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湛氏决定用土。不是昨天决定的。
前天晚上，她织布的时候，梭子停在经线中间，她看着筘齿上的布面，突然想起陶侃八岁那年蹲在东墙根的泥地里用树枝刨坑。
他刨得很深，指甲缝里全是泥。
她叫他别弄脏衣裳，他说土不脏。
她当时没理他，后来自己蹲下去看了看他刨的坑。里面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坑。他只是想刨。
现在她站在东墙根，低头看着那片泥地。
墙是土坯垒的，年头久了，墙根底下积了一层松土。她蹲下来，用手掌刨。土是湿的，昨夜的雨渗进去了。
她的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泥，她把手掌翻过来，用拇指把指甲缝里的泥往外推。推不干净，就那么着了。
她刨了一小捧，捧在手心里端详。
土是暗褐色的，掺着细碎的草根和几粒小石子。她认得这土。东湖边的土都是这个颜色。
陶侃小时候在院子里用树枝写字，用的就是这种土。他写惜阴两个字的时候，笔画歪歪的，土被他的手指按出深深的指印。她当时站在灶台边看着，没有说话。
她把土倒回地上，又刨了一捧。这一捧干净些，草根少。
她用两只手把土拢成堆，找了一片干荷叶。是去年秋天从东湖边上捡的，一直压在箱底。荷叶已经干了，脆。
她小心地折起四角，土没有漏出来。她用一根草茎把包口扎紧，捏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实在。
她走回灶台边，把土包放在桌面上。旁边是那只旧碗和那块白布。三样东西现在齐了。一包土，一只碗，一块布。
她拿起那只旧碗。
碗沿上有一道细纹，是前年冬天煮粥的时候碰裂的。
那天早上陶侃刚好在家，听见碗裂的声音从里屋跑出来，问她有没有划到手。
她当时说没有。她用拇指沿着那道裂纹摸了一遍。裂纹的两边已经磨得发毛了，不扎手。
她从针线篮里抽出一根布条，在碗沿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这样路上不会碎。
她拿起那块白布。白麻，经纬细密，是去年秋天她用最好的麻线织的。
她把布铺在灶台上，裁成四方的一块，锁了边。
针脚细密，藏在布面里。她锁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尾，把布翻过来对着光看。边沿齐整，布面没有一处起皱。这块布是给他补袖口用的衬布。他信里说了，袖口易破。
她从针线篮里摸出一小块墨，又从灶膛里刮了一点昨夜存下来的灰，兑了点水，在砚台上磨了磨。墨是淡的，灰色的，不是正黑。
她用陶侃留下的那支旧笔。笔头干硬，她用口水润了润笔尖，在裁好的一小块麻纸上写字。手稳，笔画实在，像她织布时拉经线的力度。
土块不忘故土。土碗不忘本色。白布为官清白。
写完她把笔搁下，把麻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土包的荷叶缝里。
不是夹在外面，是塞进去。这样陶侃打开的时候，字会在土里面。她把荷叶缝按了按，让纸角不露出来。
她把三样东西放进那只旧包袱。土包在最底下，旧碗盖在上面。碗沿缠了布条，不会磕破。白布叠好放在最上面。
她把包袱四角拢起来，扎紧，在口上又绕了一圈麻线，打了个死结。
她拎着包袱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樟树的叶子在风里动，阳光从叶缝漏下来，落在她的包袱上。
她转身走回灶台边，把包袱放下，走到院子里喊了一声。
周嫂。
隔壁墙那边有动静。
湛氏？
许师傅今天来么？
说好了下午到。
好。
她回屋，在灶台边坐下来。
她没有点灯，就着窗洞透进来的光，把那只竹筒拿起来，打开盖子，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完她把信放回竹筒，盖子合上。竹筒放在包袱旁边。
她坐着，听院子里鸡在墙角咕咕地叫。
她想起那几只鸡。肥的那只，两只小的，还有半袋谷子，都留给周嫂了。
周嫂昨天来拿的时候说，你真不回来了？她说不回来了。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的耳朵先听到了。不是对周嫂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下午许师傅来的时候，板车停在院门口。他是个瘦高的男人，脸晒得黑红，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
湛氏嫂子。
许师傅。她把包袱递过去。还是武昌。仓曹衙门，陶侃。
许师傅接了包袱，颠了颠分量。
这么轻？
几样家常东西。
许师傅把包袱放进板车上的货筐里，用油布盖好。他自己不去？
湛氏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她看着许师傅的脸。黑红的，皱纹在眼角堆着，是常年跑路的人。她想了想，说，我随后就到。
许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他推起板车，往镇上的方向去了。板车轮子碾在干土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湛氏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板车走远。板车的轮廓在土路尽头越来越小，拐过竹林，看不见了。
她转身走回灶间。
灶台边那只竹筒还在，包袱的位置空了。她走到里屋，在炕沿上坐下来。织机停在堂屋靠东墙的位置，梭子横在横梁上，半卷布从筘齿间垂下来。她看着织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火生起来。
火亮了。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坐在灶膛前，看着火苗一下一下地跳。她知道，等路干了，她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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