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菲和王海洋闹着要分开,王海洋扭头就娶了新媳妇,婚宴上撞见江德福一家,江德福冷冷地说:你放手,倒是成全了我们亚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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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宴正热闹,敬酒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江德福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曹丽和江亚菲。王海洋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大理石地面上,酒溅了一裤脚。他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江德福不紧不慢走到新人跟前,从兜里掏出个红包,搁在桌上。

王海洋,”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厅,“你放手,倒是成全了我们亚菲。

大厅静得像没人。郑欣妍握着红包的手在抖,黄丹猛地站起来要冲过去,被王石头死死拽住。

江德福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了。



01

江亚菲跟王海洋闹到要分开这件事,源头是一口锅。

那天是周六,亚菲调了三天课,好不容易歇个整觉。

早上七点半,厨房里传来“哐当”一声,铁锅砸在灶台上。

紧接着是黄丹的嗓门,隔着两道墙都震耳朵:“这锅底都黑了,也不知道刷刷!过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亚菲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看见王海洋还裹着被子打呼噜。

她没叫醒他,自己进了厨房。

黄丹正在刷锅,刷得水花四溅,看见亚菲进来,也不停手,嘴上也没停:“我年轻那会儿,天不亮就起来给一家老小做饭了。哪像现在这些媳妇,睡到中午头都不带起的。”

亚菲没接话。她知道,一接就得吵起来。她伸手去拿电水壶,黄丹在旁边又开了口:“水壶里的水不够,等会儿小宇醒了要喝奶。你赶紧烧上。

亚菲的手指停在半空。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水壶灌满,搁回底座上按了开关。

小宇那时候还没醒。

五岁的小男孩,夜里踢被子,亚菲凌晨起来给他盖了三回。

这会儿正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丫子蹬在枕头上面。

亚菲站在床头看了一会儿,把他脚轻轻塞回被子里。

她没急着叫他,想让他多睡会儿。

客厅里传来电话铃响。

亚菲出去接了,是她妈曹丽打来的。

“你爸说你们楼下超市今天鲤鱼便宜,让你买两条带回来。”曹丽说,“上次做那糖醋口味,小宇吃了大半条。”

“行,我一会儿去买。”

黄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阳台门口擦手:“你妈又打电话来安排事儿?你也是,娘家说啥就是啥。”

亚菲攥着话筒,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捏紧了一下。她挂了电话,去卧室换衣服。经过王海洋那半边床的时候,他没醒,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那口铁锅的锅底,是上个月黄丹自己烧干锅烧黑的。

亚菲没说这件事。她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上午十点,王海洋终于醒了。

他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见黄丹在客厅沙发上摘豆角,亚菲在阳台上晾衣服。

“妈,早饭还有剩的吗?”黄丹头也不抬:“你媳妇一早上没做饭,我吃了两块剩馒头。冰箱里还有昨天的粥,你热热喝吧。”

亚菲晾衣服的手顿了顿。

她昨天晚饭后收拾完厨房已经快九点了,今早起来就被那口锅的事情堵着,确实没做早饭。

但“一早上没做饭”这句话说出来,她像是错成了什么样。

她没有替自己辩解。

王海洋也没来问。

他热了粥,坐在餐桌边喝,刷手机。

三个人谁也不说话。

小宇这时候醒了,光着脚丫跑出来,扑到王海洋腿上:“爸爸,今天带我去公园玩吗?”王海洋拍拍他脑袋:“爸看看情况,待会儿再说。”

亚菲从阳台进来,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摞在沙发上。她蹲下身子,把小宇被拱上去的秋衣拉平。小宇转过来搂住她的脖子:“妈妈你去不去?”

“去。”亚菲说,“带你去。”

黄丹这时候站起来,端着摘好的豆角进了厨房。

经过亚菲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你爸中午来吃饭,你等会儿去菜市场买点排骨。冰箱里那几块排骨他上次没吃完,块儿太小了。”

亚菲愣了一下。

“我爸”是指王石头的哥哥,也就是王海洋的大伯。

王石头家兄弟三个,黄丹平时跟这个大伯哥家走动最勤。

那位大伯隔三差五来家里吃饭,黄丹每次都张罗一大桌。

冰箱里那几块排骨,就是大伯上周来的时候买的,黄丹嫌小。

亚菲没说什么。小宇还在等她的回答。她把他抱起来:“去,妈妈今天不去学校,专门陪你。”小宇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王海洋这时候放下手机:“那今天去不成公园了,大伯要来。”

亚菲没搭他的腔。

午饭是黄丹做的。

大伯果然来了,带着一瓶白酒,进门就喊“弟妹,香味都飘到楼道里了”。

黄丹笑呵呵迎出来,说大哥你上回说那排骨块小,这回让海洋专门买了大块儿的。

亚菲正在给小宇系围嘴,听见这话,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排骨是王海洋中午去菜市场买的,黄丹打电话交代的,要她男人去买,买回来黄丹看了一眼说还行。

到大伯嘴里,就成了她黄丹心疼大伯哥。

一顿饭,黄丹给大伯哥夹菜夹了七八回,给亚菲夹了一回。给亚菲夹的是凉拌黄瓜。王海洋全程低头吃饭,像这事儿跟他没关系。

小宇吃到一半要从椅子上下来,亚菲拦住他让他吃完最后一勺饭。

小宇闹别扭,含着勺子不肯咽。

黄丹看了一眼,说:“他不吃就算了。你别老逼他。”

亚菲的筷子停在碗沿上。这一顿饭的工夫,她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人堵得说不出话了。

大伯走后,小宇午睡,亚菲把碗筷收拾了进厨房洗。

黄丹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手机。

王海洋过来倒水,站在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亚菲背对着他,拧开水龙头:“没事。”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黄丹在客厅里嗑瓜子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地传进来,哔哔啵啵的,像有人在往她耳朵里扔小石子。

02

周一早上亚菲和往常一样请假去学校,下午回来得早,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鲫鱼。

黄丹这几日没怎么作妖,亚菲绷了几天的神经稍微松了些。

她把鲫鱼收拾干净,又问了小宇幼儿园老师发的作业,正在客厅陪小宇搭积木,听见“”一声手机响,一条银行短信。

她的眼睛定在屏幕上,半天没动。

卡里少了三万块钱。他们夫妇两个的存款账户,一笔三万块的转账,操作时间是当天下午一点多。亚菲没有转过这笔钱。

她的手指有点发凉,翻到来电记录确认了一下时间,然后起身走进卧室。

王海洋在午休,拿手机打游戏。

她站在床尾:“你转了三万块钱?”王海洋眼睛没离开屏幕:“什么三万?”

“咱们卡里少了三万,今天下午转出去的。你没动?”亚菲把手伸进裤兜里,攥着手机的手有点出汗。

“我没动过。”王海洋坐起来了,表情也没有了刚才的懒惰,“你问问妈。”

亚菲放下手机,走到客厅。

黄丹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看见她出来,先开了口:“那三万我转的。海洋表弟要买房子,首付差点,先借给他应应急。”亚菲愣了几秒:“三万的数额不是小数目,妈妈你跟我说都没说一声。”

“跟你说了又怎么样,迟早还不是要借的。你们在银行存着也是存着,存不了一个月的钱。”黄丹说着把橘子皮扔在茶几上,“再说了,那笔钱本来就是海洋婚前攒的,我儿子挣的钱,我当妈的还动不得了?”

亚菲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瞪眼。

她听明白了。

那三万有一半确实是王海洋婚前存下的,另一半是她这两年一笔一笔攒的。

但结婚这五年,两人的工资都存在一个卡上,每笔开销都透明得很。

黄丹说是王海洋的钱,是替她儿子在心里划了一道线。

这道线划得真锋利,比她想的还深。

晚上王海洋下班回来,亚菲在厨房里炒菜,没出来。

黄丹倒是迎得挺快,边走边说:“海洋,你表弟那边房子的事,嫂子说好几天了,我下午把钱打过去了。”王海洋顿了顿:“妈,你也不说一声。”黄丹:“你媳妇都不急,你急啥?再说了,那也是你亲表弟。”王海洋没接这个话。

他换完鞋走进厨房,站在亚菲旁边。

亚菲翻炒着锅里的菜,没有看他。

“你妈转了那三万的事,你知道了吗?”亚菲说。

“听说了,她刚才那个意思就是跟我说了一声嘛。钱的事回头再说,别生闷气。”王海洋伸手要揽她的肩。

亚菲侧了侧身,肩膀从他手底下滑过去:“我不是生闷气。我是心疼那三万块。”

王海洋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他收了回去,站在旁边看她炒菜。锅里的油“滋啦”着响,半晌他说了一句:“她也不容易,你多担待。”

亚菲没有回头。火苗在锅底下跳着,像她心口那团掐不灭的火。她听见客厅里黄丹在喊:“海洋!你过来尝尝你表弟媳妇给捎的腌黄瓜!”



03

真正让亚菲下决心分开的,是第三天晚上的事。

那天刘晟瀚的表弟媳妇送了腌菜,黄丹当个宝贝似的说个没完。

亚菲在厨房里洗碗,从头到尾都听见了:“人家小媳妇可懂事了,刚进门就给她婆婆买了个按摩椅。你看咱们这,那个还杵在厨房里,连碗都洗不利索。”

亚菲的手浸在水里,肥皂水泡白了她指间一枚细细的印痕。

窗户开着一条缝,对面楼有个小孩在练琴,断断续续的。

她站了一会儿,把碗洗完,擦干净手,回卧室。

王海洋躺床上刷视频,小宇已经在旁边睡着了,小手攥着被角。亚菲坐到床沿,背对着他:“王海洋,咱们谈谈。”

“嗯?”

“你妈今天说,你表弟媳妇进门就给她婆婆买了按摩椅。她是在说我差劲。”亚菲的声音很低很平,好像这话说的不是自己的事,“我想了想,我确实没给她买过按摩椅。但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钱,让你自己拿着花。你妈那边,逢年过节我没有落过东西。”

王海洋放下手机:“你又在意这些话干什么?她就是随口说说。”

“她是随口说说,你呢?”

这句话把王海洋问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坐起身来:“你到底想怎么样?”

亚菲转过来看着他。

卧室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半个影。

她的眼睛很亮,但亮的那里头是一层薄薄的水光:“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但咱们家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王海洋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终于还是没有说。他轻轻“啧”了一声,翻过身去。“别说了,”他说,“明天我去跟妈说道说道。”

第二天早上王海洋确实说了。

黄丹在卧室里一边叠被子一边听他说话。

亚菲隔着门,模模糊糊听见几句:“妈,那三万的事你确实该说一声……她心里有想法……”然后突然“地”的一声,黄丹的声音拔高:“你媳妇挑拨你跟你妈的关系!一点小事翻来覆去地闹,她不想住了让她走!”王海洋没有声音了。

亚菲站在客厅里,把自己站成了一棵树。

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耷拉着,她伸手去扶了一下,指尖碰到叶面,凉凉的。

她蹲下来给绿萝浇水。

水顺着土缝渗下去,一会儿就没了。

亚菲盯着那个空了的盆底,像是也看见了自己这几年的日子,攒了,浇了,没了。

周四,亚菲请了一天假,哪都没去,在家收拾行李。

她把小宇的换洗衣物收拾好,搁进一只双肩包里。

王海洋下午回来,看见那只双肩包放在门口鞋柜上,全身的血往脑门上顶了一下。

“你带着小宇去哪?”亚菲正蹲在地上给小宇系鞋带,头也没抬:“回我妈那住几天。”

王海洋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你就这么走了?”他说,“你真当自己一个人能拉扯孩子?”

亚菲站起来,手里拎着包。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之前以为两个人能拉扯起来。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小宇仰着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小手攥着亚菲的衣角。

王海洋站在门口,挡着路,像一堵不知道该怎么挪开的墙。

黄丹抱着胳膊站在餐厅门口,嘴唇抿得紧紧的,眼里头有一丝说不清的得意。

亚菲没有再说话。

她牵着小宇绕过王海洋,走出那扇门。

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她听见了窗外对面楼里那架琴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个断断续续的调。

她忽然觉得,真好。

04

回到娘家,江德福正在院子里修他那辆旧电动车,电瓶拆出来搁在地上,扳手拧了一下,灰尘扑起来。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亚菲牵着小宇站在门口。

他“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把扳手搁在电瓶上:“锅里还有饭,去吃吧。”

亚菲点头,牵着小宇进了屋。曹丽在厨房里择菜,见她们母女俩进来,看了亚菲的脸一眼,没多问,只洗了洗手:“坐吧,妈给你下碗面。”

亚菲坐在娘家的小餐桌旁边,看着曹丽往锅里放挂面。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指甲盖微微发白,半晌说了一句:“妈,我不想回去了。”曹丽没有回头,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

她往锅里磕了一个荷包蛋:“那就不回去。住妈这儿多久都行。”

晚饭后,江德福从院子里进来了,洗了手,坐到沙发上,也没有问闺女怎么了。

他抱起小宇,让外孙坐在膝头上,问他幼儿园里学了什么。

小宇歪着脑袋背了一首儿歌,背到一半忘了词,江德福笑呵呵替他补了两句。

亚菲坐在旁边看着,眼眶热了一下,没让那滴泪掉下来。

晚上,小宇睡了,曹丽把亚菲拉到阳台,拉上推拉门:“钱的事我听你爸说了。你自己怎么打算的?”亚菲站在窗边,透过玻璃看楼下的路灯:“我想跟他分开。”

曹丽半晌没有接话。她摩挲着窗台边沿那层细灰:“分开也行。但你得想好了,小宇还小,你一个人带个孩子,也不轻松。”

“我想好了。”亚菲说,“与其让他从小看他妈和奶奶吵架,不如干干净净过日子。”

曹丽没有再劝。

她伸手理了理亚菲后脑勺上毛糙的碎发,什么都没说。

隔了两天,王海洋来了。

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想进门又探头探脑的。

江德福正在桌前刻一块木头,抬眼看了他一下:“进来了就坐下吧。”

王海洋进来坐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爸,我来接亚菲回去。”他说,“我妈那边我都说好了,让她别老管咱们的事。”

江德福手里的刻刀没停:“你妈是啥样人我清楚。你让亚菲回去,你得想明白了这事改得了改不了。”王海洋搓了搓膝盖:“改得了改不了我也得试试。日子总得往下过。”

里屋门响了一声,亚菲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旧毛衣,看得王海洋一下子想起以前在家时她穿的也是这件,袖口磨了毛边,她舍不得扔。

“我跟你回去可以,”亚菲说,“但回去之后,你妈的银行卡我来管。”

王海洋的表情僵硬了一下。江德福的刻刀停顿了片刻,没有抬头。

亚菲看着王海洋:“你考虑考虑,我给你两天时间。”

王海洋那天走的时候,水果兜子留在了茶几上。

他走下楼道的时候,脚步听起来有点乱。

江德福依然没有抬头。

他手里那把刻刀已经把那块木头雕出了个轮廓,看上去像一个小马。

他用指甲刮了刮边缘的木屑,说了一句:“他还没想明白呢。”

亚菲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黑着,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05

两天后王海洋没有来接人。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晚上,亚菲在手机上看到他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在一家饭店吃的饭。

照片里有饭桌,有酒杯,还有一个没露脸的女人的一只手。

手腕上一根细银链子。

亚菲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口那个位置沉了一下。

她不是没有预感的。

那天王海洋回去之后,亚菲其实一直等着他再过来,哪怕打个电话说一句“我把卡要回来了”也行。

她没有等到那个电话。

等到的是这个消息。

后来她知道那个女人的名字叫郑欣妍。

王海洋单位的新同事,刚调过来没多久。

他们什么时候好上的,亚菲不知道。

她也不想知道。

她跟江德福提了离,王海洋没有反对。

手续办得很快,像是两个人都盼着早点结束这出戏。

房子归了王海洋,亚菲什么都没争,只要了小宇。

离婚的那天午后,民政局大门外阳光大得晃眼。

王海洋站在台阶上,低着头,说了句“对不起”。

亚菲站在台阶下,牵着小宇的手,说:“你不用说这个。你的日子往后怎么过,你自己拿主意吧。”她带着小宇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你以后别找小宇的时候半死不活的。他是你儿子,你想来就来,不想来就别来。”王海洋没有应声。

他站在台阶上,像一根被晒蔫了的木桩。

三个月后,亚菲在曹丽的手机上看到了王海洋朋友圈发的结婚请柬,电子版的那张。

新郎王海洋,新娘郑欣妍。

曹丽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小心。

亚菲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了回去:“知道了。”

她没有哭。

她打开冰箱,拿了两个番茄,打了三个鸡蛋,洗了米煮饭。

她蹲下来切番茄的时候,刀口压得太重,汁水溅了一手。

她看着那一片狼藉的砧板,有一瞬间,想象中好像是什么人的脸,但那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

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继续做饭。

江德福那天晚上坐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一直到烟盒见了底。

曹丽出来收衣服,看见他坐在方凳上,烟灰落了一裤腿。

她没说话,过去拍了两下。

江德福把烟头摁灭在矿泉水瓶底:“海洋这孩子的路,他走岔了,他自己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跟远处什么人说话。

06

婚宴当天,酒店大厅里人来人往。

郑欣妍穿着一身秀禾服,坐在化妆间里补妆。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耳边的金坠子,那是男方家里新打的,黄丹絮絮叨叨说花了不少钱。

她听见外头迎宾的喧闹声渐渐热闹起来,手指握了握红纸包着的手机,看见一条微信:江叔到了吗?

她回了两个字:到了,在门口坐着。

这条微信是发给江德福家女儿的?

不,是她自己父亲的老战友江德福。

江德福这些年一直以长辈身份关照她,逢年过节打红包,她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前后帮着办了不少事。

她今天请了他来,让他坐女方长辈席。

门口迎宾处突然安静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笑声和喧嚷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的,变薄了。

郑欣妍正站在化妆间门口探头想看看外面的情况,然后就看见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了。

江德福走在前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熨得笔挺但看得出来年岁不小了。

他身后跟着曹丽,再后面,是一个穿着素色长裙的年轻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

郑欣妍没认出那个女人是谁。但她看到王海洋的脸,在灯光下,一下白了。

王海洋手里正端着酒杯,要给隔壁桌敬酒。

他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酒水顺着杯沿滴下来,滴在崭新的红地毯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黄丹看见来的人,嘴巴先是张了张,然后猛地合上,像要窜起来一样发问:“你怎么来了?!

王石头从旁边一把拉住她手腕:“你家来的亲戚,你拉拉扯扯干什么!”

江德福没有看黄丹。

他径直走到王海洋和郑欣妍面前,站定。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搁在郑欣妍面前的托盘上。

郑欣妍端着托盘的手在发抖,她弯了弯身:“江叔,您到了。”江德福没有应声。

他的目光从郑欣妍脸上移开,落在王海洋身上,停了两三秒钟。

那两三秒里,整个婚宴大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远处有人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没来得及放下,两只手举在那里,姿势怪得像座雕像。

江德福开口了:“王海洋,你放手,倒是成全了我们亚菲。”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被大厅里的安静衬得清清楚楚。王海洋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卡住的声音,像一只被踩了喉咙的猫。

黄丹终于挣脱了王石头的手,冲了过来:“江德福!你什么意思!你今天带着闺女来砸我儿子的场子?!”江德福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没有凶狠和盛怒,甚至带着一丝平静:“这是你儿子的场子,我砸不了。是你的,我懒得砸。”

说完他转向郑欣妍,声音缓了一个调:“欣妍,江叔不是来闹事的。我女儿跟他离了,今天是他再婚的日子。我带你嫂子来露个面,让他知道,我们亚菲过得挺好。”他顿了顿,“她从今天起不用再操你们老王家的心了。挺好。”

他说完这句话,转向门口走去。

曹丽跟在他身后。

江亚菲从头到尾没有看王海洋一眼,她低头牵着小宇的手,跟在父母身后往外走。

小宇回头望了一眼,看见爸爸站的那里,似乎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了。

走到门口,江德福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王海洋,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你家。

酒店大厅的旋转门推开了。

外面午后的阳光猛地涌进来,三道人影在光里拖出长长的影子,消失在门外。

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了一会儿,有人咳嗽了一声,有人悄悄把酒杯放下。

郑欣妍端着的托盘还在那个高度,她的指尖有点发白。

她的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了小小的一排印子。

王海洋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张着嘴,很长时间没有人叫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叫出什么来。



07

婚宴后半场稀稀拉拉地散了。

不少宾客草草吃完就借故走了,有的连招呼都没打。

桌上的菜剩了大半,清蒸鲈鱼翻了个面,连筷子都没动过几回。

黄丹铁青着脸把客人送完,回过头来,看郑欣妍站在电梯口,眼睛直直地看着墙上的大理石纹路。

“你站那干什么!里头收拾去!”黄丹把纸杯往垃圾桶里一摔。

郑欣妍转过来看着她。那眼神让黄丹愣了半秒,那里头什么都有,冷的、烫的、碎的,什么都没说出口的。

“我收拾?”郑欣妍声音很轻,“今天我结婚。你儿子前丈人带着一家来砸场子,你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你儿子有个前妻、有个儿子,你跟我说让我收拾?”

黄丹噎住了。王石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拽住黄丹的胳膊:“走,回去,别在这儿丢人了!”黄丹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骂骂咧咧被拉走了。

郑欣妍独自站在电梯口。

电梯上来了,“叮”一声,门开了又合上,她又按了一下,没有进去。

站了很久,她终于回婚宴大厅,坐在那张主桌上,把江德福留下的红包拆开了。

里头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两行字,字迹端正,像是用过十年的老钢笔写的:“这钱是给你母亲看病那几年欠的就补上了。你父亲是我兄弟,往后有事,记着还有我这个叔。”郑欣妍捏着那张纸条,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两个来回。

她没有哭,把纸条小心折好,放回红包里塞进手包内层。

王海洋从走廊拐角走过来,站到她对面,半天……半天。

他的嘴唇抿了又张开,张了又抿住,像一个学说话的孩子。

郑欣妍没有再看他。

她把秀禾服的裙摆拢了拢,站了起来:“走吧,回家。”

婚后的日子比郑欣妍想的更乱。

黄丹没住多久就来了,以“帮你们收拾新家”的名义拎着铺盖卷住了下来。

郑欣妍起先是没说什么,直到第三天早上,她看到黄丹把她搁在阳台上的洗面奶收进了卫生间,把她晾在架子上的内衣放进了主卧衣柜的顶层。

“妈,”郑欣妍站在卫生间门口,“那洗面奶是氨基酸的,你收哪儿了?”黄丹正蹲在洗衣机前往里头塞衣服,头也不回:“我给你搁架子上了。你那什么糕打的,洗完脸不干吗?”郑欣妍说:“我用惯了那个牌子,你给我放回去。”黄丹直起身来,抬着下巴看了她一眼:“这家里头收拾抽屉的规矩,你没进门前就有了。”

这句话的口气,郑欣妍第一次感受到。

她忽然就懂了什么。

原来之前的那些听来的一件事,谁做的都是一样的,没有区别。

“这个家”三个字不是从她嫁给王海洋那天开始的,黄丹的规矩已经把这个家框好了。

郑欣妍没有吵。

她也跟亚菲不一样,她不吵。

她点了点头:“行,规矩是您的。那我另立一套。”

第三天,她请了个钟点工。

每周来三天,收拾屋子、做饭,工资从家庭开支里出。

黄丹看见钟点工按时准点进门,那脸色,跟锅底一个色。

她打电话给王石头,说新媳妇不会过日子,请人打扫卫生。

王石头在那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就少管点吧。”黄丹被这个“你就少管点吧”呛住了,把电话一摔。

那天傍晚,她看见老旧的皮箱在卧室衣柜顶上。

那是她结婚时带过来的唯一一件家当,跟了她三十多年。

她沉默地爬上凳子把那只旧皮箱搬下来,放到自己坐的床沿上,打开。

箱子里的东西其实不多,一床旧被面、一块红布、一个本子、两枚银镯子。

三十年过去,那些东西都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红布褪成粉色,银镯子也氧化成了暗色,像蒙了一层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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