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宗一先生侧记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百年南开园中，不乏令人心折的前辈，他们的渊博学识、朗润风度和师道型范为自身赢得了超越专业畛域的声望与光彩。专注探索心灵历史的宁宗一先生正是其中的一位。不夸张地说，我所交游过从的师友，无分专业和院校，多能知道南开有位研究古典小说戏曲的宁先生，甚至有些校外人士比我更了解他近年的生活与文字。这样说来，我虽是陶慕宁师的及门弟子，忝列宁宗一教授再传之列，但没有资格也没有必要费词一一介绍宁先生的事迹。谨分享我亲聆謦欬的几个片段，用以显扬一代南开名师的声光，是为侧记。

　　十余年前我就读本科时，常听后来的导师陶慕宁教授提起他的导师宁先生，也听说此老喜欢结识青年俊彦，不免生起拜望之心，却始终不敢造次。有幸识荆是在2014年，宁先生手草华章并命陶师录入电脑，彼时陶师已是六十许人，我自然为他服劳，事成之后陶老师携我面呈文稿。甫一觌面，我便惊讶于宁老身形的挺拔与嗓音的洪亮，他显然将授课时能振屋瓦的中气保留到了退休后。此后的事回忆起来多少有些尴尬，如我当头便叫他“师爷”，宁先生摆摆手：“别叫师爷”。我私揣这一是因我尚未厕身陶师门墙，二是嫌我的称谓词太老——他有年轻人的心气儿。又如宾主坐定后，宁先生批评我的誊录工作多有失核，这更让我惭愧无地了。宁先生谈兴甚高，从《金瓶梅词话》讲到宋元小说家话本，又讲到他的授业恩师许政扬先生。第一次领教老先生的滔滔不绝，我那一晚没能插上几句话。夤夜告辞，陶师邀我杯酒小酌，劝我毋为宁先生出于爱护的批评而沮丧，先生右手艰于握管，只好以左手草书，字迹难辨也是有的。那时我方知道，宁先生的先尊伯龙公以微楷闻名，家学渊源，故而他对学生识字、写字秉持高标准就不难理解了。

　　2015年，我研究生入学时恰值《许政扬文存》增订再版。在纪念会上，黄克先生作为许门研究生洒泪发言后，宁先生作为许先生助教讲述了南开园的风雨往事。用先生的话说，时间冲淡了“殷红的血迹”也让人养成了“健忘的毛病”，但他始终不能忘怀沉静而忧郁的许政扬先生。宁先生的心灵史描述了一场世潮润身的“书生悲剧”，许先生的惨白脸色和抖动身躯如在眼前，令我们痛惜许先生的未尽才情，感伤宁先生的无奈处境。当生存本身成为对人格和良知的考验时，如此悲剧岂止许先生一例呢？

　　自从宋末遗民郑思肖以井中《心史》名世，“心史”遂常见于顾炎武以迄陈寅恪等史家的吟咏中，孟森更是以此为号。依我愚见，著有《一个教书人的心史》《心灵的倾诉》的宁宗一教授，与前辈作手正属同调——在他们胸中的异代孤愤之下，跳动的是同一颗赤子之心。鄙意以为，许先生对正义的坚持和对真理的执着于宁先生多有沾溉，造就了后者有时犀利而不流于刻薄、有时“幼稚”而不失为天真的品格。这些品格在宁先生的弟子李剑国先生、陶慕宁先生和陆林先生身上都可感受到——他们都是传统话语中的“痴人”。

　　2019年，我赴北京大学攻博，偶能回津看望陶师，亦不便贸然造访宁先生处。然而宁先生一向没有忘记我，每值新作发布，陶师办公室必有一本留给我的签名赐书，令我感激无限。及至捧读一过，我深感宁氏心史的作者在观察别人之前先洞悉了自己。真诚是一种易于表演却难于验证的品质，骗过别人或许还算简单，取信自己却需要一番自省功夫；否则就成了《大学》所谓的小人“自谦”。宁先生被心灵折磨、用心灵记录、向心灵探询，正是君子“毋自欺也”。

　　自2023年始，我有幸执教于自己本科就读的汉语言文化学院，回归母校再见到宁先生时，这位年届92岁的老人步履不似往时轻快，谈锋却犹然锐利。我小心地避免使用“师爷”称谓，不过这已不放在他心上。他直言自己是“走在人生边上”，对个人的荣辱升沉早已看开，对青年的进退出处却常存忧虑，不过在寄意未来时仍然乐观地说，“有些事我恐怕看不到，你们能看到”。长谈下来，我感佩宁老洞察时事的敏锐为多数青年人所不及，却已没有十年前的峻急，愈见一派天真赤子的气象。

　　近年宁先生为将师友风义播于后世，正以绝大毅力将自己的著作修订再版。每次见面，他萦怀的总是老朋友的身体状况，关心的多是小朋友的前途，却很少提及自己独居生活的不便。其实就我所知，先生曾遭医疗意外导致腿部大面积烫伤，因此卧床三数月。然而，先生病中绝无可怜之态，愈后亦未见恚怒之色，任凭旁人如何说，他只一句“我无知，不怨别人”。个中既有他与人为善的真心，也有他不为病痛所苦的自强，两者都足令人叹服。

　　时人好谈论宁宗一先生的“三不主义”，即不体检、不过寿、不养生，用以凸显老人家乐天知命的散淡襟怀。其实宁先生继承了家族先人搜集的多种经验良方，雅擅岐黄、自通荣卫，因此“三不主义”也可照见他的崖岸。去年刘紫云、周建强和关静几位老师拜望宁先生，我陪侍在旁，大家请教先生堂号“二自斋”的出典，先生指示是“自作多情”“自知之明”，一座绝倒。事后我细忖此语，深服先生光风霁月的洒落风神。孔子说君子有三戒，老年人“戒之在得”。宁先生年高德劭，耳中不绝掌声谀词，面上从无骄气矜色，正是表明“自知之明”的妙处。根据宁先生的夫子自道，他本科毕业时的初心是当记者，留校任教后的理想是研究当代文学，最终还是服从安排追随许政扬先生学习、讲授古代文学。平心而论，先生的学问广大而不失精微，立足古典小说戏曲的同时旁涉俄苏文论，能援引别林斯基、车尔尼雪夫斯基和杜勃罗留波夫等人的理论框架分析中国作品、观照作者和人物的心灵委曲。但宁先生并不讳言自己所受的时代局限，公开表示学术代兴、后继有人，以此谢绝各路大人先生的头衔，真是“戒之在得”。在渐入中年的我看来，这位心灵史家既像一介古典书生，更是一个现代知识人，他少存得失心和名利心，保持清醒冷静；多运真诚心与勇猛心，汰洗自饰自媚。可谓晚节弥坚，实为人所难及！

　　说到宁先生的“自作多情”，知心人难免会心一笑。中国文学自有主情的一脉：《诗》云“洵有情兮，而无望兮”，卫叔宝说“苟未免有情，亦复谁能遣此”，《红楼梦》咏“开辟鸿蒙，谁为情种”。宁先生的本来面目，正是一位有情人。他在情天情海中投注了严肃，也未必没有冲动；谱写了佳话，又经常伴随着争议。然而在他口中笔下，过往没有被浪漫化，也没有被简单化，他只是平静而忧郁地讲述，一如当年的许政扬先生。宁先生乐于承认的头衔是教书人，不过师生厚谊绝非老师辈的“自作多情”。在陶慕宁教授门下聆训十余年来，陶师酒后总是说起1982年面试时宁宗一先生将他从阳泉矿务局一中教师拔擢为南开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的师恩。就职以来，南开的刘佳老师和我的博士生导师刘勇强老师以及全国各地的师友多曾命我转达对宁先生的问候。南开学子和校友更有轮番访问宁先生的默契，最用心的付善明老师总要从西南村带着“老陶包子”来陪先生进餐。凡此种种，足征学生辈的孺慕深情。从中文系成名，到东艺系荣休，宁先生的教书生涯成就了传奇，也留下了遗憾，可一代又一代南开人的爱戴与敬仰足以成为一个教书宗匠的最高奖赏了。

　　谨以本文献给心灵史家宁宗一先生以及所有关怀他的人，赞美他清明的心智、安宁的心神与从容的心态，祝愿他健康长寿！

　　（作者系南开大学汉语言文化学院讲师）

　　学人小传

　　宁宗一，南开大学古典小说戏曲研究专家，1931年生于北京，原名宗彝，1954年留教南开大学中文系，师事华粹深、许政扬等前辈学者，曾任中国武侠文学学会会长、天津市红楼梦文化研究会会长、天津古典小说戏曲研究会会长，研究方向为中国文学史、古典小说与戏曲美学，发表《吴敬梓对中国小说美学的贡献》《从小说文体演变看〈儒林外史〉与〈红楼梦〉的类型品位》《关注古代作家的心态研究》等论文百余篇，出版《中国古典小说戏曲探艺录》《说不尽的〈金瓶梅〉》《一个教书人的心史》《点燃心灵之灯》《心灵的倾诉》等著作十余种，多能发覆心曲、显扬潜德，近年尤以心灵史家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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