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陈明远带着林楚楚进门的第五分钟,王秀兰的一巴掌甩在了他脸上。
脆响震得客厅吊灯都晃了晃。
“妈,你——”陈明远捂着脸,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王秀兰指着门口那只贴满托运标签的旧纸箱,指尖发颤:“你知道你前妻是谁吗?苏婉走的时候,连你买的一根针都没带走。她留下的东西,就这一只纸箱。你打开看看。”
林楚楚挑眉去掀箱盖,手刚碰到封口胶带,王秀兰又是一巴掌拍在箱子上。
“你配碰吗?”
纸箱最上面,是张泛黄的汇款单回执。收款人一栏,写着“陈明远”三个字。金额,三十二万。
第1章 纸箱里的秘密
“妈,你到底什么意思?”
陈明远捂着左半边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穿着林楚楚给买的驼色羊绒衫,周身都是新生活的味道,脸上却火辣辣地疼。
王秀兰没看他。老太太弓着背,把那只旧纸箱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纸箱是从儿子公司前台抱回来的,苏婉一周前离职,人事小妹收拾工位时,就翻出这么一只箱子,上面贴着便利贴:转交陈明远。
一周了。陈明远一直没打开。
今天林楚楚说,家里客房堆着碍眼,要处理就趁早。陈明远这才想起来,喝了杯咖啡壮胆,当着他妈的面撕开封口。结果封口撕到一半,巴掌就上来了。
“你打开看看。”王秀兰的声音干哑,像砂纸擦过锅底。
陈明远没动。林楚楚被那句“你配碰吗”噎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抱着胳膊站在阳台推拉门旁边,涂着甲油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手肘。
“妈,人都走了,你冲我发什么火?”陈明远蹲下去,试图把纸箱从母亲怀里往外拽。
王秀兰抬起眼,浑浊的眼珠里泛着水光:“明远,你结婚五年,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吗?”
陈明远的手僵在半空。
“房贷是苏婉还的。”王秀兰一字一句地说,“你爸那年装心脏支架,八万三,你人在上海出差,钱是谁转过来的?你弟读书那三年,每个月两千五的生活费,是谁打的?”
林楚楚皱起眉:“阿姨,您说这些陈年旧账有什么意思?苏婉自己要倒贴,明远又没逼她。”
“你闭嘴。”王秀兰头一次在林楚楚面前这么不客气。
陈明远站直了身子:“妈,苏婉给我花钱,那是因为她工资高。她一个做行政的,能攒下什么钱?说不定……”他顿了一下,没敢把“外面有人”四个字说出口。
王秀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一个做行政的?陈明远,你前妻是谁你知道吗?”
老太太把纸箱放在茶几上,从最上面抽出那张汇款单回执,拍在儿子胸口。
陈明远低头看。日期是五年前——他们结婚前一个月。金额三十二万。收款方是自己名下那张早就注销的工行卡。汇款人:苏婉。附言栏里一行小字:“明远购房首付急用”。
“三十二万……”陈明远喃喃,脑壳里像被人塞进了一团棉花。
“你当时说,首付差三十二万,你妈急得三天没睡着。”王秀兰的嘴唇在哆嗦,“苏婉把她妈留给她的老房子卖了,凑的三十二万。她骗我说是娘家亲戚借的。”
“她、她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王秀兰抬头,盯着儿子那张脸,“她怕你难堪。一个女人,不想让你觉得自己吃软饭。陈明远,你良心被狗吃了。”
陈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苏婉坐在出租屋的塑料凳上,裹着件旧棉袄,一边搓手一边跟他说:“首付的事你别急,我来想办法。”当时他以为苏婉是跟她那个当老师的表姐借的。后来钱到账,他高兴坏了,拉着苏婉去吃了一顿东北菜。苏婉只点了一盘土豆丝,说最近胃不太舒服。
“这箱子,从她工位上收回来,我本想直接扔了。”王秀兰抽了抽鼻子,“可人走茶凉,总得知道她留了什么念想。陈明远,你自己看。”
纸箱里东西不多。
最上面是汇款单。下面是一本深蓝色的活期存折,农业银行的,户名苏婉。陈明远翻开,密密麻麻的存取记录,从五年前到上个月。每一笔支出后面,他都认得:房贷月供、物业费、水电燃气、公公的药费、小叔子的生活费、春节给公婆的红包。五年来,她每个月往那本存折里存进去的钱,几乎全部流向了陈家。
存折底下,是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陈明远展开。
是一份“特殊工种提前退休审批表”,不是苏婉的。是一个叫苏红军的男人,年龄五十二岁,单位栏写着“城南煤矿”。审批结果栏,大红章盖着:已批准。
陈明远愣住了。苏红军,他知道——苏婉的父亲。那个一辈子在煤矿井底下挖煤的男人,苏婉口中“身体不好,在老家休养”的人。可苏婉跟他说过,她爸早就退休了,一个月退休金三千出头。
“这是……”陈明远抬起头,声音发虚。
“你接着往下翻。”王秀兰闭上眼。
箱底,压着一本红色封面的证件。陈明远把它捞起来时,灰尘呛得他打了个喷嚏。擦干净封面,上面五个烫金小字:医师执业证。翻开内页,照片是苏婉的,执业类别:临床医学。执业范围:内科专业。注册日期,比他们结婚还要早两年。
陈明远的手开始抖。
“她……”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苏婉不是做行政的吗?她不是师范学院毕业的吗?她不是说自己晕血才没继续当老师转而做文职的吗?
“苏婉是医生。”王秀兰站起来,把纸箱重新合上,“她爸苏红军,十八岁下井,在矿底下挖了三十四年煤。去年才正式退休。退休金不是三千,是七千二。”
林楚楚靠在墙边,脸色发白,却还是没忍住嗤了一声:“医生有什么了不起的?辞职了还不是在家待着。”
王秀兰猛地转头,眼神像两把刀:“你可真会说。苏婉五年没去医院上班,是因为她把自己的工作机会让给了她那个得了肾病的妹妹。她白天在你们口中那个“行政岗”上坐班,晚上去社区诊所替人值夜,一个月挣一万二,全填了陈家的窟窿。她要是愿意回医院,你以为轮得到你站在这里?”
林楚楚嘴角抽搐,不吱声了。
陈明远还蹲在茶几旁,手里攥着那本医师执业证,指关节泛白。他脑袋里嗡嗡作响,五年的记忆像被谁按了回放键,一帧一帧地在眼前闪过。
苏婉说,晚上加班。她在诊所。
苏婉说,工资不高。她养家。
苏婉说,我不累。她累得在沙发上睡着,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账单。
苏婉说,你别管了。她一个人扛下所有,从头到尾,没问他要过一句。
“她为什么要瞒着我?”陈明远的声音哑了。
“为什么?”王秀兰弯腰捡起那张汇款单,小心翼翼地抹平,“因为她怕。怕你陈明远知道了,会自卑,会抬不起头,会跟她生分。她嫁给你,图什么?图你那套首付都要女人卖房凑的房子吗?”
门铃响了。
林楚楚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脚边放着个蛇皮袋,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搓着手,朝里面张望:“请问,苏婉医生住这儿吗?我赶了二十里路,她以前在城南诊所给我开过药,我……”
男人的目光落在陈明远脸上,又看了看王秀兰怀里的纸箱,忽然不说话了。
“她搬走了。”陈明远站起来,声音硬邦邦的。
男人“哦”了一声,低头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加起来不到三百块。
“这是苏医生给我垫的医药费。”男人说,“我攒了半年。她说过,等我有钱了,来这儿找她就行。”
陈明远盯着那沓钞票,一张百元的、几张十块的、剩下的都是五块一块。
那男人又说:“苏医生是个好人。你是她丈夫吧?她跟我提过你,说你在外头跑业务,辛苦得很。”
说完,他把钱往陈明远手里一塞,扛起蛇皮袋转身走了。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一声很轻的“好人呐”。
陈明远攥着那把钱,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
林楚楚在旁边小声嘀咕:“装什么好人,还不是博同情。”
王秀兰没理她,只对陈明远说了一句话:
“苏婉的妹妹,苏晴,昨天走了。尿毒症,没等到肾源。苏婉从你这儿搬出去,是因为她要回老家替她妹妹办后事。她走的时候,你连她爸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吧。”
陈明远终于撑不住了,膝盖一软,跪倒在茶几前。
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妈……她妹妹,不是早好了吗?”
“好了?”王秀兰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你这个当丈夫的,连她妹妹病了五年都不知道?你只记得苏婉每个月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你知不知道她半夜躲在厕所里哭,怕你听见,开着水龙头?”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挂钟的滴答声。
陈明远抬起头,眼睛通红:“我要去找她。”
“找她?”王秀兰冷笑一声,“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你知道她老家在哪个县吗?你连她爸在哪个矿上待过都不知道。”
陈明远怔住了。
五年的枕边人,他竟真的一无所知。
窗外的风刮起来,摇着阳台上的空衣架“咣当咣当”响。那根晾衣绳上,还挂着苏婉走之前洗的最后一件衣服,陈明远的白衬衫,已经干了,在风里来回荡。
林楚楚站在玄关,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明远,我们什么时候去……”
“你走。”
陈明远没抬头。
“什么?”
“你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林楚楚愣了半晌,拎起沙发上的包,高跟鞋“笃笃笃”地砸向门口,拉开门,又回头扔下一句:“陈明远,你会后悔的。”
门摔得震天响。
王秀兰抱着那只纸箱,慢慢坐在沙发上。
“后悔?”老太太望着儿子,一字一句地说,“明远,你该后悔的事,才刚开始。”
陈明远跪在茶几前,看着那张汇款单回执上的三十二万,五年前的记忆终于连成了片。
那个冬天,苏婉说胃不舒服,只点土豆丝的那个晚上。
她刚刚卖掉了她妈留下的房子。
第2章 五年前那个冬天
五年前,陈明远和苏婉租住在城西一栋老破小里。
六楼,没电梯,冬天北风从窗户缝往里钻,夏天天花板晒得发烫。三十八平,一室一厅,厕所转身都费劲。苏婉在客厅支了张单人床,把卧室让给陈明远,因为他说睡眠浅,怕吵。
陈明远那时候还在建材公司跑业务,一个月底薪两千八,奖金靠天吃饭。好时能拿五六千,差时连房租都得苏婉先垫上。苏婉在附近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朝九晚六,工资三千五。两个人加起来,在这个二线城市刚好活个人样。
陈明远的父母住在城南老厂区宿舍,五十六平,住了二十七年。陈父退休前是化工厂的机修工,肺不好,常年咳嗽。王秀兰在街道做保洁,一个月一千九。家里还有个弟弟陈明宇,刚上大二。
这就是陈明远的全部家底。
结婚的事,是陈明远先提的。
那天晚上,他喝了两瓶啤酒,拉着苏婉的手说:“苏婉,咱结婚吧。我想有个家。”
苏婉坐在塑料凳上,把手抽回来,低头搓着指尖,半天才“嗯”了一声。
陈明远高兴得差点从折叠床上弹起来。他打开手机,给苏婉看自己收藏已久的二手房源,三环边上一个老小区,五十九平,总价一百零三万。首付三成,三十万零九千。他手头攒了不到八万,家里凑了五万,还差十七八万的缺口。
“首付的事我来想办法。”苏婉当时是这么说的。
陈明远以为是苏婉找她表姐借。苏婉说过,她有个表姐在老家当老师,条件还行。他就没多问。在陈明远的认知里,苏婉家里条件一般。父亲苏红军在老家务农,母亲早亡,下面还有个妹妹。所以苏婉大学毕业后留在这边工作,很少回老家。
“我爸身体不好,在老家休养。”每次问起,苏婉都是这句话。
陈明远就信了。他也不是没想过多问几句,可苏婉性子淡,不多话,问多了她就笑笑,说“没什么好说的”。陈明远以为是姑娘家想家,不愿提。时间长了,他也就习惯了。
实际上,那时候苏红军还在城南煤矿下井。煤矿在苏婉老家的县里,距离这座城市四百多公里。苏红军十七岁从苏北农村出来,跟着工友到那边煤矿讨生活,一干就是三十多年。苏婉的母亲姓周,是矿区小学的代课老师,身子弱,苏婉十三岁那年母亲病故,留下苏红军带着两个女儿,大的苏婉,小的苏晴。
母亲走时,苏晴才七岁。苏红军下井,两个孩子丢在矿上生活区,大的带小的,磕磕绊绊长大。苏婉从小成绩好,考出去的时候,全村都来送。她念的是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五年制。毕业那年,苏晴查出尿毒症。
这个病,像一座山,压在苏家头上。
苏婉拿着毕业证和医师资格证,本来可以留在省城的三甲医院。规培名额都定下来了,神经内科。可苏晴的病等不起,三天一次透析,一年下来十几万。苏红军下井,一个月工资四千多,根本不够。苏婉要是去规培,一个月拿到手不到三千。
她只能先找别的活干。
苏婉去了那家小公司做行政。白天坐班,晚上去社区诊所帮人值夜,多挣一份钱。诊所的赵医生是她大学实习时认识的老前辈,知道她的情况后,答应让她晚上来坐诊,按小时算钱。一个月下来,能多拿两千多。
这些,陈明远全然不知。
苏婉只跟他说,自己找了个行政工作,工资三千五。陈明远说:“挺好,稳定。”他不知,苏婉每个月还要往老家寄钱,给父亲买药,给妹妹交透析费。她那三千五,根本剩不下什么。
但苏婉从不抱怨。
嫁给陈明远之前,苏婉回家看父亲。
苏红军蹲在矿工宿舍门口,就着一碟花生米喝酒。听女儿说要结婚,老头闷了半晌,问:“那小子对你好不?”
苏婉说好。
苏红军又问:“他知道咱家情况不?”
苏婉摇了摇头。
苏红军把酒杯往地上一搁:“闺女,你这是何苦?你一个医生,嫁给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还得瞒着……”
“爸。”苏婉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像小时候那样,“我喜欢他。而且他家里人实在,没什么坏心眼。”
苏红军看着女儿的脸,眼眶发红。他知道,这闺女自从她妈走后,什么事都自己扛,报喜不报忧。苏婉不想让陈明远知道自家的难处,怕陈家人觉得是拖累,更怕陈明远因为自己的“高职低就”而愧疚。
“你妈走前留的那套老房子,产权证在我这儿。”苏红军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塑料包,递给苏婉,“你拿去吧。结婚是大事,男方出房子,咱不能空手过去。”
那套老房子,是苏婉母亲在世时,矿上分的家属房。后来矿区改制,可以买断产权。苏母用自己代课十几年的积蓄,买下了那套四十八平的房子。红砖外墙,水泥地,在矿区的老生活区里,紧挨着铁路。
苏婉不肯要。苏红军说:“你拿着。你妈临走前就说过,这房子留给你当嫁妆。”
苏婉捧着塑料包,一夜没睡。
第二天,她联系了县里的中介,把房子挂牌。一个多月后,卖出去了,三十二万。买家是矿上的一个工友,攒了半辈子钱,想给儿子在矿上安个家。
苏婉把这笔钱,一分不剩地转给了陈明远,附言:“明远购房首付急用”。
她跟苏红军说,这钱是借给陈家的,以后会还。苏红军摆摆手说:“还什么还,你过得好就行。”
可苏婉没想到,这笔钱,最终成了陈明远心里的一个疤。他以为这钱是借的,每个月还房贷之外,还要还苏婉表姐的钱。苏婉为了不让他难受,就编造了借钱的事,还说表姐不着急,慢慢还。实际上,那些“还款”的记账,陈明远从没见苏婉转过账。他以为苏婉自己承担了,心里更愧疚,却又不敢多问。
这种愧疚,没让陈明远更珍惜苏婉,反而让他越来越别扭。
一个男人欠着老婆娘家那么多钱,在家里就硬气不起来。偏偏苏婉从不提还钱的事,每次陈明远主动说“等我攒够了还你表姐”,苏婉就说“不急,先把你弟弟的学费顾上”。
陈明远就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苏婉。这个女人像一片深潭,表面上平静无波,扔块石头下去,也听不到回声。他开始感到莫名的压力。苏婉的好,让他喘不过气。
而就在这时候,林楚楚出现了。
林楚楚是陈明远在建材公司的同事,做门店销售,性格泼辣,嘴甜。陈明远那段时间觉得累,林楚楚就拉着他去唱歌喝酒。林楚楚说:“男人嘛,在外面拼事业,回家就是要放松的。你老婆天天冷着脸,跟谁欠她钱一样,你图什么?”
陈明远一开始还替苏婉说话:“她不是冷,她就是安静。”
后来就不说了。
再后来,他回家越来越晚,和苏婉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从最初的“吃饭了没”到后来的“睡了”,再到最后,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苏婉察觉到了。
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工作,白天坐班,晚上坐诊,周末还兼了一份翻译的活。她想多存点钱,给妹妹换肾。
陈明远不知道的是,苏婉的“冷”,是因为她太累了。
累到连表达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把这种累,当作了疏离。
直到半年前,陈明远提出离婚。理由是:性格不合,感情破裂。
苏婉坐在餐桌前,听他说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问了一句:“外面有人了?”
陈明远没承认,也没否认。
苏婉点点头,说:“好。”
第二天,她收拾了行李。第三天,她搬了出去。没有争吵,没有纠缠,甚至没有问他要一分钱。陈明远当时想,她走得真干脆。他以为,苏婉没那么爱他。
现在他才知道,苏婉的妹妹在那个月病危了。
她没时间纠缠。
第3章 她叫苏婉
陈明远第一次在苏婉面前说“我们离婚吧”,是在去年十一月。
那天晚上,苏婉刚从诊所回来,冻得手指发僵。她在玄关换了拖鞋,把从诊所带回来的泡面放在鞋柜上,轻声问陈明远:“你吃饭了吗?”
陈明远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大。他眼睛盯着屏幕,嘴里说:“苏婉,我们离婚吧。”
苏婉的动作停了一拍。她把手里的钥匙挂在门口第二颗钉子上,那是她的习惯。然后她直起身,看了陈明远一眼:“理由呢?”
“性格不合。”陈明远说,“在一起太累了。”
苏婉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水是温的,陈明远下午泡过茶。她喝了一口,只觉得从嗓子眼凉到胃里。
“好。”她说。
陈明远一下把电视关了。他本以为苏婉会闹,会问“是不是有人了”,会哭。但苏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厨房门口,杯子里冒着热气,遮住她大半张脸。
“你……没别的要问?”陈明远的声音有些发虚。
“问什么?”苏婉抬起头,“你既然提了,就是想过很久了。我问了,你会说吗?”
陈明远没答。他当然不会说。他不会告诉苏婉,林楚楚怀了孕,刚查出来。他必须给林楚楚一个交代。
“房子呢?”苏婉问。
“房子是我名下,首付也是我家出的……”陈明远说了一半,自己都觉得别扭。
苏婉笑了笑,没接话。那笑容很轻,像冬天早上呵出的一口白气,刚出现就散了。
“你弟弟下学期的生活费,我前天打过了。”苏婉说,“你爸的药,我也买好了,在电视柜下面第二个抽屉里。物业费到明年三月。”
陈明远张了张嘴,嗓子发干:“你……你可以先住着。”
“不用了。”苏婉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冲了冲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我明天搬。”
她真的第二天就搬了。陈明远下班回来时,卧室里她的东西全没了。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卫生间的洗漱用品只剩他一个人的。连阳台上她养的几盆绿萝,也搬走了。
陈明远站在主卧门口,愣了十分钟。
他打开手机,想给苏婉发条消息,打了一串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句:“住哪了?”
苏婉回:“朋友家。”
之后再没消息。
陈明远心想,她果然早就有了退路。
后来他才从同事口中听说,苏婉在城东一个老小区租了间单间,一个月租金九百,没有暖气。她每天坐一小时公交去公司,晚上再去诊所。
而那时候,林楚楚已经开始往陈明远家里搬自己的东西。衣服、鞋子、化妆品、加湿器,一样一样地填满了苏婉空出来的位置。
陈明远起初觉得轻松。林楚楚爱笑爱闹,会撒娇,会在他的保温杯里泡枸杞。和陈明远认识的兄弟一起吃饭时,林楚楚总能热场,不比苏婉,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像个局外人。
可不知为什么,陈明远有时候会盯着阳台上那根空荡荡的晾衣绳发呆。
苏婉走后的第一个周末,陈明远洗了件衬衫,习惯性地喊了声“苏婉,衣架呢”,没有人应。他光脚站在阳台上,冷风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才想起来,苏婉走了。
林楚楚从背后抱住他:“想什么呢?”
“没。”他转过身,闻着林楚楚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胃里翻了一下。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协议离婚,冷静期一过,两人在民政局领了证。出来的时候,苏婉穿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子竖到耳朵根,只露出一双眼睛。
陈明远说:“一起吃个饭吧。”
苏婉摇头:“不了,我下午有班。”顿了顿,又说,“保重。”
她转身走了。陈明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少了点什么,却又说不上来。林楚楚站在路边按喇叭,催他上车。
那一刻,陈明远做了一个动作。他把离婚证塞进外套内兜,回过头,朝苏婉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她走得很快,已经过了马路,融进人群里,找不到了。
陈明远想,这辈子可能不会再见了。
他没想到,仅仅过了一个月,他会在母亲的泪水中,重新认识这个女人。
王秀兰对苏婉的感情,是几年里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刚结婚时,王秀兰对苏婉谈不上多喜欢。苏婉安静,不多话,不像别人家媳妇那样能说会道。陈明远每次带苏婉回家吃饭,苏婉都是干完活就走,最多在厨房陪王秀兰剥会儿蒜,不多问。
王秀兰一度认为这个儿媳妇和自己不亲。
改变发生在陈父第一次咳血那年。
陈明远在外面跑业务,手机一天到晚打不通。王秀兰一个人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是苏婉从公司请了假,打了辆出租赶过来,背着公公下楼,送去医院。挂号、缴费、排队、拿药,苏婉全包了。医生说要装支架,苏婉当场转了三万定金。
王秀兰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腿发软。苏婉蹲下来,握着她冰凉的手,说:“妈,没事的,有我在。”
那一声“妈”,王秀兰记了五年。
后来陈父出院,苏婉请了三天假,在家给公婆做饭。她不怎么说话,但什么事都干得妥帖。陈父的药,她全部按日分装进小盒里。厨房的调料架上,她贴了标签,哪种放哪,一清二楚。
王秀兰说她:“闺女,别忙了,歇会儿。”
苏婉笑笑:“不累。”
陈父后来跟王秀兰说:“这媳妇,心里有活。咱明远配不上她。”
王秀兰当时还不高兴:“说什么呢,我儿子也不差。”现在回头想想,老头看得比她透。
陈明远提出离婚那天晚上,王秀兰正在家里炖汤。苏婉打电话来,语气平静地说:“妈,我和明远离婚了。”
王秀兰手一抖,汤勺掉进锅里,溅起的汤汁烫在手背上,她都没觉着疼。
“为啥啊?”王秀兰声音都变了。
“性格不合。”苏婉说,“妈,以后您和爸好好的,有事给我打电话。”
王秀兰哭了。她在电话里骂陈明远,骂得嗓子都劈了。苏婉就在那头听着,等王秀兰骂完了,轻声说:“妈,别怪他。我们的事,我们自己清楚。”
挂了电话,王秀兰给陈明远拨过去。陈明远在开车,旁边坐着林楚楚,没敢多说什么。王秀兰在电话里撂下一句:“陈明远,你会后悔的。”
陈明远当时只觉得烦。他妈偏爱苏婉,他不是不知道。可婚姻是自己的,他不想因为老人喜欢就委屈自己。
现在,王秀兰抱着那只纸箱,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早该把这些事说出来的。
“苏婉不让我说。”王秀兰开口,“她怕你知道了,会不自在。你倒好,不自在到把人给赶出去了。”
陈明远跪在地上,额头红了一片。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妈,苏婉老家在哪儿?”
王秀兰叹了口气:“你连她老家在哪儿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脸问?”
陈明远不说话了。
窗外,天已经暗了。风卷着枯叶拍在窗户上,像有人在轻轻敲门。陈明远忽然想起,苏婉搬走那天,也是这样起风。她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抱着那几盆绿萝,走得很慢,可始终没回头。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林楚楚发来消息:“陈明远,你今晚别来找我。”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没回。
王秀兰站起来,把纸箱重新放回陈明远面前:“这些东西,是她唯一留给你的。你好好看看吧。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去找她。”
陈明远伸手,从箱底捞出一个白色信封。信封上没写字。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折叠的信纸。
照片上,苏婉戴着学士帽,站在医科大学校门口,笑得明媚。她身后,拉着一条横幅:热烈欢送临床医学专业毕业生。
陈明远从没见过她这样笑。
他展开信纸。苏婉的字迹清秀,写得很工整。
“明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还是打开了箱子。我曾想过永远不告诉你这些。可我没有勇气当面说。这几年来,我瞒你很多事,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太在乎。我怕你觉得亏欠我,怕你因为我家里的情况不要我。可笑吧,最后是你不要我了。”
陈明远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房子的事,我不怪你。三十二万,我从没想过要回来。那是你我的家。就算现在不是了,我也希望它好好的。你爸的药不能断,我把他这半年的药都买好放在诊所赵医生那里了,他会转交给你。你弟的学费,再打一个学期就够了,后面的让他自己去勤工俭学吧。”
“我妹妹病得很重。如果她能挺过去,我想带她来城里看看。如果挺不过去,我要送她最后一程。别问我去哪儿。我会好好的。”
落款:苏婉。
没有日期。
陈明远把信纸贴在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他觉得自己像个刚睁眼的瞎子,面前的一切亮得刺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信上写了什么?”王秀兰问。
陈明远没答。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信封里,和那张照片一起,揣进内兜。
然后他站起来,对王秀兰说:“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诊所。”
王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赵医生那边,你客气点。人家这些年,没少帮苏婉的忙。”
陈明远点头,披上外套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妈,苏婉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去诊所的?”
“从你们结婚前就开始了。”王秀兰说,“她跟我说过,说在那边给一位老医生帮忙。我以为是打杂,后来才知道,她是坐诊。你老婆,是正儿八经的医生。你连她救过多少人都不知道。”
陈明远喉咙发紧,推门出去。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摸黑下楼,一脚踩空,膝盖磕在台阶上,钻心地疼。他“嘶”了一声,没停,踉跄着冲到楼下。
风更大了。
他骑上电动车,朝城南方向的社区诊所驶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条瘦长的、找不到出路的鱼。
他得去问赵医生。
问清楚,苏婉到底瞒了他多少事。
第4章 赵医生的话
城南的社区诊所,开在一条窄巷子里。
说是诊所,其实就是两间老平房加一个前厅。外墙刷着淡绿色的漆,年久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城南社区卫生站”。牌子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告示:夜间门诊请按铃。
陈明远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诊所还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像冬天里的一盏旧台灯。他停好电动车,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站在门口,白大褂套在旧棉袄外面,鼻梁上架着副圆框老花镜。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陈明远,面无表情地说:“关了。急诊上大医院。”
“赵医生?”陈明远叫了一声。
老头眯起眼:“你是哪个?”
“我是苏婉的……”他顿了一下,不知怎么,那个“前夫”怎么也说不出口,“我是陈明远。”
赵医生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门开大了些,转身往里走,说:“进来吧。外面冷。”
诊室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些中药的苦气。靠墙一排旧木椅,中间一张办公桌,桌上一台老式血压计,旁边放着一摞病例。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红底黄字:仁心仁术。落款是“患者张秀兰携全家敬赠”。
陈明远记得,他母亲也叫王秀兰。但这个张秀兰,他不认识。
赵医生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的椅子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说吧。来问苏婉的事?”
陈明远点头。
“你想知道什么?”赵医生的语气不冷不热。
“她……在这里多久了?”
“我想想。”赵医生仰起脸,望着天花板,“五年半了吧。你们结婚前,她就在了。一开始只是帮我打打下手,配配药。后来我发她医师证,吓了一跳。临床医学的科班生,跑到我这破诊所来打杂?我问她,她说家里有困难,不能去医院规培。我当时还替她可惜。”
陈明远攥着那杯热水,没说话。
“她就留下来,每天下班过来坐诊。我年纪大了,值不了夜班,就让她来顶。她一般从晚上七点坐到十点。有时候病人多,拖到十一二点也有。”
“一个月能挣多少?”陈明远问。
赵医生看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但我跟你说句实话,她挣的钱,大部分没花在自己身上。我这诊所,夜里来的都是些打工的、拾荒的、做小买卖的。感冒咳嗽,高血压糖尿病的,舍不得去大医院。苏婉给他们看病,收费低得离谱。有时候药钱都是她垫的。”
陈明远想起下午那个扛蛇皮袋的男人,心口又揪起来。
“她是不是经常给人垫钱?”他问。
赵医生没正面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账本,翻到中间,推到陈明远面前。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全是“某月某日,垫付某某药费××元”,字迹清秀,是苏婉的。
“你数数,一共多少。”赵医生说。
陈明远一页页翻。前面几页记的只有几笔,越往后越密。他翻到最后一页,记账日期停在上个月。他快速心算了一下,起码有一万七。
“这都是她垫出去的?”陈明远抬起头,声音发颤。
赵医生点头:“她总说,来这儿看病的人,都是实在没办法了。能帮就帮一把。她让我别记账了,说这些钱本来就没打算收回来。可我坚持记。不为别的,就为留个底。万一哪天有人来问,也好有个说法。”
陈明远放下账本,喉结上下滚了滚。
“她从来没说过这些。”他低声说。
“她为什么不说,你心里没数吗?”赵医生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你那个家,上上下下都靠她。她要是再告诉你在外面给人贴钱,你不得更嫌弃她?”
“我……我没有嫌弃过她。”
赵医生看着他,目光锐利:“你有没有嫌弃她,你自己清楚。我这个外人,从她结婚第一天起就看明白了。她嫁给你,是把自己埋进土里了。你倒好,一脚把她踩到底,然后再踩上一只脚。”
陈明远的脸色白了大半。
赵医生叹口气,语气缓下来:“小子,我不是要骂你。我是替苏婉不值。多好的一个姑娘,多好一个大夫。她救过的人,比你认识的人还多。就隔壁那位张秀兰,前年半夜突发心梗,身边没个人。是苏婉接诊的,连夜叫了120,还垫了押金。后来张秀兰儿子回来,要重谢她,她只收了那面锦旗。”
陈明远转头看墙上的锦旗,红底金字,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到底还瞒了我什么?”他喃喃,像在问赵医生,又像在问自己。
赵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从桌上的文件架里抽出个牛皮纸袋,递给陈明远。
“这是她前些天留在这里的。她说如果她不来取了,就让我转交给你。她走得急,我也没来得及送。你拿去吧。”
陈明远接过来,拆开封口。里面有一张诊断书,一份转诊建议,还有一张去往苏晴做透析的那家医院的班车时刻表。
诊断书上的名字是苏晴。诊断结论和五年前一样:慢性肾衰竭,尿毒症期。旁边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已行规律透析五年余,近期拟行肾移植评估。”
转诊建议的抬头,是省人民医院肾内科。医师签名,苏婉。
陈明远的手开始发抖。苏婉的妹妹病得这么重,他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他和苏婉生活了五年,却从未听她说起过妹妹的病情。他以为苏晴只是“身体有点弱”,甚至以为苏婉偶尔提起妹妹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代表苏晴没什么大碍。
“她妹妹……现在怎么样了?”陈明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赵医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上个月病危,苏婉请了长假回去。前几天听诊所的小刘说,人没了。没等到肾源。”
陈明远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明白苏婉为什么走得那么急,为什么在民政局门口说“下午有班”,为什么她眼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她的妹妹快不行了,她还抽出时间来和他办离婚手续。她一个人扛着这些,从头到尾没有怨过一句。
“赵医生……”陈明远睁开眼睛,眼眶发红,“您知道苏婉老家在哪儿吗?”
“知道。”赵医生看了他一眼,“但我不能告诉你。除非她同意。”
“我是她丈……”陈明远顿住,他早就不是了。
“前夫。”赵医生替他说完,“正因为你是前夫,我才不能擅自告诉你。苏婉走之前说过,不要主动联系她。她需要时间。”
陈明远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最后他问:“那您能告诉我,她什么时候回来吗?”
赵医生把老花镜摘下来,放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慢吞吞地说:“她走的时候说,处理完家里的事,想重新考规培,回医院去。她跟我说,这五年,她没后悔过。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多陪陪她妹妹。”
陈明远从诊所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巷子里没人,风卷着落叶打转,贴着地面沙沙地响。他推着电动车,走了很长一段路,才想起来没开锁。他扶着车把,站了许久,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他抬手一摸,全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苏晴,还是在哭苏婉,又或者是在哭自己这五年来的蠢和瞎。
他想起苏婉刚搬进那套婚房时,蹲在地上用抹布一遍遍地擦瓷砖。他说:“别擦了,都干净了。”苏婉抬头笑:“再擦一遍,以后就是家了。”那天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了她一身。她头发别在耳后,侧脸柔和,眼睛亮亮的。
他还想起,有一年冬天,他发烧到三十九度八。苏婉整夜没合眼,用酒精给他擦手心脚心。他烧迷糊了,叫她“妈”。苏婉愣了一下,温柔地说:“我在呢。”
可他醒来时,床边只有一杯温开水和一盒退烧药。苏婉已经去上班了。他当时想,这女人怎么连个“早安”都没有。
现在他知道了,苏婉那天迟到了半小时,因为陪他排队拿药,还被公司扣了五十块。这五十块钱,她从未提过。
陈明远蹲在路灯下,抱着头,像一条走失的狗。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林楚楚。
“你到底来不来?我有事跟你说。”
陈明远看都没看,直接划掉了。
他不能去。
他得去一个地方。
陈明远跨上电动车,朝家的方向骑去。他要回去问母亲,苏婉的老家到底在哪。王秀兰肯定知道。
风把他外套的领子吹得翻起来,像被人从后面揪着。他骑得很快,快得几乎要飘起来。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苏婉,你在哪里?
第5章 林楚楚的盘算
陈明远到家时,王秀兰正在打电话。
门开着一条缝,陈明远刚要进去,听到母亲在低声说:“……对,那箱东西我看过了,妮子,你可千万要想开,你妹妹的事,妈也不知道怎么劝你……钱你别操心,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吃口热饭,别老啃那冷馒头……”
陈明远推门的手停在半空。
王秀兰背对着门口,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脸,声音压得很低。茶几上放着那只旧纸箱,箱盖敞开着,里面的东西已经被重新整理过。她一边说,一边拿手背擦眼泪。
“明远他……他不知道。你不想让他知道,我就不说。可是妮子,你总得为自己想想。你爸一个人在矿上怎么办?你回来了,妈这儿有地方住……”
陈明远站在门口,像被人点住了穴。他从来不知道,苏婉和他妈之间有这么深的联系。离婚之后,她们还在通话。
“妈。”他叫了一声。
王秀兰猛地回头,脸上还挂着泪。她迅速挂了电话,把手机塞进围裙口袋里,顺手在脸上抹了一把:“你回来了。”
“刚才是苏婉?”陈明远问。
王秀兰没答,起身往厨房走:“饿不饿?给你下碗面。”
“妈!”陈明远追过去,“她在哪?电话给我。”
王秀兰头也不回:“她不想让你知道。”
“她不想让我知道,你就帮她瞒着我?妈,我是你儿子!”
王秀兰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慢慢转过身,眼睛红红的,看着陈明远:“你是我儿子。可你这五年,做过一件配当她丈夫的事吗?”
陈明远被这一句话堵得死死的。
“你知不知道,她妹妹去世,她连办丧事的钱都是借的?”王秀兰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陈明远心上,“她走之前,把家里你爸的药都备好了,把物业费交到了明年三月,把你的换季衣服都收拾好放在衣柜的左边。她连你爱吃的咸菜都炒了两大瓶,在冰箱第二个格子里。你回来翻翻。”
陈明远冲过去打开冰箱。冷藏室第二层,两个玻璃瓶,装满了炒好的雪菜肉丝。那是他早上喝粥时最爱就的。瓶身上还贴着便签:少盐,别放太久。
他看着那两个玻璃瓶,鼻子一酸,眼眶又湿了。
“她嫁给你的这五年,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王秀兰靠在厨房门框上,“你现在要去找她,想干什么?说句对不起,然后让她继续给你做咸菜?”
“不。”陈明远猛地转头,“我想把她找回来。我要告诉她,我不离婚了。”
王秀兰看着他,神色复杂,有心疼,也有怒其不争:“明远,有些事,不是你想翻篇就能翻篇的。你把林楚楚带回家里来,苏婉怎么想?她是一个人,不是你的退路。”
陈明远不说话了。
他的手机又震起来。是林楚楚。他按掉。又震。再按掉。连着三次。
王秀兰扫了一眼他的手机,说:“接吧。该说的话说清楚。你既然不想跟人家过了,就别拖着。你欠苏婉的,也欠着你自己一个明明白白。”
陈明远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滑下接听键。
“陈明远,你什么意思?”林楚楚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我一个人在医院,你一个电话都不接?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回事?”
“医院?”陈明远一怔,“你怎么了?”
“我肚子疼。”林楚楚的声音小了下去,“我来查一下……医生说是宫外孕。要住院。你赶紧过来。”
陈明远站在阳台上,冷风穿过防盗网的缝隙,吹得他后颈发凉。
宫外孕。
林楚楚怀孕了——这是他离婚的导火索。可这个孩子,如今成了他心里一记闷响。他当初跟苏婉说离婚时,林楚楚刚查出怀孕。如今,这个孩子没了。
“你……在哪家医院?”陈明远问。
“市妇幼。”林楚楚哭起来,“我不管你现在在哪儿,你得过来。我一个人害怕。”
陈明远握着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王秀兰正站在冰箱前,拿出那两瓶雪菜肉丝,轻轻擦着瓶身上的水珠。她没回头。
“我马上到。”陈明远说。
他挂断电话,走到玄关去拿外套。路过母亲身边时,低声说了句:“妈,林楚楚在医院,我去看看。”
王秀兰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像在赶一只不争气的麻雀。
陈明远出了门。
他欠林楚楚一个交代,也欠自己一个了断。
而苏婉的电话,他终究没有问到。
市妇幼的妇科住院部,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混杂着水煮蛋和泡面的气味。陈明远穿过长长的走廊,在护士站报了林楚楚的名字。护士查了查,指了指最里面那间病房:“34床。”
陈明远走进去。林楚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手腕上埋着留置针,眼角还有泪痕。床头的监护仪“滴滴”地响着。病房里另外三张床都有家属陪着,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
“明远。”看到陈明远进来,林楚楚的眼泪又掉下来,“你去哪儿了?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
陈明远在她床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诊断出来了?”
“嗯,宫外孕。医生说得做手术。保守治疗也行,但可能不彻底。”林楚楚说着,声音又哽了,“明远,我害怕。”
陈明远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却浮现出苏婉穿着白大褂坐在诊室里的样子。如果苏婉在,她会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她一定会很专业、很冷静,但也会很温柔。
“医生怎么说?”陈明远问。
“建议手术。说越早越好。”
“那就听医生的。”陈明远说,“钱的事你别管,我来想办法。”
林楚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眼里的慌乱慢慢退了些,替上来的是另一种复杂的神色——感动,也带点得寸进尺:“明远,你对我真好。”
陈明远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自己对林楚楚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他当初鬼迷心窍,觉得林楚楚能给他苏婉给不了的热闹和放松。可如今,热闹散了,剩下的只有责任。这个责任,是他在苏婉那边失掉的,他不能再在林楚楚身上犯错。
“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办住院手续。”陈明远起身。
“明远。”林楚楚叫住他,“你今天……是不是去见你妈了?她是不是又说苏婉什么了?”
陈明远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把上,低声说:“我妈说,苏婉的妹妹去世了。”
林楚楚沉默了一瞬,随即说:“她妹妹病了五年,又不是你造成的。你有必要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吗?而且苏婉瞒着你,她自己也有问题。”
陈明远转身,看着病床上的林楚楚,眼神像淬了冰:“林楚楚,你听清楚。苏婉瞒着我,是因为她不想拖累我。她妹妹病了五年,她一个人扛了五年。这五年里,她给你腾地方了吗?她拦着我了吗?她什么都没做。你凭什么这么说她?”
林楚楚被他的气势震住了,脸上的表情僵住,半晌说不出话。
陈明远拉开门,又回头说了一句:“你治好了,我们再说别的。”
他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前,给王秀兰打了个电话。
“妈,林楚楚要手术。得交两万押金。”他顿了顿,“我……手头没那么多。”
王秀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你还有脸哭穷。苏婉走的时候,一分钱没带。你知不知道她把钱都留给谁了?”
“留给我了?”
“留给你爸和你弟了。”王秀兰的声音发冷,“她走之前,把仅有的两万块转到了你爸的卡上,说是备着给我养老用。陈明远,你拿什么跟苏婉比?”
陈明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远处城市灯火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玻璃,亮得扎眼。
“这手术费,你自己想办法。”王秀兰说,“我不会动你爸那两万块。那是苏婉的血汗钱。”
电话挂断,只剩忙音。
陈明远靠在墙上,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他忽然觉得可笑。五年来,他这个家里收入最高的人,月月有工资,却拿不出两万块。而苏婉,一个“行政岗”的女人,不仅还着房贷、养着他的父母和弟弟,还能攒下钱给人垫医药费、给妹妹治病。
他到底活在了一个什么样的错位里?
他打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余额。账户里还有四千三百块。信用卡额度还剩一万二。加在一起,勉强够交押金。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收费处走。
经过护士站时,他听见两个小护士在低声议论:“34床那个女的,刚才还在楼道里跟她闺蜜说,要把她男朋友前妻的东西全扔了。你看那男朋友来了,她又装得那么可怜,真会演。”
“她也该可怜了。宫外孕手术,说小也不小。就是那个前妻,听说人特别好,还是医生。”
陈明远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假装没听见,继续朝收费处走。但那些话,像细小的刺,一根根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苏婉。从始至终,只有苏婉。
而他陈明远,究竟给过她什么?
第6章 陈父的沉默
林楚楚的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陈明远一夜没合眼,在医院的陪护椅上坐了整宿。林楚楚睡得并不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睁开眼,都要确认陈明远还在不在。陈明远就坐在她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苏婉以前发来的最后一条微信,时间停在离婚前一天晚上八点十七分。
“明天降温,多穿点。离婚的事,你想好了吗?”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林楚楚被推进手术室。陈明远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看着顶上那盏红色的“手术中”灯,脑子里空茫茫的。护士让他签术前告知书,他机械地签了字,笔画潦草。
两个小时后,林楚楚被推出来,麻醉还没完全醒。医生说她年轻,恢复会快,但要注意营养和休息。
陈明远把她推回病房,安顿好。林楚楚迷迷糊糊地抓着他的手,叫了声“明远”,又睡了过去。
陈明远轻轻抽出手,走出病房,站在走廊上给王秀兰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是陈父的声音:“明远啊,你妈出去买菜了。”
“爸。”陈明远叫了一声,嗓子有些干。
陈父在那头咳了两声,呼吸有些喘:“林楚楚那姑娘,没事吧?”
“没事,手术挺顺利。”陈明远说。
“那就好。”陈父沉默了一会儿,“明远,你妈昨天气得一宿没睡。她不是生你的气,是心疼苏婉。你……”他顿了顿,又说,“你心里有数吗?”
陈明远没说话。他靠在墙壁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像一片灰蒙蒙的云。
“爸,苏婉妹妹的事,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陈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说:“去年就知道了。苏婉她妹妹病危过好几次,苏婉每次都是请假回去。你那时候忙,总不在家。苏婉让我别跟你说,怕你分心。”
陈明远闭上了眼睛。原来他忙着和林楚楚暧昧的那些夜晚,苏婉正独自一人在病房外守着她妹妹。原来他嫌苏婉“越来越冷”的那些日子,苏婉正承受着妹妹随时可能离世的恐惧。
“她怎么熬过来的……”他喃喃。
“你不在她身边,她熬不熬得过来,都没人知道。”陈父叹了口气,“明远,爸不想说重话。但你得明白,苏婉这辈子,不欠你什么。倒是你,欠她太多了。”
挂断电话,陈明远沿着医院旁边的小路走了一会儿。冬日的风很硬,吹得路边梧桐树瑟瑟发抖。他走到一家早餐铺子前,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才发现自己根本吃不下。他把豆浆攥在手里,手指冻得发僵。
他在想一件事。
苏婉的父亲,苏红军,一个人在矿上怎么办?
女儿去世,另一个女儿又离了婚,独自在外面。那个在矿井下干了一辈子的老人,现在身边还有没有人?
陈明远发现自己连苏红军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苏婉从没带他回过老家。结婚时,苏红军没来。陈明远当时还觉得奇怪,问苏婉,她只说她爸身体不好,不方便长途。陈明远也没坚持。现在想想,苏红军不来,可能是不想让自己这个一身煤灰的老矿工出现在城里的婚礼上,给女儿丢脸。
又或者,他怕自己忍不住问一句:“我闺女在你家过得好吗?”
陈明远攥着那杯凉透的豆浆,忽然狠狠抽了自己一耳光。
旁边路人纷纷侧目,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是站在原地,把豆浆扔进垃圾桶,转身回了医院。
林楚楚醒过来后,状态还不错。陈明远给她买了碗小米粥,坐在床边看她小口小口地喝。林楚楚喝了几口,抬头说:“明远,我想吃草莓。你帮我买点好不好?”
陈明远应了一声,拿了外套往外走。
他知道林楚楚在撒娇。换作以前,他会觉得这是生活情趣。现在他只觉得空。苏婉从来不会让他半夜去买草莓。她会在他加班回家时,递上来一碗温着的汤面;会在他心情不好时,安安静静地坐在他旁边,把电视调到最小声。
她从不索取。她只是给,一直给,给到把自己掏空。
陈明远在医院门口的超市买了盒草莓,没挑多久,付钱时手机响了。是王秀兰。
“明远,你回来一趟。”王秀兰的声音不大对劲。
“怎么了?”
“你爸……刚才在卫生间摔了。”
陈明远脑子里“嗡”的一声,拔腿就往车库跑。林楚楚还眼巴巴地等着他回去喂草莓,却只等到了一条消息:“我爸摔了,我先回家。你有事叫护士。”
陈明远骑上电动车,一路闯了三个红灯。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连疼都顾不上。
到家时,王秀兰正扶着陈父坐在沙发上。陈父脸色灰白,右腿不敢动,地上有一滩水,卫生间的门槛上还滴着。
“爸,怎么回事?”陈明远蹲下去。
陈父摆摆手:“没事,滑了一下。”
“什么没事!你爸那是起夜没开灯,地上有你洗完手甩的水。”王秀兰红着眼眶,声音又急又怕,“我说了多少遍,洗完手用毛巾擦,你偏不听。这要摔出个好歹来……”
陈父没理她,喘了口气,对陈明远说:“先别管我。你去把卫生间的地擦干。别让你妈滑了。”
陈明远拿了拖把,把地上的水仔仔细细拖干净,又用干布擦了一遍。他心里堵得慌。苏婉在的时候,卫生间的防滑垫是她铺的,陈父夜里起床的感应小夜灯是她买的。苏婉走后,那盏小夜灯被林楚楚当作“破玩意儿”扔了,防滑垫也卷起来塞进了储藏室。
他把防滑垫翻出来,重新铺在卫生间门口。又跑到楼下超市,买了三盏感应夜灯,在走廊、卫生间和阳台各贴了一个。
做完这些,他蹲在阳台门口,眼泪下来了。
“苏婉买这灯的时候,我嫌她事多。”他低声说。
王秀兰站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你爸这腿,我看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要是伤了骨头,得趁早治。”
陈明远抹了把脸,站起来:“我扶他下楼,打车去。”
陈父不肯:“没那么金贵,歇一晚就好了。”
王秀兰难得地发了火:“你就倔!苏婉以前总说,你这倔脾气不改,早晚吃亏。你听她的吗?”
陈父沉默了。
最终,陈明远还是叫了辆网约车,把父亲送去了最近的骨科医院。拍片结果:右股骨颈骨裂,需要卧床休息一段时间,保守治疗。医生开了药,又教了些复健姿势,让他们回家好好养。
从医院出来,陈父坐在轮椅上,王秀兰推着。陈明远跟在后面,低头看手机。他发现林楚楚给他发了七八条消息,有语音,有文字。最后一条是:“陈明远,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没有回。
回了家,把父亲安顿好。陈明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终于又想起了苏婉。他打开微信,翻出苏婉的头像,点进朋友圈。
苏婉的朋友圈干干净净,只有一条。五年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新房子的客厅。配文:“家。”照片里,阳光很好,阳台上挂着陈明远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苏婉没有出镜,只露出半截手腕,腕上一只旧银镯。
陈明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苏婉很少发朋友圈。他以前总觉得她无趣,不像林楚楚那样,每天九宫格加美颜。现在他才知道,苏婉把所有的表达欲,都留给了那个三十八平的出租屋,留给了那盏夜灯、那瓶雪菜、那本记满垫付药费的账本。
而他,视而不见。
陈明远退出去,给赵医生发了一条微信:“赵医生,您能帮我联系苏婉吗?我不求她回来,只想跟她说声谢谢。”
赵医生很快回了三个字:“她手机没信号。”
陈明远又发:“那您知道她老家哪个县吗?”
这次,赵医生过了很久才回:“苏婉不让说。但我可以提醒你,她老家有煤矿。你如果真心想找,不靠我也能找到。”
有煤矿。苏红军是矿工。
陈明远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心里开始盘算。和苏婉结婚时,他见过苏婉的身份证复印件。上面的地址是“某某县某某镇某某路××号”。他当时只扫了一眼,没留心。现在绞尽脑汁,只记起“某某县”三个字。
他去翻自己那堆旧文件。结婚证、户口本、购房合同、贷款协议,全在一个旧档案袋里。他翻到户口本复印件,可苏婉的户口没迁过来,只有他自己和父母的。他又翻结婚证,上面只有夫妻二人的姓名和登记日期,没有地址。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他想到了苏婉的离婚协议书。上面应该有她的地址。
他翻出那份被压在抽屉最底下的文件。果然,协议书上,女方的住址栏写着一行字:某某县某某镇城南煤矿生活区16栋3单元201室。
陈明远攥着那张纸,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找到了。
第7章 四百公里的路
陈明远把地址截图存进手机,又用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县城离市区四百多公里,高铁不通,只能坐长途大巴或者自驾。他算了算时间,来回至少两天。
他把情况跟王秀兰说了。王秀兰没有反对,只说:“你爸这边我照顾。你去吧。但是明远,你想清楚了。你这一去,不是光道歉那么简单的。苏婉和她爸现在是什么状况,你得自己有数。别去了又给人添乱。”
陈明远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王秀兰叹了口气,“你连她家几口人都不清楚。她爸那脾气,要是一锄头把你轰出来,你也不许还手。听见没?”
“听见了。”
陈明远简单收拾了一个双肩包。两条内裤、一件换洗的贴身衣物、充电器、毛巾。他想起苏婉每次出差,都会给他把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每一件衣服都卷得一样大,充电线用绕线带扎好。他学不来那个细致,胡乱塞了塞,拉上拉链。
出门前,他去医院看了眼林楚楚。
林楚楚半躺在床上,正跟闺蜜语音。见陈明远进来,她挂了电话,摆出委屈的表情:“你还知道来?”
“我有事要出趟远门。”陈明远说。
“去哪儿?”
“苏婉老家。”
林楚楚脸色骤变:“陈明远,你疯了吧?我们还没领证呢,你就这么追过去?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陈明远站在床尾,语气平静:“我去找她,不是要复婚。我是有东西要还给她。”
“什么东西?那只破箱子?”林楚楚声音尖起来,“你能不能清醒点?她已经走了,跟你没关系了!你追过去,是自取其辱!”
“那也是我的事。”陈明远说。
林楚楚的眼泪大颗大颗掉下来。她拔高声音:“陈明远,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为了你受这份罪,你倒好,满脑子都是你前妻!”
病房里其他病人和家属纷纷看过来。陈明远没有争辩,只是说:“你的住院费我已经交了。手术成功,医生说过几天就能出院。你好好养着,别的等我回来再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林楚楚在后面喊了他几声,他也没停。
陈明远去长途客运站,买了张最近一班去那个县城的票。早上七点半发车,全程五个半小时,中途停靠两个服务区。
冬天的客运站里,人不多。陈明远坐在候车大厅的塑料座椅上,怀里抱着双肩包。大厅里的电视正播着地方新闻,他一分心思都没看进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见到苏婉,他第一句该说什么。
对不起?太轻了。
我错了?太空了。
你还愿不愿意……?太不要脸了。
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刚刚离了婚的男人,追着前妻回了老家,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口。
大巴准时发车。陈明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没有人。他把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看高楼一点点后退,城市的轮廓变淡,路两边的田地和土坡多起来。临近中午,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雪。
手机震了一下。他以为是林楚楚,结果是王秀兰发来的语音。他点开,母亲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明远,你路上小心。到了地方,先找个地方把肚子填饱,别冷着。苏婉她爸脾气硬,你说话软一点。她妹妹的事,刚办完,家里肯定还乱着。你要有眼色,能帮忙就帮忙,别站那儿跟个木头一样。”
陈明远回了条文字:“知道了,妈。”
他又点开赵医生的微信,问了一句:“赵医生,苏婉她爸喜欢什么?我第一次上门,总不能空手去。”
赵医生过了一会儿回:“苏红军在矿上干了一辈子,老寒腿。你带几贴好点的暖贴,比什么都强。”
陈明远把手机攥在手里,心里更不是滋味。他连岳父的老寒腿都不知道。苏婉每次去药店,总买一堆暖贴和膏药。他看见了,以为是她自己要用的。原来都是寄回老家的。
五个半小时后,大巴停在了县城汽车站。
陈明远下了车,冷风灌进来,他才发现这里比城里冷得多。他裹紧外套,环顾四周。汽车站不大,候车厅只有一层,墙面贴满了小广告。门口停着几辆三轮车和摩的,司机们裹着军大衣,缩在车棚里抽烟。
他掏出手机看地图,城南煤矿生活区在县城南边,离车站大概七八公里。没有公交。他叫了辆摩的。
骑摩的是个中年男人,听说要去煤矿生活区,多看了他一眼:“你是去矿上办事?还是找人?”
“找人。”陈明远说。
男人发动了车子,风呼呼地刮起来。他边骑边大声说:“矿上这两年不行了。好多人都走了,生活区空了一大片。你找谁?”
“苏红军。以前在矿上下井的。”
男人“哦”了一声:“苏师傅啊。你也是他家亲戚?上个月他家二闺女刚没了,苏师傅老了好多。”
陈明远没说话。他坐在后座,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他眯着眼看路两边的景色。汽车站附近还有几栋楼房,越往南走越荒凉。路边出现了一些黑乎乎的煤堆和锈迹斑斑的输送带,再往里,是一排排砖红色的筒子楼,楼下挂满了晾晒的被单和咸鱼。
“到了。”男人把车停在一栋灰扑扑的楼前,“前面那栋就是16栋。那个单元口贴了对联的,就是苏师傅家。”
陈明远付了钱,道了谢。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二楼最东边那户的窗户半开着,一条发黄的棉被搭在窗台上,正往外面一下一下地拍打灰尘。
他心跳得厉害。
陈明远咽了咽口水,慢慢走上楼。楼道里光线很暗,水泥台阶缺了角,扶手锈迹斑斑。空气里有股湿煤灰的味道,混着炒菜的油烟味。他走到三楼东侧那户门口,站定。
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红纸已经发白,边角卷起来。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道缝。
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里面安静了几秒,接着传来脚步声。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谁啊?”
陈明远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苏婉的声音。沙哑、疲惫,但依然是他听了五年的声音。
门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旧的深蓝色棉服,头发随便用黑色发圈扎在脑后,脸色苍白,眼睛下面一片青黑。她比一个月前更瘦了,颧骨有些突出,整个人像被风抽走了水分。
看到陈明远的一瞬间,苏婉的眼神变了。
从茫然,到惊讶,再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低,没有起伏。
陈明远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话全部堵在嗓子里。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突然觉得她无比陌生,又无比熟悉。
“我……”他喉咙发干,“我来看你。”
苏婉没说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然后侧过身,把门拉开了一些:“进来吧。外面冷。”
陈明远迈过门槛,一股呛人的煤烟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户上蒙着一层灰。客厅很小,堆满了东西。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沙发上摊着一床花被子。沙发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黑框相框,前面摆着几样水果和一碗白饭,米粒已经干了。
相框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的照片。齐耳短发,眼睛弯弯的,笑着。
陈明远知道,那就是苏晴。
他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对着遗像鞠了一躬。
苏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她只是轻声说了句:“晴晴走的时候,说想看看你。我说,你忙。”
陈明远心头像被铁钳夹了一下。
“苏婉……”他转过身,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婉抬起眼,望着他。那目光很轻,像落在窗台上的灰。
“告诉你,”她慢慢地说,“然后呢?”
第8章 旧沙发上的夜
陈明远没答上来。
苏婉也没追问。她走到厨房,倒了杯热水,放在沙发前的小桌上。她自己坐到旁边一张塑料方凳上,把沙发留给陈明远。
“吃过饭了吗?”她问。
陈明远摇摇头。
苏婉起身去了厨房。他听见锅铲碰撞的声音,油在锅里噼里啪啦地响。空气里很快飘出葱花和酱油的香气。他坐在沙发上,如坐针毡。他从未见过苏婉在厨房里这样随意——在他们那个装修精致的房子里,苏婉总是轻手轻脚,怕吵醒他、怕弄脏台面、怕油烟味熏着他。
而这里,是苏婉的家。
陈明远环顾四周。客厅不大,摆着一台老式彩电,屏幕上蒙着一层细灰。电视柜旁边有个旧书架,上面没有几本书,倒放着许多药盒和几个暖水瓶。窗户下面有个铁皮炉子,烟筒从墙上钻出去,炉壁烧得发黑。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热气。
苏婉端着一碗面条出来,放在陈明远面前。碗里卧着一个煎蛋,汤面上漂着碎葱花和几滴香油。筷子架在碗口,整整齐齐。
“家里没什么菜了。”她说,坐回那张塑料方凳上,“你将就吃。”
陈明远看着那碗面,眼眶又湿了。他想起以前苏婉也是这样,不管多晚回家,只要他说声“饿了”,她就会进厨房,很快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他总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苏婉。”他叫她,声音有些抖,“你妹妹的事,我听妈说了。我来晚了。”
苏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叠着,指尖冻得发红。她说:“不怪你。你本来也没必要来。”
“苏婉。”
“先吃面吧。”她打断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收被子。
陈明远端起碗,吃了几口。面条煮得刚好,鸡蛋煎得外焦里嫩。他吃得满嘴都是咸涩的眼泪。苏婉站在阳台,背对着他,一下一下地拍打被子上的灰,动作很慢。他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抖。
陈明远把碗放下,走过去。
“苏婉。”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
苏婉拍被子的手停了。她没有回头,只是说:“你没有对不起我。离婚是我们两个人签的字。你只是不爱我了,这不算错。”
“不是。”陈明远急了,“不是不爱。是我昏了头。我当时觉得你太冷了,觉得我们之间没话说了。可我……我现在才知道,你不是冷,你是累。你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对不对?”
苏婉终于转过身。她仰起脸看他,眼睛里蓄着泪,却始终没掉下来。
“陈明远,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妹妹没了。我爸的腿,一到阴天就疼得走不了路。我这些年,一直在拼命。拼了命地挣钱,拼了命地照顾你们家,拼了命地维持那段婚姻。可是我得到了什么?”
陈明远站在原地,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你问我为什么不告诉你。”苏婉继续说,“我告诉你,陈明远。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能扛事的人。你爸病了,你慌。你弟没学费,你躲。你工作不顺,你喝酒。这些年,家里哪一件事不是我在背后撑着?我要是指望你,这个家早就垮了。”
陈明远的嘴唇在抖,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苏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所以我不告诉你。”苏婉说,“不是我不信任你。是我不想看到你那个样子——那个知道自己老婆是医生却只能坐办公室挣钱养家时,你会露出来的表情。你受不了的。你骨子里比谁都好强,可你比谁都脆弱。”
陈明远闭上了眼睛。
“苏婉,我可以改。”他说。
苏婉看了他许久,像是在认真考虑这句话。然后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怀,也有苍凉。
“明远,这五年的日子,不是我想要的样子。”她说,“你改不改,都跟我没有关系了。”
陈明远的心沉了下去。
“你回去吧。”苏婉说,“林楚楚还在医院。她需要人照顾。你既然选了她,就好好对人家。别把两个女人都耽误了。”
“我和林楚楚分开了。”陈明远说。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说:“你们的事,和我无关。”
“可我来,就是为了你。”陈明远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
苏婉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阳台护栏上。她说:“陈明远,你听清楚。这一个月,我一个人把我妹妹送走。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你不在。你早就不在了。现在你跑来说你想明白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我不用你现在就信我。”陈明远的声音有些颤,“我只想问你一件事——你爸怎么办?他一个人,守着这儿,你打算怎么办?”
苏婉别过头,没说话。
陈明远明白了。苏婉还没决定。她辞了城里的工作,回到老家处理妹妹的后事,可她接下来去哪儿、做什么,她自己可能都还没有答案。
“让我留下来帮你。”陈明远说,“几天就行。你这边需要有人跑腿、搬东西、去医院。我别的不会,力气还是有的。”
苏婉抬头看他,眼里有些意外。她沉默了片刻,说:“你住不惯的。”
“我住得惯。”陈明远说,“你别赶我走。”
苏婉叹了口气,指了指客厅:“你今晚睡沙发。我爸明天早上回来。他要是赶你,你自己走。”
说完,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陈明远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攥着那根晾衣绳。楼下的空地上,有人骑三轮车经过,车把上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一晃一晃的。天已经全黑了,远处的煤矸石山像个巨大的黑影,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上。
他把碗洗了,又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回到客厅,在旧沙发上铺了条薄被子,和衣躺下。沙发太短,他只能蜷着身子。冷风从窗户缝钻进来,他冻得手脚发凉。
可他没有睡着。
他听见苏婉的房间里传来很轻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他想起赵医生说过,苏婉这五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她的身体,怕是早就透支了。
陈明远睁着眼,望着一片黑暗的天花板。他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当初,他早一点发现苏婉的累,早一点问一句“你还好吗”,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他只能在这里,躺在苏婉家的旧沙发上,听她偶尔翻身的声响,像听一种遥远的、回不来的从前。
半夜,苏婉的房门轻轻开了。她披着件旧棉袄,走到客厅,看见陈明远蜷缩着,被子掉在地上。她蹲下来,把被子给他盖回去。陈明远没睁眼,却在她转身时,轻声叫了句:“苏婉。”
苏婉停了一下。
“我在。”她说。
陈明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声音,和他发烧那夜听到的一模一样。
第9章 苏红军
天还没亮,陈明远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客厅里的灯已经亮了。苏婉正蹲在门口,帮一个老人脱那双沾满煤灰的胶鞋。老人个子不高,背微驼,脸上沟壑纵横,像被煤粉嵌进去似的。他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呼吸很重,像拉风箱。
“爸,你轻点,地上滑。”苏婉说。
陈明远一下子从沙发上坐起来。他下意识地整了整头发和衣服,站直身子,叫了声:“爸。”
苏红军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从疑惑变成审视,最后变成一种不太友善的了然。
“谁让他来的?”苏红军问苏婉,声音粗得像砂砾。
苏婉没抬头,继续帮他把鞋摆好:“他自己找来的。”
苏红军“哼”了一声,拄着根旧木拐杖往里走。陈明远赶紧去扶,被老人一甩胳膊挡开了。
“别碰我。”苏红军走到沙发上坐下,把保温桶放在茶几上,“你就是陈明远?”
“是。”陈明远站在他面前,像被老师训话的学生。
“我闺女伺候你五年,你外头有人,把她踹了。现在跑到我这儿来干什么?”苏红军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沉得像煤块。
陈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苏婉在厨房里烧水。水壶的鸣笛声在这紧绷的静默里显得格外尖利。
“说啊。”苏红军又咳了两声,“你大老远来,总有句话吧。”
“我……”陈明远低下头,声音发涩,“我想弥补。”
“弥补?”苏红军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像点着两团炭火,“我闺女五年受的委屈,你拿什么补?我小女儿一条命,你拿什么补?你给老子滚出去。”
陈明远没动。他站在原地,双腿发僵,却倔强地不肯挪步。
“爸,先喝药。”苏婉端着碗褐色的汤药从厨房出来,递到苏红军手边。苏红军接过去,仰头一口灌下,苦得皱紧了眉。
“你带他来见我,是什么意思?”苏红军放下碗,问女儿。
苏婉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说:“他自己要来的。我没让他留。”
“那就让他走。”
苏婉没说话,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陈明远看出苏婉在犹豫。
“叔——”他顿了顿,改口,“爸,我不走。我这次来,就是想帮苏婉把家里的事处理完。我知道我不配,可她一个人撑着,我不放心。”
苏红军冷笑:“你不放心?这五年你放什么心了?她一个人在城里养你一家子,你有没有问过她一句老家的事?现在跑来说不放心,晚了!”
陈明远被骂得哑口无言,却仍然站着没动。
苏婉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你先下楼走走吧。我跟爸说几句话。”
陈明远点头,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在楼下的空地上转了一圈。天慢慢亮了,矿区的轮廓在晨雾中清晰起来。红砖墙的筒子楼一排排延伸出去,不少窗户都空着,玻璃碎了几块。楼下有老人在生炉子,白烟袅袅升起。远处的井架矗立在灰白的天空下,像一座沉默的纪念碑。
陈明远走到一堵矮墙边坐下,掏出手机,看见王秀兰发来的消息:“到了没?你爸问你今天回不回来。”
他回:“到了。可能要多待几天。”
王秀兰没再问,只回了一个“好”。
陈明远把手机收起来,抬头望苏婉家那扇窗户。他不知道苏婉和苏红军说了什么,但半个小时后,苏婉出现在单元口,朝他招了招手。
他跑过去。
“爸说,你可以留下。但只能住三天。三天后,你自己走。”苏婉说。
陈明远点头:“够了。”
苏婉看了他一眼,转身上楼。陈明远跟在她身后,像个终于获准留下的小学生。
进屋后,苏红军已经回了卧室。苏婉拿出几个蒸好的红薯和一小碟咸菜,放在桌上:“吃吧。吃完帮我把阳台上那堆煤搬进屋里。要变天了。”
陈明远照做。他吃完早餐,到阳台上搬煤。煤块堆在角落,用塑料布盖着。他一块块搬进屋里,堆在炉子旁边。煤粉染黑了他的手和衣服,他全不在意。
苏婉在旁边打下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你以前最怕脏。”她说。
“我现在也不怕了。”陈明远拍拍手上的黑灰。
苏婉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洗了几个碗。
下午,苏红军睡醒出来。看到客厅里整整齐齐的煤堆,又看了看陈明远,哼了一声,没再赶他走。
晚饭是苏婉做的。西红柿炒鸡蛋、白菜豆腐汤,还有一碟从楼下卤菜摊上买的酱牛肉。苏红军喝着二两散酒,板着脸不说话。陈明远就坐在旁边,主动给老人倒酒、递筷子,苏红军也不拒绝。
吃到一半,苏红军突然问:“你爸身体怎么样?”
陈明远一怔:“还行,就是腿摔了,骨裂。我妈在家照顾着。”
苏红军“哦”了一声,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你爸那个人,我见过一次。你们结婚前,我偷偷去了一趟城里。在你们公司门口,看见你爸骑个电动车接你下班。他身子骨看着还行。”
陈明远心头一震。
苏婉也愣住了。她显然不知道这件事。
“苏婉没让我去。”苏红军喝了口酒,眯起眼睛,“我寻思着,我闺女嫁人,我连亲家面都没见过,不合适。可去了,我又没敢露面。怕我这个挖煤的,给你丢人。”
陈明远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苏红军继续说:“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靠一身力气,把两个闺女拉扯大。苏婉她妈走得早,家里穷。苏婉念书,是她自己争气。我总跟她说,别管家里,顾好你自己。可她犟,随她妈。有了妹妹的病,她就更放不下了。”
苏婉低着头,默默吃饭。
“陈明远。”苏红军放下筷子,“我不指望你别的。你在外面怎么对我闺女,我心里有数。你这次来,我不轰你,是看在我闺女份上。但你要再伤她一次,我不管你在城里是什么人物,我这条老命跟你拼。”
陈明远站起来,朝苏红军鞠了一躬:“爸,我记住了。”
苏红军摆摆手,颤巍巍地回了房。
晚上,陈明远主动洗碗。苏婉站在阳台上收衣服,月光很薄,照得她侧脸苍白。陈明远走过去,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苏婉没回头,只是说:“明天,陪我去趟医院。我爸的腿得复查,我约了号。”
“好。”陈明远说。
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三天,他不想走。他想多做一点,多弥补一点,哪怕只能做很小很小的事。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三天就能补回来的。
第10章 医院里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陈明远和苏婉带着苏红军去县医院复查。
县医院不大,门诊楼只有六层,外墙贴着已经发黄的白色瓷砖。大厅里挤满了人,有从乡镇上来的老人,穿着厚重的棉袄,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烟草味,嘈杂得很。
苏婉让陈明远扶着苏红军坐在候诊区,自己去窗口挂号。陈明远看见她走到一个挂着“医生介绍”的展板前,停了一会儿。
他走过去,顺着苏婉的目光看。展板上有一排医生的照片和简介。苏婉的目光落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脸上,那人姓周,是肾内科的副主任医师。
“你认识?”陈明远问。
“周主任。”苏婉低声说,“晴晴的主治医生。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什么?”
“她说:‘你妹妹撑到今天,已经很了不起了。’”苏婉的声音很平,但陈明远听出了她强压着的颤抖。
苏婉去挂好了号,回来扶苏红军上楼。苏红军的骨裂恢复得不错,医生开了些药,又嘱咐了几句,就让他们回去了。
路过肾内科门口时,苏婉朝里面望了一眼,没有进去。陈明远知道,她怕触景生情。
从医院出来,天下起了小雨。雨丝很细,落在脸上凉飕飕的。陈明远打了辆车,把苏红军先送回家。然后他拉了拉苏婉的袖子,说:“你再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苏婉问。
“赵医生跟我说,你以前在这儿上过学。”陈明远说,“我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走吧。不远。”
他们沿着矿区的生活区慢慢走。雨不大,落在煤渣路上,把黑灰冲成细流。苏婉指着一排两层小楼说:“我小学在那儿上的。后来学校撤了,改成居委会了。”又指着一片荒地说:“那儿以前是食堂,一毛钱一个馒头,我每天中午和晴晴分一个。”
陈明远安静地听着。苏婉很少说这些。她像在翻一本尘封的旧相册,每一页都带着煤矿特有的灰黑色调。
“我妈以前在那边的矿工小学教书。”苏婉指了指一栋破旧的小楼,墙面上还有模糊的粉笔字,“她走了以后,我就带着晴晴。晴晴小时候特别爱哭,一哭我就背着她,在铁轨旁边走来走去。矿上的火车一过去,她就不哭了。”
陈明远眼前浮现出一个小小的苏婉,背着更小的苏晴,在铁轨旁走着。他心里堵得说不出话。
他们走到生活区边缘,铁轨就出现在不远处。锈迹斑斑的两条线,从矿区延伸出去,穿过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槐树,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苏婉在铁轨边站住。
“我每次从城里回来,都要来这儿站一会儿。”她说,“晴晴走的前两天,她还跟我说,等她好了,要坐火车去城里看我。她想看看我工作的诊所,想坐一次地铁。”
苏婉的声音终于哽咽了。她蹲下来,双手捂住脸。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陈明远站在她旁边,不知所措。
他慢慢蹲下来,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撑在苏婉头顶。
“苏婉。”他叫她,声音很轻。
“我没事。”苏婉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就是想她了。”
陈明远伸手,把她的头发从脸上拨开。他的手指冰凉,动作生涩。苏婉没有躲,只是望着远处延伸的铁轨,眼神空远。
“你以后……还回城里吗?”陈明远问。
“我不知道。”苏婉说,“我毕业的时候,想着要做一个好医生。可是五年没进过正规医院,我的执业证都该过期了。我想重新考规培,可那是从头开始。我三十多了,没有背景,没有经济支持。我能行吗?”
“你行。”陈明远说,“你当年能考上医学院,能拿到执业证,现在也一样能回去。”
苏婉看着他,眼里有了一丝亮光,但很快又暗下去:“明远,别给我灌鸡汤了。”
“我不是灌鸡汤。”陈明远认真地说,“你是苏婉。这五年,你做了很多别人做不到的事。你是好医生,好儿媳,好妹妹。你唯一没做好的,就是对自己不够好。”
雨下大了。
苏婉没再说话。她站起来,朝家的方向慢慢走。陈明远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她的背影在雨雾中显得单薄,却不再那么摇摇欲坠。
晚上,苏婉感冒了。
她躺在床上,烧得厉害,嘴唇都裂了皮。陈明远守在她床前,用湿毛巾一遍遍地敷她的额头。苏红军急得团团转,说要去买药。陈明远拦住他:“爸,我去。外面路滑,你在家看着苏婉。”
他跑下楼,天已经全黑了。矿区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他凭记忆找到了一家还在营业的小药店,买了退烧药和体温计。回来时,苏婉已经烧到三十九度二。
陈明远喂她吃了药,又用温水给她擦手心脚心。苏婉半梦半醒间,抓住他的手腕,模模糊糊地叫了声:“明远,水……”
他赶紧端来一杯温水,扶起她的头,一口一口地喂她。
苏红军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沉默地看着这个曾经的女婿忙前忙后。他抽了根烟,又掐灭了。过一会儿,他沙哑着嗓子说:“陈明远,你今晚守着她。她要是再烧,你叫我。”
“好。”陈明远应了一声。
后半夜,苏婉的烧渐渐退了。陈明远才发觉自己浑身酸软,额角烫得厉害。他摸摸自己的额头,也烧了。
可他不想去睡。他搬了把椅子,在苏婉床边坐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苏婉醒了。她看到陈明远坐在床边,头歪在椅背上,嘴唇发白,脸颊却泛着不正常的红。
“明远。”她叫他。
陈明远没反应。
苏婉撑着坐起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她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你这个傻子。”她轻声骂了一句,然后起身,把自己身上的被子拉起来,披在了陈明远身上。
陈明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苏婉正望着他,眼里有泪光。他咧了咧干裂的嘴,说:“你醒了……烧退了没?”
苏婉没答话,只是说:“你躺下来。”
“不用。我……”
“躺下。”苏婉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陈明远顺从地躺到床上。苏婉把他裹进被子里,又去给他倒了水、拿了药。她坐在床边,看着他吃下去,像无数次他生病时那样。
“苏婉。”陈明远叫她。
“嗯。”
“你别再一个人扛了。”他说,“让我帮你。哪怕只是这一阵子。”
苏婉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陈明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地要睡过去。
他听见苏婉轻轻地说:“好。”
第11章 铁轨的尽头
陈明远在苏婉家养了两天病。
白天,苏婉给他熬姜汤,看着他喝下去。晚上,他继续睡客厅沙发。苏红军进进出出,不再对他横眉竖眼,偶尔还会扔给他一句:“小子,把药吃了。别让我闺女伺候你。”
陈明远就笑,说:“爸,我没事了。”
第三天下午,陈明远的烧全退了。他帮苏婉把家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阳台上的煤渣扫干净了,窗户擦了,炉子里的灰掏出来倒了。他还把苏晴遗像前的供果换成了新鲜的,又点了三炷香。
苏婉看着,没说谢。陈明远也不需要她谢。
可他心里清楚,这三天很快就要到了。
临走前一天晚上,陈明远请苏婉和苏红军去楼下的“矿工食堂”吃饭。那地方其实早就不卖饭了,改成了一个小炒店。但招牌没换,还是“矿工食堂”四个字,红漆剥落。
三个人坐在靠墙的塑料桌旁。苏红军要了半斤散酒,给陈明远也倒了一杯。
“明远。”苏红军端起酒杯,“这三天,我看出你变了点。但人不能靠三天活着。你要真对我闺女还有心,就拿出个样子来。别来一趟又走了,杳无音信。”
陈明远也端起酒杯:“爸,我会再来的。苏婉要去城里重新考试,我支持她。以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苏婉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把茶杯转了转。
苏红军哼了一声:“说得好听。你那个姓林的呢?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
“她手术恢复得差不多,我明天回去跟她把话说清楚。”陈明远说,“我耽误她,也耽误我自己。我会处理干净。”
苏红军喝了一大口酒,没再说话。
饭后,苏婉送陈明远到楼下。夜风很冷,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
“你明天几点的车?”苏婉问。
“早上八点半的。”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多睡会儿。”陈明远说,“你身体还没恢复好。”
苏婉没坚持。她看着陈明远的脸,半晌,说:“明远,我不恨你。”
陈明远鼻子一酸:“我知道。”
“但我还需要时间。”苏婉接着说,“你得给我时间。我要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明白。我要重新考规培,要回医院。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绑在谁身上活着。”
陈明远点头:“我明白。你往前走,我跟着。你停,我也等着。”
苏婉轻轻笑了笑。那是陈明远这几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由衷地笑。
“回去吧。”苏婉说,“明天还要早起。”
陈明远转身上楼。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苏婉,你会回城里吗?”
“会的。”苏婉说,“那是我自己的路。”
陈明远笑了,朝她挥挥手,进了单元门。
第二天早上,陈明远背着双肩包下楼时,苏婉已经在单元口等着了。她围着条灰色围巾,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给你路上吃的。几个包子和一瓶水。”她递过来。
陈明远接过去。塑料袋里还热乎着。他知道苏婉一早起来蒸的。
“不是说不送吗?”他说。
“顺路。”苏婉说,“我去买菜。”
两个人一起走到矿区门口。陈明远叫了辆摩的,坐上去,朝苏婉挥手。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苏婉说。
陈明远一愣。苏婉已经很久没跟他主动要过消息了。他用力点头:“好。”
摩的开出去很远,陈明远回头,看见苏婉还站在原地,围巾被风吹起来,像只灰色的鸟。
他鼻子一酸,把怀里的那袋包子攥得更紧了。
回到城里,陈明远先去了医院。
林楚楚恢复得不错。她看到陈明远进来,脸色复杂。隔壁床的阿姨正在打点滴,侧过头来打量他。
“你来了。”林楚楚说,声音不冷不热。
陈明远在她床边坐下,沉默了许久,说:“林楚楚,我们好好谈谈。”
林楚楚攥着被角,嘴唇动了动:“你想说什么?要跟我分手?”
“我们本来也没结婚。”陈明远说,“但有些事,是我欠你的。你住院花的钱,我全部负责。你后续复查,我也陪着。但我们的关系,我想清楚了。不能再继续了。”
林楚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为什么?就是因为苏婉?她走了,你还放不下她?陈明远,她有什么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陈明远没动怒,平静地说:“苏婉没有哪里比你好。她只是在我最没本事的时候,用她的方式撑了我五年。我知道这不能成为理由。可我得对自己诚实。”
“你对我诚实过吗?”林楚楚哭着说,“你说你会离婚娶我,你说你跟她没感情了。现在想把我一脚踢开?没门!”
陈明远垂下眼:“是我对不住你。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但感情这件事,我没办法将就了。你值得找一个真正把你放在心上的男人。”
林楚楚哽咽着,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她抬头问:“是苏婉让你这么说的?”
“不是。”陈明远说,“她什么都没说。是我自己想清楚了。”
林楚楚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冷冷地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陈明远点头,把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起身离开。
走出病房时,他听见林楚楚压抑的哭声从身后传来。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有些错,补不回来。但至少,他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从医院出来,陈明远回了家。
王秀兰正在给陈父擦腿。陈明远脱了鞋,走过去:“妈,我来吧。”
王秀兰抬头看了他一眼:“见到苏婉了?”
“见到了。”陈明远蹲下来,给陈父按摩小腿,“她瘦了很多。但精神状态还算好。她爸对她不赖,就是腿脚不行。”
王秀兰叹了口气:“妮子这辈子,就没享过福。你那事,跟林楚楚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她同意了?”
“没同意。”陈明远说,“但分不分手,不是她单方面能定的。我会把事情处理妥当,该补偿的补偿。”
王秀兰没再多说。陈父闭着眼,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明远啊。”陈父开口,“爸跟你说句心里话。苏婉是个好姑娘。你要真有心,就别追得太急。让她喘口气。她妹妹刚走,心里苦。你越往上贴,她越难受。”
陈明远点头:“我懂。”
“你不懂。”陈父微微睁眼,“你从来都不懂她。不过现在开始学,也不晚。”
陈明远低下头,把父亲的腿慢慢放平,又掖好被角。他回到自己房间,坐在窗边,给苏婉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苏婉回了两个字:“好。”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窗外,冬天的太阳很薄,像被风吹淡了颜色。可陈明远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回暖。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临床医师规范化培训报名条件”和“成人继续教育”。他要先搞懂,苏婉重新回去考试,需要准备什么。
这是他唯一能替她做的。
第12章 重新出发
开春之后,苏婉回了城。
陈明远去汽车站接她。那天风很大,他把车停在站前广场的路边,搓着手等。远远地,他看见苏婉从出站口走出来,拖着个大行李箱,背一个旧双肩包。她剪短了头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冬天时精神了许多。
“就这些?”陈明远迎上去,接过行李箱。
“还有些东西,过完年寄过来。”苏婉说,“我暂时住在赵医生帮我找的房子里。离诊所近,也方便去上课。”
陈明远点了点头。他提前做过功课,知道苏婉要重新参加规培考试,得先完成执业注册续期,再通过市里的统一招录。赵医生帮了很大忙,给苏婉推荐了省人民医院的一个进修名额,虽然不带编制,但能让她先进去跟岗。
“房子怎么样?”陈明远问。
“挺好。赵医生一个老病人家属的房子,便宜租我。一室一厅,阳光好。”苏婉笑了笑,“等我把东西放好,请你上去喝杯水。”
陈明远把车发动:“不用。你歇着,我请你去吃面。那家你以前爱去的面馆,还开着。”
苏婉说:“好啊。”
面馆在城市另一头,陈明远开了半个小时。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苏婉说起老家的事,说苏红军的腿慢慢好起来了,还说要等天气暖和了,来城里住几天。陈明远就说:“让他来,我安排。”苏婉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面馆,陈明远给苏婉点了碗雪菜肉丝面,自己也要了同样的。老板娘还认识他们,笑呵呵地招呼:“哟,小两口又来了。好几年没见了吧?”
陈明远和苏婉都愣了一下,谁也没纠正。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苏婉吃了几口,说:“味道没变。”
陈明远说:“人变了。”
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她知道陈明远在说什么。她也承认,陈明远确实变了不少。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烦躁,也不再只顾着外面的应酬。他重新捡起了跑业务时认识的人脉,在建材城开了个小档口,生意慢慢有了起色。最重要的,是他终于肯听人说话了。
吃完面,陈明远把苏婉送回家。房子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三楼,楼梯口摆着几盆绿植。苏婉说:“你回吧,我收拾收拾。”
陈明远点头,从后备箱搬出一个纸箱,递给苏婉:“你的东西。我收拾好的。看看有没有少了。”
苏婉接过去,打开一看。里面是她走时没带走的几本书、一个旧台灯、几件衣服,还有那几盆绿萝。都被陈明远养得好好的。
“谢谢。”苏婉说,声音很轻。
陈明远挥挥手,转身上车。车子发动时,苏婉站在三楼阳台上,朝他轻轻摆了下手。
他笑了。
之后的日子,苏婉很忙。白天去医院跟岗,晚上回家看书。陈明远从不打扰,只在周末时过去一趟,帮她换桶水、修个灯、送点菜。他做这些事,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目的,而是成了一种习惯,一种他欠了很久的补偿。
苏婉没有拒绝。她越来越愿意接陈明远的电话了。有时晚上十点,陈明远发条消息问:“复习得怎么样?”苏婉会拍张照片过来,满桌的试卷和笔记。陈明远就回个“加油”,不多废话。
有一回,陈明远问苏婉:“你一个人住,怕不怕?”
苏婉说:“不怕。赵医生住隔壁街,有事喊一声就来了。”
陈明远说:“那我也在隔壁街租个房吧。”
苏婉笑着骂他:“你钱多烧的。”
他没去。可他每天晚上下班,都会绕到苏婉楼下,看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有时灯亮到很晚,他就拍张照片,发给她:“还没睡?早点休息。”苏婉就会回:“马上。”
这是他们之间新的默契。
四月,苏婉通过了规培考试。
成绩出来的那天,陈明远正在档口搬货。苏婉给他打电话,声音里带着笑:“明远,我过了。”
陈明远愣了一秒,然后把货箱一扔,在店门口又蹦又跳。旁边商户还以为他中了彩票。
“太好了!苏婉,你太厉害了!”他喊得嗓子都劈了。
苏婉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那是陈明远记忆中,苏婉最开心的笑声。
晚上,陈明远请苏婉吃饭。苏婉说想吃火锅。陈明远就找了家正宗的川渝火锅店,点了一桌菜。苏婉眼睛被辣得红红的,还是停不下筷子。陈明远就给她涮肉、倒酸梅汤。
“明远。”苏婉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我规培的医院在省人民医院,下个月开始,前两年没有编制,工资也不高。我不确定以后能混成什么样。但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挺高兴的。”
陈明远给她倒了杯水,说:“你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钱不够了跟我说。别硬撑。”
苏婉摇头:“我能撑。你把自己顾好就行。”
陈明远没说话。他知道苏婉独立,不想再像从前那样被家里拖累。他也不再是那个要靠她供着的人。他可以等。
“苏婉。”陈明远说,“等你安顿好了,我想跟你说件事。”
苏婉抬头:“什么事?”
陈明远笑了笑:“不急。以后再告诉你。”
苏婉没追问,低头继续涮毛肚。
窗外的夜很暖,火锅的热气模糊了玻璃。陈明远隔着水汽看苏婉,心里想,他和苏婉之间,好像真的有了重新开始的可能。
可他又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苏婉只是习惯了他的存在,而不是重新爱上了他。
没关系。他可以等。
第13章 迟到的答案
苏婉的规培生活比预想的还累。省人民医院的节奏极快,从早交班开始,到晚上查完房,经常十几个小时连轴转。她离开临床五年,很多操作要重新练起,病例书写规范也改了。她像块海绵,拼命吸水,夜里两点还在宿舍对着电脑敲病程记录。
陈明远知道她忙,不常打扰。只在每周五晚上,雷打不动地发一条消息:“这周怎么样?周末有空吗?有空一起吃个饭,没空我给你送点吃的。”
苏婉有时回“有空”,有时回“别来,太累了”。但不管她怎么回,周六早上,陈明远总会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提着一些好消化的饭菜和时令水果。他把东西递给苏婉,说几句家常,然后就走。
赵医生有次撞见了,笑着打趣:“你这前夫,有点意思。跟个送外卖的一样。”
苏婉也笑,没反驳。
可陈明远心里清楚,他和苏婉的关系虽然缓和了,但还没到可以重新牵手的那一步。苏婉需要时间,他需要耐心。而这,恰恰是他以前最缺的东西。
六月,王秀兰过生日。陈明远把苏婉请了来。
苏婉到的时候,陈父正坐在阳台的藤椅里晒太阳。看见苏婉,陈父眼眶红了,叫了声“闺女”。苏婉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整理腿上盖着的薄毯。
“爸,腿还疼不?”她问。
“不疼了。就是下雨天有点痒。”陈父拍拍她的手,“你能来,我高兴。”
王秀兰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她看到苏婉,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过来抱住她:“妮子,想死妈了。”
苏婉也抱着她,眼睛有些湿。
那顿饭吃得热闹。王秀兰做了一大桌子菜。苏婉帮着打下手,和陈明远一起端菜、摆碗筷。陈父破例喝了半杯黄酒,脸上泛着红光。陈明远则小心翼翼地看着苏婉,像在守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饭后,陈明远送苏婉回去。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楼下,苏婉说:“明远,你上次说,想跟我说件事。是什么?”
陈明远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兜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苏婉,我想重新追你。”
苏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傻不傻。都离婚了,还追什么。”
陈明远认真地说:“正因为我以前太不认真,才要重新追。苏婉,我喜欢你。这份喜欢,以前被我的自以为是很久了。现在它醒了,我不能再放它走。”
苏婉抬头,看进他的眼睛。那目光很静,像深潭里的水。
“明远,你现在是同情我,还是愧疚?”她问。
“都不是。”陈明远说,“你是苏婉。是我五年来都没有好好认识的人。我想认识你,想重新跟你在一起。哪怕你拒绝我,我也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苏婉没有立刻答话。她低头看着地面,脚尖踢了踢一块小石子。然后她抬起头,说:“你上来坐坐吧。我给你看个东西。”
陈明远跟着她上了楼。
苏婉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陈明远。上面是苏婉的字迹,记的是这些年家里的开销和给妹妹治病的钱。每一笔数字都清清楚楚,翻到最后一页,写着一段话:
“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我希望陈明远能知道,我没有怨过他。我选择嫁给他,是我愿意。我选择离开他,也是我自己扛不住了。”
陈明远把笔记本合上,眼眶发酸。他抬头看苏婉,她站在窗边,月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温润如玉。
“苏婉。”他走过去,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以后你别再一个人扛了。我们重新开始。你慢慢来,我不催你。”
苏婉没有抽回手。
她只是说:“陈明远,我不要你追我。我要你以后都和我站在一起。”
陈明远重重地点头,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抱住她,很轻很轻,像抱住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答案。
那一刻,他明白了。苏婉要的从来不是被补偿,而是一段平等、透明、不设防的关系。他以前给不了,现在他愿意给。
以后,他慢慢给。
第14章 矿区的春天
陈明远和苏婉重新在一起后,第一件事就是回了一趟矿区。
苏红军的腿恢复得不错,在矿上的退休生活也慢慢走上了正轨。陈明远说,想把苏红军接到城里住几天。苏婉说:“好,看他愿意。他住不惯,就不勉强。”
苏红军听说陈明远要来,提前一天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去集市上买了几斤排骨和两条鱼,说女婿爱吃。
陈明远到了矿上,苏红军正蹲在楼下和人下棋。看见车来了,棋也不下了,背着手走过来,脸上却还绷着。
“爸。”陈明远叫得响亮。
苏红军“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他手里的保温杯、暖贴、两瓶药酒和一箱水果,最后落在陈明远脸上:“又不是过年,买这些干什么。钱多烧的。”
苏婉从车后座下来,笑着说:“爸,他心里高兴。”
苏红军哼了一声:“高兴也不能乱花。”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接东西了。
晚上,三个人在家里吃饭。苏红军喝了两杯,话多起来。讲起自己年轻时候下井,怎么在黑乎乎的巷道里蹲着刨煤,怎么和工友一起把苏婉她妈追到手。陈明远听得认真。
苏婉坐在一旁,安静地笑着。
她发现,陈明远变了。以前陈明远从不会安安静静地听人说这些。他总觉得老人话多、啰嗦。现在,他会给苏红军倒酒,会在他咳嗽时递上热水,会点头说“原来这样”。
吃完饭,苏红军出门打牌去了。苏婉站在阳台上吹风。陈明远走过来,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
“苏婉,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嫁给我。”
苏婉想了想,说:“不后悔。没有那五年,你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我也不会知道自己有多能扛。但我们不能重来。只能往前走。”
陈明远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那就往前走。我陪你。”
从矿区回来之后,陈明远开始认真规划一件事。
他想把苏婉以前垫付的医药费,一笔笔地还上。不是给苏婉,是还给赵医生那里账本上的每一个患者,或者他们的家属。有些已经找不到了。有些还在附近。
“你这是干什么?”苏婉知道后,有些无奈。
“把你以前的债还了。”陈明远说,“这样,你以后就不用再觉得欠谁了。”
“我没觉得欠谁。”苏婉说,“那都是我自愿的。”
“我知道。”陈明远笑,“但我想做。你让我做,好不好?”
苏婉看着他,最终点了头。
陈明远就真的开始做。他找到赵医生,要来账本,按着上面的名字一家家去还。有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就找到家属。钱不多,但每一笔都实实在在。赵医生看他的眼神,慢慢从怀疑变成了赞许。
“你小子,像个人了。”赵医生说。
陈明远笑笑:“还不够。慢慢来。”
八月,苏婉的规培满三个月。医院组织了一次社区义诊,苏婉是随队医生之一。陈明远带着王秀兰和陈父去了现场。陈明远没告诉苏婉。他和父母排在队伍里,像普通居民一样,坐到苏婉面前。
苏婉抬起头,看到他们,愣住了。
陈明远把陈父的检查单递过去:“大夫,帮我爸看看。他说最近腿有点麻。”
苏婉的眼圈倏地红了。
王秀兰在旁边笑:“闺女,你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大夫了。我给你当病人。”
苏婉低下头,深吸了口气,拿起听诊器,用最专业也最温柔的声音说:“好,一个一个来。”
那天,陈明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苏婉为老人量血压、听心肺、写处方。他想起五年前,苏婉刚搬进新房时,在阳台上浇花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么专注,这么温柔。
他忽然觉得,这才是苏婉该有的样子。
忙了一天回到家,陈明远给苏婉发了条消息:“今天你很漂亮。”
苏婉回了个白眼的表情:“穿着白大褂,哪里漂亮。”
“白大褂最漂亮。”陈明远回,“你天生就是穿它的。”
苏婉没再回。但陈明远知道,手机那头的她,一定在笑。
第15章 家
一年后,苏婉拿到了规培结业证书,正式成为省人民医院的一名内科医生。
陈明远在建材城的小档口也扩成了两间店面,生意不算大,但稳当。他把之前欠下的人情债还得七七八八,又给父母换了一套带电梯的小房子。老房子留着,重新装修了一下。
他把苏婉叫到老房子门口,递给她一把钥匙。
“这里的房贷,我提前还清了。”陈明远说,“房产证上,我加了你名字。苏婉,这个家,从今往后,我们一人一半。”
苏婉愣住了:“明远,你……”
“你先别拒绝。”陈明远说,“这房子,本来就是你帮我买的。三十二万,我不还你,但房子必须有你一份。这是你该得的。”
苏婉握着那把钥匙,眼眶有些湿润。她没有推辞。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自己卖掉母亲留下的老房子,把三十二万转给陈明远时,心里想的是:“从今往后,这就是我的家了。”
如今,这个家终于名副其实了。
搬回老房子那天,陈明远特意把苏红军也接了来。苏红军在城里住了半个月,每天下楼遛弯,和小区里的老头下棋。陈父也常来,两个老人坐在阳台上喝茶,说起各自的病,又说起各自的子女。王秀兰做饭,苏婉下班回来,一家人热热闹闹。
陈明远看着这一切,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想起一年多前,自己还跪在茶几前,攥着那张三十二万的汇款单,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永远失去苏婉。可现在,苏婉就在他身边,比从前更明亮、更从容。
“想什么呢?”苏婉走到他旁边,把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陈明远接过来:“我在想,还好我找过你了。”
苏婉笑了笑:“赵医生其实早就告诉我,你会去的。”
陈明远一愣:“他跟你说了?”
“嗯。他说你在他那儿哭了。”苏婉眨眨眼。
陈明远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这老头,嘴不严。”
苏婉笑了,靠在他肩上。晚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楼下桂花的香气。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有一列轻轨缓缓驶过。
“明远,谢谢你。”苏婉说。
“谢我什么?”
“谢你找到我。也谢你,让我找回了自己。”
陈明远侧过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苏婉,以后的日子,我们一起走。谁也不许一个人扛。”
苏婉点头,伸出手,和他十指相扣。
那一刻,陈明远觉得,自己终于活明白了。
这世上的福气,从来不是等来的,也不是抢来的。它是在你跌到谷底后,依然愿意抬头看路、愿意为过去的错买单、愿意给未来一个机会时,悄悄回到你身边的。
苏婉,就是他的福气。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松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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