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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老家的拆迁安置楼搬出来那天,周建国没送我。
他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捏着过户后的新产权证,红皮本被他摸得发亮。
“整栋房给你哥,你没有意见吧?”他问。
我看着那本证,笑了一下。“房子都换了名字,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周强坐在沙发上,低头翻手机。孙丽在旁边收拾茶杯,没人接我的话。
母亲去世四年,老房子拆迁后换成了六套安置房。那天,父亲当着一家人的面说,房子以后归周强。
他说得平静,像是在分几件旧木料。
我没争,也没闹。回到自己住的小区,把衣服、被子和几样常用东西装进纸箱。刘敏赶来时,我已经把最后一只箱子搬到门边。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房子的事,只把箱底压平。“店里还有两车货,晚上我去盯着。”
我嗯了一声,坐进车里。后视镜里,老家的楼道灯一盏盏亮起来,周建国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半年后,电话是在午饭前打来的。
那串号码我存着,平常却很少响。接通后,父亲的声音比以前低,像隔着一层门。
“你哥一家要去国外定居了。”
我握着筷子,没出声。
“我一个人在这边住不惯,想去你家住一阵。你看……”
窗外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的葱叶擦过车篷,发出细碎的响声。
我问:“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头停了片刻。“下周吧。”
“行。”
刘敏从收银台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捂住听筒,朝她点了点头。
父亲又说:“我带个文件袋,里面都是老家的东西。你先替我放着,别乱动。”
“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我把饭端到一边,拿出记账本,在一笔笔货款之间写下父亲两个字。
我答应他来养老,不全是因为那声电话里的迟疑。那栋房子的过户材料,我一直没见全。只要他把那个旧文件袋带来,有些话总能找到落脚处。
01
母亲去世那年,周诚四十四岁,周强四十八岁。父亲周建国刚过七十二,走路还利索,除了耳朵有些背,做饭、买菜都不肯让别人插手。
母亲走得突然,医院的缴费单还夹在床头柜里,家里便开始商量后事。老房子是父母结婚后一起盖的,前后两层,院子里有一间周建国做木工活的小棚。
房产证上写着两个人的名字。母亲没有留下遗嘱,谁也没想到,四年后这栋房子会换成六套安置房。
那段日子,周强一直住在老宅。他带着装修队,活多时早出晚归,活少时就帮父亲买药、修水管。孙丽在一家单位做会计,后来身体不好,工作也断断续续。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多半由他们照看。
我那时在镇上开建材店,店面不大,常常一忙就是一天。父亲和我说话,总绕不开周强。
“你哥在家,晚上还能给我留口热饭。”
“你哥懂这些手续,拆迁的事让他跑。”
“你在外头做生意,别总往家里折腾。”
话说得多了,我听见周强两个字,心里就先起一层隔膜。
母亲下葬后的第三天,父亲把她的衣服分成两堆。一堆留给邻居,一堆塞进柜子。他问我有没有要带走的,我只拿了母亲那台旧缝纫机旁边的木尺。
周强在院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发出闷响。
我站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问父亲:“房子的事,打算怎么弄?”
他低头系鞋带。“先放着,等拆迁再说。”
“妈那份呢?”
“都是一家人的,分那么细干什么。”
这句话当时听着没什么,后来却像一根细刺,卡在我心里多年。
母亲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首饰给了舅妈保管,存折上的钱拿去付了丧葬费。没人提具体数目,也没人把纸张摊在桌上逐项核对。
我和父亲的争执,是从那以后多起来的。
有时是因为周强把建材款记在我店里,有时是因为父亲把家里的钥匙给了周强。谁也没有大声吵到邻居来劝,通常说不过十句,我就开车走人。
周强不解释,只在我临走时说:“爸年纪大了,你让着点。”
我听得不舒服,回他:“他是你爸,也是我爸。”
这话说完,院子里便安静下来。周建国坐在门边剥豆子,手指在豆荚上来回掐着,没有抬头。
后来我把店开到了县城,和刘敏在那边买了房。我们不是正式搬家,只是东西一点点挪过去。先是冬天的被褥,再是店里的账本,最后连那台旧缝纫机也被刘敏搬走,放在阳台角落里。
父亲没有挽留。
他只在电话里问:“店里生意好不好?”
我说:“还行。”
“那就忙你的。”
每次都是这样,话说到这里便断了。周强偶尔给我发消息,问哪种水泥便宜,问门锁的型号,却不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拆迁通知下来后,周强跑手续跑得勤。父亲把身份证、户口本和老房子的材料都交给他保管。安置楼交房那天,我赶到现场,楼下停满了电动车,墙边堆着拆下来的旧门窗。
周强拿着钥匙,在六套房之间来回走。
父亲站在一楼大厅,手里提着一只旧布袋,见我来了,只说:“你哥都安排好了。”
我问:“怎么安排?”
他没有立即回答。
周强把其中一串钥匙递给孙丽,又把另一串放进自己口袋。那套最大的房子在顶层,带两个露台,窗户朝着河堤。
“爸住顶楼。”他说,“剩下的先空着。”
我看向父亲。“那产权呢?”
父亲把新证递给我。红本打开,第一页写着周强的名字。
我又翻了一页,后面是几行房屋信息。六套房的地址挨着排列,像一排不肯分开的牙齿。
“整栋都给大哥?”我问。
周建国抿了抿嘴。“你哥这些年在家里。”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问母亲那份,还是问自己那份。
周强把产权证收回去,语气放得很轻。“都是一家人,爸愿意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这次没人提手续,也没人拿出母亲留下的材料。父亲只展示了已经办完的结果,仿佛那几页红纸本身,就能替所有人回答问题。
我回到县城后,三天没去老家。
第四天,刘敏问我:“你真不管了?”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管什么?房子已经不是我的。”
她没有反驳,转身去给超市补货。塑料袋被扯开,里面的米粒哗啦落进纸箱,声音很满,却填不住屋里的空。
再后来,我收拾东西离开老宅。周建国没有送我,周强也没留我吃饭。
半年后的那通电话,让我重新想起那本产权证,也想起父亲说的文件袋。
02
搬出老家后,我一直没碰那些旧材料。
东西装在店铺二楼的铁皮柜里,柜门有些变形,钥匙插进去要往上托一下。平时进货、收款、催账,日子一天天挤过去,母亲留下的事便被压在了最下面。
父亲来电话的第二天,我把柜子打开了。
里面有旧房产证复印件、拆迁通知、几张缴费凭据,还有一个牛皮纸袋。纸袋边缘已经卷起,封口处沾着灰,像在某个抽屉里躺了很久。
刘敏在楼下看店,隔着楼板喊我:“中午吃面还是米饭?”
“随便。”
“你说随便,就是让我猜。”
我把袋子放到桌上,没接话。她上楼看了一眼,拿了两瓶水,又下去了。
最上面是一份拆迁安置协议复印件。页码从一开始就不连贯,第一页后面直接接了第三页。第三页写着房屋置换情况,六套房的地址和面积都在,却没有看到家庭成员确认的那一栏。
我翻了几遍,纸张的边缘没有撕裂,像是原本就少了一页。
下面是一份遗产分割材料的复印件,标题印得不清楚,墨色深浅不一。母亲的名字在第一页出现过一次,后面的几页只剩下“继承人”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才发现末尾有一行签名。
周诚。
两个字写得连在一起,诚字最后一笔向右上挑得很高。我拿出店里的送货单,又找出几年前签过的进货合同,放在旁边比较。
我的签名通常写得慢,周字起笔会停一下,诚字最后一笔收得很短。纸上的那个诚字却拖得很长,像是有人记得大概的样子,没记住我的手法。
我没有马上下判断,只把复印件重新压平。
也许是复印时变形,也许是我当时签得匆忙。那几年母亲的后事、店里的货款、岳母住院,几件事碰到一起,我每天都在路上,连自己签过什么都记不全。
我把手机里的旧照片翻出来。四年前,岳母住院那阵子,我常开车去市里送饭。车票和停车缴费单还留在抽屉里,日期写得很细。
一张高速收费票显示,四月十六日早上七点二十,我从县城驶往市里。另一张医院停车票,是当天下午五点多。
我又看那份材料,签署日期正好写着四月十六日。
纸张上没有地点,只有日期和几处需要确认的栏。那天我根本不在老家,至少从车票上看,是这样。
我靠在椅背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纸角被风扇吹得轻轻抖动。
楼下传来顾客问价的声音,刘敏报完价格,又把扫码提示音按掉。店门口一辆货车倒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两声。
我把车票夹回合同里,没告诉她。
晚上周强打来电话,问父亲什么时候去我家。
“下周。”我说。
“爸的东西不少,你准备个柜子。”
“他自己带什么?”
“几件衣服,还有那个文件袋。”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牛皮纸袋。“文件袋里到底有什么?”
电话那边有水龙头放水的声音,周强似乎走到了院子里。
“老家的材料呗,爸舍不得扔。”
“产权的原件也在里面?”
“我哪知道。”他说得很快,随后又补了一句,“你别翻那些,都是旧东西,看了也闹心。”
我没有回他。
周强把话题转到父亲的药,说降压药快没了,让我记得去镇上买。临挂电话时,他又问:“你是不是还在计较房子的事?”
“你觉得呢?”
“爸已经安排好了。”
“我只想看材料。”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等爸到了再说。”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柜台旁边,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灯光照不到店里最里面,那里堆着水泥样品和没拆封的瓷砖,灰尘在缝隙里积成一层细线。
我把复印件放进透明文件夹,在签名旁边贴了一张便签,只写了日期。
四月十六日。
车票也被我单独装好。它不能说明什么,至少目前不能。一个人可以请别人代办,也可以事后补签,纸上的日期未必就是落笔那天。
可那页材料缺了一角,签名又不像我,两个细节挨在一起,就让人很难只当成整理疏漏。
第二天,我去了老家的安置楼。
顶层的走廊有股新墙漆的味道,楼梯拐角堆着没人要的纸箱。父亲住的那套房门没关严,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周强的声音。
“谁?”
我推门进去。周强正蹲在地上装窗帘杆,孙丽坐在沙发边清点药盒。父亲靠着窗,望着河堤那边的高架桥。
“你怎么来了?”周强抬头。
“看看爸,也看看材料。”
他手里的螺丝刀停在半空,随后继续拧螺丝。“材料不都给你看过了吗?”
“我看到的是复印件,少了几页。”
父亲转过身,眉头轻轻皱起。“少什么页?”
我把那份协议拿出来,没有递给他,只说:“我也不知道少什么,所以才想看原件。”
周强站起来,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原件在爸手里。”
父亲看向客厅角落。那只旧文件袋压在一摞棉被下面,露出半截褐色的边。
我走过去,手刚碰到棉被,父亲便开口:“先别动。”
声音不重,却比平常快。
我收回手。“等你去我家养老,也会带着它?”
“带着。”父亲说,“那是家里的东西。”
周强把窗帘杆放到一边,挡在我和文件袋之间。“你急什么?爸还没过去,你就盯着这些。”
我看着他,想问签名,想问缺页,也想问母亲当年的材料为什么从没摆到桌上。
话到嘴边,最后只变成一句:“我只是想知道,房子是怎么过到你名下的。”
父亲把脸转向窗外。高架桥上车灯连成一线,时亮时暗,照在他镜片上。
“手续都是按规矩办的。”他说。
这句话和那本产权证一样,完整,却没有给我留下可以继续追问的地方。
03
我在安置楼门口站了几分钟,才转身下楼。
那天回县城后,我给周强发了条消息,问他原件什么时候方便让我看。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只说:“爸的东西你别乱翻。”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手指落在屏幕上,删了又写。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可心里并没有放下。
过了几天,我去老家的不动产登记大厅查了房屋登记信息。窗口里的工作人员翻出电脑记录,告诉我,六套房登记在周强名下,变更时间就是半年前。
“能看办理依据吗?”我问。
工作人员指了指旁边的咨询台。“具体材料要产权人或者利害关系人申请。”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说明自己是原房屋共有人陈秀兰的儿子。窗口人员查了几分钟,只说系统里能看到办理结果,纸质材料要到档案窗口申请调阅。
从大厅出来时,风很大,门口的宣传栏被吹得哗哗响。我站在台阶上,给周强打电话。
他接得不慢。“什么事?”
“我去查了房子。”
“查这个干什么?”
“想看看当时都签了什么。”
电话那边有装修电钻的声音,周强像是捂住了话筒,过了一会儿才说:“爸愿意给我,你还不放心?”
“我没说不放心。”
“那你查什么?”
我看着玻璃门里来回走动的人。“原件总要看一眼。”
他笑了一声,笑意很淡。“你现在知道问原件了,过户那天怎么不问?”
这句话让我想起那天的红本。那时我确实站在大厅里,却只问了父亲一句房子怎么安排,没有再往下追。
“现在问也不晚。”我说。
“晚不晚,跟你没关系。”他停了停,“那是爸的房子。”
“老房子不是只有爸一个人的名字。”
“拆迁后就是爸愿意怎么分。”
我没再接。周强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叫他的声音,像是孙丽在催他收拾东西。他应了一声,随后对我说:“我们过段时间要出国,家里一堆事,没空陪你翻旧账。”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着登记大厅外面的台阶。日头不算强,地面却亮得刺眼。
出国两个字,第二天便从小区的熟人嘴里传到了我耳朵里。
卖门窗的老赵来店里送货,说周强家准备把两套空房交给中介,剩下的也要处理。
“你哥要走了?”他问。
我说:“听说是。”
“那两套房位置不错,最近有人在看。”
他只是随口一说,我却停下了手里的账本。“哪两套?”
老赵报了楼栋和房号,正是顶楼东边那两套空置房。
下午,我去了安置楼。电梯门刚打开,就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陌生男人,手里拿着房源册,正和周强说话。
男人见我过来,把册子合上,点头打了个招呼。
周强脸色不太好看。“你怎么来了?”
“找你聊聊。”
那男人朝周强看了一眼,识趣地往楼梯口走。周强没有挽留,只把门推开,站在门缝里挡着我。
“房子要卖?”我问。
“空着也是空着。”
“你们不是要出国定居吗?”
“所以才要处理。”
他回答得很自然,仿佛那六套房本来就只属于他。我看向他身后的客厅,墙边放着几个纸箱,箱面上贴着外文标签,桌上还有几本旅行资料。
“我想看原件。”我说。
周强的手搭在门把上,手腕缓缓转了一下。“爸已经说了,房子是他给我的。”
“我问的是办理材料。”
“你听不懂吗?这是爸自愿给我的。”
“父亲愿意给你多少,我不清楚。可我想知道,母亲留下的那部分怎么处理。”
周强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停了几秒。“你不是一直在市里照顾岳母吗?四月十六日那天,你没回来。”
我后背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日期,我只在店里那张便签上写过,周强不可能看见。
我盯着他。“谁告诉你的?”
他移开眼睛,拿钥匙去拧门锁。“材料上写着。”
“材料上有没有写地点?”
钥匙在锁孔里卡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低头又拧了一遍。
我往前一步。“签字是在什么地方?”
“政府大厅。”
“哪一个大厅?”
周强抬起头,脸上的不耐烦已经压不住了。“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他不是没有听见我的问题,而是不想回答。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周强按了一下开关。白光亮起,把他手里的钥匙照得发冷。
“原件我不会给你。”他说,“爸已经把房子给我,你别再闹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纸箱拖动的声音。随后,一辆电梯从顶层下去,红色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我拿出手机,给那个陌生中介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只写了两句。
“房屋有家庭继承争议,请暂缓交易。”
发完后,我把手机攥在手里,掌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04
我没有立刻把那条短信告诉父亲。
周强既然敢把房源交给中介,说明他认定那些材料不会出问题。可我连原件都没看见,凭一张复印件和几张车票,也不能把话说死。
我先找了以前认识的房产经纪人,问了两套房的挂牌情况。
对方说,房子已经有人看过,产权人是周强,证件齐全,暂时没有登记上的限制。
“如果有人提出异议呢?”我问。
“那就先不签正式合同,等双方把事说清楚。”
这句话听起来简单,落到我身上,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房子一旦签了合同,后面再想追回来,麻烦只会更多。
晚上回家,刘敏正在清点超市的进货单。她把一叠票据按月份叠好,抬眼问我:“今天又去老家了?”
“周强准备卖两套房。”
她手里的订书机停了一下。“你确定?”
“中介已经在看房。”
刘敏没有马上说话,低头把一张发票的边角抹平。“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爸。”
我给父亲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
“爸,房子的原件在你手里吗?”
“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看当时的材料。”
“你哥不是给你看过复印件?”
“少了一页,而且有些地方不完整。”
父亲的声音一下沉了下去。“你又听谁说什么了?”
“没人说什么,我自己看出来的。”
“你现在有本事了,知道查房子了。”
我站在阳台门边,看着楼下超市的招牌。刘敏在柜台后面给顾客称白糖,塑料袋被热封机烫出一道细线。
“房子的事,我总得弄明白。”我说。
父亲冷笑了一声。“房子是我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
“老房子的名字不是只有你一个。”
“你妈已经走了,家里这些事都是你哥在办。你当时不管,现在跑回来问这个?”
这句话像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来。
我压着声音问:“那母亲的材料呢?”
“什么材料?”
“遗产分割的原件。你见过吗?”
电话那边只剩电视声。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说:“你别拿这些东西来烦我。”
“我只是问你见没见过。”
“周诚,你到底想干什么?”
“核对签名。”
我说完这四个字,自己也愣了一下。电话里立刻传来一阵椅子挪动的响声,父亲似乎站了起来。
“你怀疑谁?”
“我没有说怀疑谁。”
“没有怀疑,你核对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带上了喘气声。“你眼里除了钱还有什么?你哥在家里照看这么多年,房子给他怎么了?”
我握着手机,指腹在边缘来回摩擦。
“他照看你,是你们家的事。可材料上的名字是我的。”
“那是你妈留下的东西,你怎么不早说?”
“我早就问过,只是你没给我看。”
父亲沉默片刻,忽然骂了一句:“你少拿你妈来压我。”
电话被挂断。
我站在阳台上,没有马上放下手机。楼下有人收摊,铁架子被一根根拆开,碰撞声在夜里传得很远。
刘敏上来时,我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她递给我一杯温水。“吵起来了?”
“他说我只惦记钱。”
“你怎么回的?”
“我说要核对签名。”
刘敏靠在门框上,没有劝我继续,也没有劝我算了。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先把两件事分开。”
我转头看她。
“房子是一件事,爸去不去咱们家养老,是另一件事。”她说,“别把照顾他,变成你争房的筹码,也别拿房子换他一句好听的话。”
我端着杯子,水汽贴到眼镜上,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下。
父亲下周就要过来。周强一家准备出国,房子却已经进入交易环节。旧材料里有缺页,签名有疑点,父亲又说自己只是在安排家里的房子。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可以找到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理由。可它们挨在一起,就像柜门后面卡着一块木楔,怎么推都推不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里的档案窗口。
工作人员把能申请调阅的材料列出来,让我填写申请表。我写到签名处时,笔尖停了停,随后还是落下了名字。
下午,父亲突然发来一条语音。
“我周五过去,你别让刘敏把我东西扔了。”
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回完后,我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几张复印件重新放大。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处模糊的红色印痕,像是盖章时纸张没有压平,边缘留下了一圈浅浅的颜色。
我把图片保存下来,又给何方发了过去。
何方是刘敏以前认识的律师,四十三岁,平时接触的多是合同和房产纠纷。我只问她一句,能不能帮我看一眼材料。
她隔了十分钟回复:“先别下结论,把原件找出来。”
我说:“原件在我父亲手里,他不肯给。”
何方回:“那就先把登记状态和交易情况留痕。”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周强说的签署地点。他知道日期,却不肯说在哪个大厅。
傍晚,何方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和家里人正面谈过。
“谈过,没谈成。”
“你父亲的态度呢?”
“他相信手续没有问题。”
“相信,不等于知道。”她说,“先把问题问具体,别只问房子是不是他的。”
电话挂断后,我在店里坐到天黑。
周强发来一张照片,是六套房的产权证摊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茶。
配文只有一句:“别再折腾了。”
我放大照片,发现其中一本证的封面下压着一张纸,露出半行字。
那张纸的颜色,和我手里复印件的纸张很像。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没有回复。
05
父亲到我家那天,带来的东西比我想的少。
一个旧皮箱,里面是换洗衣服、药盒和两双布鞋。那只牛皮文件袋被他夹在腋下,封口处用一根褪色的布条缠着。
刘敏提前把小房间收拾出来,床单晒过,闻起来有太阳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父亲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只把皮箱放到床边。
“厕所在哪?”他问。
“出门右拐。”我说。
他拄着拐杖走了几步,又回头。“文件袋给我放柜子里。”
“先给我看看。”
父亲的手按住袋口。“以后再看。”
我看着那只袋子,没再伸手。刘敏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父亲坐下后,先夹了一筷子青菜。
吃饭时,他问超市一个月能赚多少,问我建材店还欠不欠货款。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唯独不提周强一家,也不提那栋安置楼。
晚上,他把文件袋放在枕头旁边,睡前还摸了两下。
我回到店里,给何方发消息,把复印件、车票和周强发来的照片一并传了过去。
何方没有立即回复。第二天上午,她约我在事务所见面。
她把照片放到电脑上放大,指着产权证下面露出的半行字说:“这像是某份处分或者分割材料,光凭照片认不出来。”
“能不能申请看原件?”
“可以先申请调档,也可以由你父亲把手里的东西带来。”
“他不肯。”
何方抬头看我。“那就先保存现有材料,别再把原件交给别人。”
“我现在能做什么?”
“把登记信息打印出来,查清楚两套房有没有进入正式交易。再把你手里所有涉及母亲遗产的材料按时间排好。”
我点了点头。
她又问:“你确定那天没有在老家签字?”
“确定。我有车票,也有医院停车票。”
“车票只能证明你在那个时间段去过市里,不能单独证明没在其他地方签字。”
“我知道。”
何方把复印件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页码旁边做了标记。“这里少了一页,先别把它当成结论。”
我把材料收回袋子,心里那根绷着的线稍稍松了一点。
回家后,父亲正坐在客厅晒太阳。文件袋放在他脚边,布条已经解开一半。
“何方看过了。”我说。
父亲脸色立刻变了。“你把材料给别人看?”
“她是律师,我只是让她帮我核对。”
“家里的东西,为什么要给外人?”
“因为你不肯让我看原件。”
父亲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这是不信我?”
“我只是想知道材料怎么来的。”
“房子已经过户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母亲那部分有没有单独算过。”
父亲抿着嘴,手在文件袋上慢慢收紧。“你哥说了,手续都齐了。”
“你亲眼看过吗?”
他没回答。
我蹲下来,把文件袋拿到桌上。“既然手续齐全,就打开给我看。”
父亲伸手来抢,我避开了。“爸,你先别急。”
“你少叫我爸。”他喘着气,“你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房子。”
那句话落下来,客厅里的钟正好跳了一格。
刘敏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沾水的抹布。她看看父亲,又看看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没有插话。
我把文件袋放回父亲面前。“你觉得我来接你养老,也是为了房子?”
父亲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时,手机响了。
是何方。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比平时快。“周诚,我查到房屋交易状态了。”
“怎么样?”
“那两套空置房已经有人登记看房,周强三天后准备委托中介签处置协议。”
我转头看向父亲。他听见了何方的声音,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何方继续说:“你最好尽快确认自己的权利,不然材料一旦流转,后面会更麻烦。”
我问:“如果我提出异议呢?”
“先把证据固定,再决定下一步。”
电话挂断后,父亲抓住我的袖口。那只手很瘦,掌心有木工留下的硬茧。
“别把你哥送上法庭。”他说。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我还没说要告。”
“你已经在问律师了。”
“因为他不让我看原件。”
父亲低下头,盯着桌上的文件袋。“他不会害你。”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把我堵得一句话也接不上。
当天晚上,何方把一份初步核查意见发给我。她提醒我,不能再只看房屋登记结果,要把母亲去世后的继承材料一起核对。
我坐在店铺二楼,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一行一行看那份意见。
上面的字并不多,却让我重新翻出那份遗产分割复印件。
其中一页写着“放弃母亲遗产”。下面的签名,是周诚。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放在纸旁边,又拿出当年签过的进货合同。三份签名排在一起,差别并不需要放大镜才能看见。
鉴定意见写得很清楚:“放弃母亲遗产”上的签名不是我所写。
可附件末页,却压着父亲真实的手印。
我盯着那枚印痕,想起父亲刚才问我是不是要把周强送上法庭。那枚手印究竟按在什么材料上,暂时没人能说准。
何方提醒我,大哥三天后就要委托中介处置最后两套空置房。她让我把原件、复印件、车票和登记记录全部留好,别再单独交给周强。
我把文件按顺序装进透明袋,回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
父亲睡在小房间里,门没有关严,床头亮着一盏小灯。那个旧文件袋放在他枕边,布条重新缠好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关上门。
第二天清早,父亲醒来后,第一句话便是:“你哥是我亲儿子,别把他往绝路上逼。”
我正在厨房烧水,水壶刚响,手便停在了开关上。
“我只想把事情弄明白。”我说。
“弄明白以后呢?”
我没有回答。
父亲坐在餐桌边,慢慢剥着一个鸡蛋。蛋壳碎片落在桌面上,他一片片捡进碗里,动作很慢。
何方说,周强三天后会处置最后两套空置房。
父亲住在我家,求我别把亲哥送上法庭。
我若先追房,可能再失去父亲;若先护父亲,母亲留给我的份额就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