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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后的第六天,城里还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远处偶尔传来拆木板的响声,临时档案核验室里却只剩纸张翻动。煤油炉子烧得不旺,湿冷顺着裤脚往上钻。
阿诚下午出去送移交目录,说晚饭前回来。我趁屋里没人,把尚未复核的旧档重新排了一遍。
最下面有只灰布档案盒,没有列入当日清单。盒角磨得发毛,封条却是后来补的,浆糊颜色比旧纸浅了一层。
盒脊写着明诚两个字。
我把它挪到灯下,先看封存日期。十三年前,月份和日子都清楚。经手处压着半枚模糊的方章。
开启登记贴在盒盖内侧。前三行已经褪色,最末一行的墨迹却很新,日期就在解放前夕。
查阅人没有署名,只留下一道短短的斜线。
我翻过封套,纸背粘着一小块红蜡。蜡面凹下去的四个字仍能辨认。
“最高绝密”。
这样的印章,不该落在一名核验协助人员的个人卷宗上。更不该由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在交接前几天私下开启。
窗缝灌进一阵风,桌上的登记纸轻轻掀动。我用镇纸压住,没有急着拆封。
封套右下角还有一行落款。字迹端正,末笔略向上挑,我看了二十多年,不会认错。
明镜。
姐姐的名字安静地留在旧纸上,墨色已经发褐。她从未向我提过这份东西,哪怕一句也没有。
落款旁本该还有一栏,边缘却被人整齐裁去,只剩两枚针孔。看宽窄,原先至少写过一行身份关系。
门外响起自行车铃,紧接着是阿诚上楼的脚步。我合上盒盖,手掌还压在那个名字上。
十三年前的纸,解放前夕的开启记录,还有姐姐留下的落款。
脚步停在门口时,我才发现煤油灯的火苗偏向一边,把明诚两个字照得忽明忽暗。
01
阿诚推门进来,肩头沾着细雨。他先把目录放在桌角,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冷透的烧饼。
“街口只剩这个,将就一顿。”
我没接,仍坐在那只灰布盒前。阿诚看见盒子,解围巾的动作慢了一下,随即把湿外套挂到门后。
炉上的水刚冒热气。他提壶倒了两杯,杯沿磕在桌面,声音很轻。
“移交处怎么说?”
“三天后统一装车。目录明早还要再核一遍。”
他把一杯水推到我手边,目光没有往盒子上落。我拿起目录,翻到个人旧档那页。
明诚名下只有现存履历、任用记录和近年补表。那只灰布盒没有登记,像是从来不曾放在这间屋里。
“还有遗漏吗?”
阿诚把烧饼掰开,放在炉边烘着。焦面受热后散出一点麦香,混着旧纸和潮木头的味道。
“有一份旧档,暂缓移交。”
他说得平常,像在提醒我少装一册账本。我把目录放下,问是哪一份。
“东墙第三架,乙字七号。”
屋里一共有六排木架,每架五层。盒子上午才从库房搬来,连我也是拆捆后才看清编号。
阿诚却报得一个字不差。
我端起杯子,水烫得不能入口,只贴着掌心捂了一会儿。
“你看过?”
“没有。”
“既然没看过,怎么知道编号?”
他低头拨了拨炉盖,火星从缝里亮了一瞬。烧饼边缘烤焦了,他用手掸掉黑屑,没有立刻答话。
“以前听大姐提过。”
姐姐在世时,阿诚一直叫她大姐。叫得自然,跟我一样。可她什么时候同他说过档案盒的编号,我竟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还说了什么?”
“只说别动。”
雨点敲着窗玻璃,密一阵,疏一阵。楼下有人拖动木箱,绳索磨过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把烧饼拿下来,撕去烤黑的一圈。阿诚习惯把焦的留给自己,这些年一直没改。
“为什么暂缓?”
“旧档不全,送过去也要退回。”
“缺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这句话时抬眼看我,神色稳当。那是我们多年共事养出的样子,越是要紧,越不肯让声调乱一分。
我也没有提高声音,只将开启登记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有人近期查过。”
阿诚扫了一眼,手里的半块烧饼没有再动。他认得那道斜线,或者不认得,我一时分辨不出。
“库房换过几拨人,漏记不稀奇。”
“这种封级,也能漏记?”
他抿了口热水,眉间被蒸气蒙住片刻。杯子放下时,底下留了一圈水痕。
“如今要核的是能用的材料。死人的安排,不必样样追究。”
这话不像他。阿诚做事细,连一张借条的年月都要查清。姐姐留下的东西,他更不会轻轻归到死人安排里。
我看着他,问道:“你指谁?”
阿诚把脸转向窗外。街上有辆板车陷进泥里,两个人正弯腰推,车轮空转,泥水甩上石阶。
“落款是谁,你已经看见了。”
他承认得太快,反倒省去了试探。我把盒子推到桌子中央,红蜡的缺口朝着他。
“那就说清楚。”
“我说不清。”
“还是不肯说?”
他伸手拿过烧饼,已经烤硬了。掰下一小块,嚼得很慢,像只是为了让手上有件事做。
十三年前,他来到明家。那时人瘦,话少,夜里总把鞋摆得整整齐齐,像随时准备离开。
姐姐不许我们追问以前。他不说,我也从未逼过。后来日子一长,大家都把沉默当成了习惯。
从求学到共事,从外头奔波到如今坐进核验室,他替我记行程、收材料、挡下许多琐碎麻烦。
可十四岁以前的日子,他从没主动讲过。偶尔有人问起故乡,他只说记不清了。
如今,一只十三年前封下的盒子摆在面前。我才看见那段空白并没有消失,只是一直被压在最底层。
“阿诚,档案要按规矩走。”
“我知道。”
“知道还要留下?”
他把剩下的烧饼包回旧报纸,边角折得齐整。做完这些,才用掌心抹去桌上的水印。
“留三天。三天后若还要送,我来装箱。”
这不是解释,只是讨一个期限。我翻开值班簿,在当日记录下发现未列目录旧档一盒,暂存待核。
钢笔划过纸面,沙沙作响。阿诚站在桌边,看着我写完,没有阻拦。
“这三天,你不许碰它。”
“好。”
答得仍旧干脆。
我合上值班簿,又问:“你真的没打开过?”
他把外套从门后取下,衣角的水已经滴了一小摊。穿好后,才望向那只盒子。
“没有。”
门关上很久,我仍坐着没动。杯里的水已经凉了,炉火也只剩暗红一圈。
桌上那份移交目录被风掀到个人旧档一页。阿诚的名字后面,空着一格,没有盒号,也没有页数。
02
第二天一早,我让人把乙字类旧档目录全部送来。核验室没有多余桌子,只能在窗台和木箱上摊开。
旧目录共有三套。一套按姓名,一套按年份,还有一套只记封套特征。三套纸张大小不同,边角都被虫蛀过。
我逐行比对,直到中午才找到那只灰布盒的旧登记。
登记没有姓名,只写乙字七号,双层封套,内封另存。登记人是明镜,保管人却是何慎言。
两个人的名字中间隔着一条竖线,没有共同签字,也没有交接日期。
我又查借阅簿。十三年间,乙字七号只被提取过一次,归还栏空着。后面添了小字,说补充页单独存放。
存在哪里,没有写。
阿诚抱着一摞表格进来时,我正拿尺子量封套边缘。他把表格放下,目光停在尺子上。
“吃饭了吗?”
“没有。”
“厨房留了碗面,再不去就坨了。”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他没有坐,转身把门带上。走廊里的说话声立刻轻了许多。
“这盒档案有两层封套。”
“旧档常有。”
“内封另存,也常有?”
阿诚沉默片刻,从裤袋里取出一把小钥匙。黄铜已经发暗,匙柄缠着两圈旧棉线。
他把钥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库房西墙的小铁柜,下面那格。”
我没有伸手,先看他的袖口。那里鼓起一小块方形轮廓,纸角把布料顶得很直。
“钥匙一直在你这里?”
“大姐留下的。”
“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很久了。”
又是这样。每句话都有答案,连在一起却什么也说不明白。我捏起钥匙,棉线上带着淡淡的樟脑味。
“铁柜里是什么?”
“旧锁、印泥,还有几本空簿子。”
“补充页呢?”
“不在。”
他回答得太快。我把旧登记转过去,让他看那行单独存放。墨迹和正文不同,像是隔了些日子补写的。
阿诚只看一眼便移开目光。
“我没见过那一页。”
窗外有人敲碎结冰的水缸沿,铁器一下下落在石头上。声音传进来,钝得让人心烦。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了按他袖口。纸在布料下面轻响一声。
阿诚没有躲,只把胳膊慢慢放下。
“拿出来。”
他站了片刻,终于从内袋取出一只信封。纸色发黄,四周缠着细红线,封口没有拆开的痕迹。
信封正面一片空白,背后只有一个很小的墨点。红线打的是活结,线头却被磨得起了毛。
我伸手去接,他往后收了半寸。
这动作很小,多年里却从未有过。平日无论账册、钥匙还是随身证件,只要我开口,他都会直接递来。
“它不在移交目录里。”
“既然是旧档相关物件,就该核对。”
“未必相关。”
“那是什么?”
阿诚看着我,唇角绷得很平。走廊上有人喊他送表,他没有应声。
“私人东西。”
“谁的?”
“已经不在的人。”
姐姐留下的物件不少,账本、首饰盒、旧衣裳,都在家里收得好好的。阿诚从没用这样的语气护住其中一件。
我回到桌边,将钥匙压在登记纸上。
“信封可以暂时由你保管,但要记入附带物件清单。”
“不能记。”
“理由。”
“记进去,就得随档移交。”
他说完,手指绕过红线,把松动的结重新勒紧。指腹沾上一点红色线屑,又被他随手蹭掉。
我没有再索要,只抽出一张空白清单,写下旧钥匙一把。写到其他物件时,笔尖停在纸上。
阿诚站在旁边,呼吸很轻。炉里水壶开了,白气顶着壶盖,一下一下作响。
最后,我在空格里画了一道横线。
“钥匙留下。信封不拆,也不许带出这栋楼。”
“好。”
“下班前交给我封存。”
这次他没有马上答应。他把信封放回内袋,隔着衣料按了按,像在确认还在。
“我会回来。”
他说的是回来,不是交出。
阿诚出去后,我拿钥匙开了西墙铁柜。下面一格果然放着旧锁、印泥和空簿子,东西积满薄灰。
最里面有一道长方形的浅痕,灰尘比四周少。那里原先放过一只扁盒,大小恰好能容下补充页。
铁柜保管标签上的名字是何慎言。封套登记却出自姐姐之手。
一个登记,一个保管,还有一页被另行收走的纸。中间缺少的交接记录,像是被人有意留白。
傍晚,阿诚按时回来,手里没有表格,也没有那只红线信封。
他把空了的内袋翻给我看,动作从容。
“信封呢?”
“放在安全的地方。”
“哪里?”
“等该交的时候,我会交。”
屋外天色已经暗了,玻璃上结着一层水雾。我擦开一小块,看见院门上了锁。
阿诚没离开过这栋楼。那只信封还在楼内,只是不在我能立刻找到的地方。
我把旧钥匙收进值班抽屉,当着他的面落了锁。
锁舌弹进去时,阿诚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拿起墙边扫帚,把炉旁散落的煤渣一点点拢进簸箕。
03
统一移交的通知在午后送到,纸上盖着新印,日期定在三天后。所有未入目录的旧档,也要附情况说明。
我把通知压在乙字七号下面,叫阿诚进来。他刚核完两箱户籍底册,袖口沾着纸灰,进门先去洗了手。
“这份档案必须完整复核。”
阿诚站在水盆边,湿手在毛巾上擦了两遍。听见完整二字,动作便停了。
“外封登记已经补齐,不必拆。”
“内封和补充页都没核过。”
“照旧登记移交,接收处会处理。”
我抬眼看他。过去遇上残卷,他宁可晚吃一顿饭,也要把页码逐张点清。如今轮到自己的旧档,规矩忽然变了。
“你是核验协助人员,这话不该由你说。”
阿诚把毛巾搭回盆架,边角理得很直。
“那我以当事人的身份说。别拆。”
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余地。十三年来,我头一次听他这样同我说话。
门外有人经过,他侧身把门关严。屋里闷了些,炉灰的气味压在喉咙口。
“红线信封在哪里?”
“还在楼里。”
“交出来。”
“它不属于移交材料。”
我把通知推到他面前,让他看最后一条。情况不明的附带物件,须由负责人决定是否封存。
阿诚看完,把纸放回原处。
“你可以记我拒绝配合。”
“阿诚。”
“我说得很清楚。”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门把已经握进掌中,他背对着我等了片刻。
“如果大姐留下这份档案,是要我最后决定呢?”
肩膀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大姐已经不在了。
傍晚,何慎言来送旧库房的移交册。他六十二岁,腰背不如从前,怀里抱着一只蓝布包,走几步便要换一次手。
我替他接过来,倒了热茶。何叔抿了一口,目光很快落在乙字七号上。
“还是翻出来了。”
这句话没有惊讶。我让阿诚也留下,当面把旧登记摊开。
“封套是大姐登记的,您负责保管。为什么没有交接日期?”
何慎言捧着茶杯,粗糙的拇指摩挲杯沿。半晌,他问我离统一移交还有几天。
“三天。”
“那就再放两天。”
阿诚低着头,没有看他。我心里的疑处反而更实了。
“您也要我暂缓?”
“有些旧纸,早一天拆和晚一天拆,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何慎言叹了口气,从蓝布包里抽出一本薄册。翻到空白的末页,又合上,没有递给我。
十三年前,姐姐把乙字七号交给他时,留过一句话。若有一天必须拆封,由我亲手决定,旁人不能代劳。
“她为何不直接告诉我?”
“那时不到时候。”
“现在到了?”
何慎言看了阿诚一眼。
“我不知道。”
阿诚忽然拿起茶壶,给何慎言添水。我翻过旧册封底,内侧粘着一张发脆的姓名条。
上面列了四个人,前三个被墨水涂掉,最后一个仍能辨认。
陈守义。
我念出这个名字时,阿诚手里的茶杯翻了。热水泼在桌上,顺着木缝流下来,打湿了乙字七号的一角。
他立刻用袖子挡住旧册,又抓抹布擦水。动作很快,杯子却滚到地上,摔掉一小块瓷边。
“你认识陈守义?”
“不认识。”
“那你慌什么?”
“水太烫。”
我握住那张姓名条,递到他眼前。他没有接,拿起破杯放在窗台上。
何慎言弯腰收拾碎瓷片,嘴里只说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可杯子并不是他打翻的。
“何叔,这人是谁?”
老人把瓷片包进旧报纸,系紧后才站起来。
“先别问名字。把档案放到明晚,我再来。”
他带着蓝布包走了。阿诚也要出去,我挡在门边,没有让路。
“你准确知道盒号,听见这个名字又失手。现在还说不认识?”
阿诚看了我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是。”
“你要我信哪一句?”
“哪句都别信。”
走廊尽头的灯坏了,他从我身边过去,很快没进昏暗处。湿透的姓名条留在桌上,墨水向外洇开。
陈守义三个字,只有守字还算清楚。
04
夜里十点,我锁好核验室,下楼走到院门口,又折了回来。
不是预先设局。只是那把旧钥匙放进抽屉后,锁孔边缘多了一道新鲜划痕。
二楼没有灯,窗外透进一点灰白月色。我站在楼梯拐角,听见档案室里有纸张摩擦的细响。
门虚掩着。
阿诚背对门口,正在西墙铁柜前。他把一只扁木盒放在桌上,红线信封就在盒内。
“别动。”
他回头,看见是我,并没有跑。手仍按着信封,身边放着那把已经交还的黄铜钥匙。
“钥匙不是锁在抽屉里吗?”
“有备用的。”
“谁给你的?”
阿诚没有回答,把信封拿出来塞进衣襟。我上前拦住,手臂撞翻了桌角的印泥盒。
黑红的泥膏落在地上,沾了我们两个人的鞋。阿诚退到木架边,仍不肯把信封交出来。
“你深夜进来,就是为这个?”
“是。”
“近期的开启记录也是你?”
“不是。”
“我凭什么信?”
他抬手抹掉袖口的印泥,越擦越深,最后留下暗红的一片。
“你不用信。”
这几个字比争辩更重。我伸出手,等他把信封放上来。阿诚看着我的掌心,慢慢摇头。
“里面那页不能移交。”
“你看过?”
“没有。”
“又是没有。”
我压着声音,仍惊动了值夜的门卫。脚步在走廊口停住,我让人先下楼,说明这里只是核档。
等脚步远了,阿诚才把信封取出来。红线被他剪断了一小截,封口依旧完整。
“你想毁掉它?”
“是。”
“没看内容也要毁?”
“有些东西,不必看完。”
我盯着他。多年搭档,我熟悉他每一个细小习惯。他说谎时不会躲眼神,只会把句子说得格外短。
今晚也是。
我伸手去拿,他将信封护在胸前。两个人隔着一张窄桌僵持,谁也没再动。
最后我说:“明诚,交出来。”
他很少听见我连名带姓叫他。眼睫垂下去片刻,却仍站在原处。
“不能。”
我从值班桌上拿起核验资格牌,放进自己口袋。
“从现在起,你暂停参与旧档核验。钥匙、目录、通行条全部交回。”
阿诚先看了看我的口袋,随后解下腰间钥匙串。一把一把取下来,整齐排在桌上。
东库、文书柜、外门,还有他用了多年的小抽屉。金属碰着木面,响声细碎。
“通行条明早给你。”
“现在。”
他从内袋摸出折叠的纸条,放到钥匙旁边。红线信封仍留在另一侧衣襟中。
“信封也留下。”
“它不在核验资格内。”
我终于没忍住,抬手将桌上的钥匙扫到一边。几把钥匙掉在地上,滚进木架底下。
“你到底还瞒了多少?”
阿诚弯腰去捡。积灰沾在膝头,他逐个摸索,连最小的那一把也没有漏掉。
“该知道的时候,你会知道。”
“又是大姐那套说辞?”
他站起来,手背被木刺划出一道细口。看了一眼,随手在裤边擦了擦。
“别怪她。”
“我现在问的是你。”
“那就怪我。”
这句话落下,他把钥匙放回桌面,转身出了门。我没有追,只将乙字七号抱到胸前,重新锁进铁柜。
第二天清早,何慎言比平时早来半个时辰。他看见桌上的资格牌,脸色沉了沉。
“你停了阿诚的工作?”
“他夜里私自进档案室,拿走相关物件。”
何慎言没有替他辩解,先去检查乙字七号的封条。确认没有拆动,才坐到椅子上。
“档案他没拿。”
“信封在他手里。”
“钥匙是我给的。”
我抬起头。何慎言从衣袋里摸出另一把黄铜钥匙,和桌上那把式样相同,只是匙柄少了棉线。
“昨天离开后,我把备用钥匙给了他。让他取回自己的东西。”
“您知道他要毁掉一页纸?”
老人把钥匙合在掌中,没有正面回答。
“他答应过,不碰档案。”
“信封算什么?”
“那要看你把它当什么。”
我把资格牌压在值班簿上。阿诚没有偷档,这一点清楚了。可他想让一页旧纸消失,也是亲口承认的。
“何叔,您和他都在逼我猜。”
“不是逼你猜,是怕你只认眼前这点证据。”
我翻开值班簿,正式写下暂停明诚核验资格。笔尖划破薄纸,墨水渗到下一页。
何慎言看我写完,收起备用钥匙。
“乙字七号没少东西。你若真要查,先看看它是不是只有两层。”
他说完走了。
窗外有人挑着热豆浆经过,白汽从桶盖边冒出来。阿诚平常这时会把早饭放到我桌角,今天那里空着。
我拉开铁柜,取出乙字七号。外封、内封都完好,分量却比昨日摸起来沉了一点。
盒底四角,各有一个不起眼的纸钉。
05
我没有立即拆纸钉,先把当夜值班记录、钥匙登记和封条印记逐项核了一遍。
阿诚确实进过档案室,也取走了红线信封。但乙字七号的封蜡没有裂口,内封骑缝章也完整。
他没有偷档。
昨夜那场僵持,至少有一半是我认错了方向。我把资格牌放在桌角,没有马上收回。
何慎言说,不止两层。
我将盒子平放,用镊子挑起底部纸钉。钉脚被浆糊盖过,颜色和盒纸近似,若不贴近灯光,很难看见。
第一枚松开时,盒底发出干涩的轻响。四枚全取下,底板仍没有动。
我沿边缘摸了一圈,在右侧碰到一处略厚的折口。薄刀探进去,纸板便向上抬起半寸。
里面不是空的。
一只更薄的封套贴在底板下方,四边压得平整。封面没有姓名,只有姐姐的私章和一行小字。
“若启,须明楼亲阅。”
字迹比外封上的落款更匆忙,楼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我把薄封套取出,手上沾满陈年纸灰。
封口用的是米浆,没有蜡印。我依照旧档拆封规程,在值班簿上记下时刻,随后用竹片一点点挑开。
里面有三张纸。
第一张是身份变更登记,第二张是明家接收说明。纸面多处被黑墨遮去,只剩日期与几个经手签名。
最下面那张纸较厚,折成两道,边角已经发脆。
我先看见明诚两个字。再往上,是另一个姓名。
陈诚。
那一刻,我没有马上明白。阿诚来明家时只说自己姓氏已经改过,姐姐也不许多问。十三年来,我们叫他明诚,从未有人当着我的面提起这个陈字。
我展开厚纸,灯下的字一行行露出来。
“保护对象:陈诚,十四岁。”
“现用名:明诚。”
“原家庭关系:父亲陈守义,母亲许兰。”
“监护签署:明镜。”
纸张从我手里垂下去,碰到桌沿。我重新拿稳,又从第一行看了一遍。
这不是审查记录,也不是针对阿诚的嫌疑卷宗。十三年前的封存,是一份身份保护档案。
姐姐接他进明家,不只是收留一个无处可去的孩子。她替他改了姓名,遮去了原来的家庭关系,又把全部材料压在无人知晓的盒底。
我想起他刚来时那双总摆在床边的鞋,也想起姐姐说过,孩子既进了明家的门,往后谁都不许问旧事。
原来她说的不许问,不是照顾一个孩子的难堪。至少,不全是。
第二张接收说明上写着,明诚纳入明家户册,日常称谓不变。末尾另附一行,原始材料由何慎言保管,补充页另行封存。
红线信封装的,多半就是那份补充页。
我把三张纸平码在桌面,去看被黑墨遮住的部分。侧着灯光,仍辨不出底下文字。
唯一完整的,是厚纸最下方的一栏。
“事故原始证词人:明楼,限三日复核。”
我的名字写得清清楚楚。
十三年前,我留下过不少材料。核验时的口述、途中补记、伤后签过的单子,一摞压着一摞。可我想不起哪一份同陈守义有关。
更想不起,姐姐为何把我列进阿诚的身份保护页。
移交通知就在旁边,三日后统一装车。按日期算,今天已经过去一日,只剩两天。
若按目录移交,夹层会原样送走。若完整复核,我必须说明自己为何出现在证词人一栏。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
阿诚停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的工作牌已经摘了,衬衣口袋空着,手里只提着一只铝饭盒。
看见桌上的厚纸,他脸上那点疲色慢慢沉下去。目光从陈诚二字移到我的姓名,最后落在拆开的盒底。
“你还是找到了。”
我没有回答,把保护页转向他。
“陈诚是谁?”
阿诚把饭盒放在门边。金属底碰到地砖,发出轻轻一响。
“纸上写着。”
“我要你说。”
他站着不动,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起衣角。隔了一会儿,才开口。
“以前的名字。”
我盯着那张脸。眉眼还是我熟悉的样子,可一个陌生姓氏横在我们中间,把十三年的日子从中划开。
“陈守义呢?”
阿诚没有回答。他走近两步,看清厚纸下面的一行,唇角绷紧。
“红线信封在哪里?”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的保护档案里会有我的名字。”
他抬眼看我,眼底布着一夜未睡的红丝。
“有些记录,不复核也能移交。”
“所以你想毁掉补充页?”
“是。”
“里面写了什么?”
他把手按在桌沿,没有碰那张纸。
“写了不该留下的东西。”
我将保护页折回原样,又按住,没让他拿走。
夹层里滑出一张泛黄的监护页:“保护对象:陈诚,十四岁;现用名:明诚;监护签署:明镜。”最下方另有一行:“事故原始证词人:明楼,限三日复核。”
阿诚站在门外,问我是否找到了该毁掉的那一页。
三日后档案就要移交,我必须决定:先质问阿诚,还是先查清自己为何出现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