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早餐
第一章 三笼包子
王德成的早餐店开了十一年了。
在山东这个三线小城的东关街上,他的铺子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五金店中间,门面窄窄的,只能摆下四张桌子。招牌是十年前找人写的,红底黄字,"德成包子铺","包"字右下角掉了一块漆,他也不补。每天早上四点半他准时起床和面,五点四十第一笼包子出锅,六点开始上客。一直忙到上午十点,收摊,洗笼屉,准备第二天的料。日子就像揉面一样,翻来覆去就那几下,但他习惯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腊月里连着下了三天雪,街上的人踩来踩去,雪成了黑泥汤子。王德成铺子里的暖气烧得旺,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路过的行人看不清里面,只能闻到包子的香味从门缝里挤出去。
那天早上六点多,他正在前台收钱,余光瞥见门口蹲着三个小孩。一大两小,大的看着十来岁,小的七八岁,穿着不合身的破棉袄,袖子长出来一大截,手缩在里面。三个人并排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缩着脖子,脑袋埋进膝盖里。
王德成多看了两眼,转身回厨房端了一笼包子出来。他走过去把笼屉搁在台阶旁边的空地上,蹲下来,把笼盖掀开。热气哗地一下涌出来,肉香扑在冷空气里,白腾腾的。
三个小孩同时抬起头。那是三张灰扑扑的脸,冻得通红,鼻子吸溜吸溜的,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种看见食物时候发出来的光。
"吃吧,"王德成说,"刚出笼的。"
最大的那个孩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了一个包子。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着嚼,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混着鼻涕一块儿往下淌。另外两个小的也扑过来抓,不说话,就是拼命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也不停。
王德成蹲在旁边没起来。他看着他们吃完了一笼,站起来又回去端了两笼。三笼包子,三十六个,三个孩子全吃完了。最后一个包子是最大的那个掰成两半分给两个小的,自己只咬了半口。
"你们三个从哪儿来的?"王德成坐在台阶上问。
最大的孩子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了,把袖口往脸上蹭了蹭。"菏泽。"
"爸妈呢?"
"没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说过了很多次的事。"小的跟我一个村的,他爹跑了,他妈跟人走了。"
"你们来这儿干啥?"
"听说这边有活儿干。"
王德成看了他们一眼。大的那个说话的时候下巴绷着,小的两个坐在旁边还在舔手指头上的油。冬天的风吹过来把地上的雪末子卷起来打在脸上,三个孩子又缩了缩。
那天上午王德成没出摊。他把三个孩子领进铺子里,找了件自己的旧棉袄给最小的披上,又烧了一壶热水让他们洗了把脸。大的那个说"我叫二刚,他叫石头,他叫三娃"。他说完这句话就低着头不吭声了,手指头攥着热水碗,碗里的水晃来晃去的。
王德成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三十六个包子,他平常卖一天的量。那三十六个包子换来的不是钱,是三个人的命。他看着他们捧碗的姿势,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年爹走了,娘带着他和他弟弟挨家挨户地讨饭吃。
"二刚,"他说,"你今年多大?"
"十二。"
"你想不想上学?"
二刚抬起头看着他。那孩子脸上还沾着包子油,眼睛黑亮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回答"想"还是"不想",他盯着王德成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句话:"叔叔,你为啥管我们?"
王德成把桌上的空碗摞起来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
"不为啥。"他把袋子搁在桌上,"包子吃完了就走。"
那天下午他骑着那辆旧三轮车,把三个孩子带到了社区居委会。然后他拐去了菜市场买了五斤肉十斤面,回来的时候铺子里的灯已经亮了——二刚正带着两个小的帮他擦桌子,抹布在水盆里拧了又拧,桌面上擦得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第二章 那顿早餐之后
那顿早餐之后,王德成的人生开始拐弯了。
他收留了三个孩子。西屋那间堆杂货的小房间被他清理出来,加了张木板床、一个暖炉,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睡。每天早上四点,二刚第一个起来,帮他烧水和面。石头和三娃后来也起来了,大的揉面小的烧火,三个人分工合作,把以前王德成一个人干的活分走了一大半。
有人跟王德成说"你疯了,自己都过不好还养三个孩子",他笑笑不接话。也有人夸他是好人,他听了也不接。他继续揉他的面蒸他的包子,只是笼屉比以前多摞了两层。
日子过得紧巴。三个孩子要吃饭要穿衣,二刚到了上学的年纪,他打听了一圈学校,人家说没户口没证明不好办。他就每天晚上用粉笔在门板上写字教他们——人、口、手、大、小、多、少。二刚学得快,三天记住了十几个字。石头和三娃坐不住,他就一人发一个面团让他们捏着玩,捏出形状了夸两句。
那个冬天特别冷,但铺子里暖和。三个孩子围在灶台旁边坐着,笼屉的白汽升起来把他们裹在里面,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王德成揉着面,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玩面团的样子让他觉得这十一年铺子的声响忽然变了,以前是柴米油盐的响动,现在混进了小孩的笑声。
那年开春王德成身体出了点毛病。早起和面的时候头晕,手抖得抓不住擀面杖。他硬撑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栽倒在案板前面。二刚冲过去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额头磕在桌角上破了个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滴在面粉上,红白相间的。
二刚吓哭了,跑出去喊邻居把他送到了医院。王德成在医院躺了五天,大夫说心脏有毛病,以后不能累着。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算的是那三个孩子这几天怎么办。
出院那天他回到铺子,推门进去愣了一下。案板上的面团有人揉过了,笼屉摞得整整齐齐的,灶台擦得锃亮。二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脸上蹭了一块白,手里攥着半个没捏好的包子。
"叔,我学会了。就是馅儿有点咸。"
那天的包子确实咸了,但王德成吃了四个。吃完了他坐在凳子上看着三个孩子忙前忙后地收拾桌子——二刚端着碗去厨房,石头和三娃一人拿着一块抹布擦桌面,擦完了又换一块干布再擦一遍。他坐在那儿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值的一件事,就是那个早上端了三笼包子蹲在台阶上。
那年夏天,社区的人联系上了一所学校,同意接收二刚入学,条件是有人做担保。王德成去签了字。他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稳得很,一笔一画的。"王德成"三个字落在表格上,墨水渗进纸里。旁边的老师说"你做好人好事我们知道,但你一个单身男人养三个孩子,你得想清楚"。王德成把笔帽盖上,说"想清楚了"。
二刚上学那天早上王德成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那件外套是他头天晚上在夜市上买的,深蓝色,兜里装了一支新铅笔和一块橡皮。二刚站在门口等着出门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叫了一声"叔"。王德成走过去把他外套领子翻了翻,拍了一下他肩膀:"好好学。"
二刚点了点头跑出去了。他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在巷子口拐了个弯不见了。王德成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去揉面了。案板上的面团还温着。
第三章 后来的事
三年后石头和三娃也上了学,王德成的铺子比以前忙了三倍。他请了个人帮工,自己管发面调馅,二刚管收银,石头和三娃放学回来帮忙擦桌子洗碗。那间小西屋不够住了,他把旁边那间仓库也租了下来,打通了墙改成了两个房间。新砌的墙还没干透的时候三娃拿粉笔在上面画了一棵树,树干粗粗的,顶上画了一笼屉包子。王德成看见了没擦,那棵树一直留在墙上。
又过了五年,二刚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回来的时候,王德成正在厨房剁馅。二刚站在厨房门口叫了一声"叔",把通知书递过去。王德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塞回二刚手里,转身继续剁馅了。他剁馅的刀声比以前快了许多,当当当的,在厨房里响了很久。
那年冬天二刚住校了,一个月回来一次。他不在的时候石头和三娃把收银的活儿分了,一个收钱一个递袋子,配合得比二刚在的时候还利索。王德成有时候晚上坐在店里算账,算着算着抬头看一眼那面画了树的墙,树底下的粉笔印子已经模糊了,但那棵树还在。
二刚高二那年暑假回来跟王德成说了一件事。他说他想考师范,出来当老师,以后回老家那边的村小教书。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和面,袖子卷到手肘以上,两只手上沾满了面粉。王德成坐在旁边择韭菜,手里的韭菜一根一根捋顺了搁在盆里。
"考师范好。"他说,"当老师稳定。"
"我走了石头和三娃怎么办?"
"他俩有他俩的路。你走你的。"
二刚蹲在地上把面揉成一团,又擀开,又揉成一团。他揉了很久也没停,低着头,声音从面盆后面闷闷地传过来:"叔,我要是走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不过来就少蒸两笼。"
二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但他没让那东西掉下来。他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拍,站起来说"我再去和点面",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地响起来了。
那年冬天王德成做了个手术。心脏搭桥,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三个孩子轮着陪床,二刚从学校请了假,石头和三娃放学之后直接往医院跑。三娃趴在他床边写作业,写完了抬头问他"叔你还疼不疼",他说不疼。三娃就把作业本翻过来让他签字,他就歪歪扭扭地签了。三个孩子在病房里挤成一团,把床头柜上的药盒摞起来搭积木,搭到半人高的时候倒了,哗啦一声响,隔壁床的老头被吵醒了也没生气,看着他们笑。
王德成出院那天医生跟他说"你以后不能太累了"。他点头答应着,出了医院大门就跟二刚说"回去多蒸两笼,好久没卖了"。二刚看了他一眼,没拦。
第四章 那笼包子还在出笼
今年是王德成开店第十九年。那三个孩子,大的二十四了,师范学院毕业了,在老家那边一个镇上的小学教三年级语文。石头考了个职校,学修车,回来在城东开了个修车铺。三娃上了技校学厨师,在省城一家饭店后厨跟着师傅学雕花。
王德成的铺子还在开。门面比从前大了一些,原来的理发店搬走了,他把隔壁盘了下来,多摆了四张桌子。招牌换了一块新的,"德成包子铺"五个字红底黄字,比原来的大了两圈。每天早上四点半他还是准时起来和面,五点四十第一笼出锅。但跟前些年不一样的是,现在有人帮他。三娃放长假的时候回来,在厨房里跟他一起干活,刀工比他好多了,切出来的葱段均匀得像尺子量过。
二刚暑假回来在铺子里帮忙收钱。他现在比王德成高了半个头,穿着白衬衫,收钱的时候会跟客人说"您慢走"。客人夸他"小伙子真利索",他笑笑,转头就把钱塞进王德成的围裙兜里。王德成围裙里头的零钱比以前多了,但他不在乎钱多钱少,他在乎的是那些零钱从二刚手里塞过来的时候,掌心是热的。
石头有时候晚上下了班过来坐坐,不干活,就坐最里面那张桌子喝一碗粥。王德成有空了坐下来跟他聊两句,问他修车累不累,他说不累。他歪头靠在墙上,脚搭在凳子横梁上,跟以前蹲在门口台阶上一样。他看了一圈铺子里头的烟火气,喝了最后一口粥,站起来走了。
王德成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经过以前那间小西屋,现在改成了储物间。推开门看一眼,墙上那棵粉笔画树还在,树干粗粗的,顶上画了一笼屉包子。粉笔印子褪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轮廓还在,像一个人旧衣服上的针脚,洗了多少水都没洗掉。他看着那棵树站一会儿,把门关上,回去睡觉。
今年过年三个孩子都回来了。二刚带了一箱酒,石头带了一条烟,三娃在厨房露了一手雕花。年夜饭摆了两桌,王德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他爱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和一碟酱牛肉。三个孩子围着他坐,碰杯的时候他端着酒杯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还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晃。
石头喝多了两杯,脸红了,靠在椅子上说:"叔,你当年那三笼包子,我这辈子都记得。"他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别过脸去擦了擦眼角。
王德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烈酒从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心口的位置停住了。他看着桌上那些菜,看着三个长大成人的孩子坐在他面前,看着窗外飘着的小雪,看着面案上明天要用的那一块已经揉好的老面团。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行了,"他说,"吃饭。"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铺子里的灯光暖黄黄的,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那面有粉笔树的墙已经看不太清了,光线暗下去之后只剩一片灰。但王德成知道那棵树还在。
他也还在。他的铺子还在。明天早上四点半,他还会起来和面。那笼包子还会出笼。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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