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文书阁在天界东侧,藏经万卷,朱门常年紧闭。
素锦到的时候,门口站着两个守阁仙侍,见了她齐齐躬身,却堵在门前没让开。
“娘娘,文书阁重地,无令牌不得入内。”
素锦站定,目光平静:“夜华殿下遗物中有一册旧书,怕是误入了阁中,我要进去找一找。”
“这……”
“殿下新丧,天规只封遗物,没说不许遗孀取书。”素锦说着,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幅小画,“你若做不了主,就去请傅老来。”
仙侍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快步进了阁中。不多时,傅永胜拄着拐杖走出来,看到素锦,眉头拧了一下。
“娘娘,老朽不是说过了,档案都被收走了。”
素锦不动:“傅老,我只想看一眼当年的随行名册。”
傅永胜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了一条道。
文书阁内幽深昏暗,一排排木架高耸入顶,积灰的味道扑面而来。素锦跟着傅永胜穿过两重殿门,走到最里间一间不起眼的偏房。
傅永胜推开房门,指了指角落里一只落了灰的木柜:“那年的名册都在此处。但天规封存,老朽不能替你拿出来,只能领你到这儿。”
素锦点头:“多谢傅老。”
傅永胜看着她,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素锦蹲下身,拉开木柜的柜门,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鼻而来。
柜中码着一摞一摞的簿册,封面写着年份和事由。
她一个个翻过去,指尖终于停在一册薄簿上。
封面写着:“夜华历劫随行录”。
素锦手指微颤,翻开簿册。
纸页泛黄卷边,上面的笔迹端正工整,明显是文书官抄录的副本。
她翻了几页,看到一段记录:“庚子年三月十七日,夜游,于青石村教授村民识字。适有村女苏氏,年方二八,请教于殿下。”
素锦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苏氏。她想起傅永胜那句话:“手札里写的不是苏,是个素字。”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翻到一页残破的纸页,边缘已经缺损大半。
上面写着:“……夜游素氏女,甚为相得,遂教其习字作画。本月初九,为其画像一幅。”她盯着“素氏女”三个字,呼吸一窒。
原来名册上写的是苏氏,可手札里记的是素氏。
哪个是对的?
素锦将这一页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直觉告诉她,手札是夜华亲笔所写,而名册是文书官抄录的。
如果手札写的是“素”,那文书官极可能听错了音,把“素”抄成了“苏”。
这个念头让她的手心沁出细汗。如果手札上写的素氏女确实姓素,那个人会是谁?凡间怎么会有姓素的人?
素锦将簿册放回柜中,正要起身,目光却被柜角一道细缝吸引。
她探手进去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张折得极小的纸片。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残纸,字迹与手札如出一辙,只有两个字:“素锦”。
素锦的指尖猛地一缩。
她看着那两个字,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夜华的手札里,出现她的名字。
可夜华历劫归来时,她刚刚嫁入府中,他们几乎不相识。
他为何会在凡间的记录里写下这个两个字?
她将残纸小心折好,收入怀中,起身走出文书阁。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站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回到平时那一贯的平静。
回到府中,秦嬷嬷迎上来,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娘娘,可找到了什么?”
素锦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径自回了书房。
她坐在案前,将那幅小画和残纸并排摆在一起,看了又看,目光移到板壁画的角落。
那里画着一株桃树,树下站着女子。
她盯着女子的轮廓,忽然觉得那身形有些眼熟。
她站起来,走到铜镜前,侧过身。镜中的自己穿着一身素色宫装,身形清瘦。她又回头看那幅画。画中女子的身形轮廓,竟然与自己极为相似。
素锦后退半步,手撑着桌沿,心口剧烈地起伏。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形,她不敢再往下想。
夜里,素锦端着一碗粥坐在窗边。
窗外天界的云海翻涌,银色的月光照进屋中,把一切笼上一层白霜。
她低头吃了一口粥,淡的,尝不出味道。
她想起夜华生前也常这样,独自坐在窗边,端着一碗粥,不吃,就那么坐着。
她以前总觉得那是他性子冷。现在才知道,他可能是在想事情。想一件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事。
素锦放下碗,将那张残纸重新取出来,放在灯下。
她翻过来,纸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对了,她的名字,叫素锦。”她盯着这行字,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是觉得,夜华写下这行字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的夜晚。
静悄悄的,谁也看不见。
04
四十九日的期限,已经过去十二天。
素锦数着日子,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她拿着那幅小画,反复端详画中桃树的枝叶画法,越看越觉得眼熟。
这种桃树,枝干虬曲,花红叶青,不像是天界的仙树。
凡间有一种桃子,种在山坡上,开花时满树粉白,风一吹,花瓣落一地。
她记得这种树,是因为她当年历劫时,住过的地方到处都是这种桃树。
那处地名唤青石村,在凡间东南方向一处山坳里。
素锦做了一个决定。她要下凡,去青石村走一趟。
她没告诉秦嬷嬷,只留了一封信,说是去天市采买,便独自出了南天门。
凡间与天界隔着云海,她落地时,正是一日清晨,薄雾笼着山坳,鸡鸣犬吠远远传来。
青石村不大,几十户人家顺着山势散落着,屋舍是青石垒的,屋顶覆着灰瓦。
正是春日,村口几株桃树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卷着飘落,铺了一地粉白。
素锦站在桃树下,看着这幅景象,心口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她沿着村道走,遇见一位背柴的老人,上前问了句:“老人家,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姓苏的老伯?”
老人放下柴捆,打量了她一眼:“姓苏的?村东头倒是有一个,叫苏思源,岁数不小了,就住在老槐树旁那间院子里。”
素锦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去。老槐树很好找,一抱粗,枝叶遮了大半个院子。院子门口坐着一个老者,头发花白,正低头编一只竹筐。
素锦在院门前站定:“老人家,请问您可是苏思源苏伯?”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手里的竹条“啪”一声断了。他盯着素锦的脸,嘴唇动了几下,没能说出话来。
素锦又唤了一声:“苏伯?”
老者回过神,放下手里的竹筐,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颤:“姑娘……你找谁?”
“我找苏伯,想打听一件旧事。”素锦说着,从怀中取出那幅小画递过去,“老人家可认得画上的桃树?”
老者接过画,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时,眼眶已经泛红。
“这树,是村口那几株。画这画的人……”他盯着素锦的面容,像是要在她脸上找什么东西,“姑娘,你……你是不是姓素?”
素锦心头一震:“老人家认得我?”
老者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屋,不多时端出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凉茶:“姑娘,先喝口水。”
素锦接过碗,没喝。她看着老人,轻声问:“苏伯,当年教您识字的那位先生,可姓夜?”
老者身子一顿,手里编了一半的竹筐滑落在地。
“你……你怎么知道?”他抬起头,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下来,“他说他叫夜游,在村里教了半年书。那半年,村口的桃树开得最好。”
素锦的喉咙发紧:“他教您识字的时候,身边是不是还带着一个姑娘?”
老者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有个姑娘。她不爱说话,就站在旁边看。有一次夜先生让她过来一起学,她也不肯。后来夜先生说,她其实会写字,只是不肯写。”
素锦的心跳得厉害:“她叫什么名字?”
老者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素锦手腕上悬着的一枚旧玉佩上。
那玉佩是她凡间历劫时常年佩在身上的,回天界后一直没摘下来过。
老者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枚玉佩,声音沙哑:“姑娘,你这枚玉佩,是哪来的?”
素锦低头看了一眼玉佩:“这是我自己的,从小就带着。”
老者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玉佩背面:“能不能给老朽看看?”
素锦解下玉佩递过去。老者接过玉佩,把它翻过来。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素”字,是她当年亲手刻的。
老者看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稳住身形。
他又看了素锦一眼,忽然老泪纵横,颤声道:“素姑娘……是你,真的是你。”
素锦浑身一震:“苏伯,您认得我?”
“认得!怎么不认得!”老者抹了把泪,声音又哑又急,“当年你在村口桃树下站了一下午,我等夜先生回来问他是谁家的姑娘,他说是你的夫婿。那时候你穿一件蓝布衫裙,就站在那棵最粗的桃树底下。夜先生走过去,你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得跟桃花似的。”
素锦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她记得那株桃树。
她记得花瓣落了她满肩。
她记得有人朝她走过来,但她不记得那个人的脸。
她历劫回来后,凡间的记忆本就模糊,起初以为不过是寻常的历劫,可如今被老者一提,那些模糊的碎片竟渐渐拼凑成形。
她确实在凡间住过。
她确实认识一个教她写字的人。
她确实曾经站在桃树下,等过一个人。
但她怎么也记不起那个人的脸。她下意识地攥紧了那幅小画,指尖把画纸捏出一道痕来。
“苏伯,后来呢?后来那个人……怎么样了?”
老者垂下头,沉默了很久:“后来,那个姑娘就不见了。夜先生找了她几天几夜,后来也走了。走之前他来找我,把这幅画交给我,说他要是哪天忘了,让我替他好好收着。”
素锦看着老者手里的画,几乎站不住。原来她手中这幅画不是从夜华的遗物里翻出来的,是苏思源亲手带给她的。她一直以为她是自己翻出来的。
等等。她记起那天在夜华府的书房里,暗格打开后,画轴就静静躺在里面。苏思源又怎么会有一幅一模一样的画?
“苏伯,您手里那幅画还在吗?”
老者点点头,回屋取出一只旧木匣。
打开来,里头果然躺着一幅画轴,绢面泛黄,展开来,桃树下站着一名女子,与素锦手中的那幅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没有那幅画的卷尾两个字。
老者指着画卷:“夜先生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老朽这辈子都记得。他说:‘要是有人拿着同样的画来找你,替我跟她说一句,家里的桃树还在等它。然后,替我跟她说,就把这画烧了吧。’”
素锦抬起头,看着老者的眼睛,又看看画,声音发抖:“他让我……把画烧了?”
“他是这么说的。”
素锦没有烧。
她收好两只画轴,走出院子时,满树桃花被风吹落了一大片,落在她肩头。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那扇院门一眼。
她想起了,她当年也站在这里回头的。那时候门口站着的人,穿着青布长衫,笑容温和,说:“回来就好。”
那句话,她记了一辈子,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现在她知道了。是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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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天界的时候,素锦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她坐在寝殿里,将两幅画并排铺在案上,一笔一笔地比对着。
画中那株桃树的枝干走向,花开的方向,画中女子的身形与站姿,完全一致。
唯独不同的是,苏思源交给她那幅,画中没有卷尾那两个字。
而夜华府暗格里那幅,卷尾写着两个字。她拿起画凑近了看,那两个字笔画虽浅,却依然可以辨认,分明是“素锦”二字。
素锦。
她自己的名字。
他的画里,她的名字,她的人。
她忽然记起一件事。
那天她撬开木箱时,指尖触到画轴的瞬间,画面透出一股温热,那股温热一直顺着指尖渗到心口。
她当时以为是错觉。如今想来,那是夜华留在画上的余温。弥留之际,他是不是还握着这幅画?他握着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谁?
素锦没有继续往下想,因为再想下去,她怕自己撑不住。
次日一早,素锦再次去了仙医阁。
这一次她没有坐在门房等,她直接推开了仙医的诊堂大门。
仙医正在整理药柜,听到动静转过身来,见是她,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娘娘……”
素锦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他面前:“夜华历劫归来时,我曾嫁入府中。他历劫前我们素不相识,他历劫时更是远隔天凡。他为什么会认得我?为什么会在手札里写下我的名字?”
仙医的背一僵,沉默了很久:“娘娘,殿下历劫时有没有遇到您,臣不知。但有一件事,臣可以告诉您。”
“你说。”
“殿下历劫归来后,元神一度极其不稳。长老院判定他凡间情念已植根入魂,若不封印记忆,恐有性命之虞。于是长老院派人以忘忧术封印了他凡间记忆。”
素锦心头猛地一沉:“封印……他们封印了他凡间的记忆?”
仙医点头,语气沉重:“忘忧术是天界最古老的禁咒,一旦施术,施术者会永远忘记凡间的一切。殿下当时正在病中,根本无法抗拒这道术法。他躺在榻上,浑身发抖,被四个人死死按住,由长老院的人在他额间画下咒印。臣记得很清楚,当时殿下手里攥着一幅画轴,那是他历劫归来时随身带回来的,无论别人怎么掰,他都死死抓着。有仙侍强行去抢,他就咬住那人的手腕,硬是把人咬开,咬了一嘴血。那幅画轴才得以保留下来。”
素锦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里也不觉得疼:“那幅画轴……后来呢?”
“后来殿下被封印记忆后,像是忘了手里有东西。那幅画轴就落在他榻边,没有人去动它。是秦嬷嬷替他收了起来,放进了书房那只暗格里。”仙医看了她一眼,“娘娘,若您问的是画中女子,臣知道的不比您多。但臣记得……殿下被封印后,整个人像是空了,只有偶尔,摩挲卷尾时会停下来,发一会儿呆。臣一度以为他是恢复了记忆,但那时候他的记忆确实一片空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对一幅画有那样的反应。”
素锦回到府中,将那幅画的卷尾对着烛火反复看。可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秦嬷嬷那天晚上说的那句话:“老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拦住那道封印。”她放下画轴,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向后院。
秦嬷嬷正在灶房里烧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素锦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嬷嬷,那幅画,是你替夜华收进暗格里的,对不对?”
秦嬷嬷的手抖了一下:“是。”
“他当时已经忘了画里的人是谁?”
秦嬷嬷低下头:“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秦嬷嬷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因为殿下醒过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那幅画。他不记得画的是谁,但他记得他有一幅画。他把那幅画翻来覆去地看,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才收进暗格。从那以后,他每晚坐在书房里,都会把画取出来,在灯下看一阵,看完又放回去。他从不跟任何人提起画里的女人是谁,他也不记得。但他从来没有放下过那幅画。”
素锦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