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闷得像口蒸锅。
舅舅家院子里撑起红色拱门,四张圆桌摆得满满当当。鞭炮屑还没来得及扫,红通通铺了一地。舅妈端着瓜子花生,挨桌分发,笑出一脸褶子。
舅舅举着酒杯满场转悠,逢人便喊:“我家宇轩670分!”
绕到我家那桌,他停了停,拍了拍我爸的肩膀:“洪涛啊,昊明考620也不错了,回头找个厂子上班,日子照样过。”
满桌亲戚笑作一团。我妈在桌下死死摁住我的手。
我攥着筷子,没抬头。
还有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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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六月底的太阳毒得吓人。
我蹲在村口小卖部门口,手里攥着准考证,背面写着一串查询网址。手机屏幕被汗渍糊得看不清,我用衣角擦了擦,又擦了擦手心的汗。
那几天,村里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查到分了没有”。路过的李婶看见我蹲着,脚步停了停:“小昊,分数出来了吧?考了多少?”
我说还行,620。
李婶咂了咂嘴:“620啊,那也是好成绩,你家该摆酒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我爸正蹲在院子里修三轮车。
链条断了半截,他拿着扳手,在太阳底下拧得满头的汗。
看见我回来,他停下手里的活,在裤子上揩了揩手:“查着了?”
“620。”
他点了点头:“好,不赖了。”低下头,又去拧那截链条。
拧了两下,又把手里的活放下来,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不知道是汗迷了眼,还是别的什么。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多少?”
她的脸一下子亮起来,锅铲举着晃了晃:“我儿子620!这就给你做个红烧肉!”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还专门蒸了一条鱼。屋子小,电风扇呼呼转着,把菜香搅得满屋都是。
我爸难得开了一瓶啤酒。他酒量不行,喝了半瓶脸就红了,端着杯子,盯着我看了好半天,嘴咧开了又合上,最后闷出三个字:“有出息。”
我扒着饭,心里说不出什么味道。620,说出去也不算丢人,可我总觉得不太够。
那天下午,我妈挨个给亲戚打电话报喜。她嗓门大,隔着三间屋都能听见。打到舅舅家的时候,那边接电话是舅妈。
我妈的声音明显客气了几分:“兰英啊,昊明分数出来了,620。”
舅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从听筒里漏出来:“哎呀,620啊?不错不错。我们家宇轩你猜多少?670!全县前五十呢!宇轩班主任说了,这分数稳进个好大学!”
我妈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嘴上的话打了结,最后说了几句道喜的话,挂了。
她没有马上回厨房,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看着茶几上的水杯发呆。
我站在里屋门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堵得慌。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纸。那是填志愿那天,我自己留的底,上面写着一所学校名字。
提前批。水利工程。定向培养。全国排名前三。
我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620分,第一志愿,差了将近30分。
按理说,这个选择有点不自量力。
但我翻过这个专业近五年的录取数据,因为定向就业、工作地点艰苦,每年都招不满,分数线一直贴着600到620这个区间走。
我赌得起。
那个念头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高二那年,从地理课本上看到这个专业的信息,又自己去网上搜了搜,渐渐动了心思。
到高三填志愿那阵子,班里同学都在问父母报什么学校,我没问。
我知道我爸会说什么,他一定会说“你看着办,别委屈了自己”。
可我想赌一把大的。
我把那张纸叠好,重新塞回抽屉最底层。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我爷爷拄着拐棍,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进来,“天热,喝点。”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凉的,甜丝丝的。他拉过那把旧木凳子,在我床边坐下,不紧不慢地卷了一根旱烟。“志愿填的哪里?”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抽屉里抽出那张纸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戴老花镜,眯着眼睛贴远了看了一遍。又把纸凑近了一些,看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窗外的蝉在拼命叫。
“赌得对。”他把纸递还给我,说,“但你把嘴管牢了。录取通知书到手之前,谁都不许说。你爹娘也不用说。”
我点了点头。他把烟点着了,抽了两口,又添了一句:“这一个月,你该怎样还怎样,别露了怯。”
02
第二天一早,我妈去舅舅家帮忙准备升学宴。
按我们这的风俗,谁家孩子考上了大学,亲戚们都要提前去帮把手,择菜、洗碗、摆桌子。
我妈想着到底是自家哥哥家,怎么也该过去搭把手,回来还带了半篮舅舅给的黄瓜。
可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一进门就坐在灶台前,好半天没动静。
我走过去,叫了声妈,她也没应。
后来还是我爷爷从外面串门回来,把烟袋往桌上一搁,说起中午去小卖部买东西,听见几个碎嘴婆娘在嘀咕。
“你舅妈今儿在院子里,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说你家昊明考那个分数,也就比那些整天打游戏混日子的强些,可跟宇轩比,就是高到天上去跟麻雀比,差得远了。”爷爷说话的时候,烟袋杆子在椅腿上磕了磕。
我妈在灶台前听了,背对着我们,没回头。过了一会儿,听见她拿锅铲碰锅沿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我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那件旧蓝布褂子,领口都洗得发白了。
我攥了攥拳头,指节都攥得发白。
那句“其实我提前批填了全国前几名的学校”在嘴边转了两圈,又咽了回去。
不能说。
爷爷说了,在通知书到手之前,这口气得憋着。
我憋得出不来气,还是得憋。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开手机备忘录,写下几个字:提前批,620,全国前三,水利方向。又删掉了。
这扇门关死之前,谁也看不到里面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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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升学宴定在六月二十八。
早上七点多,舅舅家院子里就热闹开了。
红色的拱门上印着“恭贺黄宇轩金榜题名”烫金大字,四个音箱摆在墙头,循环放着《好日子》。
我们村的鞭炮,从他家巷口一路铺到了村口大路上,红纸屑一路撒了百来米。
请了四桌,来的都是亲戚,大姨一家、舅舅的连襟、几个姑姑,还有村里的邻居。我和我爸妈到了之后,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一大半。
表哥穿着一件新买的polo衫,坐在里屋靠墙的椅子上。
他平时话不多,此刻更显得沉默。
舅舅在外面张罗着,嗓门大得院子外头都能听见:“今儿高兴!宇轩考了670!说出去都有面子!”
他端着酒杯,从第一桌开始,挨桌敬。走到哪说到哪,末了总要添一句:“这孩子省心,从小学就没让我操过心。”
一桌人附和着,举杯的举杯,道喜的道喜。
我坐在第三桌靠边的位置,低头夹菜,听着那些话,一下一下地往耳朵里钻。
轮到我家这桌的时候,舅舅站定了。他端着白酒杯,笑着看了我一眼,那笑意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洪涛,来,哥敬你一杯。”
我爸赶紧站起来,端着杯子的手有些局促:“恭喜你,建军。”
舅舅跟他碰了杯,却没急着喝:“宇轩考了670,昊明考了620,说实话,都不错。”
他话头一转:“不过嘛,咱哥俩之间不说外话。如今这社会,学历真没那么重要了。620这个分数,上个普通一本,毕业了照样得自己找工作。”他一只手搭在我爸肩膀上,拍了拍,“要不这样,让昊明复读一年,明年冲个更好的。学费的事你别操心,哥给你出了。”
桌上静了一瞬,像一盘热菜被人端走了,忽地笼上一层凉气。
旁边不知道哪个亲戚打圆场:“哎呀建军,620就不错了,我儿子去年才考了450……”
“话不是这么说。”舅舅摆摆手,“自家孩子,还是要往高处要求嘛。”
我爸端着酒杯,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昊明……他自己有打算。”
“有打算就好。”舅舅笑着点点头,仰脖子把酒干了,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我坐在那里,一只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我想站起来说点什么,想告诉他我提前批填了哪所学校。
我妈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她没看我,但那一下,力度很大。
我垂下头,把那口顶在嗓子眼的火气咽了回去。我低头扒饭,余光扫过对面那桌。表哥握着筷子,手停在半空,没夹菜。
他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被他妈投过去的一个眼神按住了。他低了头,继续扒饭。
04
升学宴结束后,村里的风向彻底吹向舅舅家。
表哥的录取通知书来得很快。
听说他填的第一志愿学校发得早,才三天的工夫,红信封就到了。
舅舅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在自家门口放了一挂一万响的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几分钟,我隔着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村里人议论:“老黄家这回可真风光了,儿子670,还是热门的工科专业。”有人搭话:“以后毕业了,年薪至少几十万起步吧。”
六月三十那天的傍晚,舅舅提着一袋橘子来了我家。
我爸正坐在院子里的水盆边洗苦瓜。他看见舅舅进门,愣了一下,把手上的水往裤腿上擦了擦:“建军来了?坐。”
舅舅把橘子往桌上一搁,没急着坐:“洪涛,我来跟你说个事。宇轩的录取通知书到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红封皮的证书,展开来,往我爸面前一递:”你看看,这学校怎么样?“我爸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了点头,还给他说:”好学校。“”还行吧。“舅舅嘴上说着还行,可那嘴角压都压不住,”今年录的分数也不低,宇轩还算争气。“他坐下来,不客气地剥了个橘子,掰下一瓣丢进嘴里,嚼了嚼:“昊明的通知书有消息了吗?”
我爸说:“还没有。””那得抓点紧。
“舅舅三两口把橘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站起来,”该催的催一催,别到时候出什么岔子。
“话说完,拎着剩下的半袋橘子,晃晃悠悠走了。
我站在窗户后面,隔着玻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的笔攥得有点发紧。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熄了又亮。
我无数次点开那个录取查询系统,输入考号和身份证号。
每一次,屏幕上都是同一个画面:暂无查询结果。
我告诉自己,提前批的录取还没开始,正常。可另一个念头怎么也压不住:万一我分数不够呢?万一今年录取线涨了呢?万一我赌输了呢?
那几天,我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我妈看出我心事重重,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天气热,没胃口。
她没再问,每天中午端来一碗绿豆汤,放在我桌上,看着我喝完了才走。
第五天晚上,我起夜出来倒水,看见我妈披着一件薄外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电视开着,音量很小,演着一个综艺节目。
她没看,两眼盯着窗户外面黑洞洞的天。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醒了?”
“嗯。你怎么不睡?”
她想了一会儿,说:“热,躺不住。”
我没接话。
我们娘俩就那么坐着。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谁也没动。
过了一阵子,她轻轻地说了一句,声音像蚊子嗡嗡一样:“昊明,妈知道你有心思。你不说,我不问。就有一点,不管结果怎么样,我和你爸都不怪你。”
我没有说话,喉头有点堵。
她把那盘西瓜往我面前推了推:“吃块瓜,回去睡吧。”
我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顺着喉咙下去,带着一点凉意,一路凉到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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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七月中旬,省考试院发通知,提前批录取结果将在7月15日公布。
那天早上,我六点就醒了。
这半个月来,我醒得都很早,往往天刚蒙蒙亮就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等到天亮。
但那天不一样,我翻身起来,连脸都没洗,就拿起手机等着。
上午九点,系统准时开放。
我们省的提前批录取名单在官网上挂了出来,一个非常长的名单,覆盖全省所有提前批录取考生。
我守在电脑前,拿着鼠标,从第一行开始,一行一行地往下拉。
我的手心全是汗,鼠标滑了,又从中间开始。
我一行一行地看,一个一个名字地找,整张表格翻完了,翻到最后一页。没有我的名字。我的心一下子沉了。
我以为我看漏了,又从第一页开始,重新拉了一遍。第二遍看完,没有。
第三遍,用的是最慢的速度,一格一格地看。拉到最后一行,我的名字还是没有出现在上面。我愣住了。
那天的太阳很大,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手上,白花花的。电脑屏幕上“暂无录取信息”那几个字,看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有哭。我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也没动。脑子里很空,像是有人把我的脑子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层空壳。
我妈从厨房端了一碗面进来:“昊明,先吃饭。”
我没接话,她走到我身边,看了一眼屏幕。她不认识那些字,但她看得懂我的脸色。她端着碗的手颤了一下,声音也变了:“怎么……没考上?”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话。她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隔着一堵墙,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哭声。
那哭声闷在什么地方,像一团扯不烂的棉絮,堵在我的心口。
傍晚,我爸回来了。他一进院子,兴许就看见我妈眼圈红肿。他放下手里的东西,问了句:“怎么了?”
我妈没说话。他站在院子里,手扶着一根晾衣杆,低头站了好一会。然后他慢慢走到院子角落里,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他蹲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白花花的落在地上,他蹲的姿势像一截枯掉的树桩,半天没动一下。
第二天中午,舅妈来了。
她端着一碗凉粉,进门就笑:“秀兰,我是听宇轩说提前批名单出来了。昊明录取的哪所学校啊?”
我妈坐在灶台前没动。
凉粉搁在桌上,舅妈的目光扫过我妈的脸色,什么都明白了。
她嘴一撇:“没录上?哎呀,那可是有点遗憾了。宇轩的学校倒是定了,提前批和第一批都不用操心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我妈的肩膀:“你也想开点。实在不行,让昊明去复读一年,明年再战。我们不也盼着他好嘛。”她端着空碗走了。
我妈关上门,靠着门板,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我站在里屋门背后,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排深深的月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