弟那媳妇就是个搅事精,你跟你姐得有准备。"
"啥准备?"
"话要说到前头,理要占到先头。"他翻了个身,"明天你少说话,让你姐打头阵。你姐那人沉得住气,比她家那个能闹腾的强。"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脑子里开始预演明天见面的场景,越想越睡不着。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做了个梦,梦见我妈坐在老屋的门口剥豆子,我跟大姐蹲在旁边帮忙,我弟跑过来一脚把装豆子的笸箩踢翻了,豆子滚了一地。我妈抬头看了我弟一眼,啥话没说,弯腰一颗一颗地捡。
我从梦里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那天上午我早早到了大姐家,帮她收拾屋子、洗菜切菜。大姐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蒜蓉西兰花、一盆排骨汤,都是硬菜。大姐说不管待会儿谈成啥样,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十一点五十,门铃响了。
大姐去开门,我站在客厅里,心跳得咚咚响。门开了,我弟先走进来,后面跟着王芳,再后面——我愣住了。
舅舅也来了。
第四章 一顿饭撕破十年遮羞布,姐弟情分摆在秤上称
舅舅一进门就背着手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嘴里啧啧两声:"秀兰这屋子收拾得还挺亮堂,比老屋强多了。"
大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招呼:"舅来了,赶紧坐。小军你也没说舅要来,我好再加两个菜。"
我弟低着头没吭声,王芳在旁边接话:"大姐,是我想着这事儿得有个长辈在场主持公道,就把舅请来了。你不介意吧?"
大姐看了王芳一眼,淡淡地说:"来都来了,坐吧。"
一桌人围坐下来,气氛说不出的尴尬。大姐夫今天特意去了厂里加班,说是不掺和我们家的事。我老公坐在我旁边,闷头喝茶,也不吭声。
舅舅坐了主位,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塞嘴里嚼了两下,点点头:"秀兰手艺还是这么好。"然后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行了,吃也吃了,说说正事吧。"
大姐放下筷子,看着舅舅:"舅,您先说。"
"我说就我说。"舅舅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玉兰、秀兰,你们俩是老周家的闺女,我是你们的亲舅舅,今天说句公道话。你妈走了,这个家不能散。小军是你们唯一的兄弟,他现在日子过得紧巴,你们姐俩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了。那六万块钱在妈手里是妈的钱,妈走了就该归小军,毕竟他是老周家唯一的男丁。"
这话一出,我跟大姐对视了一眼。
大姐深吸一口气:"舅,您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啥叫唯一的男丁?妈的钱就该归他?妈在的时候我跟玉兰给她养老钱,那是我们的孝心。妈走了这钱自然就停了,这叫天经地义。"
舅舅皱了皱眉:"秀兰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你们家又没有兄弟,小军就是你们的亲兄弟,帮衬一把咋了?"
"舅,我问您一句,"大姐盯着舅舅的眼睛,"您跟大姨、二姨之间,我妈在的时候,每年给过您家六万块钱没有?"
舅舅被问得一愣:"那不一样,你妈那会儿也没那么多钱……"
"那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大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就是想问问舅,您是怎么对待您的姐妹们的?我妈活着的时候,您一年到头去看她几回?她生病住院,您去陪过一晚上没有?"
舅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李秀兰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是你长辈!"
"长辈不长辈的,咱得讲理。"大姐把面前的碗往前推了推,"今天我就把话说明白。那六万块钱我跟玉兰是给妈养老的,妈不在了,绝对不给了。家里的老房子归小军,我跟玉兰不要。妈存折上剩的四万块钱,等修完坟剩下的,也归小军。我跟玉兰能做到的就这么多了。"
我弟听到这儿猛地抬起头:"大姐,光给个房子有个啥用?房子又变不成现钱!我还等着交房贷呢,下个月再不还银行就要收房了!"
王芳在旁边帮腔:"就是啊大姐,你们不能看着我们一家子流落街头吧?"
"你们那房子当初首付是谁掏的?"大姐突然问了一句。
王芳嘴快:"妈掏的十万,我们自己凑了五万。"
"那十万块钱是从哪儿来的?"大姐继续追问,"你们知不知道那十万是爸的工伤赔偿金?爸当年在工地上出了事,赔了十二万,妈拿了两万办丧事,剩下十万一直存着没动。那钱是爸拿命换来的,妈全给了你们付首付。我跟玉兰说过一个不字没有?"
我弟的脸一下子白了。
王芳还想说什么,大姐一抬手打断了她:"你们那房子月供两千二,妈在的时候每个月偷偷给你们贴补一千五。妈走了你们就供不起了,说到底还是指着妈养你们。可妈不在了,你们三十多的人了,自己挣的钱呢?"
我弟急了:"我一个月才四千,你让我咋办?"
"四千怎么了?"大姐的声音终于拔高了,"我跟你二姐那时候刚上班,一个月才三百多块钱,不照样把你供到技校毕业?你姐夫当年下岗,我们一家三口靠他跑三轮车过日子,也没跟谁伸手要过一分钱!小军你摸着良心说,你是缺胳膊还是少腿了?你咋就不能像别人一样踏踏实实过日子?"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舅舅张了张嘴想说话,被大姐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我弟坐在椅子上,整个人缩着,双手夹在膝盖中间。王芳想替他出头,被我弟拽了一把袖子,闭嘴了。
这时候一直没开口的舅舅叹了口气:"秀兰,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这个当舅的也就不多嘴了。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商量吧。不过秀兰、玉兰,我多说一句,小军毕竟还年轻,你们当姐姐的多担待点。"
大姐没接舅舅的话,转头看着我弟:"小军,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这辈子最疼你,把你惯得不像个样。可妈走了,没人能惯着你了。你往后的日子,得靠你自己撑起来。我跟玉兰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我弟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王芳忽然站起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了别说了!李秀兰你少在这儿装好人!你们姐俩就是抠门就是自私!你们不给我们钱,我们自己想办法!走,小军,咱不在这儿受这个气!"
她拽着我弟的胳膊就往外走。我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看了我跟大姐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怨还是愧,嘴唇动了动,最终啥也没说出来,被王芳拉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屋里剩下我跟大姐、我老公、还有舅舅。
舅舅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秀兰,你今儿这话是说得狠了点。"
大姐坐在椅子上,眼圈红了,但忍着没掉眼泪:"舅,不是我狠,是再不断了他的念想,往后就真害了他。"
舅舅摇摇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行了,我也走了。你们姐俩好自为之吧。"说完背着手出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仨了。大姐终于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呜呜地哭起来。我坐在她旁边拍她的背,自己眼眶也酸得不行。老公默默起身去厨房收拾碗筷,把空间留给我们姐妹俩。
"玉兰,"大姐哭了一阵抬起头,抹了把脸,"你说咱妈要是看见今天这场景,心里头得多难受。"
我搂着她的肩膀:"姐你别想了,咱妈在天上看着呢,她知道咱是为小军好。"
大姐摇摇头:"但愿吧。"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收到我弟发来一条微信,就几个字:"二姐,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久,回了一句:"小军,日子再难,也得自己扛。姐相信你能行。"
消息发出去,那边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放下,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松动了一点。
可我知道,这事儿还远远没完。
第五章 舅舅背后另有高人,老屋拆迁炸出新矛盾
原以为那天吃饭把话说开,事情就能消停一阵子。可没过一个礼拜,更大的事来了。
那天我在学校正上着课,接到社区居委会的电话,说我们家老屋那片要拆迁了,让我抽空去签个字确认一下产权归属。
我挂了电话愣了半天。老屋是我妈住了三十多年的地方,在城东那片老城区,房子又旧又破,墙皮都掉得斑斑驳驳的,可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跟我弟我大姐都在那屋里头跑大的。
拆迁这事其实前两年就传过,可一直没动静,我们都以为是雷声大雨点小。没想到这回真的来了。
我赶紧给大姐打电话,大姐一听也愣了:"拆迁?那补偿咋算?"
"居委会没说清楚,让我去当面谈。"
"你先别去,"大姐说,"这事儿得跟小军通个气。老屋是咱爸妈留下来的,产权得三个人一起定。"
我嗯了一声,心里头却隐隐觉得不安。老屋要是拆迁,补偿款少说几十万,多了上百万。那这笔钱咋分,肯定又得闹起来。
果不其然,我弟那边消息比我俩还灵通。我电话刚挂,他电话就进来了。
"二姐,听说老屋要拆了?"我弟的语气听着跟之前不一样,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兴奋。
"对,我刚接到居委会电话。明天咱俩跟大姐一起去问问情况。"
"行行行,明天几点?我跟王芳一块儿去。"
我一听他提王芳,眉头就皱起来了:"小军,这是咱三兄妹的事,你媳妇就别去了吧。"
"咋不能去?王芳是咱家的人,拆迁这么大的事她不得帮着参谋参谋?"我弟的口气一下子硬了。
我不想跟他吵:"行吧,那明天上午九点,居委会门口见。"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头直叹气。坐我对面的王老师问我咋了,我把拆迁的事大概说了说。王老师听了直摇头:"这种事儿最麻烦,兄弟姐妹一沾上钱就容易反目。你可得把话说在前头。"
"我知道。"
第二天上午,我骑电动车到居委会门口,大姐已经到了,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紧紧的,一脸严肃。过了十来分钟,我弟骑着他那辆破电动车来了,后座上坐着王芳。王芳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件大红的外套,头发还烫了个卷,脸上抹得白花花的。
四个人进了居委会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大姐接待了我们。她把拆迁公告和补偿方案拿给我们看,说按照政策,老屋占地面积六十八平,按当地标准补偿,算下来大概能拿到九十万出头。另外可以选择要一套安置房,面积差不多,不要房就拿钱。
我们一家子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数字上。
从居委会出来,还没等我跟大姐开口,王芳就先说话了:"大姐、二姐,咱们商量商量这钱咋分吧。"
大姐看了她一眼:"这事儿我跟玉兰小军商量,你先别急。"
王芳撇了撇嘴,被我弟拽了一下没再吭声。
我们找了附近一个快餐店坐下来。我弟要了四杯可乐,王芳端着一杯吸溜吸溜地喝,眼睛滴溜溜地在我跟大姐脸上转。
大姐开门见山:"老屋是爸妈留下的,按理说该三个人平分。但妈在的时候有遗愿,说老屋将来留给小军。我跟玉兰之前也说过,房子归小军,我们不要。可现在拆迁了,是拿房子还是拿钱,得再商量。"
我弟一听眼睛亮了:"姐,你们的意识是钱也全给我?"
"我可没那么说。"大姐把话接过去,"我跟玉兰的意思是,老屋确实是爸妈留下来的,咱们三兄妹都有份。但妈在的时候偏心你,我们也没计较过。现在拆迁,九十万摆在这儿,我跟玉兰觉得拿房子比较合适,房子给小军,我俩不要钱。"
王芳一听急了:"不要房子要钱啊大姐!房子又不能当饭吃,九十万拿到手我们就能把房贷还清了,还能剩下一大笔!"
我弟也跟着点头:"对,拿钱吧姐。房子我也不知道分到哪儿,万一地方偏呢?还不如拿钱踏实。"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大姐的意思,拿钱给弟弟,那就是现成的九十万到了他手里,王芳那个性子,这钱不出仨月就能折腾没影了。可要是拿房子,至少是个固定资产,他跑不了。
"小军,"我开了口,"姐跟你说实话,钱到你手里,你能存得住吗?你那个房贷加孩子的花销,一个月到头剩不下几个子儿。九十万看着多,可要是没个规划,三五年就花没了。房子至少还能住人,将来还能升值。"
王芳把可乐杯子往桌上一顿:"二姐你这话啥意思?你是不信任我们?"
"我不是不信任你们,我是替你们着想。"
"拉倒吧,"王芳冷笑了一声,"你们就是怕钱到了我们手里你们捞不着好处!大姐二姐,我今儿把话放这儿,这拆迁款你们要是不肯让出来,我就去拆迁办闹,说你们欺负孤儿寡母!"
"王芳!"我弟喝了一声。
"你吼我干啥?我说的不对吗?"王芳瞪着我弟,"你两个姐姐啥心思你还看不出来?她们就是想霸占咱妈的房子!"
快餐店里的人纷纷侧目看过来。大姐的脸涨得通红,站起来拿起包:"行了,今天不谈了。小军你回去跟你媳妇好好想想,是拿房子好还是拿钱好。我跟玉兰不图你的钱,但你也别把我们当傻子。后天晚上来我家,咱们把话说定。"
说完大姐拉着我就往外走。
出了快餐店,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弟低着头坐在那儿,王芳还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风一吹,我打了个寒颤。
大姐走在前头,脚步又快又急。我追上去:"姐,你咋想的?"
大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眼圈是红的:"玉兰,我想的是,咱们这个家,怕是真要散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像有块大石头压着,喘不上气来。
那天晚上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声音听着闷闷的:"二姐。"
"小军,你听姐说。拆迁那钱,你要是真想要,姐跟大姐不拦你。但咱得定个规矩,钱得存定期,不能一下子全取出来。你跟王芳好好过日子,别让人看笑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我弟才开口,声音有点哑:"二姐,王芳她……她已经跟中介联系了,说要拿钱换个大房子。"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没拿住。
"你说啥?她连房子都看好了?"
"嗯……她说咱家现在那房子太小了,趁着拆迁拿到钱换个大的,将来孩子上学也方便。"
我深吸了一口气:"小军,你听姐一句劝,那钱别乱动。你跟她好好说,先稳住了,钱到手了再盘算。别听她瞎折腾。"
"我知道了二姐。"我弟闷声应了一句,就挂了。
我把手机撂在床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王芳那个人花钱大手大脚我是知道的,她娘家妈就是那种有了今儿没明儿的人,王芳从小受她妈影响,手里存不住钱。这九十万要是真到了她手里,她能给你折腾出花儿来。
第二天一早,大姐给我打电话,声音听着就不对劲。
"玉兰,坏了。王芳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拆迁办周主任的电话,她给人家打电话说房子她做主,要把补偿款直接打她卡上。"
我一听头就大了:"她疯了吧?产权都还没确认呢,她凭啥做主?"
"我气就气在这儿。"大姐说,"她是以小军媳妇的身份打的电话,说小军是家里唯一的儿子,房子就该归他。周主任说这事儿得所有产权人签字才行,她这才消停。可你说她这行事,是不是太不像话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姐,这事儿不能拖了。咱们得抓紧把产权的事定下来。要不然王芳指不定还干出啥事来。"
大姐叹了口气:"后天晚上,咱们把话说死。房子可以归小军,但钱怎么分必须咱们说了算。"
挂了电话,我心里头乱糟糟的。我妈走了才半个多月,这个家就像散了架的凳子,稍微一晃就咯吱咯吱响。我站在窗前看了看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一片云彩都没有。
我想起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玉兰,你们姐仨要好好的,别让妈在下面操心。"
可妈,你看看现在这局面,能不操心吗?
第六章 老屋拆迁签字那天,红着眼睛签下各自名字
后天晚上来得很快。
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大姐家,大姐正在厨房忙活,做了一桌子菜。我进去想帮忙,大姐摆摆手说不用,让我坐着等就行。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茶,茶水都凉了也没喝一口。心跳得咚咚的,跟打鼓似的。
七点整,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门,我弟站在门口,一个人来的。
"王芳呢?"我往他身后看了看。
"她……她在家带孩子,不来了。"我弟低着头换了鞋走进来。我注意到他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的样子,嘴角还有块乌青。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当场问。
三个人上了桌。大姐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一盆鸡汤。我妈在的时候,过年做年夜饭就是这几样菜,大姐全学会了。
我弟坐在那儿,筷子拿在手里不夹菜,闷着头不说话。
大姐先开了口:"小军,今天咱就把话说定。老屋拆迁的事,我跟玉兰商量过了,房子给你,补偿款也归你。但有个条件,钱不能一次性都取出来花掉,得拿出一半存定期,存折放我这儿。"
我弟抬起头,眼眶湿漉漉的:"大姐……"
"你别急着谢。"大姐摆摆手,"我这么做是为你好。你那个媳妇啥性子我比你清楚,钱到她手里就跟流水似的。你儿子明年上初中了,正是花钱的时候。这钱得留着给孩子念书用。"
我弟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大姐,我……我跟王芳吵架了。"
我跟大姐对视一眼。我试探着问:"咋了?"
"她要我把钱全拿出来换大房子,我说大姐说了得分一半存起来,她就跟我急眼了。"我弟指了指嘴角那块乌青,"她拿杯子砸的。"
我一下子火就上来了:"她打你?"
"没事……不疼。"我弟低着头抹了把脸,"她闹着要离婚,说我不听她的,日子过不下去了。"
大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离就离!她那种媳妇留着干啥?三天两头闹幺蛾子,你图她啥?"
我弟不吭声了,使劲揉眼睛。
我叹了口气,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先吃饭。有啥事吃完了再说。"
那顿饭吃得沉默极了。我弟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就扒了两口米饭,汤也只喝了半碗。大姐做了那么大一桌子菜,最后全剩下了。
吃完了饭,大姐把一张纸摆在桌上,是她手写的协议。上面写着老屋的拆迁补偿款分配方案:三兄妹一致同意,补偿款中的六十万以定期存款形式存入银行,存单由李秀兰保管,用于周小军儿子日后教育及家庭应急支出。剩余三十余万由周小军自行支配,用于偿还房贷及家庭日常开销。老屋产权归周小军所有,李秀兰、周玉兰放弃继承权。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头酸酸的。大姐的字写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可这份协议背后,是我们姐妹俩对弟弟最后的庇护。
我弟拿着协议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着大姐:"姐,这上面写着六十万存定期,要是我急用钱呢?"
"急用钱你跟我说,合理的我可以取出来给你。但不能你媳妇说买个包你就取一万,说换个车你就取三万。那钱是给你儿子留的,你明白不?"
我弟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协议,嘴唇抖了抖。
"签吧。"大姐把笔推到他面前,"签了字,这事就算定了。往后你跟王芳好好过日子,别再折腾了。"
我弟拿起笔,手有点抖,在那张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然后大姐签了,我也签了。三个人把协议一式三份,一人拿一份。
签完之后我弟站起来,忽然给我跟大姐鞠了个躬:"姐,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们操心了。"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他拉起来:"一家人说这个干啥。你往后好好的就行。"
我弟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跟大姐送他到楼下,看着他骑着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风有点凉,吹得人眼睛发涩。
大姐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玉兰,你觉得咱这么做,对不对?"
"对不对的,已经做了。"我说,"盼着小军能争气吧。"
大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原以为签了协议事情就定下来了。可过了三天,拆迁办那边打电话来,说产权确认需要所有权益人到场签字,让我通知弟弟弟媳一起去。
我挂了电话心里就犯愁。王芳那个性子,她能乖乖签字吗?
果然,我打电话给我弟,我弟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二姐,王芳说她不去。"
"为啥?"
"她说拆迁款的事没跟她商量,她不同意那个分法,说要去拆迁办闹。"
我这回是真火了:"周小军你到底还能不能当个家了?你媳妇说啥就是啥?协议都签了你跟我说她不同意?"
电话那头我弟沉默了半晌,然后我听见王芳的声音远远传过来:"你跟她说,协议不算数!我没签字!"
我深吸一口气:"小军,你把电话给王芳。"
"二姐,你别跟她吵……"
"你给我!"
过了一会儿,王芳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来,尖尖的:"二姐,你甭跟我说那些大道理。拆迁款是咱家的,凭啥你们俩拿主意?我才是跟小军过一辈子的人!你们当姐姐的管天管地还管到弟媳妇头上了?我告诉你,产权确认我不去,你们别想拿到钱!"
我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王芳,你讲点道理行不行?那钱我们姐俩一分不拿,全给小军了。只是分成定期和活期,是为你们好……"
"为我好?为我好就让我自己管钱!"王芳的声音又尖又利,"你们就是瞧不起我,觉得我不会过日子!我告诉你们,这钱我要定了!你们不让我插手,我就去告你们!"
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拿着手机,气得浑身发抖。我老公在旁边听见了,皱着眉头说:"这人咋这么不讲理呢?钱都给她了还闹。"
"她不是不讲理,她就是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脸上挂不住。"我揉了揉太阳穴,"可这事儿要是让她搅和黄了,拆迁款拖着发不下来,倒霉的还是我们三个。"
我赶紧给大姐打电话。大姐听完之后冷笑了一声:"她不去?行,那咱们就去她家找她谈。玉兰你开车过来接我,咱们上门去。"
"上门?"我有点犹豫,"她那个人说话难听,去了别再吵起来。"
"吵就吵,这事儿不能拖。"大姐已经站起来了,"你过来吧,我在楼下等你。"
我开车接上大姐,直奔我弟租的那个小区。路上大姐跟我说:"玉兰,待会儿你少说话,我来对付她。王芳那人就是吃硬不吃软,你好声好气跟她说话她越来劲。今天就得让她知道,这个家里头谁说了算。"
到了小区楼下,我弟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看见我们来了,搓着手迎上来:"姐,你们咋来了?"
"来跟你媳妇把话说清楚。"大姐大步往前走,"她在家不?"
"在……在呢。"我弟跟着我们上楼,一脸为难。
门开了,王芳抱着胳膊站在客厅中间,换了身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脸色很不好看。她儿子在里屋写作业,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大姐开门见山:"王芳,拆迁办让签字,你为啥不去?"
"我不乐意那个分法。"王芳也不让座,就那么站着。
"你咋个分法才乐意?"
"钱全拿出来,该咋花咋花,不用你们管。"
大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王芳面前。大姐身高一米六五,比王芳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芳,我问你一句话,你嫁给小军十年了,这个家攒下多少钱了?"
王芳嘴硬:"那不是挣得少嘛。"
"挣得少是一回事,会不会过日子是另一回事。"大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小军一个月四千,你一个月两千五,你们俩人加一块儿六千五。房租一千五,房贷两千二,孩子补习班八百,还剩两千。这两千你们花哪儿去了?上个月小军跟我借钱交水电费,说工资还没发。你们俩过的啥日子你心里没数?"
王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这六十万存定期是留给孩子的,不是留给你的。"大姐继续说,"你要真为这个家好,就该支持。你要是只想着自己手里攥着钱想买啥买啥,那我跟你说,这个家迟早败在你手里。"
王芳被大姐一连串话说得哑口无言,嘴巴张了张,最后挤出一句:"那凭啥存折放你那儿?"
"因为我不放心你。"大姐答得干脆利落,"你不服气也没用。你要是不签字,那拆迁款拖着不发,你一分钱都拿不到。你自己掂量。"
屋里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我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
最后王芳红着眼圈说了一句:"那说好了,六十万是定期的,不能动。剩下三十多万归我们花。"
大姐点点头:"前提是你得把日子过好。要是让我发现你跟以前一样大手大脚的,剩下的钱我也有办法管住。"
王芳咬咬牙,终于点了头:"行吧,我去签字。"
那天下午,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拆迁办签了字。工作人员让我们分别在自己那栏签名按手印,王芳按手印的时候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难看。
从拆迁办出来,我弟跟王芳先走了。我跟大姐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越走越远。
大姐忽然叹了口气:"玉兰,你说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我挽住她的胳膊:"姐,你不是管得宽,你是操碎了心。"
大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谁让咱们是当姐姐的呢。"
回去的路上我开着车,大姐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我转头看了她一眼,鬓角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我妈走了这一个月,大姐老了不少。
车窗外头的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的,好看得让人想哭。
我忽然想起妈以前说过一句话:"秀兰这孩子,从小就像个妈。"
还真是。
第七章 钱到账那天弟弟请吃饭,王芳端出亲手做的蛋花汤
拆迁款下来的那天,我弟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头藏不住的高兴:"二姐,钱到账了!"
"到了就好。"我嘴上应着,心里头也松了一口气。这一个月折腾下来,总算有个结果了。
"二姐,今天晚上我跟王芳请你们吃饭,就在我家对面的小饭馆,你跟大姐一定得来啊。"
我犹豫了一下:"请啥饭啊,不用破费。"
"不行不行,必须得来。"我弟难得这么热情,"姐你帮我把大姐也叫上,我订好位子了。"
挂了电话我给我姐打过去,大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就去吧,难得他有这份心。"
晚上我跟大姐到了那家叫"家常味"的小饭馆。门面不大,里头七八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我弟订了个包间,其实就是用屏风隔出来的一个小角落,摆了张圆桌。
我弟和王芳已经到了,看见我们进来,我弟站起来迎了两步:"姐,快坐快坐。"王芳也站起来,笑着冲我们点了点头,今天没化妆,穿了件素净的白毛衣,看着比平时顺眼多了。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个凉菜,拍黄瓜、花生米、皮蛋拌豆腐。我弟招呼服务员上热菜,一口气点了六七个,红烧鱼、小炒肉、干锅花菜、水煮肉片,都是实打实的硬菜。
"点这么多干啥,吃得完吗?"我嘴上说着,心里头其实挺暖和的。我弟能主动张罗这么一桌,说明他心里有我这个姐姐。
大姐坐在我旁边,端着茶杯慢慢喝着,脸上也带着点笑意。
菜上齐了,我弟站起来,端起面前的白酒杯:"大姐、二姐,这杯酒我敬你们。这一个月我自己也想了挺多,以前是我太不懂事了,老觉得你们当姐姐的就该管我。现在我想明白了,谁都靠不住,得靠自己。这杯酒我干了,你们随意。"
他仰头把一杯白酒干了,呛得直咳嗽。
大姐眼眶红了,端着茶杯喝了一口,声音有点哽咽:"行了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往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王芳在旁边也端起了杯子,是饮料:"大姐二姐,以前我说话不好听,你们别往心里去。往后我改。"
我看了一眼王芳,倒不像是装出来的样子。我举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的。我弟难得话多了起来,说他打算下了班跟同事一起跑跑外卖,多挣一份钱。王芳也说她在超市申请调了班,周末可以多加几个钟头。
大姐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说了一句:"你们有这份心就好。孩子越来越大了,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能多挣就多挣点,日子总能越过越好。"
吃到最后,王芳忽然起身说:"姐,我去给你们煮个汤,我最近刚学会的。"
"别忙了,都吃饱了。"我摆手。
"不行,你们一定得尝尝。"王芳说着就往后厨去了。过了几分钟,她端了个大汤碗出来,里头飘着金黄色的蛋花和碧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王芳把汤碗搁在桌子中间:"姐,这是我做的蛋花汤,在网上学的,放了一点虾皮和紫菜。你们尝尝。"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热腾腾的,鲜得很。没想到王芳还真有这一手,比我以前以为的强多了。
"好喝。"我说,"王芳你这手艺可以啊。"
王芳不好意思地笑了,脸有点红:"我以前也不太会做饭,这不是想着往后得精打细算过日子,自己做饭省点钱嘛。"
大姐也喝了一碗,放下碗说了一句:"王芳,就冲你这碗汤,以前那些事我就不提了。"
王芳低头笑了笑,眼眶有点红。
那顿饭吃到快九点才散。我弟结账的时候我抢着想付,被我弟一把按住了:"姐你别跟我抢,今天必须我请。"
出了饭馆,夜风凉飕飕的。我弟跟王芳站在门口送我们,我弟忽然说:"姐,等安置房下来,你们来暖房啊。"
"那肯定得去。"我笑着说。
回家的路上大姐坐在副驾驶上,好一会儿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玉兰,你说小军是不是真变好了?"
"姐,我看得出来,他是真上心了。人嘛,总要吃点苦头才知道好歹。"我说。
大姐点点头:"但愿吧。王芳要是能一直这样,小军的日子就有盼头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我弟还真说到做到,下了班就去跑外卖,有时候跑到夜里十一点才收工。王芳也把家里收拾得利索了,我去她家看过一次,以前那种乱糟糟的劲儿不见了,沙发上的脏衣服收了,茶几上摆了一盆绿萝。
王芳还特意加了我微信,隔三差五给我发她做的菜的照片,有时候是红烧茄子,有时候是炖排骨,还学会包饺子了。有一回她发了一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说:"二姐,周日带孩子来我家吃饺子吧。"
我看着那张照片,饺子包得圆滚滚的,卖相真不赖。我回了个"好"字,心里头暖洋洋的。
周日那天我带了些水果过去,一进门就闻到满屋子的韭菜香。王芳在厨房忙活,我弟在客厅陪孩子写作业,看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二姐来了,快坐快坐。"
我坐在沙发上,看了看四周,屋子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贴着我侄子的奖状,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满满当当贴了一面墙。
我指着奖状说:"这孩子争气啊。"
我弟嘿嘿笑了:"随他妈,聪明。"
王芳在厨房里头听见了,探出半个身子:"随我才怪,你那数学就没及格过。"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那顿饺子吃得香,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我吃了十几个,撑得直打嗝。
吃完饭王芳收拾碗筷,我帮着一起端盘子。在水池边,王芳一边刷碗一边小声跟我说:"二姐,谢谢你跟大姐。以前是我不懂事,现在我才明白,你们是为我们好。"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过日子就行。有啥困难你跟姐说。"
王芳点了点头,眼圈又有点红了。
从弟弟家出来,我走在路上,心情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秋天的太阳暖烘烘地晒在背上,路边的银杏叶黄了一半,风一吹飘飘洒洒的,好看极了。
我掏出手机给大姐发了一条语音:"姐,我刚从小军家出来,吃了饺子。王芳现在可贤惠了,小军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过了一会儿大姐回了一条:"好事。我周日也去看他们。"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日子总算往好的方向走了,我想我妈在天上看见了,应该也能放心了。
可世上的事总是一波三折。就在我以为一切走上正轨的时候,一桩意想不到的事又冒了出来。
第八章 舅舅住院筹钱才看清,谁才是真正割不断的血脉
那天是周三,我正给学生批改作业,手机响了。是我舅妈打来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玉兰,你舅他……他刚才晕倒了,送到医院说……说可能是脑梗,现在在抢救呢。"
我手里的红笔啪嗒掉在作业本上。
"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县医院,急诊室……"
我请了假开车就往县医院赶。路上给大姐打电话,大姐说她也马上过去。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舅舅上回见面还好好的,虽说在饭桌上跟我姐俩争了几句,可那毕竟是亲舅舅,小时候没少疼我们。
到了医院,舅妈坐在急诊室门口的椅子上,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旁边几个亲戚陪着,七嘴八舌地安慰。我走过去握住舅妈的手:"舅妈,医生咋说的?"
"说是脑梗,幸亏送来得及时,正在溶栓呢。"舅妈抹了把眼泪,"可医生说后续还得做手术,装支架,得好几万……你舅那五金店生意不好,家里也没攒下多少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舅妈这话里有话。
果然,过了没一会儿,大姐也赶到了。舅妈看见大姐来了,哭得更厉害了:"秀兰啊,玉兰啊,舅妈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们商量商量,你舅这手术费,你们能不能先借点……家里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现钱……"
我跟大姐对视了一眼。
说实话,舅舅上回在饭桌上帮着我弟说话,我心里确实有气。可人命关天的事,再大的气也得搁一边。
"需要多少钱?"大姐问。
舅妈抽抽搭搭地说:"医生说手术加住院大概六七万,报销完自付的估计四万多……家里能凑个两万,还差两万多……"
大姐二话没说掏出手机:"舅妈你别急,我卡里有两万,先转给你。"
我也跟着说:"我手里还有一万五,也拿上。"
舅妈愣愣地看着我们俩,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秀兰、玉兰,舅妈以前……以前还跟你们计较那些事,实在是……"
"舅妈你别说了。"我搂着她的肩膀,"舅舅是咱亲舅舅,该帮的肯定得帮。"
那晚上舅舅做完溶栓,情况稳定下来了,人也清醒了,就是半边身子还不太利索,说话有点含糊。我们进去看他,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蜡黄的,看见我们进来,嘴唇动了动。
大姐走到床边,弯腰凑近他:"舅,没事了,手术费我们凑了,你安心治病。"
舅舅的眼睛湿了,含糊地说了一句:"秀兰……之前舅对不住你们……"
"说这个干啥。"大姐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好好养着,别的不用想。"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又酸又暖。舅舅是个要面子的人,能说出"对不住"这三个字,怕是心里头真过意不去了。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我跟大姐站在停车场,夜风吹过来有点凉。大姐靠着车门,长长地吐了口气。
"玉兰,你说这人啊,平时争来争去的,可真到了关键时候,能靠得住的还不就是自家人。"大姐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我心上。
我点了点头:"是啊姐。舅舅以前那样子是让人心里不痛快,可咱不能真看着他不管。"
"下回他出院了,我再去看看他。"大姐说着拉开车门,"你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得上课。"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大姐说的那句话。没错,一家人吵吵闹闹的时候是真生气,可血脉这东西割不断。舅舅生病了,舅妈头一个想到的是找我们姐妹俩,这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因为骨子里认定了我们是自家人。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我弟说了。我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姐,要不我也拿点钱出来?虽然不多,两三千还是有的。"
我愣了一下:"小军,你那钱留着过日子用吧,我跟大姐凑够了。"
"不行。"我弟的声音难得坚决,"舅舅也是我舅。你们当姐姐的都掏钱了,我当外甥的也不能干看着。钱不多,好歹是份心意。"
那一刻我鼻子有点酸。我弟能说出这种话,说明他是真变样了。
后来我弟去医院看了舅舅一回,拿了三千块钱硬塞给舅妈,舅妈拉着我弟的手哭得稀里哗啦的。舅舅躺在病床上看着他,啥也没说,就是眼眶红红的。
舅舅住院那半个月,我跟我姐轮流去送饭。我妈走了之后,我们姐俩还没这么频繁地聚在一块儿过。有时候是在医院走廊里碰头,有时候是在楼下的小饭馆简单吃口面条,大姐会念叨两句家里的事,我会说说学校里的新鲜事。
有一回大姐坐在饭馆里,端着一碗馄饨,忽然说:"玉兰,你说咱妈走的时候,心里头最放不下的是不是就是咱们三个?"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应该是吧。"
"那咱三个好好的,她在地下也能安心。"大姐说着低头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蒙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清她是不是又哭了。
舅舅出院那天是我跟大姐一起去接的。他瘦了一圈,走路还拄着拐棍,但精神头好多了。他看见我们来了,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点不好意思。
回到舅舅家,舅妈给我们倒了茶。舅舅坐在沙发上,犹豫了半天,憋出一句话:"秀兰、玉兰,上回在饭桌上我说那些话,是我不对。我不该听小军两口子一面之词就跑来训你们。我这个当舅的,没做到公正。"
大姐摆摆手:"舅,过去的事不提了。你好好养身子比啥都强。"
舅舅点点头,又看看我:"玉兰,你脾气好,舅以前老拿你出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着说:"舅,我早忘了。你赶紧好起来,过年咱还得一起吃饭呢。"
舅舅听了这话,眼圈一下子红了。他侧过头去擦了擦眼角,半晌才转过来:"好好好,过年咱们一起过。"
那天从舅舅家出来,阳光特别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跟大姐并肩走在小区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姐,"我忽然说,"我觉得咱妈在天上看着咱呢。"
大姐抬头看了看天,湛蓝湛蓝的,飘着几朵白云。她笑了:"嗯,她看着呢。咱过得好,她就放心了。"
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走着,影子挨着影子,像小时候一样。
第九章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三兄妹在老屋前的空地放烟花
舅舅出院后家里消停了一阵子。我弟那边安置房还没下来,他们继续租着房子住,但我弟跟王芳两个人的精气神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我弟开始攒钱了。他那个跑外卖的副业坚持了三个月,居然存了小一万。王芳也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在小区门口租了个小门面卖手工水饺,生意居然还不错。她包的饺子我尝过,皮薄馅大,比我妈当年包的都好吃。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弟打电话来,说要请我跟大姐去老屋那边看看。老屋虽然拆了,但地还空着,社区说要过了年才动工盖安置楼。
我开着车接上大姐去了城东。远远就看见我弟站在那片空地上,旁边停着他那辆破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个大纸箱子。王芳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摆弄啥。
走近了一看,地上摆了好几个烟花筒,大大小小的,还有一个写着"岁岁平安"的大礼花。
"你这是干啥?"我下车走过去。
我弟咧嘴一笑:"小年了,我想着咱家老屋拆了,明年这时候就是新楼了。咱在这儿放挂炮仗,算是送送老屋。"
大姐从车上下来,看着那片空地,眼眶有点湿。我妈的老屋拆了之后我也没再来看过,原来那排老房子都没了,只剩下碎砖烂瓦。可就是这片碎砖烂瓦上,我跟我姐我弟跑着长大的。
王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姐,我还买了两盏孔明灯,待会儿放了许愿。"
"你还会买这个?"我有点意外。
王芳不好意思地笑了:"小军说妈以前过年最爱看放灯,我就买了。"
我心里头暖烘烘的。
天黑下来之后,我弟把烟花摆好,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香,递给我:"二姐,你来点。"
我接过香,蹲下去点燃引信,嗞嗞的火星子窜起来,我赶紧往后跑。砰的一声,一朵绿色的烟花在夜空炸开,紧接着是红色、金色、蓝色,一朵接一朵,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我站在我弟旁边,仰头看着那些烟花,小时候过年我爸也带我们放炮仗,我妈站在门口喊:"别崩着手!"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二姐,"我弟忽然开口,声音被烟花声盖了一半,我侧过头去听,"你说妈现在能看见不?"
"能看见。她肯定在天上看呢。"
我弟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抬手擦了擦眼睛。
放完烟花,王芳拿出两盏孔明灯,递给大姐一盏:"大姐你写个愿望。"
大姐拿着笔想了一会儿,在灯纸上写了两行字,我没看清写的啥。她把灯递给我弟,我弟又递给我:"二姐,你也写一个。"
我接过笔想了想,在灯纸上写了一句话:"一家人都好好的。"
孔明灯点起来的时候,两盏灯晃晃悠悠往上升,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两个橘红色的小点,融进深蓝色的夜空里。
"走吧,去我家吃饺子。"王芳招呼我们,"我包了三种馅的,韭菜鸡蛋、猪肉白菜、还有三鲜的。"
"你啥时候学了三鲜馅?"我笑着问。
"抖音上学的。"王芳一边收拾地上的纸壳一边说,"大姐二姐待会儿多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我们四个人骑了两辆电动车往我弟家去。大姐坐我后座上,搂着我的腰,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在我脸上痒痒的。
"姐,"我一边骑车一边说,"小年快乐。"
大姐在后头应了一声,声音飘在风里:"快乐,都快乐。"
到了我弟家,王芳把煮好的饺子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摆了满满两大盘。她还切了盘酱牛肉,拌了海带丝,开了瓶饮料。
我弟给每个人倒了杯饮料,举起来说:"过年了,咱们这个家,往后好好过。姐,我敬你们。"
四个人碰了杯,饮料洒出来一点在桌上,没人去擦。
大姐吃了口饺子,点点头:"王芳,你这手艺可以开店了。"
王芳笑得眼睛弯弯的:"大姐爱吃我天天给你包。"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聊小时候的事,聊我妈活着时候的事,聊将来安置房下来了怎么装修。我弟说要在新房里给我跟大姐一人留一间卧室,方便我们来住。大姐嘴上说着"谁稀罕住你家",脸上却笑开了花。
临走的时候我弟送我下楼。楼道灯坏了,他拿手机给我照着亮。到了楼下我说:"行了,你上去吧,早点歇着。"
我弟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咋了?"
"二姐,"我弟的声音在黑夜里有点哑,"以前那些事,我……我一直没正儿八经跟你们道个歉。"
"说了别提了。"
"不行,我得说。"我弟吸了吸鼻子,"妈走了之后我才明白,这个世上就剩下咱三个最亲了。我不能再让你们操心。你放心,往后的日子,我自己扛。"
我拍了他肩膀一下,拍得重了些:"行,有你这句话就行。上去吧,外面冷。"
我弟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灯亮了,才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窗户上映着我弟的身影,他站在窗边朝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然后开车走了。
路上我给我姐发了条微信:"姐,小军真的长大了。"
大姐回得很快:"看到了,今晚他跟我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嗯。妈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大姐发了个笑脸的表情,又补了一句:"过年咱三个一起过。"
"好。"
我放下手机,开车窗透了透气。腊月的夜风冷得刺骨,但我心里头热乎乎的。
第十章 开春安置房钥匙到手那天,我在我妈坟前烧了一封信
大年三十那天,我跟大姐一家、弟弟一家,加上舅舅舅妈,凑在一起吃了顿年夜饭。饭店是我弟订的,他说今年他请客,不让姐姐们掏钱。
舅舅的身体恢复得不错,虽然走路还有点不利索,但精神头比出院那阵子好多了。他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说了一句:"今年这个年,过得我心里头踏实。"说完还特意看了我跟大姐一眼,那眼神里头有歉意也有感激。
王芳带着她儿子坐在我旁边,孩子已经上四年级了,嘴巴甜得很,二姑长二姑短地喊。王芳夹了块鱼肉仔细挑了刺放进他碗里,那画面看得我心里软软的。
开春之后安置房下来了,是城东一个新建的小区,电梯楼,两室一厅,六十来平。虽说不大,但比我弟租的那个老房子强多了。新房装修的时候我跟大姐都去帮了忙,王芳负责挑家具,我弟负责监工,大姐帮着算了算账,说我弟这回花每一笔钱都记了账,清清白白的。
搬家那天我跟大姐都去了。新房收拾得敞敞亮亮的,客厅里摆了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盆蝴蝶兰。卧室里买了张高低床,是给我侄子准备的。厨房干干净净的,王芳把她的饺子馆那套家伙事搬了一部分过来,说周末可以包饺子给我们吃。
我弟站在客厅中间,四圈看了看,忽然说了一句:"这辈子头一回住上自个儿的房子。"
大姐在旁边笑着说:"好好住着,别糟蹋了。"
"那不能。"我弟搓了搓手,"姐,你们那间卧室我收拾好了,被褥都是新的,你们啥时候来住都行。"
我跟大姐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嘴角都往上翘着。
搬家那天晚上,我弟跟王芳留我们吃饭。王芳下厨做了六菜一汤,手艺比过年那阵子又精进了不少。吃饭的时候我弟忽然说:"姐,明天我想去给咱妈上个坟。"
"去吧。"大姐说,"我跟你二姐也去。"
"那我准备点妈爱吃的。"王芳接话,"我记得妈爱吃豆沙馅的青团。"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王芳还记得这个。我妈生前确实爱吃青团,每年清明都要买几个。
第二天一早,我们三兄妹加上王芳和我侄子,一起去了城郊的公墓。春天的风暖洋洋的,路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的一片。
我妈的墓在公墓西区,墓碑是大理石的,擦得干干净净。碑上贴着我妈的黑白照片,笑得挺慈祥的。
我蹲下去把带来的青团摆在墓前,又点了三炷香。大姐在旁边烧纸钱,我弟把一束白菊花搁在碑座跟前。
我侄子跪在墓前磕了三个头,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考了双百。"
王芳在旁边抹眼睛。
我弟站在墓碑前,好半天没动。我走过去跟他并排站着,看见他眼眶红红的。
"二姐,"我弟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说妈走了之后,咱们这个家是不是比以前还好了?"
我想了想:"嗯,好像是。"
"妈以前就老念叨,说她走了之后怕咱们散了。"我弟吸了吸鼻子,"现在她可以放心了。"
大姐烧完纸走过来,拍了拍我们俩的肩膀:"行了,香烧完了。跟妈说说话就走吧。"
我站在我妈的照片前面,心里头默默地念了一遍:妈,小军懂事了,王芳也变好了,大姐还是那么操心,我们都好好的。你在那边也好好过日子。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儿往上飘。我弟抬头看着那些灰烬飘上天,喃喃了一句:"妈收到了。"
回去的路上我们四个人挤在一辆车里。大姐坐副驾驶,我弟跟王芳带孩子在后面。车开到半路,王芳忽然喊了一声:"快看那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路边的山坡上开了一大片油菜花,金黄黄的在太阳底下晃眼睛。
"真好看。"大姐说了一句。
"明年这个时候,咱再来。"我弟在后头说,"带妈爱吃的青团。"
"还有她爱吃的桂花糕。"王芳补充道。
"你说得对。"我弟笑了。
我开着车没回头,但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弟搂着王芳的肩膀,王芳靠在他身上,一家三口凑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大姐转过头来看我,冲我笑了笑。那个笑容跟我妈生前的笑很像,眼睛弯弯的,眼角有几道细细的褶子。
我忽然想起来,前阵子我妈过百日的时候,我给妈烧了一封信。信上就写了三行字:
妈,姐弟三个都好好的。
小军长大了。
你放心。
那天回来之后我告诉大姐我写了封信烧给妈。大姐问我写了啥,我跟她说了。
大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咱妈肯定收到了。"
车继续往前开,春光一路洒进来,暖得人想睡觉。我弟在后面打起了呼噜,王芳小声让他小点声,我侄子咯咯地笑。
我轻轻踩了一脚油门,车稳稳地往家的方向开去。
车轮碾过春天的大路,前方一片亮堂堂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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