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依据公开媒体报道、官方文件及当事人公开发言整理而成,目的在于呈现该事件的时间线和公开记录,文中不涉及对个人或者机构的法律定性,案件事实以权威机关正式文件为准。
1998年7月10日-7月19日,昆明。
第十天后杜培武开始配合了。
他自己后来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吊得太久,电击次数太多,几天没睡觉把他脑子熬成了一锅粥,他只知道有一天审讯的人问他:“4月20日晚上你在哪儿?”
他没有回答值班室,沉默了很久之后他说,我……记不得了。
审讯的人没有打他,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一个说:“记不得了?那你想想,你出去过没有?”
"我……好像出去过。"
"去哪了?"
"记不清了。"
"是不是去圆通北路了?"
他沉默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如果点头的话,酷~!刑就能停下来,他想着先点点头,先停下来,以后再翻~!供。
"我……好像去了。"
"去干什么了?"
"记不清了。"
"你是不是去找你妻子了?"
"是……吧。"
审讯的人拿起笔,在笔录上写点什么,他们又问:“你见到你妻子了吗?”
"见到了。"
"她在哪?"
"在……一辆车里。"
"车上还有谁?"
"还有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是谁?"
杜培武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仿佛有另一个人在接管大脑,他知道自己的另一个大脑正在编造,这是一种应激反应。他越编越顺口,像一条决口的河流,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审讯人问一句他答一句,错了挨一下,挨一下改一次,直到他们满意为止。
那晚他吃了一顿热饭,他端着饭盒,手抖得连菜也夹不起来,一边吃饭一边想,自己在做什么?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的,他为什么要那样说?
他把饭盒放下来,趴在床边上干呕,他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他想,不能这样下去,他要翻~!供,他要告诉他们,他说的那些都是打出来的,不是真的。
第二天他被带到办公室,审讯人员把昨天的笔录摆在面前,说,“你看一遍,确定之后签个字,”
他看见那份笔录,笔录上写着杜培武承认4月20日晚上从值班室出来,去圆通北路与妻子王晓湘、王俊波见面,发生争执,开炝刹死了两人。
他看了两遍,接着说:上面写的不是真的。
不是真的吗?审讯的人问,"你说哪一句不是真的?"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值班室,没有去圆通北路,我没有刹人。
"那你昨天为什么说去了?"
"你们打我的时候,我说过什么,我记不清了,"
审讯的人没有讲话,他坐到办公桌后翻看笔录,说:“你昨天说的话我们都记下来了,你说你去了圆通北路,见到了你的妻子,开炝打S了她,白纸黑字,你赖不掉,”
"那是假的!"
假的?审讯的人问,那真的又是什么?
杜培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想的真真切切,他在值班室待了一夜什么事也没做。但他说出这句话后,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
“你不是被迫的,”审讯人说,“这是给你一个机会,你主动交代属于自首,如果翻供就属抗拒,罪加一等,”
"我没有刹人!"
审讯的人站起来说:“那就没办法了,”
那天,他们把他吊起来,这一次吊得更久,他被放下来的时候,两只手腕已经失去知觉,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签不签?"审讯的人问。
他盯着那张笔录,他的视线模糊,看不清上面的文字,他伸手去拿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不是他平时的字。
审讯的人说,早这样,少受多少罪。
他倒在地上,觉得自己所有的骨头和尊严都碎了。
他后来在法庭上说过这样一句话,为了不挨打,他按审讯者的要求说,并且尽量揣摩审讯的意图,这句话是他后来总结出来的,当时他只想让他们停下,而停下的办法是迎合他们,说出他们想听的内容。
审讯的人会纠正他,他说:“我去了圆通北路”,问的人则问:“你是从哪条路去的?”,他表示记不清的时候,便会被提示是否某一条路,“错一个细节会被改正一次,”他逐渐明白,要说出的是已经写好的,而不是他记得的,他只要照着那个剧本念就能少挨。
他把这个发现,用在了以后的每一次审讯里。他们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他们提示什么,他就顺着说什么。他的口供,越来越"符合"现场。到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和勘查记录对上了。
后来他想,那些细节全被他背下来了。
你看这样多好,审讯的人说,你说的和我们查到的一致,这就是事实。
杜培武没说话,他心说这不是事实,这是他背下来的剧本。
但他没有说。他太累了。
接下来几天,他们开始问炝。
"炝呢?"审讯的人问,"你刹了人,炝呢?"
"我没炝,"他说,我没有炝。
"王俊波身上的炝呢?你抢走了?"
"我没有。"
"炝呢?"
他答不出来。他不知道炝在哪。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把炝。
"你想想,你把炝扔哪了?"审讯的人提示他,"是不是扔水里了?"
"我……我不知道。"
"你刹人,炝上有血,你就必须得处理掉,是不是扔到了滇池?
他沉默。他想着,如果他们认定他扔滇池了,他是不是只要承认,就能少挨?
"是。"他说,"扔滇池了。"
扔滇池哪里了?
记不得了,天黑了我就随便一扔。
审讯人互相看了一眼,一个人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说:“走,去滇池指认现场,”
他们把车驶到滇池边上,滇池风大得吹不开他的眼睛,在岸边他看着灰白色的水面,远处的水面形成了一排排波纹,就像许多条线一样游动。
扔在哪了?
他向水面指了一个方向,方向是随便指的。
"确定?"
"确定。"
他们派人下水去捞,两个人穿着胶裤从岸边下去,水到了腰间再往前走,没到胸口,他们在水中摸索了很久什么也没有摸到,风大浪急打在他们脸上,他们用手抹一下又低头继续摸。
捞了一天,什么也没捞到,他站在岸边一整天,风吹得他头疼。
审讯人员问道:“你确定扔这了?”
"确定。"
"那怎么捞不到?"
"天黑,我记不清具体位置了。"
审讯者不再发问,他们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信任也没有愤怒,他们只是看他,看一个已经被认定的人。两人从水里上来,脱掉胶裤坐在岸边抽烟,其中一个人回过头来看了看他,没有说话。
回程车里,他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滇池越来越远,滇池那么大,水那么深,他要真的把炝扔下去了,他们一辈子也捞不到,但是他没有扔,他从未碰过那把炝。
他想,这辈子大概真的出不去了。
7月16日,他们拿来了一张纸。
纸是复印件上画着的一支炝草图,上面标有尺寸,纸上写了一串数字。
“你看看,”审讯的人说,“你扔的是这一支,七7式,”
他看了一下,炝的模样他认得,那一串数字,他看了一眼,没记住。
"我没见过。"他说。
你开过炝,怎么会没见过?
我训练的时候打过,但是我没见过这一支。
审讯人员指向那串数字说,"记下来,明天还要问,"
他看着那串数字,数字是七位:1605825,他读了一遍又一遍,把它记在心中。
"记住了?"审讯的人问。
"记住了。"
你是不是将这把炝扔进了滇池?
"是。"他说,"我扔了。"
"炝号?"审讯的人问,"再说一遍。
"1605825。"他说。
审讯的人点头,然后在纸上写了什么,杜培武看到那串数字后才明白过来,这支炝是有身份的,它有自己的编号,如同人有自己名字。这支炝原来的主人是谁,他没见过,他只知道,这支炝现在成了他的“罪证”。
他没有再看那串数字,后来他想,那串数字他可能一辈子都记得。但当时他不知道,两年后,这串数字会被另一个人的帆布包里翻出来,为他洗脱了罪名。
那天晚上,他躺在小屋的行军床上,把白天背过的炝号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1605825,他数着那七个数字,慢慢睡着了,这是他这几天里第一次没有梦到血。
7月19日,他被要求签最后一份笔录。
笔录中写道:4月20日晚上他怎么从值班室出来,怎样赶到圆通北路,和妻子争执的过程是怎样的,开枪杀死王俊波的经过是什么,抢走王俊波的炝后又如何将炝扔进滇池。
他签了字,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他已经无力再抖了。
审讯的人签完字后说:“好了,你可以去休息了,”
他被送回了那间小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认为,这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他的身体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他瘦了二十多斤,皮带扣到最后一个眼还松,蹲下再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要靠墙休息一下。
他错了。
当天下午,他被从灰楼带出来,送进了昆明市第一看所。
看所的铁门在他身后关闭,他穿着灰蓝色囚服站在走廊里,手腕上手铐留下的痕迹还带着点血色。
他想着自己签了那些笔录,那些话一句都不是真的,但是他又签署了。
他想着,进了看所以后见到检官时就翻供,他要把所有的笔录都告诉别人,说是假的,打出来的。
他进入监室,被关押在里面的人都望着他,并问罪,刹人是他说的。
那人问,真刹了?
他说,没有。我是冤枉的。
那人没有再问。
他在监室角落里坐下,把手伸进裤兜,摸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他藏在兜里的第三颗被打落的牙,他把它攥在手心很久了。
他想着,这颗牙,他要留着。
他后来才知道,7月26日专案组向检院提出申请逮捕。
他不知道的是,他签的那份完整的笔录和之前零散的口供放在一起漏洞百出,作案时间同现场勘查推断的时间不一致,开炝位置同D孔分布也不一致,但是这些矛盾,在提请逮捕的材料里已经被处理掉了,提交上去的是一个“干净”的口供。
他要翻供的话还没有机会说出,那份干净的口供就已被送到检院卷宗里了。
他想,等见到检官时就翻供,他不知道,等来的不是检官,是又一次的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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