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领导开了8年车,他调走时只冷淡地说了声再见,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结果第二天,市里组织部就打来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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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宏调走那天,是个阴天。

梧桐叶子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沙沙响。

他把一个旧公文包放进车后座,回头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走了。”然后车门关上,车尾灯在雾蒙蒙的街口闪了一下,就没了影。

我攥着车钥匙站在大院门口,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八年了,风里雨里,没换来一句实在话。

中午回车队,赵高飞靠着门框笑,说老程你这马屁拍得真值,人家连句再见都懒得跟你多说。

我没吭声。

傍晚,我一个人把车开进洗车棚,趴在后座底下做最后一遍清理,手指碰到了一件硬邦邦的东西。

拽出来一看,是件旧羽绒服。

口袋里有一叠泛黄的收据,十七张,全是这些年我垫过的油钱、饭钱、修车费。

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上头写着:“车钥匙是公家的,东西是你的。”

我蹲在车棚里,看了很久。第二天一早,组织部打电话来了。



01

那天晚上回家,周玉萍已经做好了饭。她见我不对劲,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问是不是袁宏走的事。

我没说话,把那叠收据掏出来搁在桌上。

周玉萍拿起来翻,越翻眉头越紧。她抬头看我:“这老头儿留着这些干什么?几年了都没报销,现在走了才留给你?”

我说:“不知道。”

周玉萍又把那张字条看了一遍,轻声说:“程伟,你觉不觉得这事儿透着怪?”

我没接话。

我也觉得怪,可我说不上来哪里怪。

袁宏这个人,我跟他八年,他从来没夸过我一句。

开会开晚了,他在车里打盹,我在外头冻着,从没让我上车暖和过。

有一回下大雪,我给他送文件到家里,他就站在门廊里接了文件,连个热乎话都没有。

可就是这么个人,把我垫的每一笔钱都记着,分文没动。

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脑海浑浑噩噩。

天快亮的时候,我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大哥程建军生前也是在政府车队开车的。

他出事那年,我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在汽修厂干了半年,才被招进车队。

那起事故,组织上给了结论,说是疲劳驾驶,追尾了。

可我始终记得,大哥出事前三天回家吃饭,蹲在门槛上抽烟,忽然冒出一句:“那车刹车有点软。”当时我没当回事。

后来想再问,大哥已经不在了。

我为什么忽然想起这个?

说不清。

可能是因为袁宏留下的那十七张收据里,有一张的日期,正好是大哥出事那年的十一月。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起来,把那张收据摊在灯底下看,金额是三十二块五,项目写的是“修车”。

袁宏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第二天到车队,我的更衣柜已经空了。

旧搪瓷缸、几本行车日志、一件备用的军大衣,全塞在一个破纸箱里,搁在车库门口。

赵高飞靠在门框上,冲我扬了扬下巴:“老程,袁领导走了,你那个岗位也该动动了。帕萨特的钥匙和车牌,今天起我代管。”

我看了他一眼,没吱声。钥匙在我口袋里,攥出了汗。

“程师傅,”旁边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小声喊了一句,“赵哥让你把钥匙交出来。”

我没理他。

我一个人进了车库,把帕萨特的机盖掀开,装模作样地检查机油。

其实我就是在里头待着,不想出去跟人吵。

赵高飞跟了进来,站在我背后,声音不高不低:“老程,我不是跟你过不去。上头说袁宏的廉洁审查要启动,你是他的司机,你的油卡台账人家要调走。你先把钥匙给我,别让我难办。”

我这才转过身来:“谁要调?”

“机关事务管理局的黄云。”

我认识黄云,袁宏的远房表妹,在局里做财务。

她这个人嘴碎,但心眼不坏。

她要是来调油卡,那多半是章程上的事。

可我心里还是打了个突。

因为这些年,袁宏的油卡一直是我管着。

我确实在去年冬天,拿那张卡给周玉萍她弟的货车加过一回油。

就一回,两百来块钱。

虽然事后我按市价把钱折进了卡里,可要是真翻旧账,这事说不清。

我从车库里出来时,黄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穿着件灰色外套,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见我就招手:“程师傅,你来一下。”

我们站在车棚边上。

黄云低声说:“袁宏走的时候,把你那台车的油卡台账全提走了,说是要交纪委配合审查。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告诉我,油卡有没有动过手脚?”

我沉默了几秒。

黄云叹了口气:“程师傅,你要是真有问题,趁早自己说。别等人家查出来,性质就不一样了。”

我说:“动过,去年给我小舅子加过一次油,钱我折回去了。”

黄云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末了她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回头我看看能不能帮你把事情抹平了。”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风里头。

那风凉飕飕的,吹得我后背发麻。

我想起大哥程建军那年在抽屉里留下的字条,写着“车有问题”。

我越想越后怕,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当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

市组织部干部一科的何广福,约我第二天上午九点去八楼会议室。

挂了电话,我在车库门口蹲了许久。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脚边落了一地烟灰。

那张字条后来不见了,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晚上回到家,周玉萍听我说完,眼圈当时就红了。她坐在沙发上,声音有点抖:“程伟,要不咱别干了。你辞职,开个出租也行,总比进去强。”

我说:“我不跑。跑了才是真有事。”

话是这么说,可我躺到床上,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叠收据、那张字条,还有黄云那句“你自己说实话”。

袁宏要是真想害我,他没必要留那十七张收据。

可他要不是想害我,他把油卡台账交上去做什么?

窗外的风呼呼刮着,跟猫叫似的。

我翻了个身,看了周玉萍一眼。

她睡得不沉,眉头锁着,好像在做噩梦。

我伸过手去,轻轻把她眉心揉开。

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我程伟在这个单位干了十七年,到头来,连自己明天能不能饭碗保住都不知道。

02

第二天早上,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单位,没去车库,直接上了八楼。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听见里头有人说:“请进。”

何广福五十出头,白衬衫,深灰夹克,长得像个和气的中年教师。

他坐在长桌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见我进来,笑了一下:“程伟同志,坐。”

我坐下来,屁股只敢挨着半个椅子。

何广福给我倒了杯茶,放到我面前,然后自己坐下,翻着一本笔记本,慢条斯理地开口:“别紧张,就是聊聊天。三个问题。”

我端着茶杯,烫得手心发热。

何广福问:“袁宏同志在任期间,有没有公车私用的情况?”

我说:“没有。他私事从来不让我动车。”

何广福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记号,又问:“他有没有让你办过私事?”

我想了想:“没有。有一回他家里人过生日,他自己骑自行车去的。”

何广福点点头,沉吟片刻:“袁宏这八年的油卡使用,有没有异常?”

我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茶叶浮浮沉沉。

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何科长,有一件事我必须说。去年十一月,我拿袁秘书长名下的油卡,给我小舅子的货车加过一次油,两百三十块。钱我后来折回去了,油卡的账是平的。”

何广福没吭声,手里的笔停住了。

我接着说:“这事袁秘书长不知道。是我自己犯了糊涂。”

我把话说完了,心里反倒松下来。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何广福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放下笔,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叠复印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那十七张收据的复印件,一张张规规矩矩地排着,下头还有袁宏的笔迹:“待核销。”

何广福说:“袁宏调走前一周,把这些东西交到我手上。他说,如果程伟来组织部谈话,就把这个给他看。”

我盯着那叠纸,手有点抖。

何广福又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稿纸,上面是袁宏的字,写得很工整:“该同志忠于职守,严于律己,无不良嗜好,拟推荐至车辆调度中心培养使用。另,请组织审慎核查车队次年度维修费用报批情况。”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广福把文件收回去,语气平静:“程伟同志,你这八年的行车记录,我们已经调了。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一次,其余的账,干干净净。”

我低下头,鼻尖有点酸。何广福又说:“今天找你,不是要查你。是想看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组织托付一些事。”

他说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朝我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明天有消息。”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出会议室时,我回头看了一眼。何广福站在窗边,正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手里那支签字笔,一下一下敲着窗台。



03

我出了市政府大院,刚走到路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一接,是冯福贵。

冯福贵是以前汽修厂的老师傅,六十多岁,退了休,自己在城东巷子口开了个小修车铺。

我以前常去他那儿给帕萨特做保养,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在电话里嗓门很大:“程伟,你赶紧过来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刚才有个人拿着一条旧刹车油管来,问我能不能做磨损鉴定。我看了一眼,那管子上头的序列号,是你那台帕萨特的。”冯福贵喘着粗气,“我说做不了,让他走了。他刚走不远,我越想越不对,你赶紧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后背一阵发凉。

刹车油管。

帕萨特的刹车油管。

谁会拿着那根油管去做磨损鉴定?

我想起那天晚上在车库独自清理时,趴下去看过底盘,制动分泵那块有点渗油。

当时没多在意,只以为是老化。

现在冯福贵这么一说,我忽然明白过来,那不是老化,是有人动过手脚。

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冯福贵的铺子。

铺子门口还停着那辆旧面包车,冯福贵蹲在台阶上抽烟,见我来了,站起来,把一个塑料袋子塞到我手里:“就是这个,你看。”

我接过袋子,里面是一根黑乎乎油管,接口处有严重的磨损痕迹。

我翻过来看序列号,没错,跟我那台帕萨特上换下来的那根一模一样。

可问题是,这根管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它应该在报废回收站,或者被登记在维修档案里,而不是被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拿着到处找鉴定。

那人什么样?”我问。

冯福贵想了想:“四十来岁,高个子,穿件深色夹克,说话带着点官腔。他说是市政府哪个部门的,要动个驾驶员。我听着不对,支应走他后查了一下,那条油管上的序列号,就是你这台帕萨特的。”

我心里一沉。冯福贵看着我的脸色:“程伟,你老实说,是不是得罪人了?”

我把塑料袋收好,塞进外套里面,说:“师傅,这事你帮我保密,别跟任何人提。”

冯福贵重重地点头:“你放心,我嘴严着呢。

我出铺子时,天已经擦黑了。

冷风灌进领口,我打了个寒颤。

站在路边,我给何广福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何广福的声音有点沉:“程伟,怎么了?”

我说:“何科长,我有点材料想给你。是帕萨特这半年来的维修记录和油卡流水,我自己整理了一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明天早上送到纪工委办公室。记住,用档案袋封好,写我名字。”

我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回到家里,周玉萍正往桌上端菜。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说:“没事,有点累。”

我没说油管的事。

我进了卧室,把藏在衣柜下层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摸出来,确认没坏,然后把它和那根油管一起,用一层旧报纸裹紧,塞进了米缸底下。

周玉萍端着碗站在卧室门口,看见我蹲在米缸边,愣住了:“你干嘛呢?”

我说:“没什么,防个潮。”

她没再问,但眼神里全是担忧。

吃饭的时候,她忽然说起一件事,语气轻描淡写:“下午你大哥以前的同事老李来家里坐了坐,说是调到市纪委了。他问起你,我说你挺好的。”

我筷子一顿。大哥以前的同事?李海生?我认识他,以前也是车队的,后来调走了。他怎么忽然想起到我家坐坐?

“他说什么了?”我问。

周玉萍说:“没说什么,就是问问你近来怎么样。我说你挺好的,他就走了。哦对了,他临走前留了个电话,说让你有空回个电话给他。”

我接过那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看了半天。李海生的字,写得潦草,但电话号码我认得,不是他以前的号。我心里记下了这个事。

那天夜里十点多,门被敲响了。

我过去从猫眼里一看,心猛地提了起来。

赵高飞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瓶酒,笑呵呵地冲猫眼招了招手:“老程,开门,我跟你喝两杯!”

我站在门里,没动。周玉萍从卧室出来,压低声音问:“谁啊?”我说:“赵高飞。你进屋,别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赵高飞也不见外,侧身挤了进来,把酒往茶几上一搁:“老程,白天的事儿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给你陪个不是。”

他嘴上说着软话,眼睛却四处扫了一圈,扫到米缸的时候,停了停。我挡在他面前,说:“太晚了,改天吧。”

赵高飞笑着摆手:“行行行,那我走了。酒你留着,慢慢喝。”

他转身出了门。

我关上门,猫眼里看他。

他下了两级台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门口,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说了几句,就钻进了他那辆银色面包车。

车没走,停在楼道口,排气管冒着白烟。

我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那辆车开走,才转身把茶几上那两瓶酒拎起来,锁进了柜子里。

04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何广福说的,把材料送到纪工委办公室。一个年轻干部接过去,登记完,让我回去等消息。

我走出办公楼时,阳光刚爬过房顶,照在院子里那排冬青树上。空气里有一股冷冽的汽油味。我心里清楚,有些事,今天该了结了。

上午十点多,何广福带人来车队检查。赵高飞正在办公室里收拾一摞单据,看见何广福进来,脸色刷地白了。

何广福没说话,只朝身后两个纪检干部使了个眼色。

他们走过去,把赵高飞手边那摞单据拿了过来。

赵高飞急了:“何科长,这是车队正常维修记录,没什么好看的。”

何广福不紧不慢地翻了翻,然后抬头看他:“正常记录?那为什么帕萨特这半年换了三次制动油管,系统里只有一次报修?”

赵高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替换下来的旧件,按规定应该回收登记。三次更换,三次都没有回收登记。”何广福把单据放在桌上,“赵高飞,你解释一下。”

赵高飞额头上冒了汗,声音发虚:“可能,可能是底下人忘了登记了。我回头补上。”

何广福没接他的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储卡,放在桌上,推到赵高飞面前:“那这个呢?要不要听听里头是什么?”

赵高飞盯着那张卡,整个人僵住了。

我站在门口,心里明白那张卡是什么。

是我从帕萨特的行车记录仪里取出来的。

里头有一段影像,是赵高飞开着那辆帕萨特去城东加油站,用公家油卡给一辆私家SUV加满油,然后收了一百块钱现金。

旁边还有人递了根烟过来,跟他说“赵哥,下次还用你的卡”。

赵高飞的嘴唇开始发抖。何广福说:“赵高飞,配合我们回去谈吧。”

赵高飞被带走了。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纪检干部按住了肩膀。

他没说出口,只用一种说不清是怨还是悔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被押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不是痛快,也不是难受。

就仿佛那根一直悬在喉咙里的骨头,终于被拔了出来,留下一个空洞洞的暖和劲儿。

下午三点,局党委办公室通知我,组织上决定安排我去车辆调度中心担任副主任,全面核查车队近三年来的油卡和维修费用。

我握着电话听筒,愣了好一会儿。

那头“喂”了几声,我才反应过来,说:“好,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我一个人去了车库。

帕萨特还停在老位置上,洗得干干净净的。

我打开车门坐进去,握着方向盘,环视了一圈。

八年了,这方向盘上都是我手心的印子。

我悄悄对它说了一句:“袁领导,你交代的事,我办完了。”

车棚外头,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仪表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05

新岗位报到那天,黄云端着盆绿萝过来,搁在我办公桌上。她笑着说:“程主任,这盆花给你添点生气。

我说:“谢谢。”

她又压低声音说:“赵高飞的事,已经移交了。他不仅偷换油管,还伪造过三份维修单,套了不少钱。这回跑不掉了。”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

黄云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翻了翻抽屉。

左边是一叠新领的笔记本,右边是一本旧的《机关车辆管理规定》。

抽屉最里面,躺着一封信,封面上写着“程伟同志亲启”。

我认出那是袁宏的笔迹。

我撕开信封,抽出信纸来。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程伟,赵高飞的事,我早就知道。他没有胆子动分泵,但他也没有胆子不听话。那根油管,是我让人换的。你开了八年的车,我总得让你平平安安地离开那把椅子。”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底下还有一行字:“这几年没跟你说过一句软话,是怕你心里有了底气,就忘了脚下踩的是冰。你哥程建军的事,我没忘。这八年,你没让我失望。以后的路,你自己走稳了。”

我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了上衣口袋。胸口那地方,烫得像揣着一团火。

下午下班,我走出机关大院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人。刘宏俊。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色大衣,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停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你是程伟吧?”

我说:“刘市长好。”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好苗子,好好干。”说完就大步走了过去。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吹得大衣下摆呼呼响。

不知为什么,他那句“好苗子”听在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半天听不到落底的回声。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信纸。有些话,袁宏没有写在纸上,但我知道,他这辈子,都在等今天这一刻。

晚上回到家,周玉萍做了几个菜,还烫了一壶白酒。她说:“程伟,今儿个该庆贺庆贺。”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眯起眼。周玉萍看我笑,也跟着笑。

放下筷子,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让她看。周玉萍看完,愣了好一会儿。她抬起眼看我:“这老头儿,心里头憋了多大的事啊。”

我没说话。

窗外夜风轻轻吹着,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动。

我那台帕萨特已经交给新司机了,车钥匙也交了。

可袁宏给我的那把铜钥匙,我一直没舍得交。

我走进书房,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那把铜钥匙还躺在里头,上头贴着块旧白色胶布,胶布上写着三个字:“自己用。”我伸手摸了一下,又把抽屉关上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见袁宏又坐在后座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车开过一条很长的路,两边都是白杨树。

他忽然开口说:“程伟,开稳点。”

我说:“好。”

然后我就醒了。窗外天光大亮,鸟叫得正欢。周玉萍已经起了床,在厨房里切菜,菜刀碰在砧板上,一声接一声的,像过日子该有的响动。

我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翻身起来,把书房抽屉里的那把铜钥匙取了出来。又想了想,还是放了回去。有些东西,锁着,比带在身上踏实。

06

到新岗位上了一个星期,活不算重,但琐碎。

我负责核对车队三年来所有油卡和维修费用的账目,一摞一摞的单子堆在桌上,看得人头昏眼花。

黄云隔三差五过来串门,跟我唠几句闲话,帮我理理头绪。

她说赵高飞的事已经定案了,套了六万多块钱,够判几年的。

我听了,没说什么。

这天下班后,我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备走,办公室门口传来一个声音:“程师傅。”

我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穿着蓝色工作服,我认得他,叫李乐语,是车队新来的驾驶员,以前跟过我一阵子,跑过几趟长途。

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有点局促的样子。

我问他:“小李,有事?”

李乐语走进来,犹豫了一下,说:“程师傅,我听说您调过来了,想跟您打听个事。那辆帕萨特,我能申请开吗?”

我看了他一眼,想起赵高飞被带走那天,新司机小马接手了帕萨特。

小马开车不错,但性子急躁。

前些天还因为抢道跟人家刮擦了一回,修了一千多块。

我琢磨了一下,说:“帕萨特你暂时别想了,现在是小马在开。你先踏实跑你的班车,回头有机会再说。”

李乐语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我叫住他:“等一下,你上次跟小马出车的时候,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李乐语愣了一会儿,说:“没说什么。他就说那台车有点怪。”

“怪什么?”

“他说刹车有点软。尤其是雨天,踩下去没什么反应。”李乐语挠了挠头,“他让修理工看了,修理工说没问题。”

我脑子里“”了一下。刹车软。又是刹车。

李乐语走后,我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渐沉下来,大院里亮起了路灯,黄澄澄的光洒在那排冬青树上。

我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事,总觉得哪里对不上。

我拿起电话,给何广福打了过去。

响了很久也没接。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心里头不踏实,想了想,干脆给李海生打了个电话。

李海生接到电话,沉默了片刻,说:“程伟,我正想找你。你方便过来一趟么?我在纪工委后面的老茶馆等你。”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出了机关大院。

老茶馆在纪工委后头那条巷子里,门脸不大,两扇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茶味。李海生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壶茶,见我进来,招了招手。

我坐下来,他也不客气,开门见山:“程伟,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许瞒我。”

我说:“你说。”

李海生用筷子点了点茶杯:“袁宏走之前,有没有交给你什么东西?钥匙、纸条、收据,都算。”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问这个,是替谁问的?

我没直接回答,反问他:“李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李海生沉默了一阵,然后说:“程伟,你是不是奇怪,我一个大老爷们,怎么忽然跑到你家去坐了那一回?”

我不说话。

李海生说:“是袁宏让我去的。他走之前跟我说,让我盯紧你一阵子,等你上了新岗位,再慢慢告诉你一些事。他怕你不肯接手。”

我端着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李海生看着我的眼睛,缓缓说:“程伟,你知不知道,你哥的事,没那么简单。”



07

李海生这句话,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我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放下茶杯,盯着他:“李哥,你说清楚。”

李海生沉吟了很久,才说:“你哥程建军出事那回,交警定的责是疲劳驾驶。可当时市纪委的同志私下查过那台车,发现刹车油管有老化渗漏的痕迹。那台车在事故前一天,刚做完全车保养。保养记录显示刹车系统是正常的。”

他顿了顿:“当时袁宏还在市政府办当副主任,参与过那起事故的材料审核。他没有签字,跟领导拍了一回桌子,说这事有疑点,不能就这么结案。后来因为事故调查组的意见,加上你大哥确实疲劳了,家里也没有人继续追究,事情就定了性。”

我手指攥得关节发白:“后来呢?”

“后来袁宏调到了副秘书长位置,把翻案的材料压了好几年。”李海生环顾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程伟,我猜,他这八年留你在身边开车,根本不是为了让你给他开车。他是想看看,你这个人,扛不扛得起解开这个疙瘩的那把钥匙。”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片。

那把铜钥匙,袁宏留下的收据,油卡台账,行车记录仪,何广福的约谈,一桩一桩的事在我脑海里翻涌。

原来所有的冷脸,所有的疏远,所有的“不给你笑脸”,都是袁宏在铺一条路,一条让我不会重蹈大哥覆辙的路。

李海生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旧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袁宏走前让我给你的。他说,等你哪天去省城看他,再打开这个信封。我没拆过。

我接过信封,封口是封着的。我捏了捏,里面不像信纸,更像一张卡。

从茶馆回去的路上,我走得特别慢。

路灯把影子拖得老长,街两边的店铺一家家落了卷帘门。

我心里像有一锅水,烧得滚烫,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泡来。

回到家,周玉萍坐在客厅看电视。

她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没说话,坐进沙发里,半天才问出来一句:“你觉得,袁宏这个人,到底图什么?”

周玉萍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我愣了一下,没再问。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袁宏说“自己”,那个“自己”是谁?是我程伟,还是他自己

第二天起床,我做了一个决定,硬着头皮,去趟省城,当面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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