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客厅,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精味,混合着陈舟身上惯有的那股淡淡的肥皂香。
陈舟躺在沙发上,领带已经被扯得歪歪扭扭,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我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走过去,想要扶他起来喝一口。他平时极少喝醉,那天是为了谈下一个救活公司的大项目,在酒桌上被人灌到了失去意识。
我半跪在沙发边,一只手穿过他的后颈,试图将他托起。就在这时,他突然反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气很大,烫人的掌心紧紧贴着我的皮肤,接着,他用力一拽,我整个人失去重心,跌靠在他的胸膛上。
没等我挣扎着起身,他的双臂已经死死地环住了我的腰,将脸埋进我的颈窝,声音沙哑得带着明显的哭腔:“晚晚……别走,我真的好累。”
晚晚。林晚。我的亲生姐姐,他的亡妻。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都凝固了。我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姿势,听着他在我耳边沉重而急促的呼吸。十年了,姐姐已经离开整整十年了。在这漫长的三千六百多个日夜里,我以为他早就习惯了没有林晚的日子,我以为时间早就抚平了他的创伤。
可他醉酒后这一声毫无防备的呼唤,像一把锋利的钝刀,生生割开了我们三个人之间那层早已结痂的皮肉。
我试图掰开他的手,可他却抱得更紧了,像一个溺水的孩子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他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渗进我衣领的布料里,带着灼人的温度。
“晚晚,念念今天拿了年级第一……她长得越来越像你了。可是你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哪怕在梦里也好。这十年,我一个人撑得好辛苦……”他在我的耳边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敲在我的神经上。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我想告诉他,我不是林晚,我是林静。那个默默跟在你身后,守了你们一家十年的妹妹,林静。
可是我开不了口。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发痛。
十年前,姐姐因为急性白血病骤然离世,留下只有两岁的女儿念念,和仿佛被抽干了灵魂的陈舟。那时的陈舟刚刚开始创业,接连的打击让他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像一具行尸走肉。念念每天在家里哭着找妈妈,陈舟就抱着女儿,坐在姐姐的遗像前一坐就是一整夜。
后来我搬进了他们家楼下的出租屋,每天下班后,我去菜市场买菜,给他们做饭,帮念念洗澡,把陈舟换下来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我像是这个家庭里一个不拿薪水的保姆,又像是姐姐留在这个世上的一个替身。
![]()
周围的邻居,甚至我们的父母,都曾隐晦地劝过我。他们说,你还年轻,不能一辈子耗在姐夫和外甥女身上。陈舟也赶过我,他红着眼睛对我说:“林静,你走吧,你有你的人生,我不能拖累你。”
可我没有走,我咬着牙,顶着所有人的不解和叹息,在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里硬生生地扎下了根。别人都以为,我是因为心疼失去母亲的外甥女,是因为姐妹情深,要替姐姐守住这个家。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背后藏着一个我死死捂了十年,甚至打算带进坟墓里的秘密——我爱陈舟。
其实早在姐姐认识他之前,我就爱上他了。那是我大二那年,陈舟是高我两届的学长。我们在图书馆因为拿同一本书而相识。他温和、睿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是有星星。我偷偷地喜欢着他,把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都写进带锁的日记本里。
当我攒了整整半个月的勇气,买了两张话剧票,准备在那天向他表白的那天,我姐正好来学校看我。
她性格开朗、明艳动人,像一团炽热的火焰。当陈舟在校门口把那把为我挡雨的伞递给姐姐时,我清楚地看到了他眼里的惊艳。后来的事情顺理成章,姐姐和陈舟相爱了。他们是那么般配,一个是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一个是耀眼的校花。我默默地把那两张话剧票撕碎,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笑着祝福他们。
我以为这份暗恋会随着他们的结婚而彻底烂在肚子里,直到姐姐病重。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陈舟去办理住院手续,病房里只有我和姐姐。姐姐已经被化疗折磨得骨瘦如柴,她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她突然向我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我。
“小静,”姐姐的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掉,她看着我的眼睛,平静地掷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我知道你一直喜欢他。”
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想要否认,眼泪却先一步涌了出来。
姐姐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你的眼神怎么可能瞒得过我。当年……是我自私。我太喜欢他了,我知道你也喜欢,但我还是装作不知道,接受了他的追求。”
“姐,你别说了……”我哭着打断她,心里全是愧疚和惊恐。
“让我说完。”姐姐的眼泪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小静,对不起。但我现在,只能自私到底了。我不行了,可念念还那么小,陈舟他那么重感情,我怕他撑不下去。小静,姐求你,等我走后,帮我看着他们,别让他们父女俩散了。如果……如果有一天他能走出来,你们……”
姐姐没有说完那句话,但我知道她的意思。那是一个将死之人对妹妹最残忍也最无奈的托付。
姐姐走后,我遵守了对她的承诺。我压抑着自己心底那份见不得光的感情,用最无私的姿态,扮演着一个尽职尽责的小姨。我看着念念从牙牙学语到背上书包,看着陈舟从崩溃边缘一步步重新站起来,把公司做大。
这十年里,我拒绝了无数次相亲。我用“工作太忙”“不想结婚”来敷衍父母的催促。陈舟也曾试图给我介绍过对象,每次我都笑着拒绝,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转开话题。
![]()
可是那晚,这条界限被他自己亲手撕碎了。
“晚晚……”陈舟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我的后背,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极度的疲惫,“我好想你,我真的撑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