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国庆节中午,老家的福满楼饭店。
包间里热气腾腾,凉菜摆了满桌。婆婆王秀兰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伯父李建国和伯母张桂芳。侄子李强坐我左手边,一直低头看手机。
“婷婷考上大学了,咱们老李家出了个大学生。”伯父举着酒杯,脸上泛着红光。
李婷婷坐在角落,脸颊微红,不停扒拉着碗里的花生米。
我跟着大家举杯,喝了口橙汁。李婷婷这丫头学习一直不错,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件喜事。
服务员上了红烧鱼,伯父夹了块鱼肚子,放进嘴里嚼着。
“晓啊,”他突然开口,“你当会计的,收入稳定。”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婷婷这大学四年,生活费就你出吧。”伯父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月两千,四年下来也没多少。你当婶子的,应当应分。”
包间里安静下来。
婆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李强的筷子悬在半空,也不夹菜。
“大哥说得对。”婆婆终于开口了,“林晓,你们两口子条件好,婷婷是你侄女,帮一把是应该的。”
我看着婆婆,又看看伯父。他们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好像这事早就商量好了。
“一个月两千,一年两万四,四年九万六。”我轻声算着。
“不多不多。”伯母张桂芳笑着摆手,“你们家就两口人,花销小。”
李婷婷埋着头,耳根通红,不敢看我。
我看向李强。他低着头,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就是不说话。
“谁应承下来的找谁。”我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伯父脸上笑容僵住。
伯母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眼神闪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伯父放下酒杯,脸色沉了下来。
“字面意思。”我站起来,“谁答应给婷婷出生活费的,谁出。”
婆婆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林晓,怎么说话呢?”
“晓,坐下说,坐下说。”伯母张桂芳脸上堆着笑,伸手去拉我袖子,脚下却踢了李强一脚。
李强猛地抬头:“妈,这事……”
“你闭嘴。”婆婆瞪了他一眼。
我看着李强,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伯父站起来,“你嫁进李家十年了,我们亏待过你吗?”
“伯父,婷婷上大学需要生活费,这事没错。”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您提出钱的事之前,至少应该跟我商量一下,而不是当着全家的面直接通知我。”
“商量?”伯父冷笑,“你跟李强两口子的事,跟他商量就行。”
“那就让李强来出。”我说。
“你,”伯父指着我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
伯母赶紧打圆场:“算了算了,今天高兴的日子,别吵。”
李婷婷放下筷子,眼眶红了,小声说了句:“我去洗手间。”然后快步走出包间。
婆婆叹了口气:“晓啊,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妈,您也别说了。”我拿起包,“这顿饭我吃不下了。”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伯父的声音:“你看看你看看,什么态度!”
李婷婷在走廊尽头站着,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她转过头,眼泪挂在脸上。
“婶婶,对不起。”她声音哽咽,“我……我没想要你们出钱。”
“不是你的事。”我拿出纸巾递给她,“你好好读书就行。”
她接过纸巾,擦着眼泪:“我知道大伯的意思……他最近手头紧,想让我爸给钱,可我妈不愿意,他就……”
她没说下去。
“回去吧。”我拍拍她的肩,“饭还得吃,大学也得好好上。”
她点点头,眼睛红红的。
我走出饭店,秋天的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头脑清醒。
手机响了,是李强。
我没接。
他又打了一遍,我还是没接。
站在饭店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心里堵得慌。
这顿饭,吃出了太多东西。
01
回到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我坐在沙发上,李强推门进来。他换了鞋,在我对面坐下,搓着手。
“晓,你刚才……”
“你事先知道吗?”我打断他。
他愣住:“知道什么?”
“伯父会在饭桌上说那件事。”
他眼神闪躲,看向别处:“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抓了抓头发,“伯父突然那么说,我也懵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不太敢看我。
“李强,咱们结婚十年了。”
“我知道。”他点头,“可那是我伯父,我还能当着全家面怼他?”
“所以你就让我一个人面对?”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你妈也事先知道。”我说,“她在帮伯父说话。”
“我妈那个人你还不知道?”他叹气,“她好面子,当着亲戚的面……”
“那我呢?”我盯着他,“我就不要面子吗?”
他低下头,沉默着。
我起身走进厨房,倒了杯水。从厨房窗户看出去,对面楼有人在晒床单,风吹得床单鼓起来,像帆一样。
三年前刚搬进这个小区的时候,婆婆就跟我们住一起。说是退休了想跟儿子住,李强也没跟我商量,直接把她接来了。
我当时心里不舒服,但没说什么。一年两年下来,婆婆管得越来越宽。我买件衣服她说浪费,我周末加班她说我不顾家,我想出去旅游她说女人要以家庭为重。
李强从来都是:“我妈就那样,你别跟她计较。”
是啊,不计较,一直不计较。
“晓。”李强走进厨房,“你能不能别生气了?”
“我没生气。”我端着水杯,“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要你们家的人来安排我该出多少钱,而不是我自己决定。”
“你都说了是你侄女。”
“对,是我侄女。我愿意给她出钱是一回事,被逼着出钱是另一回事。”
李强靠在门框上,挠了挠额角:“那……那怎么办?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
“什么话都说出去了?”我看着他,“你伯父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可他当着全家的面说了,现在大家怎么看你?”
“怎么看?觉得我小气,觉得我不近人情?”我把水杯放在水槽边,“那就让他们觉得吧。”
李强没再说话。
我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朋友圈里,李婷婷发了一条动态:“谢谢大家关心,大学我会好好努力的。”配了一张录取通知书照片。
下面有人评论:好好学,你叔肯定支持你。
我看到这条评论,心里不是滋味。
晚上婆婆回来了。她进门换了鞋,径直走到客厅,坐在李强旁边。
“林晓,你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
“今天的事,你不能这样。”婆婆看着我,“你伯父也是为你好,让你们两口子在亲戚面前长长脸。”
“长脸?”我笑了,“妈,让我出钱就是长脸?”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婆婆皱眉,“你嫁进李家,李家的事就是你的事。婷婷是你亲侄女,你不帮谁帮?”
“我可以帮,但得是我想帮的时候帮,不是被人摁着脖子帮。”
婆婆脸色沉下来:“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是吧?”
“不是翅膀硬了,是我不想活得那么窝囊。”我说。
“你说谁窝囊?”婆婆站起来。
“妈,妈,您别生气。”李强赶紧扶住婆婆,“林晓不是那个意思。”
“那她什么意思?”婆婆声音提高了,“我告诉你,今天你伯父打电话给我了,说你这个侄媳妇太不像话,一点面子都不给。”
“他还有脸打电话?”我冷笑。
“林晓!”李强看着我,眼里有些生气,“你少说两句。”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一阵酸。
结婚十年,每次跟婆婆有争执,他永远让我少说两句。好像错的永远是我,该让步的也永远是我。
“我不说了。”我拿起桌上的包,“我出去走走。”
“大晚上的你去哪?”婆婆在后面喊。
我没回答,换了鞋就出了门。
小区里路灯亮着,几个老人在楼下下棋。我找了个长椅坐下,看着他们下棋。
其中一个老人落子很慢,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对面的人催他:“快点儿,又不是下围棋。”
“急什么,慢工出细活。”落子的老人不紧不慢。
我看着那盘棋,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也像一盘棋。只是这盘棋,下棋的人从来不是我。
手机震了一下,李强发来信息:别生气了,回来吧。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妈说了,那个钱的事,你跟伯父商量一下,少出点也行。
我看着屏幕,眼睛发酸。
他在乎的从来不是我委屈不委屈,而是在乎这件事怎么收场。怎么让我低头,怎么不伤他李家的面子。
我回了他一句:我没错,不需要商量。
然后把手机静音了。
秋天的夜风有点凉,我穿着薄外套,坐在外面不想回去。楼上的窗亮着灯,我能看到李强站在阳台上的影子。
他大概在等我回去。
但我现在不想回去。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去老年大学上课,李强上班去了。
我一个人在家,收拾昨晚没洗的碗筷。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着,我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在沙发上响起来,我擦了手去接,是陌生号码。
“喂?”
“婶婶,是我,婷婷。”电话那头的声音怯怯的。
“婷婷?怎么了?”
“婶婶,我想跟你说对不起。”她说话有点喘,“昨天的事,我……我真的不知道大伯会说那些话。”
“不是你的错。”我在沙发坐下,“你不用道歉。”
“可是我爸妈……”她顿了顿,“我妈昨天回去跟大伯吵了一架,说他不该当众让你难堪。”
我愣了一下:“伯母?”
“嗯。我妈说这事她不知道,大伯也没跟她商量。”
我握着手机,手指用力了些。
那天在饭桌上,伯母踢李强那一下,还打圆场让我坐下。现在又说她不知道?
“你妈妈她……不知道?”我试探着问。
“嗯,她说大伯背着她答应的事,她不管。”李婷婷声音低了下去,“婶婶,你别生气,我……我不会跟你们要钱的。我暑假打工存了一点,家里也答应给点,学校能申请助学贷款,我……”
“婷婷。”我打断她,“你好好读书就行,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可……”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你只管把书读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伯母张桂芳说她不知道?可她昨天的表现,怎么看都不像完全不知情。
我回想昨天的画面。她踢李强那一下,时机掐得正好,在我拒绝之后。像是一个信号,提醒李强该说话了。
可他最后也没说。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伯母的电话。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
什么事都没搞清楚之前,打电话过去也不知道说什么。
下午两点多,我下楼买菜。小区附近有个菜市场,我常去。熟识的菜摊阿姨见我来了,笑着招呼:“小林今天来啦,今天有新鲜的韭黄,给你称点?”
“好,来一把。”
阿姨手脚麻利地称好,又顺手塞了几根葱:“送的。”
我接过袋子,道了谢。
回去的路上,我绕了个弯,从小区后门走。后门那边有个小花园,种了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开得正好,香味飘得老远。
我放慢脚步,闻着桂花香,心情好了一些。
走到花园拐角处,我看到长椅上坐着两个人。背影有些眼熟,走近一看,是伯母张桂芳和婆婆。
她们面对面坐着,头靠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悄悄话。
我停住脚步,站在一棵桂花树后面。
“她没发现吧?”伯母的声音。
“没有。”婆婆说,“林晓那个人,心思都在工作上,家里的事糊里糊涂的。”
“那就好。”伯母笑了,“我跟建国说了,让他态度再硬一点。反正她一个女人家,翻不出什么花样。”
“你那边的事怎么样了?”婆婆问。
“还差一点。”伯母声音低了些,“秀兰,这事你可得帮我想办法。要是被老李……”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婆婆打断她,“这不是在想办法吗?让林晓出钱,钱到她手里,你这边就能堵上了。”
“她要是不愿意呢?”
“她不情愿也得情愿。”婆婆笃定地说,“李强在我手里,她能怎么样?”
我握着菜袋子的手在发抖。
桂花香味还在飘,可这香味让我觉得恶心。
她们又说了些什么,我没听清。我转身往家走,步子很轻,怕发出声音。
进了门,我把菜放在厨房,靠着水槽站了很久。
原来她们是商量好的。
不,应该说,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伯母踢李强那一下,婆婆那杯茶,伯父“不经意”地提起生活费,全都是有预谋的。
我从没想过,表面上和和气气的婆媳一家,背地里会这样算计我。
她们有什么把柄需要钱来堵?伯母那边出了什么事?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翻到伯母张桂芳的朋友圈。她昨天发了一张饭桌上的菜图,配文:“国庆团聚,家和万事兴。”
评论区一堆点赞。
看着那条朋友圈,我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一个在背后算计你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可以笑得那么自然。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桂花香从楼下飘上来,淡淡的,若有若无。
李强这时候应该还在上班。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晚上回来,有事跟你说。”
他很快回:“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不是大事,回家说。”
我没告诉他我听到的那些话。
现在说,他可能不信。就算他信了,又能怎样?他妈联合外人算计自己儿媳妇,他舍得撕破脸吗?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我心里,是凉的。
03
第二天一早,我去阳台收衣服,听见楼下花园有说话声。
我探头看了一眼,是婆婆和伯母张桂芳。她们坐在石凳上,婆婆手里拿着把扇子,一下一下地扇。
我没在意,继续收衣服。风吹过来,把她们的话送上来几句。
“她要是听话就算了,要是不听话……”这是婆婆的声音。
“你放心,我有办法。”伯母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楚。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听。她们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不清。
我把衣服抱回屋里,心里堵得慌。
李强已经出门了,说是今天有个客户要见。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
手机响了,是李婷婷打来的。
“婶婶,对不起啊,昨晚的事……”
“跟你没关系。”我说。
“我知道是伯伯不对,但你别生叔叔的气,他也有难处。”
“什么难处?”
李婷婷沉默了一下:“我不好说,你去问叔叔吧。”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中午,婆婆回来了,手里拎着菜。她一进门就说:“晓啊,过来帮我择菜。”
我走过去,坐在小凳子上,接过她递来的豆角。
“昨晚的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婆婆的语气很平淡,“你伯父那人就那样,说话直。”
我没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婷婷确实不容易。”婆婆继续说,“她爸妈走得早,你伯父伯母把她拉扯大,现在考上大学了,总不能让她上不起学吧?”
“妈,这事不是这么说的。”我抬起头,“谁应承下来的,谁出钱。凭什么让我出?”
婆婆手里的动作停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一家人也不能这样。”
“你嫁进李家十年了,家里的钱不都是你在管吗?”婆婆的声音高了些,“出点钱给侄女读书怎么了?你又不是出不起。”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这事您跟我说没用。谁答应的,您找谁去。”
婆婆把豆角往盆里一扔:“你这脾气,是越来越坏了。”
她站起来,走进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下午三点多,李强回来了。他进门换鞋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没事,提前下班。”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跟她吵起来了。”
“我没吵,我只是说我的想法。”
“晓,要不……”他搓了搓手,“要不就出了吧,一个月两千多,也不是很多。”
我看着他的眼睛:“李强,你知道我的工资多少吗?”
“知道啊,你一个月四千五。”
“四千五,除去房贷两千,车贷一千,剩下的够什么?你自己一个月挣六千,但你的钱我没见过一分。”
“我那不是要交际应酬吗?”
“你应酬的钱,比你工资还高?”
李强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问你,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盯着他。
“知道什么?”
“伯父要出学费的事。”
“我……”他挠了挠头,“我好像听他说过一句。”
“那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他就找上我了?”
李强抬起头,眼神躲闪:“我可能……可能当时随口应了一声。”
我心里一沉。
“李强,你到底答应他什么了?”
“我没答应什么,就是他说婷婷考上了,我说挺好的,他说学费还没着落,我就说……”
“你就说什么了?”
“我就说,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我笑了,“你那句‘到时候再说’,就让他觉得这事你应下了,是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我靠在门后,胸口堵得厉害。原来他早就知道了,甚至可能答应过什么。只是没告诉我。
手机又响了,是伯母张桂芳打来的。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晓啊,昨晚的事你别放心上。”伯母的声音很温柔,“你伯父那个人,就是嘴快,没考虑你的感受。”
“伯母,这事本来就不该找我。”
“是是是,我也说他了。”伯母顿了顿,“不过你婆婆说得对,都是一家人,帮帮忙怎么了?婷婷也是你侄女,你总不忍心看她没学上吧?”
“伯母,我的情况您也清楚。”
“阿姨知道,知道。”伯母的语气软下来,“可你也体谅体谅我们,你伯父退休工资就那么点,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出第一年的,后面我们再想办法。”
“伯母,这不是一年两年的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伯母的语气突然变了,“你就看着婷婷没书读?”
我攥紧手机:“谁应承下来的,找谁。谁答应的,谁出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伯母说:“晓啊,你这是要把这个家拆散啊。”
我挂了电话。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我说什么来着?她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李强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我打开卧室门,走出去。婆婆看我出来了,收住了话,转身进了厨房。
李强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
“李强,我们谈谈。”我说。
“谈什么?”
“这事到底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他站起来,“我累了,睡会儿。”
他走进另一个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04
晚上,我给公司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
其实我只是不想出门。我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手机里有几条微信,是李婷婷发来的,问我怎么样了。我没回。
我又想起那天在楼下听见的对话。伯母说“她要是听话就算了”,婆婆说“我有办法”。她们到底在计划什么?
我打开手机录音功能,盯着那小小的红色按钮。
要不要给她们打电话,录音?
手有点抖。
我拨了伯母的电话,响了几声,她接了。
“晓啊,什么事?”
“伯母,我想跟您聊聊。”
“聊什么?”
“就是……昨天那事。我想问问,您和我婆婆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什么商量不商量的?”
“我昨天在楼下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
“听见您和我婆婆说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伯母说:“晓啊,你是不是听错了?我没跟你婆婆说什么啊。”
“伯母,我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了?你说说看。”
我说不出来。我确实听见了,但具体内容没听清。
“你看,你也说不出来。”伯母的语气轻松了些,“你啊,别瞎想,咱们是一家人。”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
我按了那个录音结束的按钮。什么都没录到,电话里除了沉默就是沉默。
李强晚上回来得晚,一进门就闻到酒味。
“喝了几杯?”我问。
“就两杯。”他晃了晃,“跟客户喝的。”
他歪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李强,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
“什么实话?”
“伯父说学费的事,你是不是答应过他?”
他没回答。
“李强,你别装睡。”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我……我就说了一句‘到时候看看’。”
“那不就是答应了?”
“不是答应,就是说再看看。”
“再看看?”我笑了,“你这句‘再看看’,就让他找上门来了。”
李强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你别吵我,我头疼。”
我看着他的后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结婚十年,他从来都是这样。遇到事情就躲,躲不过就装,装不了就喝酒。
我一直以为,他是性格软,不是坏。
可现在,我开始怀疑了。
第二天,我去了公司。午饭的时候,跟同事小周聊了几句。
小周问我:“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就是……我婆婆那边,让我出钱给侄女读书。”
“多少钱?”
“大学四年生活费。”
小周张大嘴:“那么多?”
“嗯。”
“你老公呢?他不出?”
“他不出,他让我出。”
“凭什么啊?”小周气呼呼的,“他家的亲戚,凭什么你出钱?”
我没说话。
小周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被他家拿捏住了?”
我苦笑:“可能吧。”
“晓姐,你可得想清楚。这事一旦开了头,以后就没完没了了。”
我知道她说的有道理。可我也知道,一旦拒绝,这个家可能就散了。
下午下班,我回家早。开门的时候,听见婆婆在打电话。
“她要是再不听话,我就让她知道厉害……”
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放心,我有办法。她娘家的房子不是空着吗?我跟李强说了,让她把房子卖了,钱拿来给婷婷读书。”
我手心全是汗。
“她不同意?那就让她难受。反正三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三年?”
我轻轻关上门,站在楼道里,靠着墙。
原来婆婆还想打我娘家的主意。
我爸去世早,我妈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那房子虽然旧,但好歹是个落脚的地方。
婆婆居然想让我卖了它。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婆婆看见我,愣了一下:“你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嗯,今天不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翻江倒海。
我掏出手机,给李强发了条微信:“你妈想让我卖我娘家的房子?”
等了半天,他只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我知道?
他知道?
我的手抖得厉害。
原来他都知道。他知道他妈要做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我关掉手机,走进卧室,坐在床边。
窗外的天黑了。
房间里很安静,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婚?还是继续忍?
可我不想离婚,我也不想再忍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林晓,你不能再退了。
05
那一晚,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李强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客厅了。
“你没睡?”他揉了揉眼睛。
“李强,我们谈谈。”
“又谈什么?”他有些不耐烦了。
“你妈想让我卖房子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那天……你跟我吵架那天,妈跟我说的。”
“你怎么说的?”
他躲开我的目光:“我说……到时候再说。”
“又是‘到时候再说’?”我站起来,“李强,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那是我妈的家,是我娘家的房子。”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我没答应!”他也提高了声音,“我就是说‘到时候再说’,我怎么就答应了?”
“那你觉得,‘到时候再说’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挠了挠头,“就是以后再说。”
我盯着他:“李强,你能不能说句实话?”
他低下头,不说话。
“李强,我问你。”我走到他面前,“学费那事,你到底有没有答应你伯父?”
他沉默。
“李强!”
“有……”他的声音很小。
“有什么?”
“答应过。”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那天家庭聚会,伯父问我的时候,我就说……到时候看看。”
“到时候看看?”我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就是答应了?”
“我没那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我……我就是觉得,我工作上还有点积蓄,能出一点。”
“你的积蓄?”我看着他,“你的积蓄呢?”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
“李强,你的积蓄呢?”
“我……我给我妈了。”
“什么?”
“几个月前,妈说她身体不舒服,想去大医院检查,我就……”
“你就把你的积蓄给她了?”
“嗯。”
“她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
“她说她头晕……”
“头晕?”我咬紧牙,“她头晕,就能把你一年的积蓄拿走?你知不知道,你给她的钱,够婷婷两年的生活费?”
李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终于明白了。
婆婆不是想要我的钱,她是想让我乖乖听话。她先拿走李强的积蓄,再逼我出学费,这样她手里有我的把柄,我以后就得听她的。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李强。
“你妈说,这事必须你来担。”
我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愣住了。
我后退一步,看着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人,第一次觉得这么陌生。
原来他们早就串通好了,只等我跳进这个坑里。
“李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你妈让你出学费的事。”
他低头,声音几乎听不见:“那天……我跟我妈说了之后,她让我先应承下来,说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应承,就把我架在火上烤?”
“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心里冷得像冰。原来这场局,从开始就设计好了。婆婆先从我身边下手,拿走李强的积蓄,让他没钱出学费。然后伯父当众摊牌,逼我站出来。李强听了婆婆的话,先应承了,再装聋作哑,让我一个人扛。
“李强,你到底站哪边?”
“我……”
“你说。”
“我站你旁边还不行吗?”
“那你现在去跟你妈说,学费我不出。”
他缩了缩脖子:“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是答应你伯父了吗?你去跟他说,你反悔了,不出了。”
“我……我说不出口。”
我笑了。不是笑他,是笑我自己。
嫁给他十年,我以为他会为我说句话,哪怕一句。
可他什么都没说。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这场仗,我不能再退了。
再退,就没地方可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