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艺 | 汪涤：调和中西，治愈人生——林风眠与海派仕女画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近日，在上海中国画院美术馆举办的展览“海上有佳人——林风眠与海派仕女画”以仕女画为主题，将林风眠先生与海派众多大家名人的珍贵作品同台展示，让人们从一个新的角度重识这位中国现代艺术的先驱及其为打通中西艺术所作的贡献。

2026年8月29日国家艺术杂志封面

中国人物画有着数千年漫长的历史，而其中的仕女题材绘画在盛唐时期才兴起，其背景是社会经济的发展以及唐代妇女地位的提高。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和周昉的《簪花仕女图》都表现了宫廷贵妇的日常生活，其服饰精致华丽，设色古雅，堪称唐代绘画的典范。明代开始，随着城市经济的繁荣，仕女人物画从宫廷走向民间，吴门画派的唐寅、仇英等不仅继承了工笔设色仕女画传统，而且融入笔墨写意手法，凸显了文人雅士的趣味。不过在文人山水画盛行的大环境下，人物画只是次要品种，画中的仕女形象往往要依附男性士大夫形象而存在。晚明马湘兰、柳如是这样的女性画家也以山水、花鸟为主要创作题材，而少有表现自身形象的仕女画存世。进入清代以后，仕女画渐趋衰退和庸俗，人物造型偏向绵软，线条力度不足，整体气息疲弱无力，体现了当时民族精神本身的萎靡不振。

以古为新

仕女画振兴的契机来自近代海上画派。上海开埠后，大量移民涌入，市场的作用不断扩大，市民对绘画的需求愈加平民化、世俗化，人物、花鸟题材更受市场的欢迎。来自浙江萧山的任熊、任薰、任伯年等以人物画见长，他们吸收了晚明大家陈洪绶的影响，在造型上追求古拙、怪异，其高古格调一反清代以来的绵软无力。此次展览中，任熊的《龙女补衮图》在题材上取自民间神话，造型洗练大气，线条屈铁盘丝，劲健有力，布局章法上简洁明快，赋予仕女画以生动自然的新气象。任伯年的《人比黄花瘦》看似是文弱女性的题材，但人物衣纹线条轻快自然，背景树石的笔墨处理潇洒而灵动。晚清海派的仕女绘画虽然在题材上并没有创新，但在人物造型、笔墨线条上都更有力度，也更为自然随性，而无扭捏做作之态。

任颐（任伯年） 人比黄花瘦 无年款 131.5×31.5cm 纸本设色 上海市文物交流中心藏

二十世纪之后，上海城市工商业日益繁荣，城市建设和居住环境趋向现代与时尚，这给仕女人物画的发展带来新的可能。月份牌最初是一种实用性的印刷品，起到日历的作用，后来成为各大公司为宣传产品而赠送的精美纸质广告。月份牌往往选择仕女题材，一开始以传统仕女形象为主，后来演变为都市时髦女性。在技法上，月份牌采取擦笔水彩方式绘制，运用西方的素描和明暗手法，同时又考虑到中国人的审美传统，淡化了背景的明暗光影处理，形成了独特的中西折中的画风。郑曼陀是擦笔水彩月份牌的开创者，他的《女学生》设色淡雅，人物形象清新自然，藤椅等景物刻画逼真，背景又不乏留白之处，加之中国式的题款和印章，体现了海派艺术的包容性。谢之光早年以月份牌绘画闻名，后期转向国画创作，我们在展览中既可以看到绘的其身着旗袍的月份牌仕女，又可以看到其绘的古装仕女画，古今相映成趣，设色都是艳而不俗的，颇具观赏性。

张大千 仕女折枝图轴 1946年 117.5×41cm 纸本水墨 上海市文物交流中心藏

为了满足市场的需求，二十世纪的国画大师们纷纷以仕女作为自己的创作题材。齐白石在人们心目中是位花鸟画家，画虾米、草虫是其强项，但人们不知道的是齐白石早年也画过不少西施、洛神、文姬归汉、木兰从军、黛玉葬花之类题材的仕女画，因为画工精湛、人物形象高贵典雅，而被称为“齐美人”。张大千的仕女画更是享有盛誉，融入了敦煌壁画的造型与色彩，此次展出的《仕女折枝图轴》虽为水墨，但线条有力，造型俊朗，人物眉眼发髻中带有都市的时尚韵味。

无谓中西

上述画家的仕女画都体现了海派以古为新、包容东西的特点，而在这条道路上最具创新性的画家是林风眠。我们很难说林风眠是西画家还是国画家，因为他认为“绘画的本质是绘画，无所谓派别也无所谓‘中西’”，他一生的工作都是在“介绍西方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中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林风眠与徐悲鸿一样是最早的留法美术生之一，他在法国求学期间以接受西方现代主义为主，同时也在那里重新认识和发现了东方的民间艺术。林风眠回国后受到蔡元培先生美育代宗教思想的影响，先后在北京和杭州主持国立艺术院校教学，推动国民的艺术教育运动。上海因为有着中西交融的文化环境，成为林风眠开展社会美育的重镇，他曾在今天淮海中路的尚贤坊以及南昌路的上海科学会堂举办过多次个人和团体展览，与这座城市结下不解之缘。抗战开始，林风眠带领国立杭州艺专师生内迁，他的法国夫人及女儿就租住在南昌路53号住宅。1951年起，林风眠也正式定居这里，从此融入了海派艺术的大家庭。

林风眠 白莲仕女 68×66cm 20世纪60年代 纸本设色 上海美术馆藏

林风眠早年的创作以油画为主，诸如《摸索》《人道》《人类的痛苦》等大型绘画都是表现历史和人文主题的，后来因为战乱损毁。抗战时期，他在重庆大后方因为条件所限转向彩墨画创作，最初以西部风景和乡土风情为主。20世纪40年代，林风眠开始尝试彩墨仕女画创作。林风眠的仕女画采用宣纸、毛笔和水墨等材料绘制，只是加入了一些水粉颜料。人们之所以用“彩墨画”称之，在于其独特的观念和表达手法。林风眠笔下的仕女弱化细节，追求形体的流畅感，接近西方现代画家马蒂斯、莫迪利阿尼的样貌。画家不追求线条的顿挫感和书法意味，而追求线条的自然流变，这更接近民间瓷画的表现方式。他通过对西方现代和中国民间艺术的借鉴，摆脱了笔墨手法的束缚。创作于1947年的设色《仕女》是画家极少数表现时髦女性的绘画，当时抗战胜利，画家回到杭州学校任教，妻女也前来团聚，他也获得了久违的放松心情。此画中的女性留着波浪长发，穿着现代衣裙，背景也充满着草木植被，人物造型慵懒自然，笔墨表现生动活泼，极具现代都市气息。

抒情之美

20世纪50年代，仕女人物画成为林风眠彩墨画创作中的主要题材，与其静物画、风景画系列同等重要。林风眠之所以在人物画中钟情于仕女题材，在于其个人的复杂经历和心路历程。他出生于广东梅县的一个客家人家庭，少年时母亲因为触犯族规而被卖至外乡再无音信，这成为林风眠一生之痛，也形成了其忧郁、内敛且抗拒世俗的性格。欧洲留学期间，林风眠的第一任妻子是德国人罗达，他们曾有短暂的快乐时光，但一年后罗达就在分娩时不幸感染了产褥热而去世，孩子也夭折了，这对青年的林风眠更是沉重的打击。这些情感经历又伴随着时代的动荡，使得林风眠选择仕女形象寄托个人的感伤之情以及对理想美的追求。这如同林风眠喜欢表现诗意的风景，从中寄托自己的思乡之情和对理想境界的渴望。

林风眠 仕女 65×68cm 1947年 纸本设色 上海美术馆藏

新中国成立后，国家对民族、民间文化形式十分重视和提倡，促使林风眠深入研究民族文化遗产并探索进行现代转换。当时敦煌壁画得到全面的保护、整理和研究，林风眠悉心临摹了相关片段，《舞》就是其中之一。我们粗看这一作品时以为是画家对敦煌壁画某一片段的忠实临摹，实际上画家去除了复杂的背景，简化了人物服饰的色块，突出了裙摆和飘带，将异域的飞天、伎乐形象改造为东方的婉约、端庄的仕女形象。

林风眠 舞，128.5×68cm，20世纪50年代，纸本设色 上海中国画院藏

《捧白莲的红衣仕女》《白莲仕女》等是林风眠的成熟之作。虽然林风眠曾多次画过民间戏曲“宝莲灯”主题的仕女，但是这里的白莲并没有具体的指向，只是圣洁、纯粹的理想美和艺术美的象征。在《白莲仕女》中，我们既可以看到西方现代艺术的影子，如立体主义的几何块面以及抽象化的人物眉眼和手部表现，我们又可以看到许多东方的元素如圆窗、栏杆以及衣服上的薄纱。不过无论东西，在林风眠的笔下都是浑然一体的，尤其在薄纱的处理上，他运用东方的毛笔勾边，而颜色则是西方水粉的白色，衬托以深色的水墨背景，这样一来既有了西方色彩的强烈对比，又有了中国水墨的沉着与虚空，显示出一种超越中西的抒情之美。

林风眠，捧白莲红衣仕女，纸本设色，20世纪60年代，上海美术馆藏

林风眠仕女画的魅力在于其内容和题材是日常和亲切的，而其展现的格调和意境是超然的，他用自己的画笔将古典美人化成了现代的艺术，这种艺术境界的升华是宁静的，是治愈的，他通过为艺术而艺术达到了为人生而艺术。

本次展览即日起至11月15日9：30至16：30（除国定假日外周一馆休）在上海中国画院美术馆（岳阳路197号）展出。

原标题：《国艺 | 汪涤：调和中西，治愈人生——林风眠与海派仕女画》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王瑜明

来源：作者：汪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