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那年秋天,我从宿舍楼二层的台阶上滚了下来。
左小腿骨折,石膏打了两个月,拆了以后还得拄拐。那时候上课的教室在四楼,没有电梯,我拄着拐爬到三楼就得歇口气。室友们轮流扶过我,可大家都有课,时间凑不上,我一个人在楼道里一瘸一拐的样子,现在想起来还挺狼狈。
后来有一天,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生说了句话。
他坐我左边,半年了我俩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姓什么叫什么我大概知道,但从来没叫过。他总是第一个到教室,坐在靠窗那个位置,书包放在腿上低着头看书,上课也不怎么发言。我拄着拐进教室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就这样的一个人,那天下了课忽然站起来,对我说:"我背你吧。"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他把书包甩到肩上,在我面前蹲下来,说了第二句话:"你上课老迟到,老师点你名了。"
我趴到他背上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他瘦,后背的肩胛骨硌着我胸口,走起来一晃一晃的。可他步子稳,下楼的时候一步一步踩实了才换脚,从四楼到一楼走得很慢,中间没歇。
"你累不累?"我趴在他背上问。
"不累。"
到了楼下他把我放下来,自己转身就走了,也没说"明天还来"之类的话。可第二天我到了楼梯口,他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看见我来,也不说话,直接蹲下来。
就这么背了三个多月。每天上下四楼,一天至少两趟。他从来没抱怨过,也没提过任何要求。下雨天他把自己的伞递给我,自己顶着书包跑。有回他感冒发烧,鼻音重得说话都瓮声瓮气的,可还是来了,蹲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才站稳。
"你今天别背了。"我说。
他没吭声,稳稳地把我背起来,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接着走。那天他出了一身汗,后颈上全是水光,我在他背上看着那几滴汗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滑,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你叫什么来着?"我问他。
"陈默。"
"沉默的默?"
"嗯。"
三个月后我不用背了。拄着单拐自己慢慢走,他走在我旁边,步子放得很慢,跟我一个节奏。有时候我脚底下打滑他伸手扶一把,扶完就松开,也不多话。大四毕业拍集体照那天,大家到处找人合影,我没找到他。后来听人说他一早就走了,赶火车回了老家。
毕业以后各奔东西。我留在省城工作,从租房到买房,从普通员工到部门主管,日子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偶尔翻相册看到那张全班合影,会找一找角落里的他,看见了就停一下,然后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今年春天我回学校办事,碰见当年的辅导员,聊了几句过去的同学。辅导员叹了口气说,陈默你还记得吧?就是那个总坐窗边的,他现在不太好。前两年他爸生病,花了不少钱,他辞了工作回老家照顾,后来他爸还是走了。他自己身体也出了问题,干不了重活,打点零工勉强度日,还没成家。
我坐在辅导员办公室的椅子上,窗外就是当年那栋教学楼。四楼的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我忽然想起他背着我站在三楼拐角喘气的那天,他的肩胛骨硌着我胸口,他的后颈全是汗。
"他老家在哪?"我问。
第二天我请了假,开车上了高速。
他老家在隔壁省的一个小县城,我导航找了半天才找到他说的那条巷子。巷子窄,车开不进去,我停在外面走进去,一路数着门牌号,在巷子最深处找到了那间屋子。
门开着半扇,一个瘦削的男人坐在门口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削。我走近了才看清,他在削一根木头,脚边已经堆了一小堆木花。阳光照在他低着的头顶上,头发白了一半。
"陈默。"
他抬头。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我认得——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安安静静的。
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把手里的木头和刻刀放下来,慢慢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吃力,像是腰不太好,扶着门框才直起身。
"你怎么来了?"他问。
"路过。"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和他以前在教室里低头看书的侧脸一样淡。他把我让进屋,屋里不大,收拾得倒干净。墙上挂着他刻的一些木雕,有小鸟、有莲花,还有一个小人背着另一个小人——那个小人腿上缠着白色的线,像绷带。
我看着那个木雕,半天没说话。
"你还有这个?"我问。
"去年刻的,"他说,"想起来那段时间了,怕忘了。"
他转身去倒水,我坐在他家的旧沙发上,摸着那个木雕粗糙的纹路。十年了,他背了我三个多月,从没要过什么。我只是他邻座的一个同学,他甚至可能早就忘了我叫什么名字——他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可他刻了一个木雕,记得腿上有绷带。
他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脸上的东西抹干净了。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跟他聊了些有的没的。问他现在做什么,他说给人修东西,什么都能修一点。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老毛病了不碍事。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临走的时候我把车钥匙在手里掂了掂,想说"跟我回省城吧,我那儿缺个人",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轻了。我掏出口袋里的名片递给他,说:"你要是想换个地方待,给我打电话。车我给你开,活儿我给你找。"
他接了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走出去的时候在巷口回头望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瘦瘦的一个人,手里拿着那张名片,阳光把他半白的头发照得有点透明。他看见我回头,举了一下手里的名片,像是说"收到了"。
上了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条窄巷子,想起十年前他蹲在我面前,肩胛骨硌着我胸口,一步一步从四楼走下去。他从来没说过"我背你吧"这种话以外的任何一句话,从来没有。
我拧钥匙打着火,车子缓缓开出巷口。后视镜里那个瘦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小点。
我踩着油门上了高速,窗外的树往后飞掠。口袋里那张木雕的照片是我偷偷拍的,那个小人背着另一个小人,腿上的绷带刻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每一道都清清楚楚。
十年了,他没忘。
我也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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