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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鸣先生把头像换成了黑白。黑白头像在社交网络上通常只用来做一件事:悼念逝者。他是在悼念谁?大概是他自己——那个曾经忧国忧民、嬉笑怒骂的张鸣。声明里说,“从今天起,做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争取不再焦虑,不再忧国忧民,一个人,一个民族,生死自有定数。”末尾那句“奴去也,莫牵连”,出自《红楼梦》,是探春远嫁前的诀别词。一个大学政治系教授,用这种方式告别公共言说,怎么看都透着股凄凉。
张鸣先生是1957年生人,按年纪早就退休了,但他跟一般退休教授不一样,1999年评上正教授,到2017年退休,18年没动过一级,不是学校不给升,是他拒绝申报,出书四十余种、学术专著十几本,科研年年超额,偏偏对职称这东西不屑一顾。他在体制内待了一辈子,却一直在批评体制,批评高校行政化、批评教授群体怯懦、批评历史叙事被扭曲。他说过,“教授这个群体胆小怯懦,让他们替老百姓说话是扯淡”,这话狠,但他说得出,因为他自己不是那样的人。
这样一个写了一辈子、说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说“不说了”,这比那些从来就没说过的人宣布沉默,要沉重得多。
但仔细看这份声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再忧国忧民”,忧国忧民这词,什么时候变成一种需要“戒掉”的东西了?如果忧国忧民是病,那这病是怎么得的?是一个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说出了不该说的话,然后被一次次提醒“你最好闭嘴”,到最后,他选择自己闭嘴,这不是病愈,这是被治服了。
“一个人,一个民族,生死自有定数。”一个研究了一辈子政治的人,最后把民族命运归结为“定数”,这等于说,他研究的那套东西,到头来都是没用的,你写那么多书、讲那么多课、操那么多心,最后结论是“自有定数”,那这些年算什么呢?算白忙活了?这不像一个学者的告别,倒像一个信徒的皈依。把政治问题转化成宿命问题,是最省事的解脱方式。什么都不用做了,什么都不用想了,一切都是命。
可问题就在这里,张鸣先生如果真的“心死”了,真的对一切都无所谓了,他根本不会发这个声明。真正心死的人,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不会把头像换成黑白昭告天下,他发这个声明,恰恰说明他还在意,还希望有人看到、有人记住、有人惋惜。这个声明本身就是一次发言,一次关于“不再发言”的发言,他退场的方式,暴露了他并没有真正退场。
这让人想起他当年批评教授群体时说的话:教授们“自己有事的时候,能站出来上街,已经很了不起了”。如今轮到他“有事”了,他没有上街,他只是发了一份声明。这算不算他自己批评过的那种“胆小怯懦”?也许算,也许不算。毕竟一个人到了六十多岁,被人一次次摁下去,累了、倦了、不想再挣扎了,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做烈士。
但正因如此,这份声明才更让人难受,它不是一个勇士的战死,是一个人的投降,体面的、有文化的、引经据典的投降。他用“随遇而安”包装退缩,用“生死定数”美化放弃,用《红楼梦》的句子给自己的退场镀上一层悲剧色彩,可再怎么包装,底色都是灰的。
哀莫大于心死但比心死更让人悲哀的,是心还没死透,却逼着自己装死。张鸣先生的黑白头像,悼念的可能不是那个“忧国忧民”的自己,而是那个曾经相信“写了就有用”的自己。
“奴去也,莫牵连。”探春远嫁是身不由己,张鸣退场却是自己选的路。没人绑着他的手不让他写不让他说,是他自己觉得写了说了也没用,这才是最让人无话可说的部分,一个人最大的悲哀,不是被禁止说话,是自己觉得说话没有意义。
就这样吧。一个时代,又少了一个说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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