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提着月饼和水果,牵着八岁的儿子天宇,站在岳母家门口,就听见里头麻将声混着笑声。
院子里坐了十来个人,亲戚们围成几桌,烟味和瓜子壳混在一起。
岳母坐在主位上,笑得很大声。
天宇小声说:“爸爸,我不想去外婆家。”
我蹲下来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甲。
我摸摸他脑袋,拉着他进了院子。
岳母看见我们,脸上的笑收了收,问了句“来了啊”,又扭过头打牌。
天宇缩在我身后,像只受惊的小猫。
我以为小孩子认生,没多想。
可后来的事,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三巴掌,扇在天宇脸上,也扇在我心上。
等我反应过来,已经抱着儿子走出了那条巷子。
身后岳母在喊什么,我听不清,也不想听。
我只知道,这个家,以后不来了。
但我不知道,这个决定会撕开一个藏了三十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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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胡光耀,今年三十五,在城东的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
老家在农村,爹妈都是种地的。我妈走得早,我十二岁那年她就没了。
我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技校,又托人帮我找了工作。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但肯吃苦,干活踏实。
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从小工升到主任,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何思颖,谈了两年恋爱,就结了婚。
思颖是城里姑娘,在小学当老师。
她人长得好,性格也温柔,就是太听她妈的话。
她妈傅桂平,退休前是中学老师,在那一带很有名。
有名不是因为教得好,是因为脾气大。
街坊邻居都知道,傅老师嘴不饶人,谁家的事都要管两句。
我第一次上门,她妈就把我上下打量了个遍,问了句:“农村的?”
我说是。她没再说话,脸色不太好看。
思颖后来说,她妈嫌我条件差。
我说那咋还同意咱俩结婚?
思颖说她妈不同意,是她自己死活要嫁的。
就冲这句话,我对思颖一直心存感激。
这些年,我拼命干活,想证明给她妈看,她女婿不差。
买房我出了首付,装修的钱也是我加班攒的。
每个月还给岳母两千块养老钱,逢年过节礼数从来没缺过。
可岳母对我始终那个态度,不冷不热,说话夹枪带棒。
我忍了。谁让她是思颖的妈呢。
可我对天宇,也是有亏欠的。
我总跟他说,外婆是长辈,要听话,不能顶嘴。
天宇听话,每次去外婆家都规规矩矩的,连笑都不敢大声。
我以为这是懂事,后来才知道是怕。
那天是八月十五,中秋节。
我一大早就起来,去菜市场买了排骨、鱼、虾,又去超市买了精装的月饼礼盒。
思颖说:“别买太多了,我妈又不稀罕。”
我说:“稀不稀罕是她的,买不买是我的。”
天宇坐在沙发上穿鞋子,问我:“爸爸,今天去外婆家要待多久?”
我说吃完晚饭就回来。
他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看见他手指甲又被咬秃了,边缘都起了毛刺。
这孩子有个毛病,一紧张就咬指甲。
我带他去外婆家,他就咬得更厉害。
坐在出租车上,天宇一直看着窗外。
思颖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
到了岳母家那条巷子,我就听见里头热闹得很。
推门进去,院子里搭了两张桌子,大的那桌在打麻将,小的那桌在斗地主。
岳母坐在麻将桌的正位,旁边是她几个老姐妹,还有两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另一桌上,思颖的舅舅、姨妈们也在。
满院子都是烟味、瓜子和花生壳。
岳母看见我,手里摸牌的姿势没停,嘴里问了句:“来了啊?”
我说:“妈,中秋节快乐。”
她“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我手里的东西,说:“放屋里去。”
思颖拉着天宇要往屋里走,天宇不肯,蹲在院子角落,抱着岳母家那只老花猫。
那只猫叫花花,天宇很喜欢,每次来都要抱。
可岳母嫌脏,总说“猫身上有细菌”,不让天宇碰。
这次天宇偷偷抱了,岳母当时在打牌没看见。
我跟院子里几个亲戚打了招呼,把东西放进厨房。
厨房里,岳母的妈——我们叫外婆——正坐在灶台边择菜。
外婆今年八十了,身体不太好,平时就住在岳母家。
她看见我,笑了笑:“光耀来了?天宇来了没?”
我说来了,在外头。
外婆说:“让孩子进来玩,外头乱。”
我说没事,他喜欢猫。
我回到院子里,看见天宇蹲在槐树下,抱着花花,脸上挂着泪。
我走过去,小声问:“咋了?”
天宇没说话,把脸埋在猫毛里。
我摸摸他脑袋,想再问,就听见岳母那桌出了动静。
“天宇!你过来!”
岳母的声音很大,麻将桌上的人都停下动作。
天宇浑身一抖,抱猫的手松开了。
花花跳下去跑走了。
天宇慢慢站起来,低着头走过去。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有点发紧。
02
天宇走到麻将桌旁边,岳母盯着他问:“你是不是把茶给我泼了?”
天宇小声说:“不是故意的。”
这时我才看见,岳母面前的茶杯倒了,茶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她那条墨绿色的裤子上。
我赶紧走过去,想解释两句。
可还没等我开口,岳母“啪”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说了多少遍?倒茶的时候手要稳!”
天宇吓得往后躲。
岳母站起来,一把拽住天宇的胳膊。
“你给我站好了!”
然后她扬起手——
“啪!”
一巴掌扇在天宇脸上。
院子里安静了。
麻将声停了,说笑声也没了。
所有人看着岳母。
天宇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立刻红了一片。
我脑子“嗡”了一声。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岳母又抬手扇了第二下。
天宇哭出了声。
“你还哭!”
第三巴掌又扇下去。
三巴掌,一下比一下重。
天宇站在原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嘴唇抖得厉害。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过了大概十秒钟吧,我才反应过来。
我冲过去,一把抱起了天宇。
天宇趴在我肩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说:“走,爸爸带你回家。”
岳母说:“你带他回家干啥?我说他两句怎么了?这孩子没规矩,我是替他爹妈管教管教!”
我没理她。
抱着天宇往门口走。
岳母在身后喊:“胡光耀!你给我站住!我跟你说话呢!”
我停了一下,转过头。
“外婆家,以后不来了。”
说完,我抱着天宇,大步走出了院子。
身后传来岳母的声音:“走啊!有本事别回来!我看你能硬气几天!”
院子里的亲戚们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我看见思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菜。
菜掉在地上,盘子摔了个粉碎。
她脸色发白,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没等她。
抱着天宇,走出了那条巷子。
走了好远,还能听见岳母骂骂咧咧的声音。
天宇趴在我肩膀上,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噎。
他的小手搂着我的脖子,搂得很紧。
我感觉到他的眼泪滴在我的脖子里,凉的。
我心里头,像被人拿刀割了一样疼。
回到家,我把他放在沙发上,去打了盆热水。
用毛巾给他擦了擦脸。
天宇的脸肿了,左边脸颊上清清楚楚印着几条手指印。
我摸着他的脸,手都在抖。
“疼吗?”
天宇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明白他为什么又点头又摇头。
疼是真的,但他怕我难受。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太懂事了。
懂事的让人心疼。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我问他:“饿了没?爸爸给你煮面。”
他说:“爸爸,我不想再吃面了。”
我说那你想吃啥,爸爸给你买。
他说:“我想吃妈妈做的西红柿炒蛋。”
我说行,等你妈回来。
他低下头,又开始咬指甲。
我拉住他的手:“别咬了,指甲都咬没了。”
他缩回手,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翻来覆去不是滋味。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一个事。
每次去外婆家,天宇回来都不爱说话。
之前我以为是孩子认生,没当回事。
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我去了他的房间,翻他的书包。
书包里有个小本子,是美术课用的图画本。
翻开一看,我心里凉了半截。
每一页画的都是差不多的东西。
一朵乌云,下面蹲着一个小人。
小人在哭。
有几页画得更具体,画了个老房子,门口站着个老太太,表情凶得很。
小人被画在角落,缩成一团。
我翻了七八页,越翻越难受。
最后一页,画了个人,正扬起手打一个小人。
旁边写了两个字:“外婆”。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幅画,半天没动。
这时候,门响了。
是思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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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思颖进门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天宇在旁边看电视,脸上还肿着,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让她坐下。
她坐下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光耀,对不起。”
我说你别说对不起,这事跟你没关系。
她眼泪又下来了:“可那是我妈。”
我说是你妈没错,但天宇是你儿子。
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等她哭够了,才问她:“你妈以前对天宇也这样?”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怎么不跟我说?”
“说了又能怎样?”
她说每次去她妈那儿,天宇都会挨几句骂。
吃饭吧唧嘴被骂,看电视声音大被骂,玩泥巴弄脏衣服被骂,走路蹦蹦跳跳被骂。
她说她妈是那种追求完美的人,看不得小孩调皮。
我说骂也就算了,怎么能打?
她说以前没打过这么狠,最多拍两下肩膀。
打到脸上,还是头一回。
我沉默了。
她问我:“你还生气吗?”
我说:“不是生不生气的问题。你妈必须跟天宇道歉。”
她愣了一下:“道歉?”
“对。当众打了孩子,至少要当众说句对不起。”
她犹豫了:“我妈那个脾气,不可能道歉的。”
我说:“那以后我们不去了。”
她没说话。
我知道她为难。
她从小在她妈面前就没硬气过。
我去过她娘家几次,见过她妈训她。
那个架势,和训小学生一样。
思颖站在那儿,低着头,一句不敢反驳。
我当时看了心里不舒服,但也没多想。
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从小被打压出来的习惯。
我说:“思颖,我不是逼你。你得想想,咱们儿子才八岁,要是从小就被这么对待,长大了性格会出问题的。”
她说她知道。
可她就是怕她妈。
那种怕,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我说:“那你怕不怕失去儿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又涌出来。
“我怕。”
“那就拿出态度来。”
她咬着嘴唇,点了头。
那天晚上,思颖给天宇做了西红柿炒蛋。
天宇吃得很开心,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
吃完饭,思颖坐在地板上陪他拼乐高。
我靠在门框上看他们。
天宇突然说:“妈妈,我不想去外婆家了。”
思颖的手顿了一下。
“外婆不喜欢我。”
思颖没说话,眼泪滴在乐高上。
天宇问:“妈妈你哭了?”
思颖擦了擦眼睛:“没有,妈妈眼睛进灰了。”
天宇说:“我给你吹吹。”
他凑过去,对着思颖的眼睛吹了一口气。
思颖抱着他,眼泪止不住了。
我在旁边看着,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那天晚上,很晚了,思颖才躺下。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妈明天肯定会打电话过来。
我猜对了。
第二天上午,岳母就打了电话过来。
思颖接的,刚说了一句“喂”,岳母就开始骂。
声音很大,隔着电话我都听得到。
“何思颖!你给我回来!你老公是什么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我甩脸子?他算老几?”
思颖说:“妈,昨天的事……”
“昨天什么事?我打自己外孙怎么了?他做错事不该打?”
思颖说:“天宇才八岁,你……”
“八岁就不该管教了?我养你这么大,你忘了我是怎么教你的了?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顶嘴了?”
思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说:“电话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把电话递过来。
我接过电话:“妈。”
“谁是你妈!胡光耀,我告诉你,昨天的事你要是不给我道歉,以后别想进我家的门!”
我说:“我不会道歉。”
“你!”
“但我也不会再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你有种!那我就让思颖跟你离婚!看你能硬多久!”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的汗都出来了。
思颖看着我,眼泪又要掉。
我说:“别哭了。”
“光耀,我妈她……”
“你妈说的对,她就是不让我好过。但你的立场要站稳。”
思颖点了点头。
可我知道,她心里还摇摆着。
04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气氛一直不太好。
思颖闷闷不乐,天宇也变得沉默。
白天我去上班,他跟着思颖去学校。
放学回来就一个人坐在房间里画画。
我翻过他的图画本,还是那些乌云、哭泣的小人。
有天晚上,思颖在厨房洗碗,我在客厅看手机。
天宇从他房间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爸爸,这个阿姨是谁?”
我接过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我妈的照片。
应该是以前夹在什么东西里的,天宇在翻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了。
照片发黄,边角都卷了。
照片上,我妈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好看。
那时候她应该二十七八岁,跟我现在的年纪差不多。
可我已经记不清她的声音了。
她走的时候,我才十二岁。
只记得她身上总有股肥皂味,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天宇指着我妈说:“这个阿姨跟你长得好像。”
我说:“这是爸爸的妈妈,你的奶奶。”
天宇好奇了:“奶奶去哪了?”
“奶奶……去了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很远很远,回不来了。”
天宇想了想,又问:“她不回来看看我们吗?”
我心里酸酸的,没接话。
他拿着照片翻来覆去看,突然说:“爸爸,这个奶奶笑起来的时候歪头,跟我一样。”
我说:“你瞎说。”
他笑了:“我笑给你看。”
他把脑袋一歪,嘴角咧开,露出两颗大门牙。
我愣了一下。
还真是。
他平时笑的时候,头会往左边歪一点,下巴微微扬起。
那动作,和我妈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问思颖:“你看天宇笑的时候,像不像我妈?”
思颖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是有点像。”
我说:“我妈也爱歪着头笑。”
思颖没说话,把照片拿过去看了看。
“她跟你妈长得很像。”
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妈叫什么名字?”
我说:“陈芳。”
思颖的表情有点不对劲。
“怎么了?”
“没……没什么。”
她放下照片,转身回了厨房。
我觉得奇怪,跟进去问:“你认识我妈?”
她说:“不认识。”
“那你刚才……”
“就是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没再追问。
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想着我妈。
她走得早,得的什么病我都不太清楚。
那年我才十二,我爸说她是操劳过度,身体垮了。
我一直信了。
可那之后就再也没人提过她。
我爸很少说,我也不问。
现在仔细想想,好像哪里不对劲。
我妈当时才三十出头,怎么可能说没就没了?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刷手机。
刷着刷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妹妹胡雪,比我小七岁。
我妈走的时候她才五岁。
她会不会知道点什么?
第二天,我给胡雪打了个电话。
胡雪嫁到了邻市,平时很少回来。
我把我妈的事跟她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想知道妈到底是怎么走的。”
胡雪说:“爸不是说了吗?操劳过度。”
“那你信吗?”
她没回答。
我又说:“我昨天翻到妈的照片,天宇说笑起来跟她一模一样,我看了心里难受。”
胡雪叹气:“哥,妈的事,爸不让我们问,肯定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胡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让我一整天都没回过神来。
“哥,我小时候听外婆说过一句,说妈是被人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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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胡雪的那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你听谁说的?”
“外婆。”
我外婆就是我妈的亲妈,我小时候见过几次。
后来外婆跟着舅舅去了外地,就没什么联系了。
胡雪说:“那时候我还小,具体记不清了。只记得外婆说过,妈是被一个人害死的。外婆还说要去找那个人算账,后来被我爸拦住了。”
“那个人是谁?”
“外婆没说名字,就说是个女老师。”
女老师?
我心里一跳。
岳母就是退休老师。
我说:“你跟外婆还有联系吗?”
胡雪说:“外婆前几年就走了。”
我心里一沉。
“那还有谁知道这事?”
“就爸了。可爸那个脾气,你觉得他会说吗?”
我爸的脾气我知道。
他不说的事,你打死他他也不开口。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得很。
女老师,妈是被女老师害死的?
这跟我岳母有什么关系?
可我又想起昨天思颖看到我妈照片时的表情。
她明明认识我妈,却说“不认识”。
她为什么撒谎?
这些问题堵在我胸口,喘不过气来。
晚上思颖回来,我装作没事的样子。
吃饭的时候,我故意提起岳母。
“你妈还在生气吗?”
思颖说:“她昨天又打电话来了,让我带你回去跟她道歉。”
“你咋说?”
“我说不可能。”
我看她一眼,她低下头。
“思颖。”
“嗯?”
“你从小在你妈面前,是不是一直很怕?”
她点头。
“为什么?”
她想了很久,说:“她就是那样的人,做什么都要听她的。”
“那你想过反抗吗?”
“你知道你妈为什么对我这样吗?”
她摇头。
“她说我配不上你。”
她抬起头:“你别听她的。”
“那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大意见?”
思颖沉默了。
我看着她:“思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
我吃完饭,把碗洗了。
天宇在客厅玩玩具,我坐到他旁边。
“儿子,奶奶的照片你喜欢吗?”
他点头。
“那你知道奶奶是怎么走的吗?”
他摇头。
我摸摸他的头,没多问。
可我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我必须弄清楚我妈的死因。
第二天,我请了假,回了老家。
我爸住在乡下,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我到家的时候,他在院子里剥玉米。
看见我回来,他很意外。
“咋突然回来了?天宇呢?”
我说没带回来,有点事想问他。
他看我表情严肃,放下手里的活:“啥事?”
我说:“爸,我妈是怎么走的?”
他的手顿了一下:“不是跟你说了?操劳过度。”
“爸,我要听实话。”
他没理我,继续剥玉米。
“我昨天问胡雪了,她说小时候听外婆说过,妈是被人害死的。”
我爸手里的玉米掉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我,脸色变了。
“你听谁胡说?”
“胡雪说的。”
他沉默了很久。
“你妈的事,你就别问了。”
“不为什么。”
我急了:“爸,我妈是你老婆,她怎么走的,我有权利知道。”
我爸的手开始抖。
他站起来,进了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点了根烟。
抽了半根,才开口。
“你妈走的那个晚上,我不在家。”
“你在哪?”
“在厂里加班。你妈一个人去见了个人,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后脑着地……”
他停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发现的。”
“谁发现的?”
“你外婆。”
“我妈去见谁了?”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一个女老师。”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叫什么名字?”
我爸抽完那根烟,又点了一根。
“傅桂平。”
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我头上。
我呆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我爸继续说:“你妈跟那个傅桂平,以前是同学,后来因为一件事翻了脸。”
“什么事?”
“你妈没说。我只知道那段时间她心情很不好,总说有人要害她。我以为她胡思乱想……”
他低下头。
“那天晚上,她去找了傅桂平,回来路上摔了。当年派出所查了,说是意外。”
“那外婆为什么说是被人害死的?”
“你外婆气不过,认定了是傅桂平害的。”
我攥紧拳头:“那你呢?你信不信是意外?”
我爸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妈走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所以你也觉得不是意外?”
他没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06
回去的路上,我整个人都是木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几个字:傅桂平,岳母,害死我妈。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难怪她第一次见我就那么反感。
难怪她这八年从没给过我好脸色。
她心里有鬼。
可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是真的喝醉了摔死的,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思颖带着天宇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关了灯,盯着天花板。
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上班。
等思颖带着天宇出门后,我去了医院。
外婆住在城东的养老院,脑梗后遗症,一直卧床。
我想起上次去看她,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拉着我的手说:“光耀,你是个好孩子,你妈要是还在,该多好。”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想,那句话里有话。
到了养老院,护工说外婆这两天身体不好,一直在睡。
我走进病房,看见外婆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我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
她醒了,看见我,笑了笑:“光耀来啦?”
“外婆,我来看你。”
她点点头,让我扶她坐起来。
我倒了杯水,喂她喝了几口。
她靠在床头,看着我:“咋瘦了这么多?”
我说工作忙。
她拍拍我的手:“别太拼,身体要紧。”
我看着她苍老的脸,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犹豫了很久,我还是开口了。
“外婆,我想问我妈的事。”
她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我妈是怎么走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昨天问了我爸,他说我妈去找了一个叫傅桂平的人。”
外婆的嘴唇开始抖。
“妈说那晚她去找傅桂平,回来路上摔了一跤。可我爸说,外婆你当年说,我妈是被人害死的。”
外婆的眼泪涌了出来。
“光耀啊……”
“外婆,我要听实话。”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妈那天晚上,去找了傅桂平。”
“谈什么我不知道。”
“可你妈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时候,是趴在地上的。”
“后脑勺那个口子,不像摔的。”
我的心揪紧了。
“派出所当时查了,说没证据。傅桂平说自己在家,没人能证明,也没人能不能证明。”
“那时候的办案手段你也知道,查不出啥来。”
“可我心里清楚,你妈那晚肯定跟她吵了架。”
“你妈走的时候,脸上还有伤。”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外婆,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跟你爸说过。你爸去派出所反映过,可没证据,派出所说他们也没办法。”
“那你后来为什么……”
“为什么不闹了?”
外婆看着我,眼里都是痛苦。
“因为傅桂平找了我。”
“她跪在我面前,说她不是故意的。”
“说那天晚上她跟你妈吵了架,推了你妈一把,你妈摔了下去。”
“她以为只是摔了一跤,没当回事就回家了。”
“哪知道第二天听说你妈没了……”
“她说她怕,她不敢承认。”
“怕坐牢,怕被人戳脊梁骨。”
我听完,整个人像掉进了冰窟窿。
“她推的?”
外婆点头。
“她承认了?”
“承认了。可没有第三个人看见。”
“那派出所为什么不抓她?”
“她说她推的那一下不重,你妈爬起来还骂了她两句才走的。她觉得你妈可能是在别处摔的。”
我心里翻江倒海。
就是说,就算她说的是真话,我妈的死也不能全怪她。
可如果不是她推那一下,我妈可能根本不会摔那一跤。
她就算不是故意的,也脱不了干系。
外婆拉着我的手:“光耀,外婆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妈。我在世没几年了,这些话藏在心里几十年,今天说出来,我踏实了。”
我说:“外婆,你早该告诉我。”
“我不敢说。我怕说出来,你们家出大事。”
“什么大事?”
外婆看着我:“傅桂平是你丈母娘,思颖是你老婆,你说呢?”
我愣住。
原来她都知道。
她知道傅桂平是谁,知道思颖是我老婆。
她一直在瞒着所有人。
“光耀,你要恨就恨外婆吧。外婆对不住你。”
我握着她的手,哽咽得说不出话。
离开养老院,我站在门口,看着天。
天很蓝,太阳很大。
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思颖打来的。
“光耀,你在哪?”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
“我妈来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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