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七岁生辰那天,终于憋不住问了父皇那个搁在心里多年的问题。
天下那么多才貌双全的女子,您怎么偏偏娶了母妃?
父皇端着酒杯,笑得没个正形:“没办法,你母妃当年贪图我的美貌啊。”满桌人都笑了,母妃也跟着笑,只是比别人慢半拍。
我没注意到,门外杨公公的茶盏洒了半身。
我只顾着笑,浑然不知自己无意间推开了一扇门。
那扇门后头,藏着整整二十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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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记事起,母妃就是那副模样。
不美,也不丑,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旁人家的娘娘穿金戴银,她常年一身素净衣裳。
别的娘娘抚琴作画、吟诗对弈,她坐在窗前绣花,一绣就是一下午。
父皇每月初一十五来母妃宫里用膳,吃完就走。
从不多留。
小时候我问嬷嬷,父皇是不是不喜欢母妃。嬷嬷捂住我的嘴,好半天才说:“殿下莫胡说,陛下待淑妃娘娘,是敬重。”
敬重。我那时不懂什么叫敬重,只觉着这两个字听着就让人心里发凉。十七岁这年,我到底憋不住了。
那日生辰宴散了,我跟着父皇往御书房走。
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父皇步子慢悠悠的,见我跟上来,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凌儿今日十七了,想要什么赏赐?”
“儿臣不要赏赐。”我停住脚步,直直看着他,“儿臣想问父皇一件事。”
“嗯?”
“天下那么多才貌双全的女子,”我深吸一口气,“您当年,怎么偏偏娶了母妃?”
父皇的手指顿在半空。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笑意淡了几分,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被风吹散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没办法,你母妃当年贪图我的美貌啊。”
说完他拍拍我的肩,迈步往前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心里翻来覆去就剩一个念头。
父皇在撒谎。
他说那句玩笑话的时候,眼底的笑意没到眼睛里。
那之后我便上了心,开始留心母妃的一举一动。如今想来,或许就是从那时候起,我一步步走进了那座被所有人刻意掩埋的旧坟。
第二日清晨,我去母妃宫中请安。
她正坐在窗前梳头,见我来了,笑了一下,招招手让我过去。
母妃不会说话,嗓子自幼坏了,只能发出些含混的气音。
我小时候问她怎么哑的,她说看病烧坏了嗓子,后再没问过。
“母妃,您头上那支簪子呢?”我忽然注意到她发间空荡荡的。
母妃愣了愣,伸手摸了摸头发,朝我摆摆手,意思是她不爱戴那些。可我分明记得,她妆奁最底层压着一支旧玉簪,从不见她戴过。
母妃去里间换衣裳的工夫,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妆奁前。
打开最底下一层,果然看见那支簪子静静躺在绸布上。
玉色发黄,簪身刻着一个字。
我凑近了仔细辨认,是个“冯”字。
那是皇家的姓。
正愣神间,母妃那幅压在箱底的旧画露出一角。
画上是个蒙面女子,背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画工拙劣,却一笔一画都是真心。
母妃从不让我碰这幅画,问起来只说是不相干的东西。
“娘娘,杨公公来了。”门外传来宫女的禀报。
我慌忙把东西放回去。
杨学智是父皇身边的老太监,伺候过两代皇帝,在这宫里说话比好些主子都管用。
他进门看见我,笑着打了个千:“哟,六殿下也在。”
母妃从里间出来,杨公公行了礼,说是来送江南进贡的时令瓜果。
他放下东西正要走,目光无意间瞥见那幅画露出的边角,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
茶汤溅了他一身,他却浑然不觉,死死盯着那幅画。
“杨公公?”我喊了一声。
他猛地回过神,弯腰去捡碎瓷片,手抖得厉害:“年纪大了,手不稳,叫殿下见笑了。”说着退出殿外,在门槛处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我怔怔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回头看向母妃。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幅画,指节发白,嘴唇微微哆嗦。
我认识母妃十七年,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公公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会看到一幅画就失态成那样?
那幅画上画的到底是什么人?
母妃藏着它,又藏着什么不能说的事?
窗外月色昏黄,我听见隔壁偏殿传来一阵极低的呜咽声。
像是有人咬着被子在哭,压得很紧,却还是漏出了一些破碎的声响。
我蹑手蹑脚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看见母妃坐在灯下,手里捧着那幅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攥紧拳,又松开。生我养我的母妃,我竟似乎从没真正认识过她。
02
第二日,我揣着那幅画的印象,晃去了柳贵妃的宫里。
柳贵妃是这后宫里最得宠的女人,生得美,会来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她跟母妃素来不对付,碰了面连招呼都懒得打。
但奇怪的是,柳贵妃对我还算和善,逢年过节从不短了我的赏赐。
我进门时,她正对镜贴花钿。见我来了,斜眼笑了笑:“哟,六爷今儿怎么得空来我这了?”
“给贵妃娘娘请安。”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找了张椅子坐下,“想问娘娘点事儿。”
“什么事儿?”
“关于我母妃的。”我盯着她的眼睛,“您知道多少?”
柳贵妃手里的花钿倏地停在半空。
她转过身,仔仔细细打量了我一番,把花钿搁回妆奁里,语气淡了些:“我一个外人,能知道你母妃什么事?你不如去问皇后娘娘。”
“您上回还说我母妃看着笨,心思比谁都深。”我不肯走,“您到底知道什么?”
柳贵妃定定看了我好一会儿,收敛了脸上的笑:“你母妃那个人,在这宫里待了二十年,不争不抢不露面。你以为她是傻?她比谁都看得明白。”
“看明白什么?”
“看明白这宫里,谁欠了她。”柳贵妃说完这话,像是被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摆摆手,“我瞎说的,你莫往外传。去吧去吧,我这还忙着呢。”
我被她连推带搡地赶出门,回头看时,她已经背过身去。我总觉得她那句话没说全。
中午去母妃宫里用膳,她正在吃一碗素面,见我来了,又让厨房添了一碗。
我坐在她对面,扒拉着碗里的面条,忍不住问:“母妃,您在宫里待着,闷不闷?”
母妃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疑惑。
“您也不出宫走走,也不跟别的娘娘往来。”我说,“父皇也忙,就您一个人待着。”
母妃柔柔地笑了笑,指指心口,又指指我,摇摇头。她的意思是,有我就够了。我心里发酸,低下头大口扒面。
这日傍晚,一个小太监偷偷堵住我,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殿下若有暇,今夜戌时御花园假山后头见。杨。”我攥紧纸条,心跳快得厉害。
戌时,御花园黑灯瞎火,只有虫鸣此起彼伏。
杨学智站在假山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封发黄的信。
他看见我来了,把信塞进我手里:“殿下别问老奴这东西哪来的,您看完,放在心里便是。”
“杨公公……”
“老奴这辈子伺候了两任主子,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才好。”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可有些事,不该烂的也不能烂。殿下是淑妃娘娘的儿子,这事儿,您有资格知道。”
杨公公说完便消失在夜色里。
我回到寝殿,关上门,在灯下拆开那封信。
信纸泛黄,落款处有两道褪色的水痕,像是哭过。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写着:“娘娘的嗓子,不是病坏的。是有人下了毒,毒哑的。脸也是那些坏人的手笔。”
信末还有一行比正文更加扭曲的字:“奴婢怕是不长久了。娘娘不许奴婢说,可奴婢要是不说,这事就再没人知道了。娘娘替奴婢守着秘密,奴婢替娘娘守着命。”
我握着信纸,坐在灯下,愣了好久。久到烛火燃尽,蜡油滴了一桌子。手心里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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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天刚亮,我就杀去了杨学智的住处。
他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我,手里扫帚一抖,又强装镇定地弯了弯腰:“殿下这么早?”
我把信纸拍在他面前:“杨公公,这封信是打哪来的?写信的人是谁?她说的下毒的人,又是谁?”
杨学智看着那封信,面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半晌才开口:“殿下,老奴那日就不该把它给您……”
“你已经给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弯腰从床底摸出一个木匣子。
锁已经锈死,他使劲掰了几下才打开,里面是一截旧布。
我拎起来,是一块被火烧得只剩一半的帕子,边角绣着个“淑”字。
“这是娘娘入宫前穿过的衣裳。”杨学智嗓音沙哑,“老奴当年还在御茶房当差,有天夜里有人往娘娘茶里掺东西,被老奴撞见了。老奴喊了一声,那黑影跑了,只留下这块衣裳料子。”
“你查了没有?”
“查了。”杨学智闭上眼,“查来查去,线索都断在一个人那儿。”
“谁?”
“国舅府。”
我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蒋志刚,当朝国舅,禁军统领,蒋皇后的亲哥哥。他为什么要毒害我母亲?一个不受宠的淑妃,碍着他什么了?
“殿下,”杨学智拽住我衣袖,眼神里带着慌张,“老奴跟你说这些,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你千万莫要打草惊蛇,国舅爷那人……心狠手辣。”
我握紧那块帕子,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杨学智说得对,我不能莽撞。我攥着帕子和信纸回了宫,翻来覆去地想。找个能问的人。
第三个来找我的是柳贵妃。
不过这回来得蹊跷,她打发了个贴身宫女,把我叫到御花园后头的小凉亭里。
她坐在亭子里,手里绞着帕子,神色不太好看。
“六殿下,”她开门见山,“听说你最近东查西查的?查什么呢?”
“跟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柳贵妃一急,声音都高了些,“你是不是查到你母妃的事了?”
我心头一凛:“您知道什么?”
柳贵妃咬了咬嘴唇,像是在艰难地权衡什么。
良久,她压低声音,说了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你母妃原来不哑。不光是原来说话利索,她入宫前,还唱过戏。”
我整个人愣住了。
“我年轻时候在老家见过她。”柳贵妃垂下眼帘,“那年庙会上,她登台唱过一出《霸王别姬》。嗓子好得很,亮得很,台下几百号人听傻了。”
“她怎么会……”
“后来她救了一个贵人,就再没唱过。”柳贵妃站起来,神色复杂,“六殿下,你别再查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晚辈能翻得动的。你母妃巴望着你好好的,你就好好的吧。”
我看着她转身离开,背影有些慌乱。柳贵妃知道的事情,远不止这些。
04
几天后,皇后娘娘传召我。
我收拾了一下心绪,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去拜见。
蒋皇后坐在凤座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问我近日读了什么书、功课怎么样。
我一一答了,心里揣着警惕,面上却装得乖巧。
“凌儿年纪不小了,”皇后放下茶盏,“也该说门亲事了。你母妃可跟你提过什么?”
“母妃说,全凭父皇和娘娘做主。”
“嗯。”皇后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最近我怎么听说,你总往御花园跑?可是有什么心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知道了。我提着一口气,脸上装出无辜的笑:“儿臣不是贪玩么,听说御花园新送来几盆稀罕的花,去看了几眼。”
皇后笑了一下,忽然问:“你母妃可好?”
“好,好着呢。”
“她那个人,”皇后端起茶,声音听不出喜怒,“安分,本宫最喜欢她安分。”这话让我后脊梁骨发凉。
出殿时,正撞上蒋志刚从廊道那边过来。
他穿着朝服,身量高大,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像刀子刮了一下。
我没有行礼,擦肩而过时,听见他对身边随从低声说了一句:“玉簪的事,莫要再提。”
我脚步一顿,几乎控制不住回头去看。玉簪。又是玉簪。跟母妃妆奁那支簪子到底有什么关系?
回到宫里,母妃正坐在廊下剥豆子。
她看了我一眼,让我坐下,把剥好的豆子推到我面前。
我坐在她身边,一时没说话,脑子里翻搅着从杨学智、柳贵妃、蒋志刚那儿得来的碎片,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母妃,”我忽然开口,“你以前唱过戏吗?”
她手里的豆子滚了一地。
她慌乱地弯腰去捡,手上的豆子捡了又落,落了又捡。
我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心口一阵酸楚,赶紧说:“没事,我瞎问的。”
母妃抬起头看我,那双眼睛里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情。像是看了很远的路,又像是等了一辈子的人终于来了。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摸到母妃的寝殿外面。
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
我听见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我贴着门缝望去,看见母妃独自坐在灯下,手里捧着那幅旧画,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画上那个蒙面女子的脸。
烛火晃动,她脸上有亮亮的水痕,一滴一滴落在画上。
我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步都迈不动。二十年的眼泪。我母妃,在这座深宫里,一个人偷偷哭了二十年。我捂紧嘴,不敢出声,等泪痕干了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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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知道容不得我再拖下去了。那些线索像一把散落的珠子,能串起来的地方一定藏着真相。
那幅画上的蒙面女子,是年轻的母妃。
画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穿着明黄色的衣裳,虽然画工粗糙,那身衣裳的样式我却再眼熟不过。
是皇家的猎装。
母妃的哑和脸上的伤,是被人毒害的。蒋志刚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而柳贵妃口中的“救了一个贵人”,那个贵人,极可能就是我父皇。
我越想越怕,翻来覆去一宿没合眼。天蒙蒙亮就披衣起身,揣着那封信和半块帕子去找杨学智。
杨学智听完我的话,整张脸蜡黄蜡黄的。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沉默了很久,反问我一句:“殿下,你可知道伽蓝寺?”
“知道。”
“那儿有个静尘师太。”杨学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若有胆量,去见她。让她自己跟你说吧。”
我一刻没有耽搁,骑了马就往城外赶。
伽蓝寺不大,藏在一片松林后头,香火稀落。
我在佛堂里见到了静尘师太,约莫六十岁的老尼,眉目清苦,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她听我报出母妃的名号,手里的佛珠停住了,随即又缓缓转起来:“施主请回吧,老尼没有什么可说的。”
“师太!”我直接跪在蒲团上,“我母妃在这宫里哭了二十年,她不会说话,她连告诉我她都做不到。您要是知道什么,求您告诉我。”
静尘师太手里的佛珠停在半空,良久,她睁开眼,双目浑浊得像隔着一层雾:“你母妃当年找到我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嗓子已经说不出来话了。她怀里揣着一样东西,用油布裹了三层。”
“是不是一支玉簪?”
老尼沉默了很久,轻轻点了点头。她说:“她求我救她,不是怕死,她说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她死了,谁护那个孩子?”
我跪在蒲团上,浑身发抖。母妃当年进京找静尘师太的时候,已经怀了我。
“后来呢?”我的声音哑了。
“后来她在那住了四个月,伤养好了些,就走了。”静尘师太闭着眼,“那道宫墙,是吃人的地方。老尼劝过她,可她说不去不行。”
“师太,我父皇当年遇刺那件事,您知道多少?”
老尼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轻轻道:“救你父皇的人,是你母妃。”
这七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心口上。
静尘师太接着说道:“那年你父皇还是四殿下,出城打猎遇了刺客,受了重伤。你母妃采药经过,把人背回了山上的草棚里。你父皇昏迷时抓着你母妃的手哭,说想回家。你母妃守了他三天三夜,拔了他束发的玉簪下山进京报信去了。”
“报给谁?”
“先皇后。”老尼的声音轻轻颤抖,“谁料蒋家小姐也认了此事,抢在前头进了宫。先皇后权衡朝局,认下了蒋家。你母妃拿着真簪去找先皇后,皇后见她一身是伤,落了泪,将玉簪还给母妃,说这恩情冯家记下了,可天下不能因一个真相就大乱。”
“所以宫中那支玉簪是假的?”
“假的。”静尘师太睁开眼,“真簪,一直握在你母妃手里。那支簪子,是你母妃这辈子唯一的证据,也是她唯一敢攥着的东西。”
我伏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母妃不是不争,她拿什么争?
她一个采药姑娘,孤身一人,毁了容貌、毒哑了嗓子,被全天下当成一个攀龙附凤的哑巴。
她不是不想说,她说了,谁会信?
06
我浑浑噩噩地回到宫里,脑子里全是静尘师太的话。
她在山上的草棚里救过父皇,她为了报信拔了父皇的玉簪,她在先皇后面前磕头,却等来了一句“天下不能因一个真相大乱”。
我揣着那支旧玉簪,径直去了杨学智的住处。
他看见我手里捏着的簪子,两眼直勾勾地愣了一会儿,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抽了骨头,软软地跪了下去。
“殿下……”
“杨公公,”我把簪子递到他面前,“我问你最后一回。这支簪,你认得么?”
杨学智颤巍巍地接过簪子,翻到那个“冯”字上,老泪纵横:“这是先皇后娘娘留给四殿下的信物,说好了,将来娶媳妇,让殿下亲手给她戴上。”
“那宫里的那一支呢?”
“是后来另配的,做了一模一样的。”杨学智攥着簪子,像是攥着烫手的炭,“先皇后走的时候,攥着老奴的手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个救了长儿命的姑娘。”
“我父皇知道吗?”
杨学智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陛下知道。他虽花心,可对娘娘,一直有愧。”
我攥紧玉簪,指节咯咯作响,转身就往养心殿走。
两个守门太监见我脸色不对,伸手要拦,我一把推开他们闯了进去。
父皇正坐在案前批奏折,见我进来,眉头微微皱起:“凌儿,做什么这么莽撞?”
我从怀里掏出那支玉簪,重重拍在他的御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溅了出来。
父皇手上的朱笔停在半空,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玉簪,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人抽干了。
“凌儿……”
“父皇,”我直直看着他,“您告诉我一句实话。当年救您的人,到底是谁?”
父皇没有回答。他慢慢放下朱笔,抬起手,指尖在玉簪上抚过,然后又缩回去。他张了口,又合上,像是筛子筛过一样,几度开合。
我站在御案前,看着这个穿龙袍的男人,我亲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我恨他,但也说不出口。
我不敢看他落下来的目光,我怕我会跪下。
“这二十年,”我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锯条拉过木头,“母妃每回见您,您心里就一点不难受么?”
父皇依旧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看着那支簪子,良久,把脸埋进双手里。
那道端了二十年的架子,轰然倒塌。
窗外闷雷滚过,一场暴雨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我走出养心殿时,漫天的雨像帘子一样倾泻下来。我站在廊檐下,听着背后殿门紧闭,里头安安静静,半晌没有传出一点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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