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朱俊楚站在台上,接过话筒,忽然换了一种语言说话。他的发音带着一股自以为流利的得意。
他说:“今天要订婚的人,其实不是她。”
台下安静得只剩空调嗡嗡响。没有人听懂。
我却听懂了。我站在他旁边,穿着那件被准婆婆硬塞给我的老气旗袍,脚下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手里攥着一束百合花。
他以为我听不懂。他错了。
我走向角落的备用话筒。也就是这时候,他脸色开始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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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订婚前一天下午,我坐在外婆家的藤椅上,翻看手机里黄翠芳发来的消息。
消息很长,大意是说,明天订婚宴上让我穿她准备好的旗袍,不要自作主张穿别的。她说那些轻飘飘的裙子不上档次,站台面上丢人。
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有回。
外婆端着一杯热茶从厨房走出来,看了我一眼,把茶杯放在我手边:“怎么了?”
“没事。”我说,“黄阿姨让我明天穿她买的旗袍。”
外婆没有说话,坐下来,拿起老花镜翻茶几上的报纸。过了一小会儿,她慢悠悠开口:“那姑娘最近对你倒是热络了。”
“嗯。”
“订婚宴改了三次日期,也是她在张罗?”
“俊楚说是公司忙,调整一下。”
外婆放下报纸,眼睛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我:“你信?”
我想说信,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实话,我不信。
朱俊楚这些天的状态确实不对。
他接电话越来越频繁,而且每次都走到阳台或者楼道里去接。
有两次我走近了,他立刻挂断,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慌张还是心虚。
他对我说话的语气倒是越来越温柔,比以前殷勤了很多,订婚前一个月,每天都接送我上下班,周末陪我吃饭看电影,做足了体贴男友的派头。
外婆说这叫“心虚补过”。
我不愿意往深了想。谈了三年恋爱,很多事情已经变成了习惯。习惯一个人在你身边,习惯规划有他的未来,习惯告诉自己要知足。
下午四点半,朱俊楚来接我去酒店看场地。
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上车之后他先没发动引擎,从后座拿了一个纸袋递给我:“给你买的项链,明天戴上。”
我打开看一眼,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挂着一个小小的坠子。款式不错,但质地轻飘飘的,不像他说的“买了好几千”。
我没有拆穿,只是说了句“挺好看的”,把纸袋放到后座。
朱俊楚启动车子,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明天的流程比较简单,主持人念一下开场白,然后我讲几句,你站在旁边就行。不用太紧张。”
“你不紧张?”
“我紧张什么?”他笑了一下,“又不是上刑场。”
我扭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这句话说得太轻松了,轻松得不像一个即将订婚的人。
到了酒店,大堂富丽堂皇,吊顶上挂着水晶灯,地面上铺着暗红色地毯。领班迎上来,堆着笑说:“朱先生,您预订的百合厅已经布置好了。”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
推开百合厅的门,我愣了一下。
场地很大,至少可以摆二十桌酒席。正前方搭着一个花台,白玫瑰和粉玫瑰拱门层层叠叠,灯光打下来,确实漂亮。
我扭头看朱俊楚:“我们只请了六桌人,用得着订这么大的厅?”
“朋友多嘛。”他随口应了一声,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
他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一下,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
“谁的消息?”我问他。
“没谁,公司同事。”他飞快地收起手机,朝那几桌方向指了指,“你看看座位安排,有什么要调整的跟我说。”
他没有提明天请了谁。他没有问我满不满意这个场地。
领班递过来一本菜单,我翻了翻,每桌的标准超出了我们的预算一大截。我压低声音说:“朱俊楚,这个价位不对吧。”
“没事,多花点钱,场面好看。”
我盯着他的侧脸,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回到外婆家已经快九点了。我开门进屋,外婆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调得很小。
“场地看好了?”
“嗯,挺大的。”
外婆“嗯”了一声,把电视关了,起身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停脚步说:“那个袋子里的项链,我看过了。”
我愣了一下。
“东西是好东西,但不会超过三百块钱。”外婆说完这句,径直走进了卧室。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个纸袋,半晌没有动。
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朱俊楚发来的消息:“早点睡,明天咱们的大日子。”
大日子。
我用指尖轻轻摩挲那根轻飘飘的银链子,想到外婆那句话,又想到下午朱俊楚看手机时脸上的表情。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关灯躺下。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束路灯的光,偶尔有汽车经过,在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影子。我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沉。
不知道躺了多久,我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02
订婚宴是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十八分开席。
我早上六点就醒了,准确地说,是一夜没睡踏实。
外婆已经起了,在厨房里熬了一锅小米粥。热气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股米香。
我坐在餐桌前喝了半碗粥,胃里一阵一阵发紧,喝不下去。
“胃不舒服?”外婆问。
“紧张。”
外婆看了我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小小的红绒布盒子,放到我面前:“你妈留下的,你戴上。”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珍珠耳钉。很小,但光泽很润,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我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没有说话。我妈走的那年我还不满六岁,留下的东西不多,这副耳钉是其中之一。平时舍不得戴。
“今天戴上吧。”外婆说,“你妈看着你。”
我把耳钉取出来,对着餐桌玻璃板下面的倒影,小心地戴上。珠光在晨光里泛着柔柔的光晕,像一双温柔的眼睛。
八点半,朱俊楚来接我。
他穿一套新西装,口袋里别着胸花,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他说:“你今天挺好看的。”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他身上喷了一种我不熟悉的味道,大概换香水了。
从前他用的是木质调,今天这款偏甜。
我没记得他什么时候开始用甜味的香水。
去化妆的路上,他一直在接电话。我没怎么说话,看着窗外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
化妆时间不长,妆容很素净。化妆师问我戒指买的是什么款式,她好选配色。我顿了顿,说:“戒指还没买,明天订完再看。”
化妆师没多想:“那你得催催你男朋友,这种事可不兴拖。”
我笑了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知道,朱俊楚连婚戒都没准备。因为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提过两次,每次他都说“不急,订完婚再买”。
十一点零五分,我们到酒店。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
外婆穿一件深蓝底印花的对襟外套,拄着拐杖,站在签到台旁边等着我。
我快步走过去,她伸手帮我抚了一下旗袍领子,低声说:“放稳点,什么事都别慌。”
我扶着外婆往主桌走的时候,余光瞥见靠近舞台的位置坐着一桌人,为首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男人,发际线很明显,西装革履,坐姿带着一种被人簇拥惯了的气度。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侧脸看不太清楚,但五官精致,头发微卷。
我没有多想,收回视线。
黄翠芳迎上来,笑得格外热情,拉着我的手说:“哎哟,今天真漂亮,这旗袍穿你身上,比我想象中还合适。”
她平时对我的审美百般挑剔,今天却满脸是笑。
我有些不习惯。
“阿姨好。”我说。
“别叫阿姨了,今天以后就该叫妈了嘛。”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又看向外婆,“蔡阿姨您坐这桌吧,这离暖壶近,方便倒水。”
外婆看她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多说,坐下了。
十一点十五分,主持人上台调试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宾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朱俊楚先生与周思瑶小姐的大喜之日……”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站在舞台侧边,看着那扇白玫瑰花门,心跳忽然快起来。
十一点十八分,音乐响起。
主持人笑容激昂:“现在,请我们的新人上场!”
朱俊楚走在前面,我挽着他的手臂。
温热的灯光洒在我们身上,台下宾客的目光齐齐聚过来。
我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着,不像在笑,更像是在认真地完成一个动作。
我们走到舞台中央,主持人递过来话筒:“朱先生,请您给在场所有的亲朋好友讲几句吧。”
朱俊楚接过话筒,举起手示意全场安静。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确切地说,是看了一眼我耳垂上的珍珠耳钉。随后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把话筒凑到嘴边,用英语开了口。
“Ladiesandgentlemen,thankyouallforcomingtoday.ButIhavetomakeanannouncement...”
全场安静下来。
多数人脸上是茫然的表情,他们在等他切换回中文。
他继续说着:“ThepersonIamgoingtomarrytodayisnother.”
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忽然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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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宴厅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了。
朱俊楚说的是:“今天我要娶的人,不是她。”
台下大多数宾客交头接耳,听不懂他说了什么。有几个年轻人脸上露出困惑的神色,朝着同伴低声交流。
而我站在那里,每个单词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耳朵里。
我懂英文。我甚至不仅仅是“懂”而已。
大学那几年,傅文博每天早上七点逼我跟他练口语练听力。
他是英语专业的学生,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的程度:一个元音不对就要重来三遍,一段新闻没听清就要逐句回放。
我当时嫌他烦,嫌他太较真。
可他教出来的功底,全都长在了我的肌肉记忆里,哪怕之后这几年做设计工作根本没碰过英语,可我依然听得出每一个词、每一个时态、每一个细微的发音。
朱俊楚的英语水平其实很一般。
他那句“TodayIamgoingtomarryisnother”语法上就有问题。
他想说的是“今天我要娶的人不是她”,但他表达的语序和用词,就像是拿翻译软件机翻出来的。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你们听不懂也看不明白”的自以为是。
我站在他身边,感觉自己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潮,指甲掐进了掌心。我告诉自己:别慌,周思瑶,别慌。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朱俊楚,你说什么呢?说普通话啊!”
朱俊楚举了举话筒,微笑着用中文补了一句:“大家稍等,我先把最重要的说完,马上翻译给大家。”
他再次举起话筒,准备继续用英语开口。
而我忽然明白了,他是认真的。
他要当着所有宾客的面,用一门大多数人听不懂的语言,把我当众换掉。
他笃定我听不懂,笃定全场没什么人听得懂,笃定即使有人听懂了,也不会在这个场合替他翻译。
我转头看向主桌的方向,外婆坐在那里,一手扶着拐杖,脊背挺得很直。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被他母亲硬塞给我的老气旗袍,她跟外婆说的那些话我全都记得。
她嫌我配不上她儿子。
她觉得她儿子值得更好的。
她口中的“更好的”,就是那个坐在台下的鹅黄色连衣裙女孩,唐娇。
唐娇已经站起来了。
她看着台上,脸上带着一种甜蜜的、期待的笑容,像一个等着揭晓礼物的小女孩。
我的心像被人捏碎了,又像被人攥起来拧了一把。
但我的手指已经不抖了。
一个人知道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异常冷静。
我伸手整理了一下旗袍的领口,看了一眼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那两颗珍珠的光泽温润而沉稳,像我妈在看着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松开紧握的拳头,走向舞台角落那个一直没有人注意到的话筒架。
角落里放着一只备用话筒,调音师先前说过是应急用的,一直通着电。
我走过去,扶住话筒架,轻轻敲了两下。话筒发出“咚咚”两声,在音响里放大了,回荡在宴会厅里。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朱俊楚愣住了,他的嘴唇还停在一句话的中间,像突然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保持着张着嘴的姿势。
他看见我握着话筒,表情先是困惑,然后是一丝隐约的不安。他大概还在想:听不懂的人在碰话筒做什么?
我没给他反应过来的时间。
我低下头,对着那只话筒,用英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词都清清楚楚。
“既然你选择用这种方式告别,那我也用你的方式,送你最后一程。”
一句话说完,全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朱俊楚的脸上,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04
他张了张嘴,眼神里的茫然还没有散去,整个人像被什么钝器击中,迟缓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大概怎么都想不明白,我为什么会说英语,还说得这么流利。
台下已经有几位年轻人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神情。有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干脆掏出手机开始录像。
我握着话筒,感觉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单词都有重量,冷而稳,像一颗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那就把话说完。
我用英语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朱俊楚,我们在一起三年了。三年里,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会说英文。我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你,我其实听得懂。你没有观察过我在看什么书,你没有问过我的大学主修课。你太忙着算计,没有时间去了解站在你身边的人。”
朱俊楚终于反应过来了,脸急剧变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打断我,但他手里的话筒已经被他放下,他张着嘴巴,发不出一个像样的响声。
我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清晰地吐着每一个音:“你想用一门语言把我隔绝在人群之外,那你成全你。但你忘了,世上的聪明人,不只你一个。”
台下有一个年轻人忍不住插了一句:“她说的是什么?有人能翻译一下吗?”
我没有理会,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个已经站起来的鹅黄色连衣裙女孩,唐娇。
她也正看着我。
她的表情跟先前不太一样了。
先前她眼底带着那种期待和甜蜜,现在却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她大概也听不太懂,但她隐约感觉到,事情跟朱俊楚告诉她的,不太一样。
我转向她,说:“MissTang,Iwanttotellyousomething.Listencarefully.”
她愣了愣。
我说:“这个男人今天能站在台上当众踩着他的前任往上爬。你猜猜看,改天等你没有利用价值了,他会不会也踩着你,去够一个更高的台阶?”
这句话我用的是英文,但说完之后,我微微侧过头,对着台下所有的宾客,用中文一字一句地翻译了一遍。
“我说的是:这个男人在今天这个场合,当众羞辱陪伴他三年的人,来向你献殷勤。他希望你们所有人相信,他为了你,可以毫不犹豫地毁掉别人。”
全场炸锅。
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啊”了一声,有人放下筷子,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试图看得更清楚。
朱俊楚终于回过神来了。他朝着我跨出一步,声音又哑又急:“周思瑶!你给我闭嘴!”
我没有躲,也没有后退。
我就那么站在原地,隔着半米远的距离看着他。
他的表情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狗,想扑上来咬人,又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獠牙。
我轻轻地说,这次说的是中文。
“朱俊楚,你连英语都说不好。”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扎在他最怕被人戳破的地方。
他的脸瞬间憋红,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台下那些看向他的目光。
黄翠芳已经站起身来,一手按着桌沿,脸上那层端着笑意的面具彻底碎了。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人,但周围那么多宾客正盯着她,她到底没有开口。
主桌上,那位发际线后移的中年男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杯子。
他的目光从朱俊楚身上移到我身上,又移到他身旁那个鹅黄色裙子的女孩身上。他嘴唇紧紧抿着,不说话,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来。
唐娇朝前走了两步,声音有些发抖:“爸爸,我……”
原来那个男人是她的父亲。
她爸爸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朱俊楚。
“朱俊楚,”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被人压着怒火的沉稳,“明天早上九点,你来我办公室。把所有事情讲清楚。”
朱俊楚的脸色,彻底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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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朱俊楚朝台下的唐总跨出一步,又硬生生收住了脚。他的手在身侧轻微地颤抖,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一句:“唐总,这是个误会……”
唐总没有接话。他缓缓站起身来,抬手做了一个压下的动作,示意全场安静。整个宴会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沉默,像一只大手掐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唐总走到唐娇身边,低声跟她说了几句话。
唐娇的表情变了又变,先是茫然,然后是不解,最后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像要哭出来,又硬生生忍住了。
紧接着,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朱俊楚,目光里没有了先前那种甜蜜的期待。
“朱俊楚,她说的是真的吗?”唐娇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发颤的尾音,“你今天让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坐在台下看你跟别的女人演这出戏,然后再告诉所有人,你选了我?”
唐总拦住她:“娇娇,别在台上吵,丢人。”
黄翠芳站在下面看不下去了,踩着高跟鞋三步并两步地冲到台边:“你们家姑娘这么说话,也太难听了!我们俊楚为了你连——”
“黄翠芳!”唐总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你儿子做了什么,我这个做父亲的全看在眼里。你还想把脏水往我闺女身上泼?”
他说得很平淡,语气里却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寒意。
黄翠芳顿时噤了声。
台下宾客低声议论着。
有人在小声打电话,有人在整理手机里的录像,有人已经站起了身,不打算继续坐下去。
热闹的订婚宴,转眼间变成了一出一地鸡毛的闹剧。
我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我慢慢地把话筒放回原位,站在舞台边上,看着眼前这一切。
看着朱俊楚狼狈地站在台上手足无措,看着他母亲黑着脸站在台前进退两难,看着唐娇站在她父亲身侧,眼眶发红,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我突然觉得累了,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外婆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舞台侧边,她拄着拐杖,站在幕布的影子底下,安静地看着我。她没有说话,眼神却像在说:好了,回家吧。
我朝她走去。
就在我扶着外婆准备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周思瑶”。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周思瑶。”朱俊楚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慌乱,“你站住。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睛。
他盯着我,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的目光里有愤怒,有羞耻,有恐惧,还有一丝茫然——他大概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恨。
我说:“朱俊楚,三年前你追我的时候说,你会对我好一辈子。今天你一句话都没有跟我商量,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用别人听不懂的话,宣布换一个新娘。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听不懂,我会在台上傻站多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不是在质问。我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一个曾经说喜欢你的人,到底要心狠到什么程度,才会在结婚这样重要的场合,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给你体面的一刀。
他始终没有回答我。
我牵着外婆的手,沿着红毯,一步一步朝宴会厅大门走去。
身后所有的窃窃私语,所有的目光,所有的镜头,都随着我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被我抛在身后。
我走得不快,步态很稳。
旗袍裙摆轻轻扫过地面,留下细碎的沙沙声。
就在我走到门口的那一刻,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打起来了!”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
我下意识地回了下头,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隐约看到朱俊楚被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架住了胳膊,将他按在台边上。
而唐娇站在他面前,眼睛通红地指着他,嘴里说着什么,声音被周围嘈杂的议论淹没了。
是唐总带来的人动了手。
黄翠芳尖叫着扑上去,被人拦住了。
我转过头,没有再往下看。
门外吹进来一阵风,带着初夏下午特有的燥热和傍晚将至的凉意。阳光很亮,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外婆松开我的手,伸手帮我把旗袍领口轻微抚平,然后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走吧。”她说,“外婆给你煮面吃。”
我鼻子一酸,终于哭了出来。
06
那天下午,外婆给我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热气腾腾的,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我坐在她家那张老旧的餐桌前,哭一阵停一阵,断断续续地吃完了半碗面。
外婆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说安慰的话,也没有问我事情怎么回事。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看看我。
我放下筷子,声音沙哑:“外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外婆把茶杯搁在桌上,没有地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累了就歇几天,工作室那边也别急。”
我点点头。泪水又涌上来,我没有再忍,任由它流下来。
当天晚上,我的手机被消息塞满了。
同事、朋友、大学同学,甚至连几年没联系过的初中同桌都在问我订婚宴的事。
网络传播的速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不知道是谁把现场的视频发到了短视频平台上,光看那截视频画面的角度,明显是场内的某位宾客拍的。
拍得很清楚。
视频里,朱俊楚用英语说着“换人”,我走向话筒,然后用流利的英语回敬了他,跟着是全场哗然的声音。
到了晚上九点多,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突破了七位数。
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我“牛”,有人骂朱俊楚“渣男”,也有人在唐娇的视频下面留言,说她是“插足者”。
我看着那些评论,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好像事情闹大了。我并没有想让它闹大。
我只是想护住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我关掉手机屏幕,把它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望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街灯光。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朱俊楚那张变了色的脸,一会儿是唐娇通红的眼眶,一会儿是黄翠芳尖利的声音。
我在混沌的念头里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第二天早上,傅文博打来电话。
他是大学时教我英语的那个人,也是我的前任。
我们已经三年多没有见过面了。
电话一接通,他没有寒暄,开口就问:“昨天那事,我看到视频了。你怎么样?”
“还好。”我说。
他沉默了片刻:“你外婆在家吗?”
“在。”
“那行,”他停了一下,“我就是确认一下你没事。挂了。”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愣了一会儿神。
我想起三年多以前我们分手那天的场景。
那个秋天他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问我:“你确定了吗?”我说确定了。
他点点头,说好,然后转身走了。
我们谁都没有回头。
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可我昨天下午在走廊里打电话向他要那个录音的时候,他没有问太多,甚至没有犹豫。
他花了一个多小时,绕过三四个中间人,才从认识唐娇一个闺蜜的朋友手里拿到了那段录音。
那段录音只放了不到半分钟,就足够让我听清楚朱俊楚的声音和唐娇撒娇的声音。
但里面其实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更没有明确说“订婚宴上要换人”的话。
我原本只是想做最后的确认,但那段录音真正让我彻底得到结论的,是朱俊楚用那种温柔到发腻的嗓音对唐娇说:“宝贝,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就给你一场最风光的风光。”
他跟我在一起三年,从来没用那种语气叫过我。
外婆推门进来,端着一碗小米粥:“起来吃早饭了。”
我放下手机,接过粥碗。粥还是热的,米香从碗沿升腾起来,钻进鼻子里。
我哑声说:“外婆,昨天晚上你睡得好吗?”
“好。”外婆在我床边坐下来,目光落在我耳垂上那两颗珍珠耳钉上,“你妈当年嫁给你爸的时候,也戴的这一对。”
我没说话,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说:“外婆,你说他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我?”
外婆伸手,摸了摸我的后脑勺:“他喜欢没喜欢过你,那是他的事。你只要知道,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就够了。”
我捧着粥碗,眼泪无声地砸进米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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