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
一
1994年春天,我二十三岁,在县运输公司开了两年半货车。
车子是解放CA141,墨绿色的,车头撞过两次,保险杠歪着,像被人揍了一拳没消肿。方向盘没有助力,打满一圈半胳膊得较着劲,夏天烫手冬天冰手,但我喜欢开。不喜欢也没办法,除了开车我什么也不会。
我爸是厂里的车工,我妈在食堂帮厨,家里就我一个儿子。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爸托人把我塞进运输公司当学徒,跟了老司机赵师傅一年,算是出师了。出师那天赵师傅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开车这事儿,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记住一条——路上什么人都能碰见,别怕,但也别傻。"
我当时点头如捣蒜,心想不就是开个车嘛。
后来才知道赵师傅那话是什么意思。
运输公司是个半死不活的单位。九十年代国企改革,我们这种县属小公司首当其冲。工资经常拖欠,好几个月发不出钱来,大家就靠跑私活贴补。公司名义上还有编制,实际上早就是各凭本事吃饭了。
我跑的是长途货运,主要跑省内的线——去省城拉布料,去邻市拉水泥,偶尔跑一趟更远的地方。一趟活挣的钱,除去油费和过路费,到手也就百八十块。但总比窝在县里强。
出事那天是三月中旬,桃花刚打骨朵。
早上七点我到公司车场,发现我那辆141停在角落里,旁边站着个人。
那人穿一件藏青色夹克,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背对着我。我走近了才看清是公司新来的厂长。
她叫周秀兰,三十出头,据说是上面派下来的。来了不到一个月,把原来那个天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的老厂长换掉了。传言说她以前在市里一家私企干过,能说会道,手腕硬。
我之前没跟她打过交道。公司里关于她的议论不少——有人说她有背景,有人说她离过婚,还有人说她脾气大,来了就砍了两个司机的出车补贴。
"陈志远?"她转过身来。
"是我。"我应了一声。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像在验货。"二十三?"
"嗯。"
"开过几次省城到临江那条线?"
"七八趟吧。"
她点了点头,从夹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今天跑一趟临江,拉一车五金配件。货主催得急,今晚必须到。"
我接过单子看了看,心里算了一下——临江在我们省南边,单程三百多公里,走国道要七八个小时。来回就是六百多公里,加上装卸货的时间,怎么也得两天。
"就我一个人?"我问。
"我跟你去。"
我愣了一下。厂长跟车?这事儿没听说过。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说:"货值钱,我得盯着。你负责开车,别的你不用管。"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了一句:"八点出发,别迟到。"
我站在车场里,风把单子吹得哗哗响。赵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叼着烟说了一句:"新官上任三把火。"
"她跟我跑车?"我问。
"人家信不过别人。"赵师傅吐了口烟,"你小子运气好,跟着厂长跑一趟,以后在公司好说话。"
我苦笑。好说话能当饭吃吗?我这个月还没发工资呢。
八点整,我发动了141。周秀兰准时出现在车场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黑包,另外还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她踩着矮跟皮鞋,几步跨上副驾驶,把东西往脚下一放。
"走吧。"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国道。三月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我摇上车窗,只留一条缝透气。
头一个小时没人说话。我专心开车,她坐在旁边看窗外。141的发动机声音很大,像一头老牛在喘,说话得提高嗓门。
过了第一个收费站,她突然开口了:"你开了几年车?"
"两年半。"
"以前干过别的吗?"
"没有,就学了这个。"
她"嗯"了一声,又沉默了。
我偷偷看了她一眼。她侧脸的线条很利落,鼻梁高,嘴唇薄,眉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凶。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短的,不像有些女人留着长指甲还涂红油。
"你多大?"我问。
"三十一。"
"哦。"
又是一阵沉默。
国道上的车不多,偶尔超过一辆拖拉机或者农用三轮车。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偶尔能看到一片麦田,绿油油的。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挡风玻璃上,晃眼。
"你抽烟吗?"她问。
"抽。"
她从黑包里掏出一盒红塔山,递给我一根。我腾出右手接了,她又递过来打火机。
"谢谢厂长。"
"别叫厂长,叫周姐就行。"她说,"跑长途就咱俩,叫厂长怪别扭的。"
我点着烟,深吸了一口。这烟不错,比我平时抽的蝴蝶泉好多了。
"周姐,"我试着叫了一声,"这趟货是什么来头?"
她看了我一眼,像是判断该不该说。过了几秒,她说:"临江那边有个五金厂,欠我们公司一笔运费,拖了半年了。这次拉货过去,顺便把那笔钱要回来。"
"欠多少?"
"一万二。"
我差点被烟呛到。一万二,这在1994年不是小数目。我们公司一个月的运营开支也就这个数。
"所以你亲自去?"
"钱的事,我放心不下别人。"她把烟盒收起来,"公司里那几个老油条,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似的,真让他们去要账,钱没要回来,自己先被人灌趴下了。"
我笑了笑。她说的是实话。公司那几个老司机,跑车还行,办事儿真不行。上次让老刘去邻县收一笔欠款,结果人家请他吃了顿饭,他回来跟我们说:"人家也不容易,再宽限两个月吧。"
周秀兰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老刘的出差补贴砍了一半。
"你不怕我靠不住?"我问。
她转头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你爸是陈国栋?"
"你认识我爸?"
"以前在一个厂待过。"她说,"他是车工,技术好,人也实在。你看着不像滑头。"
我有点意外。我爸确实实在,实在到什么程度呢——厂里分房,他排第一,结果让给了家里孩子多的同事。我妈跟他吵了半个月,他也不吭声,就闷头干活。
"我爸跟我妈说,实在人吃亏,但睡得着觉。"我说。
周秀兰没接话。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爸说得对。"
二
中午在路边一个小饭馆吃的饭。
饭馆叫"顺路饭店",门口停着几辆大车,烟囱里冒着白烟。我们进去的时候,里面坐了几个跑长途的司机,正端着大碗吃面,呼噜呼噜的。
周秀兰要了两碗肉丝面,一碟花生米,两瓶啤酒。
"开车不能喝酒。"我说。
"你一瓶,我不喝。"她把一瓶啤酒推给我,"跑长途容易犯困,中午少喝点,提提神就行。"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饿坏了,呼呼地吃。周秀兰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喝汤,像个城里人。
"你慢点吃,"她说,"下午还有三百公里呢。"
"习惯了。"我嘴里含着面,"跑长途吃饭跟打仗似的,慢了就没了。"
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她笑。笑起来跟不笑的时候判若两人——眼角有细纹,嘴角的弧度很柔和,不像她平时那个冷脸的样子。
"你笑起来好看。"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生气,也没接茬。低头继续喝汤。
吃完饭我抢着付钱,八块五。她没跟我争,说:"回去公司报销。"
出了饭馆,阳光正烈。我靠在车边点了一根烟,她站在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散了几缕。
"你结婚了吗?"她突然问。
"没。"
"有对象?"
"没有。"
"二十三了,没有?"
"没人要。"我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不是没人要。高中同学给我介绍过一个,在纺织厂上班,见了两次面,人家嫌我挣得少,没下文了。后来我妈又托人介绍过一个,在县医院当护士,见面那天我穿了一件新衬衫,结果她上来就问我有没有房子。我说跟爸妈住。她笑了笑,说"再联系吧",就没再联系了。
周秀兰没追问。她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了一下,说:"走吧,下午的路不好走。"
下午的路确实不好走。过了午饭后那一段,国道开始变窄,坑坑洼洼的。有些路段在修路,只能走半边,对面来车得互相让。141的减震很差,每过一个坑都颠得人屁股离座。
周秀兰开始还坐得端正,后来也顾不得了,一只手抓着扶手,一只手撑着仪表台。
"这路,"她咬着牙说,"比我们那边山区的路还烂。"
"这段路年年修,年年烂。"我说,"路基不行,一下雨就塌。"
下午三点多,前面堵车了。
我远远看见前方排了一长串车,红的绿的,大车小车挤在一起。把车停下,我下车去看了看,回来跟她说:"翻车了,一辆拉煤的卡车侧翻了,堵死了。"
"等多久?"
"说不好,看交警清障的速度。少则一两个小时,多则半天。"
她皱了皱眉,看了看表。"今天必须到临江。"
"堵死了过不去。"我说,"除非绕路。"
"能绕吗?"
"能,走县道,多绕七八十公里,路更差,但能通。"
她想了想,说:"绕。"
县道比国道还烂。不是柏油路,是那种石子路,被大车压得坑坑洼洼。141在这种路上跑,速度上不了四十,还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快移位了。
周秀兰的脸从刚才的柔和变成了紧绷。她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撑着车顶,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
但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点发白。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她突然说:"停一下。"
我把车靠边停下。她推开车门,弯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晕车?"我下车走到她那边。
"有点。"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我看了看四周。县道两边是荒地,偶尔能看到几间破房子。太阳开始往西斜了,风也凉了。
"还有一百多公里,"我说,"你这样撑不住的。"
她没说话。从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漱了漱口。
"上来吧,"我说,"你躺后面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141后面有个卧铺,窄得只能侧着躺一个人。平时跑长途,我累了就爬后面眯一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了上去。
"别嫌脏啊,"我说,"我上次换的床单。"
她没理我,躺下就把外套盖在身上,闭上了眼。
我重新发动车子。后视镜里,她的脸慢慢松弛下来,呼吸也平稳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终于上了省道。路好了很多,车子跑起来不那么颠了。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好看得很。
后面的周秀兰睡得很沉。我放轻了动作,尽量让车子平稳一些。
我想起赵师傅说的那句话——路上什么人都能碰见,别怕,但也别傻。
周秀兰这个人,我到现在也没摸透。她不像我见过的那些当官的——架子大、话少、爱端着。她有股子实在劲儿,但又不是那种好说话的实在。她身上有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像是被生活打磨过,但没被打倒。
晚上七点多,到了临江。
三
临江是个县级市,比我们县大不少。五金厂在城东工业区,门口停着几辆大车,看起来生意还行。
我们把车停好,找到厂长办公室。一个胖子坐在里面,姓孙,五十来岁,笑起来满脸褶子。
"周厂长!欢迎欢迎!"他站起来握手,热情得过了头。
"孙厂长,"周秀兰不冷不热地跟他握了手,"货送到了。"
"好好好,先卸货,先卸货。"他招呼人去卸车,然后拉着我们进了会客室。
会客室不大,但摆设讲究——真皮沙发,茶几上放着水果和烟。孙厂长亲自泡茶,一边泡一边寒暄。
"周厂长年轻有为啊,这么年轻就当厂长了,了不起。"
"孙厂长过奖了。"周秀兰端坐着,表情淡淡的。
"听说你们公司现在也困难?"孙厂长把茶杯推过来,"这年头,国企都不好过。"
"还好。"周秀兰说,"所以那笔运费,麻烦孙厂长尽快结一下。"
孙厂长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运费的事嘛……最近资金周转有点困难。你也知道,现在三角债严重,我们也有不少货款没收回来。"
"一万二,不算多。"周秀兰说,"我们公司等着这笔钱发工资。"
"理解理解。"孙厂长连连点头,"这样,我再跟财务商量一下,争取这两天给你办了。"
"今晚能办吗?"周秀兰直视着他。
孙厂长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笑了两声。"这个嘛……财务今天下班了,明天,明天一早。"
周秀兰没说话。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孙厂长,"她说,"我们公司欠司机两个月的工资了。这趟我亲自来,就是想把这个事解决了。一万二,对你们厂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们那些司机,那是养家糊口的钱。"
孙厂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周厂长,不是我不给。是真的有困难。"
"有困难可以商量。"周秀兰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但别让我白跑一趟。"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空气有点僵。
我坐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摆设。但我也看出来了——孙厂长在拖,周秀兰在逼。一个打太极,一个玩硬的。
最后孙厂长先移开了目光。"这样吧,明天上午,我给你个准信。"
"好。"周秀兰站起来,"那我们明天上午再来。"
出了五金厂,天已经全黑了。临江的街道上亮着路灯,路边有小摊在卖吃的,热气腾腾的。
"住哪儿?"我问。
"找个招待所吧。"她说。
我们在工业区附近找了一家招待所,叫"临江旅社",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看着还行。前台是个老太太,给了我们一间房,十五块一晚。
"就一间?"我问。
老太太翻了个白眼。"就剩一间了,要不要?"
周秀兰掏出钱付了。拿了钥匙,上二楼,房间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我愣了一下。
一张床。
不是两张单人床,是一张双人床。一米五宽的那种,铺着碎花床单,枕头两个。
我回头看周秀兰。她面无表情地走进去,把包往桌上一放,看了看房间——墙上贴着旧报纸,窗户上有铁栅栏,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圈发黄的水渍。
"凑合一晚吧。"她说。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来啊,"她回头看我,"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
我硬着头皮进去了。把包放在墙角,靠在桌边站着。
她从包里拿出洗漱用品,拎着脸盆出门了。过了一会儿回来,头发湿着,用毛巾擦着。
"你去洗吧。"她说。
我拿了毛巾和肥皂,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洗漱。水房的灯是坏的,只有一个昏黄的灯泡吊在半空,忽明忽暗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凉的,我胡乱抹了一把脸,刷了牙,回来。
周秀兰已经躺下了。她靠着里面,面朝墙壁,被子盖到肩膀。听见我进来,她没动。
我站在床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绕到另一边,掀开被子躺了上去。
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道。床板硬,枕头矮。我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街道上偶尔有摩托车驶过的声音。
"你紧张什么?"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闷闷的,从墙壁那边传过来。
"没紧张。"
"那你身体绷那么紧干什么?"
我意识到自己的肩膀确实绷着。松了松,侧过身去,背对着她。
"周姐,"我小声说,"今天那个孙厂长,明天能给钱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情况。"
"什么情况?"
"明天再说。"她的声音里带着疲惫,"睡吧。"
我"嗯"了一声。闭上眼。
床很窄。两个人躺在上面,中间隔着不到一巴掌的距离。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不是什么香水味,就是肥皂的清香,混着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
我二十三岁,没跟女人同床躺过。不是没想过,但没机会。现在这个状况,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讨厌,但也不自在。像是突然被塞进了一个不该属于我的场景里。
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她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孙厂长的笑脸,那条烂路,我爸的脸,公司里那些等着发工资的司机。还有身边这个人,周秀兰。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三十出头就当上了厂长?为什么离婚?为什么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来要账?
太多问题,没有一个有答案。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翻了个身,后背贴到了我的后背。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我僵了一下。没动。
她也没动。呼吸还是均匀的,应该是睡着了。
那一夜,我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感觉到背后有温度。
四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查房!"外面有人喊。
我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周秀兰不在床上。
我坐起来,发现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我的脸盆,里面是空的——她帮我打了水。
门开了,周秀兰走进来,手里端着两个塑料袋,冒着热气。
"起来了?"她说,"买了包子,趁热吃。"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马尾扎得紧紧的,夹克穿得板板正正,脸上是那种淡淡的表情。好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直流油。我饿了一晚上,三口一个。
"慢点。"她坐在桌边,小口小口地吃着。
"周姐,"我咽下一口包子,"昨晚……"
"什么昨晚?"她抬眼看我。
"没什么。"
她看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又低头吃包子了。
吃完早饭,去五金厂。
孙厂长果然在拖。见了面先是一脸为难,说财务还没到,又说领导不在,又说账上确实没钱。
周秀兰坐在他对面,不急不恼。等他说完了,她开口了。
"孙厂长,我直说了吧。这趟我来,公司里没人知道。如果今天拿不到钱,我就住下来,住到拿到钱为止。招待所一晚上十五块,饭钱一天二十,电话费另算。这些钱,你们厂出。"
孙厂长脸色变了。"周厂长,你这是……"
"不是威胁。"周秀兰语气很平静,"是成本核算。你们拖一天,我多花一天的钱。这笔钱,我会从运费里扣。另外,如果今天结不了,我明天就回公司汇报。我们公司虽然困难,但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起诉。"
孙厂长愣住了。1994年,企业之间打官司的事不多见。大家习惯用关系解决问题,真闹到法院,面子上不好看。
"一万二而已,"周秀兰说,"够不够立案标准我不知道,但够让你们厂上一次经济纠纷的名单。孙厂长,你们厂今年是不是在申请贷款?"
孙厂长的脸彻底变了。
最后的结果是——上午十一点,财务开了支票。一万二,一分不少。
周秀兰把支票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收进包里。
"合作愉快。"她站起来,跟孙厂长握了手。
孙厂长握着她的手,苦笑了一下。"周厂长,你比传闻中厉害。"
"彼此彼此。"周秀兰说。
出了五金厂,坐进车里,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
"搞定了?"我问。
"搞定了。"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回吧。"
车子上了回程的路。有了支票,两个人心情都松快了不少。我甚至吹起了口哨。
"你心情不错?"她睁开眼。
"拿到钱了嘛。回去公司那些司机能发工资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中午还是在那个"顺路饭店"吃的饭。这次她也要了一瓶啤酒,跟我碰了一下杯。
"陈志远,"她说,"你这人不错。"
"什么不错?"
"踏实。"她说,"开了一天车,没抱怨,没偷懒,没多嘴。晚上睡一张床,你规规矩矩的。"
我脸有点热。"那不是应该的嘛。"
"应该的?"她笑了,"你不知道现在有些男人是什么德行。"
我没接话。但心里有点高兴。被她夸了。
下午的路比昨天好走。没堵车,没绕路,正常走国道。太阳暖暖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开了两个多小时,她突然说:"停车。"
我把车靠边停下。
"下去走走。"她说。
路边是一片麦田,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田埂上长着野草,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
我们沿着田埂走了一段。她走在前头,脚步不快。我跟着。
"我以前在乡下待过。"她突然说。
"是吗?"
"嗯。我老家在农村,后来考学出来了。"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毕业分到市里一家工厂,干了几年,厂子垮了。然后到处跑,跑过销售,跑过采购,最后到了你们公司。"
"你一个人?"
"嗯。离婚了。"
她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为什么?"我问完就后悔了。
她没生气。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合适。他是个好人,但我跟他过不到一块儿去。他要的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要的是……"她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反正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日子。"
"你今年三十一了。"我说。
"怎么,嫌我老?"
"不是!"我赶紧说,"我是说……你条件不差,为什么不再找一个?"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找什么样的?"她问。
"就……合适的。"
"什么叫合适?"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我见过太多婚姻了。我爸妈的,我亲戚的,我前夫的。大多数就是凑合过日子。两个人住在一起,吃饭睡觉生孩子,没有话说,也不吵架,但也不亲近。像两棵种在一起的树,根缠在一起,但各自朝着自己的方向长。"
我听着,没说话。
"我不想那样。"她说,"如果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我宁愿一个人。"
"那你现在找到能说话的人了吗?"
她又停下来,回头看我。这一次,她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厂长的眼神,不是前辈的眼神,是一个女人的眼神。
"你话挺多的。"她说。
我笑了。
她也笑了。
风吹过来,把她的马尾吹散了几缕。她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手指在阳光下显得很白。
我突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五
回到车上,气氛变了。
说不清是怎么变的。没有说什么特别的话,没有什么明确的动作。但就是变了。像是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她不再端着那个厂长的架子了。靠在椅背上,偶尔看看我,偶尔看看窗外。有时候会哼两句歌,调子不准,但好听。
我开车的动作也放松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肩膀松了下来,方向盘握得也没那么死了。
"你会唱歌吗?"她问。
"不会。"
"吹牛吧你,刚才还吹口哨呢。"
"那不是唱歌。"
"来一个。"
"真不会。"
她也不勉强。自己哼了起来。是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她哼得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忘了词,就"啦啦啦"地混过去。
我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们离县城还有一百多公里。
"今晚赶不回去了。"我说。
"嗯。"
"找个地方住吧。"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还住招待所?"
"嗯,路边应该有。"
又开了二十多公里,到了一个镇上。镇子不大,但有个国营旅社,三层楼,看着比昨天的那个好一些。
要了两间房。
拿到钥匙的时候,我心里居然有点失落。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两间房挨着。我住左边,她住右边。
放下行李,她说出去走走。我跟着。
镇上的街道很窄,路灯昏黄。路边有卖东西的小摊——糖葫芦、烤红薯、炸串。她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颗,酸得眯起了眼。
"你吃吗?"她递过来。
我接过来咬了一颗。确实酸,但好吃。
"小时候我妈不让我吃这个,"她说,"说吃了牙酸。但我偷着吃,放学路上买一串,藏在书包里带回家。"
"我小时候也偷着吃。"我说,"我爸发现过一次,没骂我,就说了句'少吃点,对牙不好'。"
"你爸是好人。"
"嗯。"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录像厅,门口贴着海报——《新龙门客栈》。路过一家理发店,玻璃门上贴着"优惠"两个大字。路过一家小饭馆,里面传出炒菜的声音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走到镇子尽头,是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河边有几棵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
我们站在河边。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很亮。
"陈志远。"她叫我的名字。
"嗯?"
"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了想。"厉害。"
"还有呢?"
"认真。倔。不像有些当官的那么装。"
她笑了。"就这些?"
"还有……"我犹豫了一下,"好看。"
她转头看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再说一遍。"
"好看。"
她没说话。走近了一步。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种肥皂的清香,混着一点糖葫芦的甜味。
她又走近了一步。
然后她抬起了手,抚上了我的脸。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你确定?"她问。
我不确定。二十三年来,我从来没有确定过任何关于女人的事。但此刻,看着她的眼睛,我点了头。
她踮起脚,吻了我。
那个吻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嘴唇上。但我觉得全身都麻了。
分开的时候,她的脸有点红。月光下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
"走吧。"她说。声音有点哑。
回了旅社。她走到自己房门前,掏出钥匙,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
她打开门,拉着我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
那一夜,我第一次知道了一个女人的身体是什么样子。不是从书上看来的,不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是真实的、温暖的、带着心跳的。
她引导着我,耐心地,像一个老师。我笨拙,紧张,满头大汗。她没有笑我,只是偶尔在我耳边说一句"别急"。
事后,我躺在她身边,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她靠在我肩膀上,手指在我胸口画着圈。
"疼吗?"她问。
"不疼。"
"撒谎。"
我笑了。确实有点疼,但那种疼是好的,像运动之后的酸胀,带着满足感。
"陈志远。"她又叫我的名字。
"嗯?"
"你明天别后悔。"
"不会。"
"真的?"
"真的。"
她没再说话。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看着天花板,听着她的呼吸声,觉得这一刻比什么都真实。
六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鸡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她不在身边。我猛地坐起来,以为她走了。
门开了,她端着脸盆走进来,头发湿着。
"醒了?"她说,"我去打了水。你洗洗,一会儿吃饭。"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穿着昨天的衣服,但整个人不一样了——眼神柔和,嘴角带着笑意,走路的姿势也变了,像一只吃饱了的猫。
"你……"我张了张嘴。
"怎么?不认识了?"她把脸盆放下,走到床边,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闻到了她头发上的水味。
"快起来。"她说,"今天得赶回去。支票放久了不安全。"
洗漱完,去镇上吃了早饭。还是包子,还是猪肉白菜馅的。但吃起来跟昨天不一样了。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话都多了。她问我小时候的事,问我喜欢吃什么,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我一一回答。我问她离婚后的事,问她一个人在外面跑辛不辛苦。她说辛苦,但习惯了。
"你一个人不害怕吗?"我问。
"怕。"她说,"但怕也得干。人总得活着。"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没说以后跟我怎样,我也没问。有些话,现在说了太重,不说反而轻松。
下午三点多,到了县城。
把车开回公司车场,停好。关车门的时候,我有点舍不得。这辆破旧的141,载着我们走了六百多公里,颠过,堵过,绕路走过烂路,也见证了一些不该被忘记的事。
周秀兰先下了车。站在车场里,她又变成了那个厂长——背挺直,表情淡然,马尾扎得紧紧的。
"支票我交到财务。"她说,"你回去等通知吧。"
"好。"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很重。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车场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转了个圈,又落下去。
赵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旁边。"回来了?"
"嗯。"
"顺利吗?"
"顺利。钱要回来了。"
"好。"赵师傅点点头,看了看办公楼的方向,"周厂长这人,不简单。"
"嗯。"
"你跟她……"他欲言又止。
"没什么。"我说。
赵师傅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七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周秀兰没再单独见过面。
她在办公室忙,我跑车。偶尔在车场碰见,她点点头,叫一声"志远",语气跟对别的司机没什么两样。
但我能感觉到不一样。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多停留零点几秒。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会微微慢一下。这些细微的变化,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知道。
公司里开始有风言风语了。
"听说周厂长亲自去要的账?"
"对,跟小陈一起去的。"
"两个人?跑那么远?"
"啧啧,孤男寡女的……"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不解释,也不生气。解释不了,也生不起气来。
但我妈听到了。
那天晚上回家吃饭,我妈做了一桌菜——红烧肉、炒鸡蛋、拌黄瓜。我爸在喝酒,我妈在盛饭。
"志远,"我妈坐下来说,"听说你跟周厂长一起跑了一趟临江?"
"嗯。"
"跑了几天的?"
"两天。"
"住外面了?"
"住了。"
我妈放下碗,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志远,"她慢慢地说,"周厂长那个人,我听说过。能干的女人,但……"
"但什么?"
"但人家是厂长,你是司机。差着级别呢。"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没说话。
"你爸说她以前在市里干过,离过婚,三十多了。"我妈继续说,"你才二十三,刚工作没几年。你们不是一路人。"
"妈,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我妈声音提高了,"公司里都传开了,说你跟周厂长……你当我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传什么?"
"传你俩好上了!"我妈拍了一下桌子,"志远,你别犯糊涂。人家什么身份?你什么身份?就算人家真看得上你,你俩能有什么结果?她迟早要调走的,你呢?你一辈子开货车?"
我爸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吃饭。"
我妈不说了。但气氛已经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妈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
她说得对吗?也许对。周秀兰是厂长,我是司机。她三十一,我二十三。她离过婚,我没谈过恋爱。她见过世面,我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
但我们之间那种感觉,是真的。
我想起她吻我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睫毛微微颤抖。我想起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的时候,呼吸轻轻的,带着一点温热。我想起她在河边看着我的时候,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星星。
这些都是真的。
可真的,就够了吗?
八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我的预料。
一周后,公司贴出了人事调整通知——周秀兰调回市里了。
消息来得很突然。据说上面有安排,要把她调到市属一家更大的企业去当副厂长。
通知贴出来的那天,我在车场擦车。赵师傅把通知念了一遍,然后看着我。
"周厂长要走了?"我问。
"嗯。下周一就走。"
下周一。还有四天。
那天下午,我跑到办公楼去找她。她的办公室门关着,我敲了。
"进。"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堆着文件。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周姐。"
"有事吗?"她的语气很公事公办。
"我听说你要走了。"
"嗯。"
"什么时候?"
"下周一。"
"去哪儿?"
"市里。具体的不方便说。"
她还是低着头。我走到办公桌前,站在她对面。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放下了笔,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
"告诉你有什么用?"她说。
"我想知道。"
"知道然后呢?"她的声音有点颤,"陈志远,你二十三岁,我三十一岁。你妈说得对,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跟我妈说了?"
"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苦笑了一下,"你妈那天来公司找过我。"
我愣住了。"我妈来找你?"
"嗯。她没说什么难听的话,就是提醒我,注意影响。"周秀兰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她说得对。一个厂长跟司机搞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对你不好,对我也不好。"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我在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志远,你才二十三岁。你的人生才刚开始。我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你。"
"你没有耽误我。"
"我有。"她说,"如果我没跟你……如果那晚在旅社……"
"我不后悔。"
"你不后悔,但以后会。"她的眼圈红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有些选择,当时觉得对,后来发现是错的。"
"那不是错的。"
"对你来说不是,但对我来说是。"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志远,你回去吧。这几天我忙着交接,没时间。"
我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周姐。"
她没回头。
"那晚在河边,你说你不想凑合过日子。"我说,"你说如果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你宁愿一个人。那我算什么?"
她肩膀抖了一下。
"你算……"她的声音哽咽了,"你算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我鼻子一酸。
"下周一我送你。"我说。
她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九
接下来的三天,我没去找她。
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看见她的眼睛,怕听见她的声音,怕自己再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但我每天都在想她。想她的笑,想她的声音,想她手指的温度。想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时的样子。想她在河边看着我时,眼睛里的星星。
第四天,周六。我休息。
早上在家,我妈让我去菜市场买菜。我骑着自行车,晃晃悠悠地到了菜市场。买了白菜、萝卜、猪肉,挂在车把上。
回来的路上,经过公司门口。我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
车场里空荡荡的。周末,没什么人。
我看见她的车停在办公楼门口——一辆红色的夏利,是公司配给厂长的。
她还在。
我停了自行车,走到办公楼前。上二楼,她的办公室门开着。
她坐在里面,面前还是堆着文件。但今天她没穿夹克,穿了一件灰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
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涩。"路过?"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明天走?"我问。
"嗯。下午的火车。"
"我送你。"
"不用了。"
"我要送。"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志远,"她说,"别这样。"
"哪样?"
"别让我走不了。"
我走过去,绕过办公桌,站在她面前。她仰头看着我,嘴唇微微张着。
我俯下身,吻了她。
她没有躲。她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抓得很紧。
吻了很久。分开的时候,她的脸上有泪。
"你哭什么?"我用手擦她的眼泪。
"你傻不傻。"她说。
"傻。"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出了声。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我不走行不行?"她闷闷地说。
"不行。"我说,"你有你的路要走。"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那你呢?"
"我有我的路。"我说,"但路上会想你。"
她又哭了。
那天我们在办公室待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就是抱着。像要把彼此的温度记住。
下午她送我出门。站在办公楼前,她说:"志远,你记住,不管以后怎样,那晚在河边,我是真心的。"
"我知道。"
"还有……"她咬了咬嘴唇,"如果你以后想找我,我给你地址。"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写了一个地址递给我。
"市里中山路42号,市经委宿舍楼3单元201。"
我把纸叠好,放进口袋。
"我会的。"我说。
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笑了。
十
周秀兰走的那天,我没去送。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我怕自己控制不住,怕在火车站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我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在火车站抱着厂长哭,传出去像什么话。
但我骑着自行车,远远地跟在她的车后面。
红色的夏利出了公司大门,拐上了大路。我骑着自行车,保持一段距离,跟着。
她没发现我。
夏利在火车站门口停下了。她下了车,提着包,走进了站前广场。我停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风很大,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满地跑。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后来赵师傅路过,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吧。"
我骑着自行车回了家。我妈看见我脸色不好,没敢问。做了我爱吃的红烧肉,我也不想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了又看。中山路42号。市经委宿舍楼3单元201。
我记住了。
十一
日子还得过。
周秀兰走了以后,公司换了一个新厂长。姓马,四十多岁,是个老好人。来了之后第一件事是把大家的工资补发了——用周秀兰要回来的那笔钱。
拿到工资那天,我请赵师傅吃了顿饭。两瓶二锅头,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
赵师傅喝得有点多,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啊,你是个好小伙。周厂长也是个好人。你们俩……可惜了。"
"不可惜。"我说。
"嘴硬。"赵师傅笑了笑,"不过也好。你还年轻,路长着呢。"
是啊,路长着呢。
日子一天天过。我继续跑车,跑省内,跑邻省,跑过更远的地方。141换了新车,是一辆东风,比141好开多了。我技术越来越好,成了公司里的主力司机。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地方是空的。
偶尔会收到她的信。
不是经常。大概两三个月一封。信很短,就几句话——"我到了""一切都好""天冷了,多穿点""注意安全"。
我也会回信。写得更短——"收到""我也好""你保重"。
信里什么都没说。没说想不想,没说爱不爱,没说以后怎么办。但我们都知道。
1995年春天,我二十四岁。公司改制,变成了股份制。我爸退休了,拿了一笔补偿金。我妈还在食堂帮厨,但工资涨了。
我妈又托人给我介绍对象了。这次是一个小学老师,二十四岁,长得清秀,性格文静。见了两次面,人家没说不行,也没说行。
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她问我:"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狐疑。但我没多说。
后来还是没成。她说我"人挺好,但感觉不对"。
我理解。感觉这个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勉强不来。
1996年,我二十五岁。升了车队队长。工资涨了,开始攒钱。我妈催婚催得更紧了,我爸在旁边打圆场:"急什么,缘分没到。"
缘分。这个词我以前不信,现在也不信。但我信周秀兰说的那句话——不想凑合过日子。
如果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我宁愿一个人。
十二
1997年夏天,我二十六岁。
那天我跑车到市里,送完货,突然想起来那个地址。
中山路42号。市经委宿舍楼3单元201。
我骑着公司的三轮车,在市里转了半天,找到了那个地方。一栋老式居民楼,六层,外墙是水泥的,有些地方掉了皮。楼前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很大。
3单元201。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个窗户。窗帘是拉着的,看不见里面。
我上去了。
二楼,左手边。站在门口,我犹豫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我还是敲了门。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头发扎着,脸比之前圆了一点,气色不错。
看见我,她愣住了。
"志远?"
"是我。"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了我。
我抱着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肥皂的清香,混着一点夏天的汗味。
"你怎么来了?"她松开我,拉我进屋。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台电视,墙上贴着淡黄色的壁纸。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翻开的,旁边有一副眼镜。
"你近视?"我问。
"去年配的。"她说,"看文件多了,眼睛不行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你胖了。"她说。
"你也胖了。"
她笑了。笑起来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市里?"她问。
"今天送货。顺路。"
"顺路?"她挑了挑眉,"从县城到市里,一百二十公里,你管这叫顺路?"
我笑了。"好吧,专程。"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吃饭了吗?"她问。
"没。"
"我给你做。"
她进了厨房。我坐在沙发上,听见她在里面忙活——切菜的声音,倒油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
这些声音让我觉得安心。
吃饭的时候,她说起了这三年。她去了市里那家企业,干了一年副厂长,后来调到经委了,坐办公室,管企业改革的事。工作忙,经常加班。一个人住,有时候周末回爸妈家。
"你呢?"她问。
"我?还是老样子。跑车,当队长了。工资涨了。"
"有对象了吗?"
"没有。"
"二十六了。"
"嗯。"
她没再问。低头扒饭。
"你呢?"我问。
"我什么?"
"有合适的吗?"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看了很久。
"没有。"她说,"找不到。"
"为什么?"
"因为心里有人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她笑了。"你说呢?"
我低下头,扒了一口饭。饭有点烫,但我没觉得。
"志远,"她放下筷子,"你今天来,就为了看看我?"
"嗯。"
"就只是看看?"
"……不止。"
她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坐下来。靠在我肩膀上。
"我想你。"她说。
"我也想你。"
就这么简单。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海枯石烂。就是"我想你"和"我也想你"。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十三
从那以后,我开始频繁地往市里跑。
有时候是送货,有时候是专程。每次去,她都在。给我做饭,跟我聊天,听我说公司里的事,跟我说市里的新闻。
我们像两个偷偷谈恋爱的小孩。不敢声张,不敢公开,怕被人说闲话。她毕竟是在体制内,我是县城来的司机。这段关系,说出去不好听。
但我不在乎。她也不在乎。
1998年,我二十七岁。公司效益越来越好,我攒了一笔钱。我妈又催婚了,这次催得更急。
"志远,你二十七了。再不结婚,好姑娘都让别人挑走了。"
"妈,我有对象了。"
"谁?"
"你别管。"
"我不管?我是你妈!你跟我说说,哪家的姑娘?做什么的?多大?"
"以后你会知道的。"
我妈半信半疑,但也没再逼。
1999年,我二十八岁。周秀兰三十五了。
那年春节,我鼓起勇气,带她回了家。
我妈看见她的时候,愣住了。然后脸色就变了。
"你就是周厂长?"我妈的声音有点抖。
"阿姨好。"周秀兰笑着叫了一声。
我妈没应。她看着周秀兰,又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志远,"她把我拉到一边,"你疯了?"
"妈,我喜欢她。"
"她比你大八岁!她离过婚!她是厂长你是司机!你让我以后怎么出门见人?"
"妈!"我压低了声音,"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我妈急了,"志远,你听妈一句话,趁现在还没结婚,赶紧断了。妈给你介绍好的,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
"妈!"我打断了她,"我不找别人。"
我妈看着我,眼圈红了。"儿子,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周秀兰站在客厅里,听见了这些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周姐,"我说,"我们走吧。"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聚了起来。
"不用走。"她说。然后她转向我妈,"阿姨,我知道您看不上我。我年纪大,离过婚,配不上您儿子。但我对他是真心的。他也是真心的。您要是不信,可以问问志远。"
我妈不说话了。
我爸从里屋出来,看了看我们三个,叹了口气。"吃饭吧。大过年的,吵什么。"
那天中午的饭,吃得压抑。我妈没怎么动筷子,我爸喝了闷酒。周秀兰倒是正常吃,还给二老夹菜。
饭后,周秀兰帮着收拾碗筷。我妈没让她干,但她还是干了。
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没送。我爸送我们到院门口。
"志远,"我爸说,"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爸,我想清楚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妈那边,我去说。"
我点点头。
上了回市里的车,周秀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你爸是好人。"她说。
"嗯。"
"你妈会想通的。"
"她会想通的。"
但我知道,没那么容易。
十四
2000年,千禧年。
我二十九岁。周秀兰三十六岁。
这一年,我们结婚了。
没有大办。就在市里一家小饭店,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我爸来了,我妈没来。
我妈到最后也没想通。但她没再拦着了。用她的话说:"我拦得住人,拦不住心。"
婚礼很简单。周秀兰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没有婚纱,没有车队。我穿了一件新西装,是她陪我买的。
证是提前领的。去民政局那天,工作人员看了我们的身份证,又看了看我们,问了一句:"你们俩差八岁?"
"嗯。"
工作人员没再说什么,低头办手续。
出了民政局,阳光很好。她挽着我的胳膊,走在大街上。
"陈志远,"她说,"你现在是已婚男人了。"
"周秀兰同志,"我说,"你现在是已婚女人了。"
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里吃饭。她做了四个菜——红烧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凉拌黄瓜。我开了瓶酒,倒了两只杯子。
"干杯。"她说。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音。
"志远,"她喝了一口酒,脸有点红,"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结婚。"
"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她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也是。"她说。
十五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
我们住在市里那套两室一厅的房子里。我继续在县里上班,跑车,当队长。她继续在经委上班。周一到周五,我住县里,她住市里。周末我回市里,两个人待在一起。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
2002年,我三十一岁。公司改制,我买断工龄,拿了补偿金,自己买了辆货车,跑个体运输。
刚开始自己干,很辛苦。货源得自己找,账目得自己算,车坏了得自己修。但自由。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听领导指挥。
周秀兰支持我。她说:"你本来就该自己干。你这个人,不适合给人打工。"
她的话没错。我骨子里有股子倔劲儿,跟她一样。不喜欢被人管着,喜欢自己拿主意。
自己干的头一年,挣了不少。我买了新房,在市里一个新建的小区,三室两厅。搬进去那天,周秀兰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花园,说了一句:"终于有个像样的家了。"
2003年,非典。运输业受了很大影响,我几个月没活干。周秀兰的工资成了家里唯一的收入。
那段时间很难。但我没慌。她也没慌。两个人窝在家里,看电视,做饭,聊天。像回到了刚结婚那会儿。
"志远,"有一天她突然说,"我们是不是该要个孩子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们之前没认真讨论过。她三十六了,算高龄产妇。我三十二,不算晚。
"你想要吗?"我问。
"想。"她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那就生。"
2004年,周秀兰怀孕了。三十七岁,高龄产妇,医生说得注意。她辞了工作,在家养胎。我跑车更拼命了,想多挣点钱,给孩子一个好的条件。
十月份,女儿出生了。六斤八两,很健康。
我抱着那个小东西,觉得不可思议。我,陈志远,二十三岁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现在有了老婆,有了女儿,有了自己的车,有了自己的家。
女儿叫陈念。周秀兰起的名字。
"念什么?"我问。
"念你。"她说。
我鼻子一酸。
十六
日子就这样过着。
女儿一天天长大。周秀兰当了妈,比以前更温柔了,但骨子里的倔劲儿一点没少。她管女儿很严,学习上的事从不马虎。但生活上很宠,女儿要什么都给。
我跑车,她带女儿。周末我回来,一家三口去公园,去超市,去吃肯德基。
女儿五岁的时候,有一天问我:"爸爸,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开货车的。"
"那妈妈呢?"
"妈妈以前是厂长。"
"什么是厂长?"
"就是管一个厂的人。"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来她上了小学。成绩不错,性格像她妈——要强,倔,不服输。
我妈终于接受了周秀兰。孙女出生后,她来市里看过几次,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但跟我妈的关系,始终有点微妙。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周秀兰不在意,我也不在意。
日子嘛,哪有那么多圆满的。
2010年,我三十九岁。运输业竞争越来越激烈,油价涨,运费跌。我跑了一天车回来,跟周秀兰说:"我想换个行当。"
"想好了?"
"想好了。跑不动了。这行太累,赚的也越来越少。"
"那你想干什么?"
"开个小店。修车或者卖配件。"
她想了想,说:"行。你定。"
这就是她。从来不替我做决定,但永远支持我的决定。
我开了家汽车配件店,在市郊的一个物流园旁边。生意不算火爆,但够养家。我懂车,懂配件,客户信任我。慢慢做起来了。
周秀兰在女儿上小学后重新找了工作,在一家私企做管理。她说闲不住,在家待着要发霉。
日子一天天过。女儿上了初中,上了高中,考上了大学。
我四十多岁,头发开始白了。她五十多岁,眼角有了皱纹。但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是有很多话说。
有时候她会提起当年。
"你还记得那次跑临江吗?"
"记得。"
"那晚在旅社,你紧张得跟什么似的。"
"我没紧张。"
"还说没有。你身体绷得跟块木板似的。"
我笑了。
"周姐。"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当年没放弃。"
她看着我,眼睛里闪着光。
"傻子。"她说。
尾声
2024年。我五十岁。周秀兰五十三岁。
女儿大学毕业了,在省城工作。谈了个对象,准备结婚。
我妈八十多了,身体还行,住在县城。我爸前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闭上了眼。
我妈现在跟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当年选对了。"
我笑笑,不说话。
选对了?也许吧。但当年如果选了别人,也许也过得下去。人生没有如果。
我只是庆幸,我选了一个能说话的人。
五十三岁的周秀兰,头发白了一半,但扎马尾的习惯没变。身材走样了,但笑起来还是好看。脾气还是那么倔,但对我越来越温柔。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阳台上。楼下花园里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散步。路灯昏黄,夜风微凉。
她靠在我肩膀上。
"志远。"
"嗯。"
"你后悔吗?"
"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真的不后悔。"
她笑了。
三十年了。从1994年那个春天,从那辆破旧的141,从那条颠簸的县道,从那个只有一张床的招待所。
三十年了。我们吵过,闹过,冷战过,也差点分开过。但最后都过来了。
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爱情。是因为我们愿意为对方妥协,愿意听对方说话,愿意在对方最难的时候站在身边。
平凡的爱,不需要轰轰烈烈。
就像她当年说的——不想凑合过日子。
我们确实没有凑合。
夜深了。她打了个哈欠。
"睡吧。"我说。
"嗯。"
她站起来,走进屋。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我。
"志远。"
"嗯?"
"过来。"
我笑了。站起来,跟着她进了屋。
门关上了。
夜很静。星星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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