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碾过村口的土路,尘埃扬起来,又落下。
我拎着旧帆布包下车,鞋上沾满黄泥。
没人认出我。
四十七年过去,我把“邓永安”三个字活成了一省之长,可站在这条土路上,我仍是当年那个靠同桌悄悄塞窝头才没饿肚子的穷小子。
次日晌午,我隔着半扇铁门,看见一个穿灰衣的女人蹲在地上擦地,旁边的年轻人指着她骂:“干不好就滚!你这种人,一辈子就配扫地。”她低着头,弓着背,连连点头。
我盯着那道身影,猛地想起十七岁那年,她把半个窝头塞进我手心的那一幕。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笑着走上前,喊了一声——老同学,别来无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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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大巴过镇口那会儿,车窗外的灰土扬了老高。
我拎着帆布包下来,脚踩在烂泥地上,皮鞋尖立刻陷进去半截。
镇上比我记忆里大了些,街面铺了水泥,但路基已经在往下沉,裂缝里长出半枯的狗尾巴草。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要回来。
三十年了,县里那些干部换了好几茬,认识我的人屈指可数。
我也不想惊动谁,就想安安静静去爹坟前烧些纸钱。
爹走了二十三年,我只回来过两回,每一回都赶上会议,来去匆匆。
这一回,我是真歇下来了。
镇政府大院的铁门半敞着,门卫室里没有人。
我走进去想找民政窗口,问一下爹的墓碑修缮有没有到位。
穿过院子的时候,我听见办事大厅里传出吵嚷声。
一个女人蹲在地上,旁边站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指着她骂。
声音很尖,在整个大厅里撞出回声。
女人穿一件灰旧工作服,头发从耳侧垂下来,挡住了脸。
她正一张一张捡地上散落的纸片。
“五百块你都当个宝?扫一个月地挣几个钱?汇款单子写错了重填!搞这么麻烦,你当粮站是你家开的?给你干就不错了!天天磨洋工!”
年轻人骂得气都不喘,脚一抬,踩住了地上半张细长的纸片。女人的手停在半空。她低着头看那张汇款单,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把手缩回去。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包挂带攥紧了。
阳光下灰尘在光柱里翻涌。
女人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嘴里低低应了一句什么。
她始终没有抬头,转身往侧门走。
就在转身那一瞬,我看见她左耳后有一道旧疤。
像一道白线。
我整个人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
那个侧脸,那道顺着耳廓到颈侧的疤,一下子把我拽回了高中二年级的秋天。
徐萍从操场的单杠上摔下来,被铁锈挂了半指长的口子。
她坐在医务室里一遍遍说没事没事,还不让我跟别人说。
那个女人已经走远了。年轻人把地上的纸片用鞋尖拨了拨,踢进角落的塑料筐里。
我站在镇政府办事大厅的门口,一直到太阳移了半格。
手里的帆布包带被我攥得发烫。
我等了三十年,想了三十年,念了三十年,到头来她被人踩在一张汇款单子上,连头都没有抬过。
我往门外退了一步。
不是不敢认,是没脸认。
我出来三十年,从一个穷学生走到今天,全省没有哪个角落不知道我的名字。
他们都知道邓永安,可没有人知道邓永安欠徐家的账。
爹病重那年,老徐捂着自家买种子的五十块钱送过来。
五张厚厚的票子,折得整整齐齐,娘跪在地上要给老徐磕头。
老徐一把扶住了她。他说:都是一个村的,分什么你家我家。
那一年我十九岁。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一步步往上走,越走越远。远的不是路,是这几十年的身份仿佛隔了一道天堑。
镇上傍晚的风带着土腥味。
我找了一家小旅馆,柜台后面坐着个二十来岁的瘦高小伙子,正低头刷手机,抬头扫我一眼,看穿得旧,连话都懒得问。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他看了半天,问:“从哪儿来的?住几晚上?”
我说今明两天,又问他民政所的墓碑修缮归哪个口管。小伙子爱答不理地推出一张房卡说:“政府的事你去政府问,我这儿只管住。”
我上了楼,推开窗,镇上的老街尽收眼底。
三十年前这里是石子路,现在铺了柏油,两边盖起几栋不高的楼房,但灯亮的不多。
街上过了几辆三轮摩托,拖着铁栅栏的货斗,哐当哐当响。
楼下有人在吵,嗓门很大,隔着两层楼都听得见:“你说那个徐萍?被刘站长在会上点名了,说再不滚蛋就滚蛋!”
“她家里那个瘫了几年了?好像三十岁都不到就瘫了,儿子也小。她一个人干保洁,挣得那几个钱,饭都不敢多吃一口。”
男人声音压低了一截:“你晓得为啥刘站长老盯她?她不来事,不会拍马屁,还老写什么记录……刘站长最烦那种背后记账的。”
我站在窗边,指头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几十年了,她还是那个脾性,什么都往本子上记。
当年她的笔记本上记满了旧词句和从各处抄来的古诗,课间读给我听,念到生字时便把眉头蹙得紧紧的。
那时候她递来的窝头掰开来还有玉米的热气。她每次都说“吃吧吃吧,我爹蒸多了”。
其实她爹根本没有蒸多。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风从远处的山梁上吹过来,带着秸秆焚烧过的那种焦苦味。
口袋里翻出两根烟,是我从省城的小卖部随手买的,舍不得抽完,一根一根掐灭。
我拨通了周正的电话。
周正在那头接起来:“领导,这么晚了……您在哪?”
“我在镇上。”我说,“给我办个事,查一下粮站的账。”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晌,周正才开口:“您是要查什么?”
“临时工的工资。”
我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掌心发潮。
我知道这一通电话拨出去,后面的事就压不下来了。
可今天下午那幕场景在我眼前反复回放,那道弯腰捡汇款单的身影在脑海里怎么也挥不掉。
我告诉自己:我来镇上不是来打官腔的。
我是来还账的。
02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大亮,我就出了旅馆。
出门时前台换了个人,是个中年妇女,正拿抹布擦台面。
她看我下楼,笑着问了一句:“这么早?上哪儿去?”
“上山看看。”我说。
她打量我几眼,又低下头去抹台式电脑:“回来上坟的吧?这两天清明了,好些在外面的人都回来。前头那个路口往左拐,顺着上山的路走三十分钟就到梁家坳的公墓。”
我道了谢,走出门,清晨的镇子还笼着一层薄雾。
路边早餐摊已经架起来了,大锅里翻滚着白气,有人在买粥和油条。
我拐进一条小巷,在纸扎铺里买了两捆黄纸、几串金银锭和一瓶二锅头,又要了几根香。
铺子老板是位老人,手脚不利索,找了半天零钱。
他没有问我什么,只在我出门时补了一句:“路滑,当心点。”
上山的路确实滑。
前几天下过雨,沙土路泛着湿黄。
我踩着露水,经过几块半荒的田地,又穿过一片松树林,坡下那片矮矮的土丘就是村里的公墓了。
爹的坟在坡上东边第三列,墓碑是县里前些年统一修的。
还算干净,看得出有人不时来拔草。
我蹲下来,把坟头新长出的几根灰草拔了,用袖口擦了擦碑上的灰,把黄纸摊开点燃。
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我把带来的二锅头拧开,倒了一半在坟前。
那酒渗进土里,泥土发出一股刺鼻的味。
“爹。”我开口,嗓子里有点涩。“我回来晚了。”
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闷响。我跪在坟前,膝盖陷在湿泥里,那凉意顺着裤腿往上爬。
我说:“你欠徐家的那笔账,儿子记着。你放心。”
我又说:“徐萍过得不好。我没照顾好她。”
一地阳光,却冷得厉害。
燃尽的纸灰被风卷起来,顺着墓道翻飞,像一群灰蝴蝶。
我把带来的烟拆开,点了三根立在碑前,看烟袅袅升起,在墓地安静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你教了徐萍三年书,她爹拿了五十块救你的命。”我盯着碑上红漆斑驳的字,“你没能还上,我替你还。”
我低着头,手指在碑面上来回摩挲,摸到那排烈度逐渐褪色的字。爹的名字是邓根生,后面跟着几个敬语小字,显得肃穆而单薄。
烧完纸,我顺着原路下山。
走到村口那一小片晒谷场,有个穿靛蓝对襟褂的老太太正蹲在路边剥豆子。
她面前搁一只竹篮,里面装着半篮干豆角,碎花头巾底下露出花白的辫子。
我绕开走,她却叫住了我:“后生,你过来。”
我站住,没动。
老人眯起眼睛打量我:“你姓邓吧?你是老邓家的大小子。”
我没有否认。
她放下豆子,在自己围裙上来回擦了几下手,指了指村尾的方向:“你爹的坟,我年年替你拔草。你爹教过我闺女念书,他的碑底下那一行小字,也是我闺女前年找人补的。”
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咬了一口:“您……您是……”
老人没有正面接话,只慢悠悠地说:“你爹走了这些年,没别的人来照应坟。我闺女说,他教过我们书,我们不能让他的坟荒了。”
“村里旁人不管,我们管。”
她说这话时平静得很。
风吹过来,把搭在她肩头那片枯叶卷走。
她站起来,提着篮子转身往家走,走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回来看他一眼就走?”
我说是。
“你那个同桌,你知道她这些年啥情况吗?”
我嗓子发紧:“我打听了。”
老人背对着我,点了点头:“打听没用。”
她迈开步子走远了,背影在清晨的薄雾里渐渐模糊成一小团深蓝色的影子。
我知道她是谁了。
徐萍的母亲曹月英。
只是她闺女跟她一个姓,女婿姓吴,外孙也姓吴。
老人没有点破,我也不好追问。
但心里那根弦被拨得嗡嗡响,颤个不停。
下山后我没有回旅馆,在镇上转了一圈。
粮站门口的卷帘门半拉着,里面传来拖把擦地的声音。
我隔着一根电线杆站了很久,看着那扇半掩的铁门。
灰衣身影在里面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始终没有朝外看。
我在斜对面的杂货铺买了一瓶水,老板娘找钱时多瞅了我一眼,问:“你是来找人的?还是来办事的?”
“回来看看。”我说。
她点点头笑着说:“每年清明都有像你这样在外面的人回来,村口路边站一会儿又走了。你比他们年轻些。”
我拧开水瓶盖,抿了一口,问她:“大姐,那个粮站里扫地的大姐,是叫什么名字?”
老板娘的声音低下来:“徐萍呗,可怜的人。在这儿扫了好几年,一个月干到头拿四五百块,刘站长说扣就扣。她男人瘫着,孩子上学要用钱,日子苦得像黄连。”
“咋不换别的地方去干?”我问。
“她那人实在,死脑筋。说粮站是老单位,以前她爹在粮站干过,她舍不得走。”
老板娘摇了摇头。“你说这年头,哪有什么舍不得的,都是为了留那几分旧情面。”
我听得心里发堵,把剩下半瓶水灌完。走的时候老板娘朝我背影喊了一声:“你要是认识她,劝劝她吧!别死守那点旧情面了!”
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徐萍死守的哪里是那几分粮站的工钱。
她守的是她爹三十年前在粮站摔断腿换来的那点老情分。
那个年代,老徐在粮站扛粮包,从三米高的垛子上摔下来,粮站给了一笔钱算清了。
徐萍念旧,念的是她爹扛了一辈子粮包的那条腿。
我拐进巷子深处,在墙角蹲下来,掏出口袋里的烟点上。阳光又热又白,烧得柏油路面冒着油光。
我抽完一根烟,拨了周正的电话,没等他开口就问:“粮站的账,查到了?”
“查倒是查到了。”周正语气有点迟疑,“但领导,您能告诉我,您是冲着谁去的吗?”
我没有接话,直接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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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我在粮站斜对面蹲了一整天。
早上七点半,徐萍骑着自行车到了粮站门口,支好车架,从车筐里掏出一双胶底布鞋换上,踩着旧鞋跟进了门。
八点半,她端着一盆水走出来,弯腰一遍遍擦台阶前面的水泥地。
上午十点,她到旁边的垃圾堆捡了几个纸箱子,压扁了垒在墙角。
中午饭她没有吃,坐在粮站门后阴凉处喝了两口凉水,又起身接着干活。
下午三点,刘子轩的白色轿车停在粮站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看了一眼徐萍拖地的背影,没有打招呼。
倒是徐萍先抬起头冲他弯了弯腰,嘴里说了句什么,大概是问好。
刘子轩连应都没应一声,径直走了。
我看得清清楚楚,手里的半包烟被我攥得变了形。
三十年前的徐萍,在那间破旧的教室里,她敢当着全班人的面跟班主任顶嘴,为一个被冤枉偷钱的同学争到底。
那是她,脾气上来,天王老子都不怕,是那种宁可饿肚子也不肯弯腰的硬骨头。
这个弓着腰冲人赔笑的身影,日子已经把她的脊梁一根一根磨软了。
傍晚,粮站下班,徐萍推着自行车走出来,后座上绑着一捆捡来的废纸壳,摇摇晃晃地骑远了。
我咬了咬牙,骑上旅馆门口那辆旧自行车,远远跟上去。
她的骑车速度不快,大概是后座的东西太多,压得车把一直晃。
她骑到镇小学后面的一片老平房前停下,把废纸壳卸下来,码在屋檐下面,踮脚用塑料布盖好。
门开了,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轮子出了门口。
“回来了?今天早。”男人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胸腔发闷的气音。
“早。今天没什么事。”徐萍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塞进男人手里,“明天买菜,你挑新鲜的,别老捡便宜的那种。”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把钱,没说别的,只轻轻叹了口气:“你那个班上,又扣了?”
徐萍的声音顿了一下:“没。”
“你骗不了我。”男人靠在轮椅背上,嗓子里像含着一团棉花,“你每次被人扣了钱,当天晚上就不敢看我。”
她没有回答。
她蹲下身,替男人把膝盖上滑下来的毯子拉上去,掖好边角,然后站起来,转身进门时,抬手抹了一下眼角的动作被晚风吹开。
我靠在墙角的阴影里,把那根想抽的烟又塞回了烟盒。指尖在那硬纸盒的边缘来回磨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动着,翻起一阵比一阵深的酸涩。
三十年了,我欠了三十年的账,本以为借出去的情谊还有机会慢慢还上,却没想到她把自己活成了这副模样。
不是她变孬了,是因为她背后还有个人等着她养活,她连硬气的资格都没有了。
她不怕吃苦,她怕她倒下之后,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连饭都吃不上。
我回到旅馆,前台换了班的那个小伙子告诉我,有个姓周的男人打电话来,说是明天到镇上,让我在旅馆等他。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浮现白天看到的那一幕。
徐萍蹲在门后喝凉水的样子。
她弯腰冲刘子轩赔笑的样子。
她踮脚盖好塑料布的样子。
她蹲下身替丈夫掖毯子的样子。
还有她进门时抬手擦眼角的那一下。
三十年了。
你倒是硬气一点啊。
你要是像当年那样拍着桌子跟那个刘站长吵一架,我都不会这么难受。
但你连吵都不吵了。
你不是不敢,你是认了。
你认了命。
窗户外面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是一声闷雷。
天亮时,周正站在旅馆门口的走廊上。
他穿着一件藏蓝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到我就开门见山:“领导,我连夜查了一下粮站这两年的账。”
他没有等我招呼,径直走进屋,反手关上房门,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打印纸。
“临时工工资这块,账面和实际发放之间的差额,每个月少则三四千,多则六七千。其中徐萍被扣得最狠。她每月应发一千一,实发最低时只有三百七。”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粮站那边解释说,是绩效浮动。”
“绩效浮动?”我冷笑了一声,“她一个保洁,绩效怎么个浮动法?”
周正没接这个话。他知道我不需要他回答。
“领导,您跟这个徐萍……”他到底还是问了。
“同学。”我说,“同桌。”
周正等着我继续往下说,我却摇了摇头。
有些事,是讲不出来第二个人听的。
比如当年我饿着肚子趴在课桌上写字,一个女同桌把半个还热着的窝头塞进我手心里。
她后来天天塞,塞了整整一个冬天。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周正把资料放在桌上。
“我先把这些材料留着。你再帮我查一件事。”
“您说。”
“她丈夫,前年在工地上摔的,包工头跑了。”我说,“那个案子,判下来执行不了,你帮我问一下,是哪种执行不了的法院。”
周正的眼神闪了一下,但没有多问。
他收起公文包,转身走到门口,顿了顿:“领导,今天您要是再去粮站,注意点分寸。那边已经有人认出您了。”
04
“有人认出我”,这句话在上午就应验了。
我走出旅馆,沿着街往粮站方向去,经过一家修鞋摊时,摊上坐着的老头忽然抬头,眯缝着眼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老邓家那个儿子?在县城念过书那个?”
我停下脚步。
他没有等我回答,自己又接了一句:“我认得你爹。你那会儿在镇上念高中,瘦得跟竹竿一样,天天从我家门口过。你爹总说你读书吃苦,让我们多照应。”
他摆摆手:“你爹是个好人,走得太早了。”老头说完又低下头去钉鞋掌,仿佛我只是路过的一个相熟面孔,不值当多聊。
我继续往前走,在粮站门口停住。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里面传来拖把桶拖地的声音。我深吸一口气,跨进门槛去。
一股混合着水泥地潮气、废纸箱尘土和旧铁锈的味道扑鼻而来。
徐萍正背对着我弯着腰拖地。
她的背影单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布外套,工作服的领子翻出来,一角已经磨破。
“徐萍。”
手里拖把杆顿在地上。
她转过身来。
四十七岁的徐萍,眼角已经有浅淡的纹,头发在脑后拢成一把,用一根旧橡皮筋绑着。
她看见我,先是愣了愣,没有马上认出我来,但又似乎在打量着这张脸,在搜寻记忆里某一处角落。
“你……”她张了张嘴,“你是……邓永安?”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试探和迟疑。我那两年被粮食围堵的日子,瘦下来的脸颊和眉骨轮廓,她大概还留着一点模糊的印象。
“是我。”我说。
她手里握着拖把杆,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回来看你爹的坟?我娘说前天在山上碰见你了,我还说她认错人了。”
“不是认错。”我说,“是我没认出来她。”
她低下头看手里的拖把杆,没有接话。
刘子轩从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正说什么。
他扫了一眼我们这边,没有在意,但很快又扫了第二眼,大概是觉得我这人面生。
“干什么的?这还没到开门时间,你来办事等会儿再来。”
“我来找人。”我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找谁?”刘子轩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穿着。
“找她。”我指了指徐萍。
刘子轩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神里迅速闪过一种微妙的东西。
他忽然咧嘴笑了:“哟,原来徐姐还有朋友啊?稀罕了。那你聊吧,我这会儿也不忙。”他故意把“徐姐”两个字咬得很重,语调阴阳怪气,生怕别人听不出他在讽刺。
没有等我说话,他又补了一句:“不过徐姐你注意时间啊,地还没拖完,尿桶还没倒。今天上面来检查卫生,出了岔子,这个月工资就别想要了。”
他带着笑进了侧门,门“哐”地一声带上了。
徐萍始终没有抬头看他,只握着拖把杆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皮被风刮掉一层的旱地枣树,立得笔直却让看着的人心酸。
她看了我一眼:“你怎么会来这儿。”
“回来看爹。顺便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拖地:“挺好的。”拖把杆在地上擦了一下,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瘦了。当领导的人,还以为你胖了呢。”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人听见“领导”那两个字。我鼻子一酸,差点没接住话头。
“徐萍。”我说,“你儿子在哪上学。”
她拖地的动作没有停:“省城。大二了,学土木工程的。”
“学费一年多少?”
“生活费呢?”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和警觉:“邓永安,你有话直说。”我挪了挪脚,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些话堵在喉咙口,绕了三个弯,掉在嘴里滚了一圈,最后只说出一句:“你那个站长,一直这么对你?”
她没有说话。安静了好几秒,她低下身子把拖把放进桶里涮了涮,再拧干水,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对谁都这样。他不光对我。我习惯了。”
“那你呢,你以前不是这种脾气。”她提起桶,走向侧门的方向,走到门口停了一步:“人长大了,脾气就小了。”
她的身影消失在侧门里。我站在空旷的粮站仓库中央,阳光透过顶棚上的塑料瓦片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昏黄的菱形光斑。
她没有问我过来做什么,没有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甚至没有问我为什么认识她娘,却没有去她家坐坐。
她什么都不问。
不是因为不想问,是因为这些年她被磨得已经不敢问了。
问了,她也接不住。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发来的信息:领导,您还在粮站?
我从门口经过,看到刘子轩那台车停在门外右侧第二个车位,车牌号七个数字,对上了。
账面上有一笔维修费,走的临时工工资列支,时间恰好是他置换这台车之后第二周。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兜里。
刘子轩,你这台上的是什么车,你心里清楚,徐萍那几十块几百块被扣掉的工资,最后都流到哪里去了,你更清楚。
我在粮站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发麻。
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看着门口水泥地上还湿着的拖把印,我心里那个念头终于落定了:我要把你这台车,连着你背后那条暗线,一起掀出来。
不为了什么大公无私。
就为了那个当年把热窝头塞进我手心里的同桌,我不能让她在你这种人面前弯着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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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清早,我刚洗完脸,旅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曹月英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手里拎着一个粗布口袋。
她看见我,没有寒暄,径直走过来,把袋子往桌上一放。
“给你的。自家蒸的,咸菜馅的。”
我愣了一下。她拉开袋口,露出里面码得齐齐整整的六个玉米面窝头。中间有一个裂了口子,热气和香气一起溢出来。
“趁热吃。”
我伸手拿了一个,有些烫,在手里倒腾了一下才勉强捏住。
老人找了个凳子坐下,看着我咬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昨天粮站的事,徐萍回去跟我讲了。”
我嘴里含着窝头,没来得及咽,抬起头来看她。
“她说你在粮站认出了她。”老人脸上没有表情,用干瘦的手掌在膝盖上摩挲,“她说你问她过得好不好。”
“她怎么说?”
“她说挺好的。”曹月英说到这儿,嘴里哼笑了一声,“你信吗?”
我没有接话。
“她是我闺女,她嘴硬不硬我还不知道吗?”老人低下头,摸了一会儿膝盖上的布料,缓缓说道,“老徐走后这些年,她从来不说一个难字。她爹在粮站扛了那么多年摔断了腿,她总说粮站是老单位,旧人旧情分在,她就留下来做事。我劝过她,她说不换。”
曹月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其实我知道她为什么留在那儿。不是在乎那点钱,是她总觉得她爹这辈子没给粮站添过麻烦,她也不能。”
我放下手里咬了一口的窝头,放在桌上,觉得嗓子里堵着一小块面。
“伯母,”我说,“昨天我在她家外面看见她丈夫,坐轮椅。”
曹月英点点头,没有否认:“前年的事了。工地上出的事,包工头跑了,法院判了,执行不下来。赔偿金一分没拿。她一个人扛,这我不说了。她跟我说过,说她不后悔嫁给他,老吴是个好人,只是命不好。”
她看着我,目光浑浊而平静:“你要是能帮就帮一把。你要是帮不上,也别让她知道你来看过她这副模样。她这人一辈子硬气,最怕被别人看见她落难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几声布谷鸟叫,在清晨的薄雾里一声远一声近。
曹月英没有继续待着,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在门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五十块钱,你爹当年是还过的。还了三次。”
我猛地抬起头,门框边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天光。她说你爹是还过三次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爹在世的时候从没跟我提过这茬。
乡里人嘴紧,这种各家各户的旧账,往往一辈人揣着就进了土。
那徐家的五十块,我爹还过三次。
他还的是五十块,欠下的又是多少钱、多少年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