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在签字。笔尖停在“季青瓷”三个字的最后一笔上,屏幕上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收款人安瑶,金额后面那一串零我数了三遍。沈知远从家族基金划走这笔钱,没有通知我,作为基金共同管理人,他甚至没有问我一声。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把字签完。笔帽扣回钢笔的咔嗒声很轻,对面的律师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签字而已,没必要让任何人看出我的手在抖。
第一章. 签字
沈知远的律师把文件推到我面前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六月的雨来得突然,砸在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我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旁边已经签好了沈知远的名字,他写字向来潦草,那个“远”字的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几乎要戳到我的名字框里。
“季小姐,沈总说这份放弃协议您今天签了,他晚上会回家吃饭。”律师姓周,跟了沈知远七年,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我无名指的钻戒上。那枚戒指三克拉,切割面在顶灯底下闪得人眼睛疼,是他求婚那年从苏富比拍回来的,我记得当时新闻里写成交价八百七十万。现在想来,他给安瑶转的那笔钱,能买差不多四枚这样的戒指。
我把文件合上。“周律师,基金账户的转账记录,沈知远有跟你提过吗?”
周律师的笑容僵了一瞬。“这个……季小姐,基金是沈家的家族基金,沈先生作为主要出资人,有权……”
“共同管理人是我。”我打断他,“基金章程第九条第三款,任何超过五百万的支出需要两位管理人共同签字。他转了多少?你自己数数有几个零。”
周律师不说话了。他可能没想到我会直接挑明这件事,毕竟嫁给沈知远四年,我向来不管钱。家里阿姨买菜多报二十块我都不计较,沈知远每个月给我那张副卡我刷得最多的就是楼下的花店和进口超市。他觉得我简单,觉得我好哄,觉得我嫁给他就是图沈太太这个头衔。这些都没错,但我签字的时候看清楚过每一份文件。
“协议我先带回去。”我站起身,把那份放弃协议装进包里,“等沈知远回来,让他自己跟我说。”
雨没有停的意思。我走到电梯间的时候正好碰见市场部的小林,她捧着咖啡冲我打招呼,眼神往我包里瞟了一眼。“季姐,沈总今天又没来接你啊?”
“他忙。”我按下电梯按钮。
“也是,”小林笑了笑,“沈总最近好像跟安氏那边走得挺近的,昨天还看见他们一起吃饭来着。”
电梯到了,我走进去,门关上之前我听见小林跟旁边的同事说:“……你说沈太太知不知道啊?”
知道。我当然知道。安瑶回国的消息是我第一个看见的,机场的偶遇照片被营销号发出来,配文写着“沈氏集团总裁与初恋共进晚餐,沈太太疑似不知情”。那天我坐在客厅里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沈知远正好从楼上下来,他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什么也没解释,只是说晚上有应酬。我问他跟谁,他说客户。我说好。
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又折回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别瞎想。”他说。
我闻到他的领带上有安瑶惯用的那种香水味,鸢尾和麝香,贵得让人肉疼。我没有瞎想,我只是在想四年前他跟我求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青瓷,我这辈子只结一次婚,你别让我输。”原来他说的不输,是把他放在我这儿的安全感收回去,再原封不动地转给另一个人。
回到家的时候阿姨已经做好了饭。四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糖醋小排、清炒芦笋、鲫鱼豆腐汤,还有一道葱油拌面。沈知远喜欢在饭桌上谈事情,这几年我学会了一个人安安静静吃饭的本事。我给自己盛了碗汤,舀了一勺小排,然后打开手机看那条转账截图。安瑶是三天前收到这笔钱的,也就是说沈知远瞒了我三天,期间他还跟我一起过了结婚纪念日,那天他送了条项链,我戴了一次就收进了柜子里。
我喝了口汤,有点凉了。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问要不要热一热,我说不用。一个人的饭,凉了就凉了吧。
晚上十点,沈知远回来了。他在玄关换了鞋,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整个人带着一股酒气。但他没醉,他醉的时候眼皮会泛红,现在他眼睛清明得很,进来第一件事就是往茶几上看。那份放弃协议放在最上面,他一眼就看见了。
“你没签?”他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把协议拿起来翻了翻。
“你也没告诉我基金的事情。”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那是给我妈治病的。”
“安瑶什么时候成了你妈?”
他把文件丢回茶几上,声音有点重。“青瓷,安瑶她爸最近生意上出了点问题,那笔钱是借的,周转两个月就还回来。基金的事情我没跟你说是怕你多想,我妈那边确实也要用钱,我得分批走账,不然账面不好看。”
“借的。”我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他每个字都说得合情合理,但他在说谎的时候右手的无名指会微微发抖,这是他大学打篮球落下的小毛病,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我跟他同床共枕四年,他的身体比他的嘴巴诚实得多。
“这笔钱什么时候能回来?”我问。
“年底之前。”他拿起协议递给我,“你先把这个签了,公司那边的股权分配需要重新调整,你签完我好跟董事会交代。”
我接过协议,这次我认真看了前面的条款。上面写着“季青瓷自愿放弃沈氏集团3.7%的股权分红及股东表决权,作为交换,沈知远承诺维持现有婚姻关系及生活质量不变”。我几乎要笑出来。原来在他眼里,这段婚姻是需要用“交换”来维持的,而我放弃股权的补偿竟然只是“维持现状”。他连一点额外的好处都懒得给我,就像笃定我一定会签。
“沈知远。”我把协议放在膝盖上,“你知不知道基金章程里共同管理人的意思?你转走那笔钱,如果我不签字追认,那就是违规操作,安瑶那边收款可能涉嫌洗钱。”
他愣了一下。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出来他没想过这一层。他以为我还是四年前那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但是他忘了,嫁进沈家这四年,我夜校念完了MBA,考了基金从业资格,他给董事会看的每一份财报都是我经手的。我没吭声不代表我看不懂。
“青瓷,你什么意思?”他坐直了身体。
“我的意思是,”我把协议折好放回他的西装口袋里,“我不签。钱的事情你也得给我一个说法,否则基金那边我拒绝追认,你自己跟银行和安瑶解释。”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落地钟敲了十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松了松领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季青瓷,你嫁给我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现在沈太太这个位置坐稳了,就开始跟我谈条件了?”
“我跟你谈的是钱。”
“钱也是沈家的钱。”
我笑了一下。他大概忘了我嫁进来之前是做什么的。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带大,他开了一家小印刷厂,规模不大但是养活我们爷俩绰绰有余。我大四那年他病了,厂子卖了给他治病,人还是没留住。沈知远是在那段时间认识我的,他来医院看他朋友,我在走廊上坐着哭,他递了张纸巾。后来他跟我说他娶我是因为心疼我,觉得我一个人太不容易。我信了。我信他真的心疼过我,但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沈家的钱也是两个人一起挣的。”我站起来往楼上走,“你把安瑶那笔钱追回来,我们再谈协议的事情。”
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有回头。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听见他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了地上,玻璃碎掉的声音很清脆,像四年前我们在威尼斯度蜜月时那个水晶高脚杯掉下桌子的声音。那天他抱着我说没关系,再贵的杯子碎了也可以买新的,别哭。现在他摔杯子不是因为心疼我哭,是因为我不听话了。
我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知远发来的消息,两个字——“别闹。”我没有回复,把他划给安瑶的转账截图保存了三份,分别存在手机、云盘和加密U盘里。我把U盘夹在一本旧书里,书名叫《傲慢与偏见》,我妈留下来的,扉页上还有她的签名,一九九七年买于新华书店。
如果婚姻也是一本书,我这四年大概只读完了前言。从今天开始,我要翻开第一章了。
第二章. 算账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早。沈知远没回卧室,他在客卧睡的,我路过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阿姨做了早餐放在桌上,两份,一份粥一份三明治,我用保鲜膜把三明治包好放进冰箱,喝了半碗粥就出门了。
基金的事情我需要去找律师。刘律师是我MBA的同学,他自己开了一家小律所,专做公司法和婚姻家事。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在开庭,微信上回了一句“下午两点,我办公室见”。我想了想,先把基金章程调出来看了一遍,把共同管理人的权利义务条款单独存了一个文档,又把沈知远和安瑶的资金往来记录整理了一下。这几年他以为我不管账,但我经手每一笔季度汇算的时候都会留底。倒不是未雨绸缪,只是习惯了。我爸以前教我,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把账算清楚,算不清的帐早晚要出事。
上午十点,我去了趟公司。沈知远不在,秘书说他今天约了安氏的人谈合作。我点点头,走进自己那间办公室——名义上我是沈氏集团的品牌顾问,实际上就是个闲职,每个月开两次会,其他时间在家待着。办公室的抽屉里放着几本我以前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夹着一张卡片,是沈知远三年前写给我的——“给季总,祝你新婚周年快乐,跟你的笨蛋老公好好过日子。”我那时候在备考MBA,他怕我太累,写这种话逗我开心。
卡片我收进了包里。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份股东名册,沈氏集团的股权结构一目了然。沈知远占47%,我占3.7%,其他是机构投资者和散股。这3.7%是他结婚那年转到我名下的,说是聘礼。我当时觉得他大方,现在才明白3.7%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比例,加上他自己那份刚好过半数,就算我手里的全部倒戈也影响不了大局。他不信任我,从一开始就没信任过,他只是需要一个乖巧听话的沈太太陪他演夫妻恩爱的戏码。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刘律师的办公室。刘律比我大两岁,人精瘦,戴一副黑框眼镜,看文件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指着字一行一行地滑。他看完我给他的材料,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季青瓷,你男人这事做得不地道。”他直截了当,“基金章程里共同管理人的权限是很明确的,超过五百万的支出必须双签,他单方转账本身就违规。你要是不追认,这笔钱的合法性就有问题,收款方那边也存在法律风险。”
“安瑶那边会有什么风险?”
“如果沈知远是以基金名义转账的,那这笔钱的性质就是基金资产拨付。你作为共同管理人不签字,银行那边查起来就是未经授权资金划转,轻则内部处分,重则涉嫌挪用。安瑶要是用了这笔钱,也可能被追回。”
我喝了口水。刘律师看我沉默,又补了一句:“不过青瓷,你确定要这么干?撕破脸的话你跟他这日子就不好过了。”
“刘律,你觉得我这日子现在好过吗?”
他想了想,没说话。过了半晌他把材料推回来:“行,我帮你出个函,正式告知沈知远和基金托管银行,要求对这笔转账做出说明。但这封信一出去,他那边立刻就会收到。”
“发吧。”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是沈知远。我接起来,他在电话那头压着声音说:“季青瓷,你找律师了?”
“安瑶那笔钱,你打算什么时候解释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我跟你说过了是借的。”
“借给初恋情人,从我们的家族基金里借,不告诉我,还让我签放弃协议。”我一字一字地说,“沈知远,你把我当什么了?”
“你是我老婆。”
“那你跟你老婆说实话。”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声音,他好像是从会议室出来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安瑶他爸的公司资金链出问题了,再不注资就要破产,那笔钱是拆借,她写了欠条,年底还。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多想,你能不这么咄咄逼人吗?”
“怕我多想你就应该从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瞒了我三天,让我在周律师面前像个傻子一样签放弃协议,你觉得谁比较咄咄逼人?”
他又不说话了。我听见他在那边喘气,有点粗,是他不耐烦时候的节奏。“那你想怎么样?”
“把欠条给我看,把还款计划给我看。如果这两样都没有,银行那边我就要发函了。”
“……行。”他咬了咬牙,“今晚回家我给你看。”
挂断电话之后我上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一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女人在车里眼眶发红有点奇怪。我转过头看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夏天才刚开始,我已经觉得这一年过得太漫长了。
晚上沈知远回来得比昨天早。他把一个文件袋摔在餐桌上,里面是一张欠条复印件和安瑶的手写还款承诺书。我拿起来看,欠条上的日期是三天前,借款金额跟转账记录对得上,承诺书里写的是“安氏企业承诺于本年度12月31日前归还全部款项,并以安氏旗下商业地产项目作为担保”。字迹是安瑶的,她写字圆圆的,跟她的人一样,看着无害却处处透着精明。
“看完了?”沈知远坐在我对面,没动桌上的菜。
“担保项目是哪一块地产?”
“城南那个写字楼。”
“那个楼抵押给银行了。”我说,“我上个月帮你看过安氏的财报,那个写字楼已经做了两轮抵押,产权不清,担保效力有限。”
沈知远的眉头皱起来。“你什么时候看的安氏财报?”
“你自己放在书房的资料,我翻了一下。”
“你翻我书房的东西?”
“你瞒我基金转账的时候怎么不说翻不翻的问题?”我把欠条折好放回文件袋里,“沈知远,我不是要跟你吵,但你得把这件事处理干净。安瑶那边的担保不足以覆盖风险,如果年底她还不上,这笔钱就是基金坏账,对我也有影响。”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我,那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季青瓷,你变了。以前你从不管这些。”
“以前你也不瞒我钱的事情。”
他站起来走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上楼去了,又看看我,小声说太太要不我先走了。我说好,你今天早点回去。她走了之后偌大的餐厅就剩我一个人,菜还冒着热气,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糖醋的汁儿有点酸,可能醋放多了。我把排骨慢慢嚼完,端起碗把饭一粒一粒扒干净。
上楼的时候我听见客卧传来视频通话的声音,是安瑶打来的。她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软软的带着点哭腔:“知远,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要不我把钱退回去……”
沈知远在哄她。声音压得低低的:“没事,我来处理。你那边安心把企业稳住,其他不用管。”
我站在门口听完,然后回了自己房间。我把床头柜里的结婚证翻出来看了一遍,照片上我和沈知远并肩坐着,他笑得很好看,我笑得有点拘谨。那天领完证出来他牵着我的手说,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我的都是你的。我才发现一家人这三个字可以拆开来看,一人加一口,一人多一口,多出来的那张嘴喂的是别人。
我拿出手机给刘律师发了条消息:“函先别发,我再看看。”
刘律师回了个“好”字。我把结婚证放回抽屉,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了包里。这东西留着还有用,但我不想每天晚上都看见它了。
第三章. 照片
隔天是周六。沈知远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公司有事。我没问他去哪,他也没说。我睡到九点多起来,收拾了一下卧室的衣柜,把冬天的衣服归拢归拢送洗衣房。整理到最上面一层的时候摸到一个纸盒子,很轻,打开来是一叠照片。
全是沈知远的。大学时候的、刚毕业那会儿的、还有几张是跟他爸在工地上拍的。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的时候看见一张合影——沈知远和安瑶。背景是大学操场,沈知远穿着球衣,安瑶扎着马尾站在他旁边笑,两个人靠得很近,安瑶的手搭在他肩膀上。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2009年秋,知远拿了院赛冠军,庆祝。
2009年。那时候我跟沈知远还不认识。我在读高中,每天下了晚自习骑自行车回家,我爸在巷子口等着我。日子简单得不行,最大的烦恼是月考排名。我绝对不会想到十几年后我会嫁给照片里那个男生的男生,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会对着他的旧照片研究他跟另一个女生的距离。
我把这张照片抽出来放进了自己包里。其他的放回盒子,又把盒子塞回衣柜顶。楼下门铃响了,我下去开门,是快递。寄件人写的是安瑶的名字,我拆开看里面是一盒燕窝和一封信。信上是安瑶的手写字迹,圆圆的,很有礼貌地写着“青瓷姐你好,最近听说你跟知远有些误会,我很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燕窝是朋友从印尼带回来的,聊表心意。安瑶。”
我拿着那盒燕窝看了半天。她叫我青瓷姐,她只比我小两个月。她说聊表心意,好像我们之间除了钱还有别的什么可以聊。我把燕窝放在玄关柜上没动,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中午沈知远回来了一趟,拿个文件就走。他看见玄关的燕窝盒子,脚步顿了一下。“安瑶送的?”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抱歉添麻烦了。”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看他,“她说得好像我们俩吵架是因为她一样。”
沈知远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换鞋的动作停了停。“青瓷,我跟安瑶真的没什么。就是朋友之间有困难帮一把,你犯不着这样。”
“我哪样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疲惫。“你以前不这样的。”
“你又说我以前。”我笑了一下,“沈知远,你以前也从来不瞒着我给她转钱。”
他没接话,换了鞋走了。门砰地关上,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我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太凉了,冰得嗓子眼疼。我靠着冰箱站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房子太大了。两百多平的复式,装修的时候设计师问我想要什么风格,我说温暖一点,他最后给我弄了个原木加奶油白的配色,墙上挂了几幅我挑的装饰画,茶几上永远插着新鲜的花。我以前觉得这房子特别像家,现在我觉得它像个样板间,东西都是摆好了给人看的,里子空得能听见回音。
下午我出了趟门。去找我大学室友陈蔓,她开了家花店,在城南一条老街上。我到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剪玫瑰的刺,看见我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土。“哟,沈太太大驾光临,稀客。”
“别贫。”我找了把椅子坐下,“今天店里没什么人?”
“周六嘛,都约会去了,谁买花。”她洗了手给我倒了杯水,“你怎么样?你老公那事我听说了,安氏那个安瑶是吧?我前男友跟她一个圈子的,说那女的最近特别高调,到处融资。”
“她给沈知远写了欠条。”
陈蔓嗤了一声。“欠条管什么用?她家那个情况,写了欠条还不上你能拿她怎么办?告她吗?你老公舍得?”
我捧着水杯没说话。陈蔓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杂志丢在我面前,封面是安瑶,标题写着“安氏千金回国重整旗鼓,商业圈最美女掌门”。照片里的安瑶穿着白色西装,妆容精致到每一个睫毛都翘得恰到好处。我翻到内页,里面有一段采访,问她回国之后有什么计划,她说想把安氏做成行业标杆,还提到了“感谢沈知远先生一直以来的支持和帮助”。
“你看,”陈蔓指着那段话,“这叫没什么?都公开感谢了,就差说你老公是她背后的人了。”
我把杂志合上。“蔓蔓,我要离婚。”
陈蔓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你认真的?”
“我跟你说之前认真的。”我看着她,“我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他瞒着我转钱,让我签放弃协议,还觉得是我无理取闹。我再忍下去就真成傻子了。”
陈蔓放下剪刀坐到我旁边。“离婚的话你手里有什么?财产分割你算过没有?”
“他婚前财产我不动,婚后那一块我有3.7%的股权,加上基金共同管理人的身份,账我能算清。还有就是……”我从包里拿出那张2009年的照片,“这个我留着,以后说不定有用。”
陈蔓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突然伸手抱了我一下。“你要是决定了,我支持你。房子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楼上那间空着,你要住随时搬过来。”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花店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空气里都是玫瑰的味道。我突然觉得轻松了一点,好像决定了某件事之后,心里那块大石头就不那么沉了。沈知远还不知道我的决定。他大概以为我还在闹脾气,过两天就好了,跟以前一样,他哄两句我就低头。但他忘了,以前我只是懒得分辩,现在我要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
从花店出来已经是傍晚了。我沿着老街慢慢走,街边的店铺亮起了灯,有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在巷口支起了锅,香味飘了老远。我买了一小袋,边走边剥,栗子有点烫手,我换了只手拿着。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沈知远发的微信,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说做了我爱吃的清蒸鱼。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关了。
到家的时候沈知远在厨房里。我很少见他做饭,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的样子有点滑稽。他看见我进来,把火关小了一点。“回来了?鱼马上就好。”
“嗯。”我把栗子放在餐桌上,洗了手坐下。他从厨房端了鱼出来,又盛了两碗饭,坐在我对面。两个人吃饭的时候安静得厉害,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大。
“青瓷,”他夹了一筷子鱼肉放在我碗里,“基金的事我想过了,确实是我没处理好。安瑶那边我再跟她沟通,尽量让她提前还一部分。还有那个放弃协议,你先别管了,我不逼你签。”
我嚼着鱼肉,鲜是鲜的,但我吃不出什么味道来。“那你什么时候让她还?”
“下个月先还一半。”
“好。”我点点头,“那下个月我等着看银行回单。”
沈知远放下筷子看着我。“你现在跟我说话一定要这样吗?句句都是钱啊账的,咱们之间只有这些了吗?”
“那你觉得咱们之间还有哪些?”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我低头继续吃饭,把米饭一粒一粒扒干净,然后放下碗说了一声我吃好了。上楼之前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餐桌前没动,面前的饭几乎没动过。灯光打在他侧脸上,他还是很好看,只是好看得有点陌生了。
第四章. 撕破
周一早上我去公司开会,品牌部的人汇报季度方案,我听着听着就走了神。手机搁在桌上亮了好几次,都是银行发来的验证短信,有人在登录我的网银账户。沈知远。他大概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动那笔基金的共同管理权限。
我一条一条删掉短信,然后打开网银APP把密码改了。会议结束后秘书敲门进来说沈总找我,我去了他办公室,他坐在大班椅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我的网银登录失败提示。
“你改密码了?”他直接问。
“我的账户,改密码不正常吗?”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季青瓷,你到底想干什么?把账户锁了,把律师找好,你是不是在准备离婚?”
我抬眼看他。“你希望是吗?”
他愣了一下。我没等他回答,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桌上。是安瑶那笔转账的银行流水,我用荧光笔把五百万圈了出来,旁边备注了基金章程第九条第三款的原文。
“沈知远,这笔钱到现在为止没有共同管理人的追认,从法律上讲就是未授权划转。下个月安瑶还一半,剩下的一半如果年底还不上,你我都要承担责任。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改密码吗?因为我不想稀里糊涂地替别人的债务背锅。”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直起身,坐回椅子上。“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
“你以前从来不让我管这些。”我把纸折好放回包里,“那笔钱是你个人名义转的,不是基金名义,对吧?周律师昨天给我发了说明函,转账账户是沈知远个人账户,但资金来源是基金池。你个人账户走这笔账,说明你清楚地知道基金名义转不出去。沈知远,你每一步都想好了,唯独没想过我会不签字。”
他揉了揉眉心,半天没说话。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他脸上,眼下有淡淡的青灰色,他这两天睡得不怎么好。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没有难受,反而有点平静。以前他皱一下眉头我都觉得心疼,现在我只觉得累。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他抬起头看我,声音低了下去,“安瑶那边我已经谈好了,下个月还三百万,年底之前全部结清。你要是不放心,我让她追加个人担保。”
“她个人能有多少资产?”
“城南那套房子在她名下,市值大概八百万。”
“那个房子抵押了。”我说,“她妈的公司在三年前就把那套房子做了二押,到现在还没解。沈知远,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查过她的财务状况?”
他猛地坐直了。“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你老婆,是你基金的共同管理人,你所有的财务状况都跟我有关系。我不查清楚,哪天你被人骗了,背债的是我。”我站起来拎着包准备走,“下个月三百万到账之后,你得让银行出具正式的回执给我看。年底之前如果剩下的两百万没结清,基金这边我会发函追责。”
“季青瓷!”
我在门口站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我从来没听过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
“沈知远,”我回头看他,“这句话应该我问你。”
我把门带上走了。走廊里几个同事看见我都低下头假装看手机,我冲他们笑了一下,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得像倒计时。下午我把行李收拾好了,两个箱子,一箱衣服一箱书和杂物。我没拿什么贵重东西,首饰盒原封不动放在梳妆台上,他的副卡我留在了床头柜上。走的时候阿姨问我去哪,我说出趟差。她说那我帮您把花浇了吧,我说好。玄关柜上安瑶送的那盒燕窝还在那儿,我连拆都没拆开。
陈蔓帮我开了门,她楼上那间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朝南的窗户正对着老街,傍晚的时候能看见夕阳把屋顶染成橘红色。我把箱子推进去,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喘气顺了。陈蔓递给我一杯热牛奶,我跟她碰了一下杯说从今天开始季青瓷重新做人,她说你可拉倒吧,先把离婚律师费付了再说。
晚上沈知远打电话来,我没接。他发微信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他又打过来,我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你不在家?阿姨说你拖着箱子走的。”
“沈知远,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在家好好想想安瑶的事情怎么处理,我出来住几天。”
“季青瓷你别闹了行不行?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
“回家说你会听吗?”我靠在窗台上,看着街对面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说的话你哪一句放进心里过?我说基金共同管理人的权限你看过吗?我说安瑶的担保有问题你查过吗?我说我不要签放弃协议你什么时候尊重过我的决定?”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把地址给我,我去接你。”
“不用了。等你想清楚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关了机。陈蔓在客厅里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一包薯片递给我,我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咸的脆的,吃着让人心情好了一点点。窗外老街的喧嚣慢慢安静下来,夜色从屋檐上面压下来,路灯亮了,在地上画出暖黄色的光斑。
我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四年来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待着也可以这么自在。不用等他回家,不用猜他今天跟谁吃饭,不用在他叹气的时候反省自己哪里做错了。我只是回到我本来应该在的位置上,做回季青瓷,而不是谁的太太。
第五章. 靠近
陈蔓的花店周二人最少。我坐在店里帮她把新到的洋桔梗拆开醒花,剪刀咔嚓咔嚓剪着枝茎,水桶里的花慢慢舒展开来。陈蔓在旁边包花束,嘴里哼着歌,阳光从橱窗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格一格的亮块。
“你老公这两天没找你?”陈蔓把扎好的花放进冰柜。
“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我剪掉一枝歪了的桔梗花头,“他估计以为我过两天就回去了。”
“那你怎么想的?真离?”
“真离。”我把剪刀放下,拿毛巾擦了擦手,“但我得把东西理清楚再跟他谈。股权、基金、婚内财产,这些都要算明白。他这个人吃硬不吃软,我得让他觉得我是认真的,他才会坐下来好好谈。”
陈蔓靠在柜台边上看着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摊牌?”
“等我找好律师。”我看了看手机,刘律师发了份离婚协议模板过来,“先把方案做了。”
正说着话,店门上的风铃响了。我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手指顿了一下。安瑶。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化了很淡的妆,看起来比杂志上柔和几分。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
“青瓷姐,好巧。”
“巧。”我把手里的花放回水桶里,“你买花?”
“嗯,路过看见这家店挺好看的。”她走到柜台前看了看陈列的花束,顺手拿起一支白玫瑰闻了闻,“陈老板,这个怎么卖?”
陈蔓看了我一眼,报了价。安瑶挑了几支花让陈蔓包起来,付钱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我的方向。“青瓷姐,知远说你最近心情不好,我还以为你在家休息呢。”
“他在哪跟你说的?”
安瑶笑了笑,接过陈蔓递来的花束。“前两天他来找我谈还款的事,聊了几句。他挺担心你的,你们是不是因为我的事情吵架了?我真的特别抱歉,那笔钱是我求他帮忙的,他不知道我家的实际状况,是我没跟他说清楚。你要怪就怪我好了,别跟他生气。”
她说得情真意切,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委屈,好像她才是那个替别人着想的人。我把毛巾搭在桶沿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安瑶,那笔钱的事我会按程序处理。你跟沈知远之间什么关系我不评价,但基金那边是有章程的,我不会因为私人感情影响流程。”
她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青瓷姐,你真的误会了。我跟知远就是普通朋友,以前是同学,现在……”
“普通朋友他给你转五百万?”我笑了一下,“那你们这个普通朋友的量级还挺高的。”
她脸上的笑终于有点挂不住了。陈蔓在旁边适时地插了一句:“安小姐,花包好了,您慢走。”
安瑶抱着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青瓷姐,我比谁都希望你们好好的。真的。”
门关上了,风铃又响了一声。陈蔓看着我,憋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我的天,她可真能演。'比谁都希望你们好好的',听着像电视剧台词。”
“她这句话是说给沈知远听的。”我拿起剪刀继续剪花,“她回去就会跟他说,今天碰见我了我对她态度不好,让他更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陈蔓收敛了笑。“那你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把一枝花插进水桶里,“让她说。沈知远要信她的话,那是他的问题。”
晚上我回公寓的时候,楼下站了个人。沈知远。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夹着半截没点的烟——他以前不怎么抽烟。看见我走过来,他把烟收进兜里,站直了身。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我问。
“陈蔓告诉我的。”
我叹了口气。陈蔓这人嘴快,让她保守秘密太难了。我从包里掏出钥匙没急着开门,转过身面对他。“你来干什么?”
“接你回家。”他往前走了两步,“青瓷,别闹了,跟我回去。”
“我说了不是闹。”
“那是什么?”他皱着眉,声音压得很低,“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住到朋友家里,这不是闹是什么?你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跟我说,非要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这张脸我看了四年,每一寸都很熟悉,可此刻我觉得离我很远。
“沈知远,我问你一个问题。”我靠在门上,“安瑶的事,如果我不发现那笔转账,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沉默了一下。“……我本来打算年底再跟你说。”
“年底。如果年底她还不上的话,你是不是打算把亏空补上也不告诉我?”
“青瓷……”
“你根本没打算让我知道。”我说,“你觉得我不懂,觉得我不用管,觉得我只要当好沈太太就行了。可是沈知远,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脑子也有眼睛,我不是你养在家里的花瓶。”
他走近了一步,伸手想碰我的肩膀。“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我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看着他,“你告诉我,基金章程里共同管理人的条款是什么意思?你知不知道我考了基金从业资格?你知不知道你这四年经手的每一份财报我都看过?你什么都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问过。你觉得我不需要知道,你觉得我只要穿得漂漂亮亮跟你出席晚宴就行。沈知远,你娶的是一个妻子,不是一个装饰品。”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垂了下去。他看了我很久,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我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你考了证,你看了财报,你为什么从来不跟我说?”
“因为我说了你也不会听。”我笑了笑,“你看,我现在说了,你听进去了吗?”
他没说话。我转身开了门走进去,把门带上之前补了一句:“安瑶那笔钱下个月到账之后,你把回执给刘律师发一份。其他的事,我们到时候再谈。”
门关上了。我听见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走,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引擎发动的声音消失在街角。我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陈蔓从卧室探出头来问怎么样了,我说没事,她递了杯热水给我。
我捧着杯子喝完,然后拿出手机给刘律师发了条消息:“离婚协议初稿明天发给我看。”
回完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月亮很亮,挂在老街上空的电线之间,像一枚银色的扣子。我不知道沈知远现在在哪儿,在想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这段婚姻走到今天这一步,错的不全是他。我也错了。我错在从来没有真正跟他要过一个位置,错在把退让当成了懂事,错在等他发现我的好,而不是告诉他我本来就好。
但现在我要告诉他了。用他能听懂的方式。
第六章. 爆发
月底那三天过得很慢。沈知远没再来找我,也没打电话。我从刘律师那儿拿到了离婚协议的初稿,一条一条对着看,股权分割、基金清算、婚内房产分配,还有要求沈知远单方承担安瑶那笔借款的连带责任。刘律师在旁边抽烟,看着我拿红笔在纸上划拉。
“你这条让他承担借款责任,他可能不认。”
“不认就去查他个人账户和基金账户的资金混同情况。”我把笔帽扣上,“这几年他经常用个人账户垫基金支出,垫完了再用基金回补,流水我都有。真要查起来财务混同是跑不掉的,他不认也得认。”
刘律师弹了弹烟灰。“季青瓷,我发现你这人挺狠的。”
“我只对自己狠。”我把协议收进包里,“以前对他太好,他当习惯了我该对他好。现在我不做了,他应该不习惯才对。”
八月的第一天,安瑶的三百万到账了。沈知远让周律师把银行回执发给了刘律师,附了一句话:“季小姐,沈总说剩下的两百万年底前结清,请放心。”我看着那行字,给刘律师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我把离婚协议发给了沈知远的邮箱,标题写的是“季青瓷与沈知远离婚协议草案,请查收并予以回应”。
发出去的第三个小时,沈知远出现在陈蔓的花店里。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得很急,陈蔓看见他脸色直接白了,悄悄拿手机给我发消息。我那时候在楼上,回她“让他上来”。
沈知远上楼敲门的时候手劲儿很大,拍得门板嗡嗡响。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封邮件。
“离婚协议?”他的声音在抖,“季青瓷,你玩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玩过假的?”
他跨进门来,把手机举到我面前。“你让我签这个?股权分割、基金清算、还要我一个人承担安瑶那笔借款?你凭什么?”
“凭我是共同管理人。凭我手里有你单方划转基金款项的证据。凭你个人账户和基金账户混同的流水我存了三年。”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沈知远,你觉得我凭什么?”
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你给我看这个之前……有没有想过跟我商量?”
“你给安瑶转钱之前,有没有想过跟我商量?”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给他倒了杯水。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坐,盯着我放在桌上的那份打印出来的离婚协议,封面上“离婚协议草案”几个黑体字印得清清楚楚。
“你搬出来住了这么多天,从那时候就开始准备这个了?”他转过头看我,“季青瓷,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婚了?”
“我是从你瞒我转钱的那一刻,才开始想这件事的。”我把水杯递给他,“沈知远,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要跟你分开。我嫁给你的时候是真的想跟你过一辈子的。但你做了什么事你知道吗?你把我们之间的信任拿去换安瑶的‘情义’,你让我签放弃协议的时候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你眼里我的位置有多轻,你自己掂量过吗?”
他接过水杯,没喝,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过了很久他开口说:“我没想让你走。”
“我知道。”我说,“你只是觉得我不会走。”
他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眶有点红,我不知道是因为这几天没睡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近了两步站在我面前。“我不签这个协议。”
“那是你的权利。”我说,“但基金那边的函我已经让刘律师准备了,如果你不接受协议方案,我会正式追责那笔未授权的资金划转。”
“你在威胁我?”
“我在保护我自己。”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最后他低下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青瓷……我们能不能重新来一次?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怎么做你才满意,你别用这种方式跟我说话,行吗?”
“我要你正视我的存在。”我说,“不是沈太太,不是挂在墙上的装饰画,是我,季青瓷。你要把我当成你的合伙人、你的伴侣、跟你平分权力的人,而不是你心情好就宠一下心情不好就放在一边的附属品。你做得到吗?”
他没说话。我看着他的沉默,觉得心里最后那点期待也凉了。我以为至少他会说一句“我试试”,但他连这三个字都没给。
“你走吧。”我说,“协议你拿回去看,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找我谈。”
他站在那儿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安瑶那笔钱,我自己补回基金。你不需要再管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慢慢远下去,跟那天晚上一样。我站在客厅里没动,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打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亮块。我突然觉得嗓子有点紧,走到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我用凉水拍了两下脸,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亮了,是沈知远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我点开来一个字一个字看完。他说他从大学认识安瑶开始讲起,说他们确实谈过恋爱,但分手之后一直是普通朋友。安瑶家出事他帮她是念旧情,瞒着我是怕我多想。他说他从来没想过跟我离婚,他说我搬走的这几天他每天晚上睡不着,他说他不知道我考了基金从业资格,他不知道我看了三年的财务流水,他说他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了解我。
最后那句话是:“青瓷,你给我个机会,让我重新认识你。我不签那个协议。”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久的呆。陈蔓发消息来问怎么样了,我说他走了。陈蔓问我什么感觉,我说挺累的。她说那就歇歇,晚上想吃什么她买回来。我说随便,带瓶酒就行。
晚上我跟陈蔓坐在阳台上喝酒,楼下老街的喧嚣隔了一层窗玻璃传上来,变得模模糊糊的。陈蔓喝了两杯就开始话多,问我到底还爱不爱沈知远。我想了很久,说爱可能还是爱的,但被磨得薄了,像一张纸反复折反复折,边角都毛了,再折下去就要破了。
“那你给他机会吗?”陈蔓问。
“看他把安瑶那笔钱填回来之后怎么做吧。”我把杯底最后一口酒喝完,“他如果真能把这件事处理干净,我可以坐下来跟他重新谈。但如果他还是想糊弄过去……”
我没说完。陈蔓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问了。
月亮升到老街屋顶正上方的时候,我回屋里躺下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知远发来的银行转账截图——他以个人账户向基金账户转入三百万,备注写着“补回借款”。下面还有一句话:“剩下两百万我下周凑齐。青瓷,你等我。”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关了灯。夜色里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小片暖黄,我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至少今天,他做了他该做的事。至于我能不能原谅他,那是另一件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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