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夏萍收摊的时候,在案板缝里摸到一张硬邦邦的东西。
抽出来一看,是个烫金请柬,跟她这油腻腻的卤肉摊子格格不入。
封面上印着“许氏建材十周年庆典”,翻开来,里面一行楷体字:恭请李夏萍女士。
她手顿住了。
街对面那家亮堂堂的大酒店,红毯铺到了马路边,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站在门口迎客。
李夏萍把请柬合上,塞进围裙口袋里,继续擦案板。
擦了三遍,又掏出来看一眼,然后揣着它回了家。
晚上,两个孩子睡下。
李夏萍从床底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掸了掸灰,打开。
最上面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报纸,纸质已经发黄发脆。
底下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短信截图。
她一样一样看完,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回床底,躺下,盯着天花板,一宿没合眼。
![]()
01
第二天一早,李夏萍照常出摊。
卤锅刚架上火,大儿子子轩就从巷子口跑进来,书包带子歪到胳膊肘上,喘着气说:“妈,弟弟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李夏萍手上的勺子在锅里搅了一圈,头也没抬:“伤了没?”
子轩说:“他没事,人同学摔了一跟头。”
“为什么打?”
子轩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同学说,你姓许,许氏建材那个许老板也姓许,会不会是你爸。子昂推了他一把。”
李夏萍手里的勺子停住了,锅里的卤水咕嘟咕嘟冒了三个泡。她把勺子搁下,解下围裙,叠好放在案板上:“走,接你弟。”
到了学校,子昂站在办公室门口罚站。
校服领子歪着,嘴角蹭破了一小块皮,看到李夏萍来,头低得更狠了。
李夏萍没训他,蹲下来,把他领子正了正,说:“下次有人再问,你就告诉他,你爸不在了。不是不要你。记住了?”
子昂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她好一会儿,点头:“记住了。”
李夏萍站起身,跟老师道了歉,把两个孩子领回家。
晚上,两个孩子在里屋写作业。
李夏萍坐在外屋的饭桌前择菜,择着择着,手停住了。
她想起子昂下午那双红了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下,生疼。
她放下菜,进屋打开衣柜,把那件挂在最里面的深灰色呢子外套拿了出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挂在窗外的晾衣绳上。
子轩出来倒水,看见晾衣绳上的外套,愣了一下。他知道那件外套,他妈三年没穿过。他没问,端着水杯回屋了。
夜里,李夏萍又从床底拖出那个铁盒。
她把那张短信截图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段已经看了无数次的话:我知道孩子是我的。
我混蛋。
但我现在没有别的路走。
你要怪就怪我,别跟孩子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发信日期。十一年前。
李夏萍盯着那行日期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叠好,放回去。她没合箱子,就那么敞着,一直到天亮。
02
第三天早上,李夏萍没出摊。
她把那件呢子外套穿上,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又给两个孩子找出了校服,洗干净,熨平,挂在床头。
程薇推门进来时,看到这阵势,愣住了。
“你……你这是干嘛去?”
李夏萍把桌上的请柬拿起来,递给她。
程薇接过来一看,脸上那点笑登时没了:“他给你递的?”
“不知道谁放的,昨儿在案板上发现的。”
程薇把请柬往桌上一拍:“他什么意思?十一年不闻不问,现在发达了,给你递这么个东西,耀武扬威?”
李夏萍摇摇头:“我不晓得他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去看看。”
“看他干什么?看他现在多风光?给自己添堵?”程薇嗓门大了起来,“李夏萍,你别犯傻,那种人你躲还来不及呢。”
李夏萍没接话,蹲下系鞋带,鞋带系完了才说了一句:“我躲了十一年。我带着孩子在这条街上过日子,他来我走,他走我来,从来没有正面碰过。可孩子一天一天大了,总有一天要问我,爸到底是谁。”
程薇说:“那就这么带过去?”她的目光落在屋里那两个正在写作业的孩子身上,声音小下来,“你想好了?”
李夏萍说:“想好了。”
程薇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陪你去。”
李夏萍摇头:“你帮我看一天摊,把锅里那些肉卖卖。我带俩孩子去,待一会儿就回来。不看他们脸色,也不听他们那些话,就是让孩子知道,他们见过这人一回。够了。”
程薇眼眶有点红,没再劝,转身去帮她把灶台上的围裙收起来。
下午放学,李夏萍把两个孩子接回来,让他们洗脸换衣服。子轩换上干净校服,系红领巾的时候问了一句:“妈,晚上去哪儿?”
李夏萍蹲下来帮他理了理衣领:“带你们去对面那家大酒店喝碗汤。”
子昂在旁边问:“什么汤?”
“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孩子没再多问,乖乖穿好鞋。
李夏萍锁了门,牵着两个孩子的手,穿过马路,朝那家酒店走过去。
玻璃大门敞着,里面灯火通明,传来杯盘碰撞的热闹声响。
李夏萍站在门口,握紧了两个儿子的手,掌心微微冒汗。
她报了名字。门童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名单,脸色变了变:“您稍等。”然后转身快步往里走。
![]()
03
没等多久,宋丹过来了。
她穿了一身深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一路响到李夏萍面前。
她上下扫了李夏萍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呢子外套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孩子,脸色肉眼可见地绷紧了。
“你来干什么?”宋丹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
李夏萍说:“不是给我递了请柬吗,我来喝杯酒。”
宋丹冷笑了一声:“李夏萍,今天这个场子,许氏建材十周年,来的是全市有头有脸的人。你带着两个孩子来,什么意思?你还要不要脸?”
李夏萍没有动气,就站在那里,静静看她。
倒是子昂仰起头,看看宋丹又看看李夏萍,轻轻扯了一下妈妈的衣角。
李夏萍反手握住他的小手,对宋丹说:“我穿得干干净净,孩子也干干净净。你怕什么?怕人说闲话,就不该给我递请柬。”
宋丹眼皮跳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身后已经有服务员过来请示:“宋总,那边桌快坐满了,要不要先安排?”
宋丹咬咬牙,压低声音:“行,你进去。坐最后一桌,吃完了就走。”又看两个孩子一眼,声音冷得像冰:“别乱跑,别惹事。”
李夏萍没搭腔,牵起两个孩子的手,进了宴会厅。
宴会厅很大,摆了得有五六十桌,舞台背景上挂着红底金字的大背板,音响里放着喜庆的曲子。
两个孩子的眼睛一下子看直了。
他们从小到大,没进过这样的场子。
子昂小声说:“妈,这地方好大呀。”李夏萍说:“大是挺大的。”她领着他俩走到最后一桌,拉开椅子让他们坐下。
桌子上摆着冷盘,白切鸡、凉拌海蜇、糖醋排骨。
两个孩子看着面前的菜,没动筷子,等着她点头。
李夏萍拿起公筷,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块排骨:“吃吧,吃完就回。”子轩咬着排骨,抬头往主桌方向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没说话。
李夏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主桌上,许建平坐在正中间,穿一件深色西装,正端着酒杯跟旁边一个中年人碰杯。
他胖了不少,笑起来的时候下巴叠了两层,眼角全是褶子。
跟十一年前那个瘦削精明的男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李夏萍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04
酒过三巡。许建平开始满场敬酒,身后跟着个端酒盘的助理,一桌一桌转。转到最后一桌的时候,他端着杯子,步子突然停了一下。
李夏萍坐在那里,深灰色的呢子外套,袖口洗得有些发白了,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
两个孩子坐在她旁边,一个正低着头吃菜,一个偏过头看舞台上的灯。
许建平的目光在两个男孩脸上停了片刻,脸上的笑像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他干咳了一声,硬挤出一个笑:“这不是,李……当年咱们厂里的同事,李大姐嘛。稀客稀客。”李夏萍没应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许建平端着酒杯站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那两个男孩:“孩子挺大了啊。上几年级了?”李夏萍说:“五年级。”许建平哦了一声,声音有点干:“好,好,读书好。”
他拿着公筷,夹了两块红烧肉,一个孩子碗里放了一块:“来来来,叔叔请你们吃肉。”子轩说了声谢谢叔叔,子昂跟着说了一句,声音脆生生的。
许建平端酒杯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酒洒出来几滴,洇在桌布上,他没擦,干笑着补了一句:“好好吃,不够再叫服务员加。”
话音刚落,助理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许建平脸上的笑又收了收,点点头,对李夏萍说:“那个,那头还有客人,我过去一趟。回头再聊,回头再聊。”说着转身就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
走出去七八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李夏萍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许建平像被烫了一眼,扭过头去,快走了几步,扎进人群里不见了。
子昂嘴里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妈,刚才那个叔叔手一直抖。”李夏萍说:“他喝多了。”子轩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低下头继续吃。
李夏萍把自己碗里的那块肉夹给子轩:“多吃点,一会儿还要走一段路。”她自己也吃了几口,吃不出什么味儿来,像嚼蜡。
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舞台上那片红底金字的大背景,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在跟大客户推杯换盏的男人,目光平平的,像看一个不太认识的人。
![]()
05
宴席快散的时候,主持人把许建平请上了台。
他喝了不少,脸红得像泼了猪血,走路有点打飘。
他接过话筒,先感谢了来宾,又回顾了公司这些年的发展,说到动情处,声音忽然哽住了。
台下安静下来。
他抹了一把脸,声音低下去:“我许建平,白手起家到今天,什么都有了。可要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那就是……”他顿了一下,像是酒劲上了头,又像是真有那么回事,眼圈红了一片,“我四十多了,连个后都没有。挣再多有什么用?回到家,清清冷冷,连个喊爸的人都没有。”
台下有片刻的安静,然后响起一片唏嘘声。有人喊了一句:“许总,儿孙自有儿孙福!”
许建平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我做梦都想有个后。我爸妈走得早,到死也没抱上孙子。我许建平这辈子,亏欠父母,亏欠祖宗啊。”他说着说着,低下头,用手掌盖住了眼睛。
李夏萍坐在最后一桌,手中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子轩小声说:“妈,那个叔叔怎么哭了?”子昂仰着脑袋看台上的许建平,又看了看李夏萍,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