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伟大的导演，本质上是编剧

作者：乔纳森·罗森鲍姆

译者：陈思航

校对：易二三

来源：Chicago Reader

那些不是导演的编剧，很少会以电影作者的身份闻名。 许多著名的电影写作者，都有导演或导演/演员多重身份。

我们甚至可以追溯到D·W·格里菲斯、查理·卓别林与埃里克·冯·施特罗海姆，但他们的名声与编剧关系不大。

埃里克·冯·施特罗海姆

如果想要找到以编剧闻名的创作者，可能只能追溯到罗伯特·汤或帕迪·查耶夫斯基。 前者只做过很少的导演工作，后者则只从事编剧与制片，他们可以算是以写作闻名的电影作者。 当然，查耶夫斯基的影片非常易于辨识。

但我可以肯定，如今最突出的电影编剧是查理·考夫曼。他只凭借四部原创剧本——《成为约翰·马尔科维奇》、《人性》、《改编剧本》和《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就获得了史上其他电影编剧罕有的地位。

查理·考夫曼

这些影片都建构在轻浮的、超现实主义的幻想之上，聚焦于神经质的、被动的角色，处理着那种受挫的欲望。它们都使用了杂乱无章的叙事方式：包括混乱的时间线与视点。

令人振奋的是，考夫曼正在利用他那日益增长的名气，让自己的实验变得更加大胆、复杂，他完全相信，自己的同仁与观众都会愿意参与自己的冒险。

我们需要承认，考夫曼已经成为了公众视野中的导演。但同样需要注意的是，作者性主要关乎观看电影的方式，而不是理解电影如何创作的方式。

《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

《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的剧本出自美国编剧考夫曼之手，但它的故事最初源于两位法国人的笔下——米歇尔·贡德里与皮埃尔·比斯毛特。贡德里主要以拍摄MV闻名（包括为比约克创作的作品），他此前只执导过一部故事片——《人性》，考夫曼为他创作了剧本。

值得一提的是，另外两部由考夫曼原创剧本的故事片是由斯派克·琼斯执导的，他也主要以创作MV闻名，这其实很能说明问题。

在《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中，他显然超越了自我。虽然它本质上仍是一部好莱坞电影，但他第一次给人一种没有逃避的感觉，他也没有「放弃」结局的创作。他还想出了一种独特的叙事结构，这种结构完美地匹配主题的情感基调，它并不是那种一看完就会被忘记的游乐设施。

此外，他与一系列优秀影人合作——尤其是编剧/导演贡德里、共同编剧比斯毛特（一位视觉艺术家）、演员金·凯瑞、凯特·温丝莱特、伊利亚·伍德、马克·鲁弗洛、克斯汀·邓斯特和汤姆斯·杰·瑞恩。

他们愿意作为一个团队来呈现这个剧本，没有人将它看作是炫耀自身的工具。其中一个结果是，温斯莱特显得比凯瑞更具表现力，这其实与他们的角色保持了一致。

此外，作为导演的贡德里也超越了创作《人性》时的自己，他敏锐了强调了某些心理变化的流动性。他使用了快速照明、转场等舞台剧的技巧，也使用了焦点转移、数码变形等电影技术。

有人可能会说，虽然考夫曼的作品里包含了许多令人眼花缭乱的、荒唐无稽的古怪元素，但他的影片其实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饱受折磨的精神病患者想要毁灭自己。

与考夫曼的其他作品相比，《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以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处理了这一主题，不同之处或许在于角色们的自杀倾向，这一点与《安妮·霍尔》中伍迪·艾伦和黛安·基顿扮演的主角非常相似。

《安妮·霍尔》

考夫曼采用了比斯毛特的建议与贡德里的详细设定：一家名为拉库纳的公司提供一种特殊的服务，他们可以抹去人们对于前伴侣的记忆，从而治好相思病。值得思考的是，这种服务「是否有脑损伤的风险？」回答是非常直接的：「从技术上来说，这种程序其实就等于脑损伤。」 这部影片以科幻概念的形式呈现了这个设定，但它给人一种非常当代的、不属于未来的感觉。

事实上，它已经以某种形式存在于现实之中了，毕竟如今某些人也会选择接受休克治疗。

《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

我们其实是在相对较晚的时候，了解到这个公司和它的业务。在此之前，我们看到男主角乔尔（金·凯瑞饰）在长岛铁路上遇到了女主角克莱门汀（温斯莱特饰），她是一位笨拙的巴诺书店职员。

当他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他们驱车来到了马萨诸塞州的查尔斯河。 这时，叙事中出现了一个难以阐释的突变，随着字幕的到来，影片突然转场，我们看到了痛苦的乔尔，这时他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这场突变可以看作是一段被压抑的记忆，最终，我们意识到这种存在形态的合理性： 整部电影的结构就像是一条莫比乌斯环。

乔尔从公司那里收到了一张卡片，他被告知，克莱门汀已经决定将他从记忆中抹去，他已经不必再联系她了。他拜访了拉库纳的办公室，会见了工作人员——一位名叫玛丽（邓斯特饰）的接待员、一位名叫霍华德（威尔金森饰）的医生，以及两名助手斯坦与帕特里克（鲁弗洛与伍德饰）。

最终，他决定抹去自己脑中关于克莱门汀的记忆。（他的姓氏是巴里什[Barish]，意为放逐[banish]与灭亡[perish]。）公司告诉他，要把所有会让自己想起克莱门汀的物品带到办公室，之后，斯坦与帕特里克会在他睡着的时候来到他的公寓，完成记忆清除工作。

这才是这部影片真正开始的地方。无论它的设定有多么复杂、做作，它的表达显得如此精确、细致，我们接受了它的走向。

我们发现，帕特里克在克莱门汀的记忆被抹去后遇到了她，现在正在和她约会——他还告诉她乔尔曾经与她说过的事情，这是他在记忆消除的过程中看到的。 玛丽与斯坦住在一起，但她偷偷爱着别人。 在乔尔被抹除记忆的时候，她来到乔尔的公寓陪伴斯坦。 之后，帕特里克离开了那里，去找克莱门汀了。

接着，玛丽和斯坦都喝醉了，他们穿着内衣在乔尔熟睡的身子上跳舞。由于没有人密切关注乔尔的记忆清除过程，所以我们意识到他的视点变得混乱：过去与现在的碎片一同运作，呈现了一套超现实的叙事。

这一切听起来可能有点夸张、甚至自我放纵——而且，之后还会看到更多奇幻的展开。但是，剧本与表达是如此精湛与严谨，这让它的转变显得极其容易理解。（我看过这部影片两次，一次是在媒体观影会上，另一次是面向公众的提前点映。第二次放映的观众似乎更有同情心与专注力。）

起初，斯坦与玛丽在乔尔的折叠沙发上穿着内衣跳舞，他们越过他那死气沉沉的身体，这就像是编剧的一种残酷的自负。但在这部影片里，这种执行过程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患有相思病的人，对另一个患者表现出诗意的冷漠，这让影片的概念发挥了作用。

这部影片有一个特别有趣、却又鲜为人知的灵感来源，这要归功于其中一位法国编剧，他受到了阿兰·雷乃第五部故事片《我爱你，我爱你》的影响，这是一部由超现实主义者雅克·斯特恩伯格编剧的科幻电影，这也可能是雷乃最被低估、忽视的电影之一。

《我爱你，我爱你》

雷乃的这部影片讲述了一位试图自杀的男子的迷途之旅。有人征召他参与了一次时间旅行实验，但这场实验出了差错，这让他无助地漂浮在自己的记忆之中，他的记忆主要关于自己与一位已逝女子的失败关系。雷乃的电影也表达了一种与考夫曼相同的、不可调和的哀伤基调。

如果不是这部新作引用了雷乃的标志性镜头——主角伸展着四肢，躺在时光机那波涛汹涌的、水床般的地垫上——那么我可能会将这些相似之处视作巧合。 在我看来，雷乃是世上最抒情的叙事作者。

自六十年代以来，大多数重要的叙事实验都从他那里汲取了灵感，但这一事实却鲜有人知。（我指的不是《记忆碎片》或《不可撤销》这些毫不诗意的噱头与赝品，而是《八部半》、《泯灭天使》、《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塞琳和朱莉出航记》、《闪灵》、《裸体午餐》、《土拨鼠之日》、《极地恋人》、《花样年华》和《第25小时》等作品。）作为一位从事导演的电影作者，雷乃会选择自己的编剧，他不用写剧本就塑造了自己的故事，这与考夫曼截然相反。

但我想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这个榜样，考夫曼的剧本就不可能会是今天的样子。

《美丽心灵的永恒阳光》

尽管贡德里是个古灵精怪的编剧，但他没有雷乃那样的风格技巧，不过这一点也不是那么令人惊讶——MV的艺术包含了一系列关于变化的技巧，创作者当然不能只是去完善一种单独的风格。

即便如此，令人惊讶的是，他与考夫曼在带领观众走完每一步的同时，还能完成许多额外的任务。在这部电影中，我们意识到一段恋爱关系是多么艰难与痛苦，但它仍然保留了一些希望。

这个故事建立在惊人的创造力与想象力之上，而且它们并不会显得炫技：当一座海滨小屋在我们面前倒塌时，我们立刻就能意识到，这是象征意义上的奇观，而不是真实发生的事件，但这并不会被我们看作是漏洞。

我们看到的人物显得很真实，虽然他们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复杂性。我们也不会错过那些没有看到的人物（乔尔在遇到克莱门汀之前与之同居的女人）和几乎看不到的人物（霍华德的妻子、乔尔的朋友）。

这种精致的均衡感——处理着那些没有均衡感的人物——最终支撑着这部影片，它在剧本、创作者与观众之间，建构了一种默契的共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