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收入明显更高时，丈夫减少家务彰显男子气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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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李斗斗

封面|ChatGPT

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我国无酬劳动领域每人每日平均时间，女性是3小时29分钟，男性是1小时52分钟。无酬劳动就是指家务、育儿、照料等劳动，女性的付出差不多是男性的两倍，每天多付出1小时37分钟。[1]

基于这样的现状，我经常会发一些倡导男性平等承担家务育儿照护劳动的内容，也经常收到这类评论：“那收入也平等承担一下呗”、“经济贡献大的，家务做少点也合理”、“谁挣得少，谁多做家务”。听上去好像有一点道理哈，但在性别议题上，我看过太多把谬误说成真理的例子了。所以我一般都要去查证一下，有些谬误因为相信的人多了，说的人多了，它就会变成真理一般让许多人坚信不疑。

“男人是钱挣得多，所以家务才做得少”这个命题，已经有不少学者验证过，这是个伪命题。事实是当妻子挣的钱明显高于丈夫时，丈夫会减少家务时间，影响男性参与家务的不只是经济，还有别的重要原因。

许多研究指出，妻子相对于丈夫的收入增加，对丈夫参与家务的影响变化曲线呈n形，学界普遍称之为倒“U”形，先增后减。也就是说，丈夫一开始会随着妻子相对收入增加，而增加自己的家务参与；当妻子的收入明显高于丈夫时，丈夫会减少自己的家务参与，而妻子反而增加自己的家务参与。

许琪、张世琦在《家务和收入的双向因果关系：理论争论与实证探索》中指出，在妻子相对于丈夫的收入提高到一定程度以后,男性甚至会减少家务时间,以作为经济方面偏离传统性别规范的补偿。因此,男性的性别角色观念依旧较为传统,而改变男性传统的性别角色观念可能是推动性别平等继续向前发展的关键一步。[2]

进一步细化的研究，贺光烨、简敏仪、吴晓刚在《城市地区家务劳动和家人照料时间性别差异研究》中指出，“休息日，丈夫的家务劳动时间先随妻子的收入贡献增加，当妻子收入超过夫妻总收入约68%后，丈夫的家务劳动时间随妻子收入贡献的进一步增加反而减少……工作日，当妻子收入贡献达到55%之后，妻子花在照料家人上的时间，随其收入贡献的增加反而增加……休息日，妻子收入贡献达到夫妻总收入的 60%时， 妻子收入贡献的增加反而会增加其在照料家人上的时间。”

妻子收入比丈夫多20%左右后，随着妻子收入占比继续增加，会对家务、照料分工产生一个反直觉的影响，妻子家务会逐渐增加，丈夫家务会逐渐减少。

我们要如何理解这种现象？前面两篇论文解释时都提到一个词“补偿”， 指妻子的收入明显超过丈夫时，让男性的性别身份认同遭到了挑战，这种身份认同来自于“男人养家”、“男主内女主外”、“男强女弱”的性别文化或者说性别脚本。妻子增加家务和丈夫减少家务，都是在为男性挽尊。

但是为什么男性要用减少家务这种方式来补偿经济弱于女性，家务为什么会对对男性身份认同产生这么大的影响？男性的身份认同，是通过一系列“不女性化”的行为来实现的，这种规驯大量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用语中，比如娘娘腔、娘炮、娘们唧唧的，这些词语都是在规驯男性要和“女性化”保持距离，这个距离越远就越男人。当我们的性别文化把家务、育儿、照料这些劳动和女性深度绑定时，这些就成了“女性化”的劳动，承担这些劳动就容易成为男性的性别身份羞耻。

由于身份认同来源是多样的，经济、权力、名望、力量、身体、劳动分工都可以是男性身份认同的来源。在当今这样一个资本社会，经济在性别身份认同的比重非常大，“养家人”、“家庭经济支柱”成为男性重要的身份认同。

当丈夫在经济上高于妻子，或者并不明显低于妻子时，他在经济上的男子气概尚能维持，足以支撑他承担家务育儿这类“女性化”的劳动。当他们在经济收入上明显低于妻子时，男性在经济上的男子气概难以维持，再增加家务劳动这类“女性化”的劳动，会让他觉得雪上加霜，所以通过减少家务，试图和“女性化”劳动保持更远距离，来补偿自己在经济上男子气概的损伤。

霍克希尔德在《职场妈妈不下班》这本社会学名著里，研究了一对特别能说明这个问题的妻夫——尼娜和彼得。彼得在一家科技书店工作，图书生意越来越不景气；尼娜逐渐成为了一家计算机公司的副总裁，薪酬居于美国全国女性的前1%，尼娜的收入远远超过了彼得。尼娜在家还承担了70%的子女照料和80%的家务活，ta们妻夫俩都认可这个估值。

随着尼娜的薪酬越来越高，彼得却越来越抗拒承担家务，承担家务变得让他感到一种羞耻感。彼得以前总和尼娜说想成为一名心理咨询师，尼娜现在想和彼得分享她的收入，她支持彼得辞掉图书销售去学习心理咨询，做自己热爱的工作，但彼得拒绝了。彼得觉得尼娜的高收人辱没了他作为男性的尊严，使他无法悦纳尼娜的馈赠。彼得认为，一个男人应该拥有更多的权力，尼娜的事业蒸蒸日上，自己为此放弃了很多权力。

尼娜的高收入，成了ta们妻夫之间不可对外人道的痛苦秘密。有次尼娜接受采访时，很自豪地告诉了记者自己的薪酬，但为了维护彼得的自尊，她事后又打电话给记者，请记者不要对外透露她的薪酬。彼得说，如果自己的父亲知道了ta们的薪酬差距，父亲“会气死”；如果自己的同乡和同学知道了，会唠叨个没完，ta们会嘲笑一个赚钱比妻子少的丈夫。在我们当下的社会，也存在这样的有毒的性别文化，如果妻子挣得比丈夫多得多的话，丈夫会被称为“软饭男”、“小白脸”，这些都是包含嘲讽和调侃意味的词语。

彼得和尼娜很相爱很珍惜彼此，ta们发展出了一种平衡机制。即便因为尼娜的收入而换了新房子、换了新车，给家庭生活带来了非常大的改善。但彼得不把尼娜的高收入当作是对他的馈赠，而是把这当作自己对尼娜的馈赠，因为他能忍受妻子比自己挣得多，能够承受这份男性尊严的损伤，这是百里挑一的好丈夫品质。他说，“一百个男人里只有一个能接受”，尼娜也认同这种说法，觉得自己很幸运遇到这么一个非同寻常的男人。

Ta们的女儿在入学一年还没交到什么朋友，后来女儿又抱怨妈妈无法抽时间在家招待自己的朋友，这都让尼娜感到自己没有尽到母亲责任而满怀愧疚感。彼得期待尼娜对他感恩戴德，尼娜缩减了自己的热爱的工作时间，一周只工作三天，承担了更多的家务和照料劳动来答谢彼得，弥补自己的高收入对彼得造成的男性气概伤害。彼得说，他既比她赚得少，如果还分担家务和照料，他担心自己不可能会让尼娜继续爱他，因为这不是一个合格的男人。因为工作时间缩减，同事觉得尼娜对工作不够投入不够尽责，出现了一些职场危机。彼得没有去学自己喜欢的心理咨询，而是更卖力投入到他并不热爱的图书销售工作，撇清和家务的责任关系，做一个家务的旁观者。[4]

尼娜和彼得的故事如此荒诞，但现实社会就是如此，ta们的故事让我们看清男性为什么会在妻子收入明显高于自己时，会降低对家务、照料的投入。

尼娜和彼得的举动呼应了前面谈到的“补偿”机制，我想起弗吉尼亚·吴尔夫说的一句话，“千百年来，女性就像一面赏心悦目的魔镜，将镜中男性的影像加倍放大。”[5]这道出了男性身份认同的另一个真相，我们在与女性的关系，特别是朝夕相处的伴侣，我们需要在她面前显得强大，是支配与从属的关系，我们得是权力的上位者。彼得因为尼娜的高收入，失去了对尼娜的支配权力的来源，这让他不安，感到羞耻。在经济上无法在妻子面前“放大”自己时，他通过“我是百里挑一的能够忍受妻子比自己收入高的非比寻常的男人”，重新在妻子面前将自己放大了。

我常常说性别平等同样解放男人，如果我们能够平等看待女性，我们不会产生像彼得这么扭曲的心理，为妻子的高收入感到羞耻，感到失去男性尊严。妻子可以支持彼得学习他热爱的心理咨询，而他扭曲的男性自尊心，却让他拒绝了这样的机会，反而加倍投入到自己并不热爱的图书销售工作。这也是要“能够支配女性”才算个男人的不平等观念，对男性自己的伤害。

男性常常说自己工作辛苦，养家糊口辛苦，男性要背负巨大的经济压力。但是当我们有机会卸下这样的压力时，我们是大多数男性是不愿意的，因为这是我们男性权力感的来源。是我们需要这样一个“家庭经济支柱”的身份，来维持男性权力和尊严。我们大多数男性，在寻找伴侣时，也会倾向比自己身高更矮、年龄更小、收入更低的女性，这其实更是在选择一种支配权力。

“谁的收入高，谁少做家务”，这只是在男性收入更高时，成为我们男性逃避家务的理由。当男性“养家者”、“家庭经济支柱”的身份坍塌，家务劳动并没有成为我们重塑家庭价值、男性身份的途径，反而成了踩踏我们脆弱自尊的雷区。当妻子收入明显更高时，丈夫减少家务维护男子气概，这不仅是一个有趣的社会学悖论，更是无数现实家庭正在经历的隐秘阵痛。

《职场妈妈不下班》中译本的副标题是“第二轮班与未完成的家庭革命”。已完成的家庭革命是指，女性大规模走出家门、进入职场，实现了经济独立与社会地位的飞跃，这是性别革命的上半场，发生在公共领域/工作领域；未完成的家庭革命是发生在家庭领域/私人领域，家务、育儿、照料劳动的分工仍然停滞不前，未发生革命性的变化，男性并未平等承担起家务、育儿、照料劳动，男性仍然固守过去不平等的、男性支配女性从属的“男子气概”身份认同。

这种过时的性别文化让失业或收入比妻子低的男性陷入自卑、焦虑与无意义的尊严防卫战；也让那些在外打拼、收入优异的女性，不得不继续在家庭内部承受“性别越轨”的惩罚与双重负担。

要让这场性别革命真正完结，关键在于后半场的变革，女性“走出去”的上半场性别革命已经完成，男性“走进来”的下半场还很漫长；不仅社会要认可女性的经济价值，更要打破“赚钱多才是真男人”的旧枷锁。

真正健康的婚姻关系，从来不该是一场关于“谁挣钱多谁就当老大”的扭曲的尊严防御战。家务劳动不是低人一等的伺候，而是对家庭共同体的爱与责任。唯有让男性能够坦然接受妻子的优秀，也让家务劳动的价值得到真正的尊重，妻夫双方才能从无谓的心理内耗中解脱出来，建立起真正平等、理解与协作的家庭生活。

为消除误会，最后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因为我写的许多文章中经常容易有这样的误会。大样本的社会统计数据上，呈现出的人口特征，是指大多数人的行为模式，它是一种抹平个体差异的社会普遍性特征，而不是指每个个体都是如此。就比如说，某高中某班级的平均成绩达到了600分，是个成绩非常好的班级，但并不代表每个人都有600分，只是指大多数人成绩都很不错，但也可能还有少数300多分的同学，也可能有700分的同学。说回家务，也有少数很接纳自己的伴侣比自己挣得多，并乐意承担更多家务、照料劳动而不觉得有失男性尊严的男性，我并不否认这种现象的存在，只是这还不具有普遍性，我写这篇，也是希望它将来能成为普遍。

【注释】

[1] 国家统计局《第三次全国时间利用调查公报（第三号）》

https://www.stats.gov.cn/xxgk/sjfb/zxfb2020/202410/t20241031_1957215.html

[2]许 琪、张世琦《家务和收入的双向因果关系:理论争论与实证探索》

https://mp.weixin.qq.com/s/Vl50OAEdBtew3KypHLdImA

[3]贺光烨、简敏仪、吴晓刚《城市地区家务劳动和家人照料时间性别差异研究》

https://sociology.nju.edu.cn/_upload/article/files/c0/2b/eb1c85e64f86a8d69c77aa433df5/9de085be-9f91-4618-a1af-0c2ca3117622.pdf

[4]《职场妈妈不下班：第二轮班与未完成的家庭革命》，[美]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 著，肖索未、刘令堃、夏天 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21年

[5]《一间自己的房间》，[英]弗吉尼亚·吴尔夫 著，贾辉丰 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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