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美慧孜｜游走后室

▲ 点击播放曾美慧孜首部Ai短片：《蓝色房间》

影棚内竖立的苹果箱窄小，仅能承载一具身体的重量。曾美慧孜登高踩上，自在的谈笑霎时淡去，漫上身体的则是小心翼翼的战栗。她说，那时好像抵达山巅，整个人摇摇欲坠，不小心便有坠落深渊的危险。

环境细微的变动，总会在曾美慧孜的想象中荡起扩散的涟漪。拍摄期间，想象力贯穿始终——面对一块蓝色幕布，曾美慧孜先后“看见”医院、办公室、餐厅、篮球场，调动肢体与情绪进入其中，仿佛先行置身这些尚不存在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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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拍摄尚处创意阶段时，曾美慧孜就是活跃的参与者。微信群里，每隔几天会收到她的讯息，多是关于拍摄概念的发想：多维度空间下的人格变化，人机结合引发的被迫进化，科技快速发展背后暗含的人类之爱、欲望与恐惧。到了影棚，情况类似，曾美慧孜和摄影师、时装编辑不时围圈讨论：这个场景想要传达怎样的情绪？什么质感的肢体能够赋予影像以戏剧性？比起被镜头捕捉的拍摄对象，她更像一位主动塑造自身的创作者。

一直以来，曾美慧孜都把杂志拍摄现场看作小型片场，尤其这次合作，被她形容为“一群志同道合的伙伴共同创作影像”。对于编辑提出的短片表演要求，曾美慧孜不怠慢，也不质疑，与身处任何影视剧片场的原则一致，她选择“将自己彻底交给那个握画笔的人”。其中暗藏着一份笃信：创作自有其原点，而作为演员，必须为那个原点让渡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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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媒体描述过曾美慧孜的日常：有工作时，往往独自前来片场，不带助理，甚至不带经纪人；没工作的日子，早早起床，背一只大包出门，在咖啡馆读书学习一整天，像个“准备考研的学生”。很长一段时间里，曾美慧孜的邻居都不知道对面住着位演员，或者说，一位拿过金像奖影后的知名演员。

“你会有灰姑娘穿上水晶鞋的时刻，第二天你会发现生活依然要继续。我热爱生活，我也热爱这种继续的力量。”然而如何继续生活？曾美慧孜的答案，便是保持朴素和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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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朴素，让她得以贴着生活的表面，捕捉时代情绪的变动。最近坐地铁，发觉周边的人几乎都盯着手机看短剧，曾美慧孜便也揣了份好奇，回家钻研起来。看着看着，她入了迷，开始琢磨这套加速度更快的短剧逻辑：事件发生和人物情感爆发的速度加快，意味着演员的表演节奏也得跟上。在她看来，演员需要理解人类行为的进化，因为表演本身带有时代性，“就像技术，表演也在更新和迭代”。

之前的采访里，曾美慧孜说过一句话：演员就该像皮筋一样，可以随时伸展，而不是像一个物件，永远摆在台子上。公众对她的认知或从艺术电影而来，但艺术电影、类型电影、电视剧或短剧，在她看来没有高下之分，“表演的核心都是一样的，关于一个角色，只不过在呈现的方式上各有其逻辑和节奏。”时装短片也无异：穿高跟鞋卖力地奔跑，将身子缩进纸箱内爬行……曾美慧孜的投入，同样源自这份朴素的平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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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曾美慧孜和伙伴们做过一件行为艺术作品：两把椅子隔开数米距离，她端坐一侧，另一侧留给现场观众。静默的场域之中，身体无言，仅由对视的眼睛诉说万语。作品致敬Marina Abramović 2010年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创作的《艺术家在场》——当时，1500位参与者与Abramović相对而坐，在她汪洋般的双眼的注视中，体验到身体内蕴藏的超越言语的力量。尽管不在现场，曾美慧孜却被深刻触动，用她的话说，在其中，她感知到一种关乎身体的启蒙。

回顾曾美慧孜喜欢的艺术家，会发现某种共通性：Marina Abramović和Pina Bausch擅用日常动作的重复来创造仪式化的身体，Francis Bacon和Egon Schiele两位画家的笔触之中，颜料的堆叠亦侧重塑造身体的形态、重量与空间。延续到表演，身体自然地成为曾美慧孜理解人物的入口，她曾说，自己会先找到角色走路的方式、身体的重量，再慢慢理解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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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播出的电视剧《悬案》，曾美慧孜便是从姿态出发，理解她所饰演的甘翠娣：平日招呼客人时极具风情，发现凶案现场时因恐惧而战栗，案件审判结束后，身体依旧处于创伤后的紧绷状态。社交网络热议的审讯戏，她的肢体更是先于言语，诉说着人物的心理景观：眼神的飘忽、嘴角若有似无的笑意与手指绞衣角的细微动作，共同构建出一个试图掩饰真相的女人的体态，而当审讯进入后半段，随着证据不断败露，眼神由闪躲向黯淡过渡，身体逐渐失去原先的抵抗——这象征着甘翠娣对宿命的臣服。

决定出演《悬案》，也恰恰是被这种逼近身体的恐惧吸引。“面对黑暗，人会感受到自然的诱惑。以前我从未有机会借由角色去直面恐惧，接这部戏，也是想借此体验和克服恐惧。”过往，曾美慧孜和恐惧的关系，可以说是若即若离的躲避：不敢走黑暗的楼道，不看恐怖片，更不会去玩沉浸式的密室。进入角色，体验恐惧的是曾美慧孜，也不是，这反而让她挖掘出潜藏于恐惧之下的乐趣——任由其占据身体，不再逃避和对抗时，曾美慧孜发现，它可以是一种刺激，而非一种恼人的惊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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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生有很多这种类似细胞核裂变的时刻。曾经没有的东西，在某种催化剂的作用之下，突然转化成另一种东西。”她说。

欲望同理。有影评人此前总结：从《冥王星时刻》、《南方车站的聚会》到《繁花》，人们恍然发现，曾美慧孜擅长演一种生命力旺盛、所有情绪意图怒放却又被现实无情压抑的女人。这些影片中，她的肢体总在表露灼热的内在驱动力，乃至点燃荧幕前的观者；但回归现实，曾美慧孜则多次坦言，自己其实很少被欲望挟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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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有人说，娱乐行业是将欲望无限放大的名利场。身处其中，曾美慧孜也曾有蓬勃的野心与渴望，只是如今，具身地体验过欲望，真切地知晓欲望为何物，她反而能与之保持适当的距离。获得来自公众的表演认可前，曾美慧孜有过长达九年的蛰伏，那段时间，她主动去纽约学习表演，白天上课，晚上去百老汇看剧，课上碰见Scarlett Johansson，却惊讶地发现这位演员过着平凡、接地的生活：独自坐地铁前来，穿着简朴，没有任何特殊的排场。

“九年的等待过程，让我形成了不是特别有期待的状态，逐渐就有了钝感，不会被欲望所灼伤。”那段经历，也让她知晓平凡的生活才是真实的生活，“对表演艺术的平常心、对日常生活的协调能力，与那种对表演的冲动和热爱并不矛盾。要是对自己有很高的期许，反而才可能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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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志拍摄前，曾美慧孜去影院看了《后室》。这部现象级的影片，映照着集体意识中未被言明的情绪：迷宫、怪物和永无止尽、无法逃脱的循环，都在暗示现代人内心萦回的恐惧、遗憾、欲望和痛苦。但曾美慧孜似乎是个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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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把万物当作玩具的孩童，常常出现在曾美慧孜的生活中。一次采访里，她提及，自己的内在永远存在一个童话世界，以支撑强大的内核，所以无论有什么过不去的经历，她都感觉，还有一座城堡在那儿等着。

“10岁与60岁之间横跳，我的生活常态就是这样。当我觉得需要动用童真的时候，就会启动天真的部分，而当我觉得需要使用肉身的算力时，就会启动另一个老灵魂。”这两年，曾美慧孜关注科技领域的发展，一开始，是由孩童式本能的好奇引领，再后来，好奇转向了老者的智慧与无我，她想探索：科技和人类的结合究竟能为人类带来什么？它是否能够帮助人类修复早已丧失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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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比如，关注脑接口，是因为发现人类或能借此修复自身的记忆；关注VR眼镜的诞生，也由于它或许可以让失去至亲的人，通过全息影像再度与之重逢。曾美慧孜最终的落点，未脱离人之为人的本质，也没有逾越人性中美好与幽微的情感。

由斯坦尼斯瓦夫·莱姆长篇小说《未来学大会》改编的同名电影中有这样一个设定：一位女演员接受全身扫描，身体、声音、表情和年龄都被永久保存，此后，电影公司让那个数字化的演员出演所有作品，真实的演员则停止工作，回归生活。“我特别想现在有人可以给我这个合约！”曾美慧孜听罢，兴奋答道，“在我的世界里，做一件开源的事总是更有意义。如果大家觉得这个东西好，更多的人会看到，会尝试，远比我自己拥有它更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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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甘愿舍弃表演的乐趣？仿若老灵魂的部分启动，曾美慧孜的口吻变得沉缓，“表演的快乐可以从不同形式中体验。看电影、看书，跟在片场演戏时自我消融、成为他人的感觉是相同的。如果能支持一种新技术的发展，让全世界的人都从中获益，我特别愿意去做这件事。”

孩童也好，老者也罢，曾美慧孜那股内在的动能总不与自我相关。仿佛正因放开对自我价值的追逐、对自我存在的证明，她可以化作一只空容器，即时融入所处的环境，成为想象中的那个人物；可以穿梭时空，不断变换身份，如形态万千的变色龙；也可以穿越现实世界施加于一个演员的规训与束缚。

此前有人问她，做演员至今，听从过哪些来自他人的劝诫。曾美慧孜当时答得不假思索，“别人劝我减肥、宣传、包装自己，这些我都没有听。”她进一步解释，尽管会关注当下的流行，却只会从中挑选适合自己的去参与。“我有一个独特的系统理解这些规则。”这系统从孩童和老者的身体中长出来，如此坚固，以至于周遭一切看似合理的事物，都无法穿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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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早觉察到自己生命中两个重要的面向，曾美慧孜这些年追随着“出厂设置”，不断试图“优化表达的丰富性”，希望让这些面向更成熟，也更智慧。“也就是尊重自己本来的样子，努力去实现它可能拥有的璀璨的未来。”

其中一个可能的未来，便是成为一位影像创作者。她想拍属于自己的短片，咖啡馆读书之余，会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记录迸发的奇思妙想。有几个场景反复出现：深海，巨大的蚌，散发紫色光芒的珍珠；火星，几千年后的未来，将其作为新家园的新人类群体；墓地，人类生命的终点，也可能是生命真正的起点。如同后室，这些带有曾美慧孜式奇幻想象的片段，漂浮在不同的时空，但你知道，曾美慧孜不会迷失其中。游走于记忆与情感的后室，她总是那个能找到出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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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击播放制作花絮

平面制作

出品人：高迟

摄影师：Julian Song

监制/造型：Macci Leung

采访/撰文：Leandra

化妆：Yooyo Keong Ming

AI & 美术：Youngz样子、小海&叶 @一兹AZIOF STUDIO

制片：Luen @KAFKANO

AI后期：Xiwen

服装统筹：Sonnie Li

服装助理：玉颖、郭巍

制片助理：Di @kafkano、田蕊嘉

视频制作

导演/编剧：Macci Leung

主演：“曾美慧孜”

表演指导 / 声音演出：曾美慧孜

摄影指导 / AI数字影像 / 动画：Macci Leung

剪辑 / 声音设计 / 调色：Shuang

字幕设计：陈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