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日俄战争史》《朴茨茅斯和约研究》《明治日本的对外扩张》《日本近代政治经济史》《沙皇俄国的远东政策》等历史文献及相关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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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9月5日的东京，三万名民众涌向日比谷公园。
这座两年前刚建成的日本首个德国式洋风公园，此刻笼罩着焦躁不安的气氛。
原本计划在公园内举行的国民大会，主题只有一个——反对政府签订的《朴茨茅斯和约》。
鞭炮燃放，气球飞向天空，铜管乐队奏响爱国歌曲。
演讲者一个接一个登台，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同样的诉求。
警察试图阻止集会，双方很快发生了激烈冲突。
群情激奋的人群冲破警察封锁线，开始朝皇宫前进。
愤怒的民众用棍棒和石头攻击警察，袭击了亲政府的《国民新闻》报社，并放火焚烧内务大臣官邸和派出所。
混乱从白天持续到黑夜，火光映红了东京的天空。
这场暴动持续了三天三夜，造成17人死亡、超过500人受伤，检举人数超过2000人。
骚乱导致2所警察署、219个派出所或警察岗亭、13座教堂、53户民宅、15辆电车被烧毁。
政府最终不得不颁布戒严令，出动近卫师团进行镇压。
这场从东京迅速蔓延到横滨、神户、京都、大阪、名古屋等全国各地的暴乱，史称"日比谷烧打事件"。
这群暴怒的日本民众究竟要讨个什么说法？
他们的国家刚刚在日俄战争中获得军事胜利，击败了俄国太平洋舰队和波罗的海舰队，在远东战场上取得一连串辉煌战果。
旅顺攻克、奉天大捷、对马海峡全歼俄舰，这些胜利消息曾让整个日本陷入狂喜。
可为何胜利的喜悦转眼间变成了愤怒的火焰？
人们在街头咆哮着同一个疑问：我们明明打赢了，为什么得不到赔偿？
十年前的甲午战争，日本轻松击败清朝，获得了2.3亿两白银的巨额赔款，折合日元约3.9亿元，相当于当时日本年度国家预算的4倍还要多。
那笔钱直接推动了日本的工业化进程，建立了八幡制铁所，从外国订购了33艘军舰，完成了从农业国到工业国的蜕变。
甲午赔款的甜头，日本人至今记忆犹新。
这一次，日本投入了全国之力，动员了109万军队，在远东的土地上与沙皇俄国血战了一年半。
按照日本政府的盘算，这场战争的胜利应该换来更加丰厚的回报。
日本谈判代表小村寿太郎在启程前往美国朴茨茅斯之前，内心盘算着要向俄国索取12亿日元的赔款——这个数字接近甲午战争赔款的8倍。
可现实却给了日本当头一棒。
在美国朴茨茅斯的和谈桌上，经过长达25天的艰苦谈判，沙俄代表维特的回答冷冷地传来："一个戈比也不赔。"
戈比是俄国货币卢布的辅助单位，一百戈比等于一卢布。
沙皇用这个最小的货币单位来表态，意味着态度不留余地。
1905年9月5日，日俄双方在《朴茨茅斯和约》上签字。
日本拿到的实际成果是：朝鲜半岛的绝对影响权、旅顺大连租借权、南满铁路控制权、库页岛北纬50度以南的部分。
赔款一栏是零。
同样是战败国，为何清朝乖乖掏钱，沙俄却敢寸步不让？
日本举全国之力打赢的战争，为何换不来预想中的财富？
当消息传回日本国内，整个国家顿时炸了锅。
【一】胜利的代价：举国之力打空了国库
1904年2月9日，日本海军袭击驻扎在旅顺港的俄国太平洋舰队，日俄战争爆发。
当时整个世界都震惊了。
一个东方岛国，竟敢向地跨欧亚的庞大帝国开战，这在当时看来简直是以卵击石。
欧洲的报纸纷纷预言，日本将在几个月内被碾压。
谁也没想到，战争的走向完全出乎意料。
旅顺攻坚战从1904年8月持续到1905年1月，日军第三军投入了13万兵力，历时135天，伤亡高达5.9万人，几乎损失了一半兵力。
这是整场日俄战争中持续时间最长、最为惨烈的战役。
仅在争夺203高地的战斗中，日军就动用口径不一的火炮60余门，发射炮弹11000余发，伤亡总计超过万人，战死的将校级军官97人。
1905年3月，奉天会战中，双方投入近70万兵力，展开了人类历史上空前规模的陆地会战，最终日军击溃了库罗帕特金指挥的俄军主力。
这场会战日军伤亡超过7万人，俄军伤亡超过8万人。
1905年5月27日至28日，对马海峡海战中，东乡平八郎率领的联合舰队全歼俄国波罗的海舰队。
这支舰队从波罗的海出发，绕过大半个地球，航行了18000海里，历时七个月，最终在对马海峡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俄军5艘战列舰、4艘巡洋舰、5艘驱逐舰被击沉，3艘战列舰、5艘巡洋舰、2艘驱逐舰被扣押在中立国港口，4800人阵亡、7000余人被俘、1800余人被拘禁。
日军仅损失3艘鱼雷艇，阵亡110人，负伤590人。
从军事角度看，日本确实赢了。
俄国在远东的陆军被打残，海军几乎全军覆没，沙皇政府在远东的统治岌岌可危。
可日本赢得有多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场战争几乎榨干了日本的每一滴血。
整个日俄战争期间，日军总伤亡被俘为27万余人，其中战死8.4万人，这在当时的日本确实史无前例。
日本在日俄战争的军费开支高达19.5亿日元，其中陆军支出12.2亿日元，海军支出2.4亿日元，加上各省厅的费用等。
这是什么概念？
日本当时的年度财政收入只有2.5亿日元左右。
也就是说，这场战争的花费相当于日本将近8年的财政收入。
钱从哪里来？
日本政府采取了多种筹措方式：增税、发行国债、向外国借款。
战争期间，日本国内的税收负担已经到达极限，从1904年开始，盐税、糖税、酒税、烟草税、织物税等各种税收全面提高。
普通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米价飞涨，物价上涨，许多家庭的男丁被征召入伍，留下老弱妇孺艰难度日。
国内筹措到的资金远远不够，日本政府不得不向外国借款。
日本在日俄战争期间向英美两国银行借款的比例达到38%，共计约7.4亿日元。
英国人起初对日本能否战胜俄国持怀疑态度，开出的条件相当苛刻：年利率为6%、偿还期为7年，以日本关税收入做抵押。
当时外债的利息一般是2%，英国开出的利率是常规的3倍。
英国人甚至提出，万一得不到关税，可以让日本以"六六舰队"做抵押。
这场战争把日本变成了一个负债累累的国家。
战争结束时，日本的外债总额已经超过10亿日元，国内公债发行额也超过8亿日元。
仅偿还这些债务的利息，每年就需要数千万日元，这对战后百废待兴的日本来说，是一个沉重的负担。
日本政府原本的如意算盘是：像甲午战争那样，通过巨额战争赔款来填补战争开支，甚至还能有富余用于继续扩军备战。
可当小村寿太郎在朴茨茅斯谈判桌上狮子大开口，要求俄国支付12亿日元赔款时，沙俄代表维特的回答让日本人傻了眼。
不但12亿日元的要求被拒绝，就连减半到6亿日元、再减到3亿日元，俄国人都不肯松口。
最终的结果是：一分钱都没有。
日本国内的民众被战时宣传洗脑，对战争收益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指望着战胜后的赔款能带来一点补偿，能减轻沉重的税收负担，能让死去的亲人换来一些抚恤。
可当他们得知，这场付出了8万多条生命、27万人伤亡、花费了近20亿日元的战争，竟然没有换来一文钱的赔款，只拿到了半个库页岛和一些在中国东北的权益，愤怒的情绪瞬间爆发了。
【二】同样是战败国，为何清朝给钱沙俄不给
要理解为何同样是战败国，清朝在甲午战争后乖乖赔款，而沙俄在日俄战争后却敢于寸步不让，必须看清当时的国际格局和双方的实际实力对比。
先看甲午战争后的清朝。
1894年甲午战争，清朝北洋舰队全军覆没，陆军也一败涂地。
战败后的清政府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国内太平天国运动虽然已经平定，但各地的反清势力依然存在。
清政府腐败无能，财政拮据，军事实力严重削弱，根本无力继续抵抗。
更重要的是，甲午战争的战场大部分在中国境内，日军已经占领了辽东半岛、威海卫等战略要地，并且随时可以北上进攻北京。
清政府面临着亡国的危险，只能接受日本提出的所有条件。
1895年4月17日签订的《马关条约》规定，清政府向日本赔偿军费库平银2亿两，加上后来的"赎辽费"3000万两、威海卫驻军费150万两，总计2.315亿两白银。
加上"库平实足"差额被日本勒索的1325万两，以及因英镑贷款汇率亏损的1494万两，清政府实际支付给日本的白银总额约为2.6亿两，折合日元约3.9亿元。
这笔钱对当时的清政府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年度财政收入只有8000万两左右，这笔赔款相当于三年多的财政收入。
清政府根本拿不出这笔钱，只能通过向列强贷款，分三年支付，还要另外向英法德等国支付高达4厘的贷款利息。
清政府为什么愿意赔款？
因为没有选择。
战败、国力衰弱、列强环伺，任何一项都足以让清政府失去谈判的资本。
再看日俄战争后的沙俄。
虽然俄国在远东战场上一败再败，但情况和清朝完全不同。
首先，战场不在俄国本土。
日俄战争的主要战场在中国东北和朝鲜半岛，俄国的欧洲部分完全没有受到战争影响。
这意味着俄国的核心利益并未受到威胁，沙皇政府依然掌控着庞大的国土和资源。
其次，俄国的战争潜力远未耗尽。
到1905年10月，俄国在满洲的陆军人数已经超过100万，而战争前只有几十万。
俄国陆军总兵力达到200万，而日本只有20万常备军。
俄国的年财政收入是20亿日元，是日本的8倍。
虽然远东战场失利，但俄国在欧洲部分的战争潜力尚未真正动员，理论上完全可以继续打下去。
第三，国际环境对俄国有利。
虽然英国和美国支持日本，但他们并不希望日本过于强大。
美国总统罗斯福在调停过程中明确表示，他希望日俄两国在远东继续对抗，使得它们不能对其他地区抱有野心。
英国也担心日本崛起后会威胁到英国在亚洲的利益。
列强都不希望看到日本在远东一家独大。
第四，俄国国内虽然爆发了1905年革命，但沙皇政府依然牢牢掌控着政权。
虽然国内局势动荡，但远未到崩溃的地步。
相反，如果俄国在对外战争中屈辱求和、支付巨额赔款，反而会进一步激化国内矛盾，威胁到沙皇的统治。
从这个角度看，沙皇宁可在和谈中强硬到底，也不愿接受屈辱的赔款条件。
最关键的是，日本虽然在战场上取得了胜利，但自身也已经精疲力竭。
到1905年中期，日本已经无力继续进行大规模作战。
财政几乎破产，国内厌战情绪蔓延，士兵伤亡惨重无法补充，武器弹药消耗巨大。
日本比俄国更急于结束战争。
沙俄代表维特正是看准了这一点，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
他知道，日本虽然赢了战争，但没有能力继续打下去，也没有能力强迫俄国接受屈辱条件。
于是就出现了这样一个奇特的现象：战胜国急于求和，战败国却敢于强硬。
日本拼尽全力打赢了战争，却在谈判桌上输掉了利益。
【三】朴茨茅斯谈判：一场没有硝烟的较量
1905年8月9日，日俄两国代表团在美国大西洋沿岸新罕布什尔州的朴茨茅斯海军造船厂大厦召开了和谈的预备会议。
这个地点的选择大有讲究。
美国总统罗斯福之所以选择朴茨茅斯，而不是日本提议的烟台或俄国提议的巴黎，是因为他要确保美国对整个谈判过程的绝对掌控。
朴茨茅斯距离最近的大城市纽约也有400公里，远离各国使馆和媒体聚集地，可以避免其他列强插手干预。
8月4日，俄国代表团团长维特由副手罗森陪同，前往美国总统罗斯福位于牡蛎湾的行宫拜访。
在会谈中，维特强调俄国并未战败，坚决不同意赔款。
罗斯福则试图说服他，日本人具有取胜的全部把握，建议给日本一定的赔款。
维特以沙皇已有明确"训令"为由加以拒绝。
8月10日，第一次正式会议开始。
日本首席全权代表小村寿太郎交给俄国代表团一份日本提出的和谈条约草案，共12条，条件非常苛刻。
其中最核心的条款包括：
1. 俄国承认日本在朝鲜拥有政治、军事及经济上的卓越利益
2. 俄军从满洲撤退
3. 将旅顺、大连及附近领土领海的租借权转让给日本
4. 将长春至旅顺间的铁路及其附属权益转让给日本
5. 割让库页岛全岛给日本
6. 支付战争赔款12亿日元
7. 限制俄国在太平洋的海军力量
8. 交出被中立国港口扣留的俄国舰只
9. 给予日本在俄国远东沿海的捕鱼权
8月12日，在第二次会议上，维特把俄国代表团的答复条件通知了日本代表团。
俄国基本接受了日本提出的大部分要求，但有四项绝对不能接受：割让库页岛、赔款、限制俄国在太平洋的海军力量、交出被中立国港口扣留的俄国舰只。
维特在谈判中表现出色。
他明白谈判中美国的立场很重要，于是放下架子，跟美国新闻界打成一片，积极争取美国舆论的支持。
他在接受采访时反复强调，俄国并没有战败，日本提出如此苛刻的条件是不合理的，俄国有能力继续作战。
与此相反，小村寿太郎的处境却越来越尴尬。
他从东京收到的训令一再变化，显示出日本政府内部的焦虑和分歧。
8月22日，美国总统罗斯福叫来了日本特使金子坚太郎，告诉他：如果日俄想要议和，日本必须放弃赔款。
这个消息让日本内阁彻底慌了。
首相桂太郎召集紧急内阁会议，讨论到夜里八点半。
会议结论呈给明治天皇裁决后，一份急电发到朴茨茅斯——放弃赔款要求，可以接受只拿库页岛南部，尽快签约。
这封电报到达小村手中时，他在谈判桌上的立场瞬间由主动转为被动。
但小村并没有立即表态，而是继续试探俄国的底线。
谈判进入关键阶段时，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