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巴掌落下来的时候,我正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
油星子还在盘沿上跳,我脸上先挨了一下。脆的,响的,整个客厅都安静了半秒。
“陈默,你他妈还是不是个男人?”
说话的是林远,我妻子苏婉的“男闺蜜”。此刻他站在我家客厅中央,穿着一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还挂着那种“我很懂”的表情。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住。
糖醋排骨的酱汁顺着白瓷盘边往下淌,有一滴落在我新买的浅灰色地毯上。我妈下周要来家里住,这块地毯是我特意挑的。
“你再说一遍?”我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说你不是男人。”林远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刚才还大,“婉婉怀着你的孩子,孕吐得厉害,让你剥个虾你都不乐意,你算什么丈夫?”
我看了眼苏婉。她坐在餐桌旁边,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脸色确实有点苍白。她没看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面前的水杯。
“我没剥虾吗?”我问。
“你剥了吗?”林远冷笑,“婉婉刚才说想吃虾,你坐在那儿动都没动。”
我深吸一口气。
今天是苏婉生日。我请了林远来家里吃饭,因为苏婉说“他一个人在外地,没朋友,怪可怜的”。我订了她最爱吃的那家蛋糕店的蛋糕,去菜市场买了最新鲜的基围虾,亲手剥了满满一碗虾仁——就在半小时前。
那碗虾仁现在还在厨房的玻璃碗里,上面盖着保鲜膜。
“我剥了。”我说。
“剥哪儿了?”林远指了指餐桌,“婉婉面前有虾吗?”
我转头看苏婉。
她还是不看我。
“苏婉。”我叫她的名字,“我刚才剥的虾呢?”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点闪躲,又有点委屈。“我……我没看见。”
“没看见?”
“一碗虾仁放在厨房,谁看得见啊。”林远接过话头,“你就不能端出来?婉婉怀着孩子,她还得自己走去厨房拿?”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我笑了。
“林远,你这么懂,你怎么不自己剥?”
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涨红。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就是想问问,你一个大男人,站在别人家客厅里,替别人老婆抱不平,你算什么东西?”
空气突然绷紧了。
苏婉猛地抬起头:“陈默,你说话注意点!”
我转头看她。
“注意点?”我指了指自己还在发烫的左脸,“他打我一巴掌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注意点?”
苏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远却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你还有脸提这个?我打你是轻的!婉婉跟了你三年,三年啊!怀孕的时候想吃口虾都吃不上,她图你什么?”
我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
看着他眼角因为激动而挤出的一丝细纹。
看着他身后苏婉那张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脸。
我突然觉得有点累。
“苏婉。”我说,“你生日想吃什么虾?我现在去给你买。”
她愣住了。
林远也愣住了。
“我问你,”我看着她,“你想吃什么虾,我去买。”
她嘴唇动了动。
“白……白灼的。”
“好。”我点点头,转身往玄关走。
“陈默!”林远在后面喊,“你别走!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停下脚步。
没回头。
“说清楚什么?”我问。
“说清楚你以后还对不对婉婉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
客厅的灯打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婉坐在餐桌旁,肚子已经微微隆起,那里面是我的孩子。
“我对她好不好,不用你操心。”我说。
“你——”他指着我,手指都在抖。
“我什么?”我打断他,“林远,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要是觉得苏婉跟着我委屈,你让她跟我离婚,我二话不说签字。你要是没这个本事,就别在我家充大尾巴狼。”
他的脸白了。
苏婉的脸也白了。
“陈默,你胡说什么!”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胡说?”我看着她,“那你让他解释解释,他为什么打我这巴掌。”
“我……”她看向林远。
林远张了张嘴。
没人说话。
我转身出了门。
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我没走远,就站在楼道里。
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上面记着苏婉孕期所有的注意事项:不能吃螃蟹,不能吃山楂,每天要吃叶酸,孕中期要补钙,晚上睡觉要把腿垫高一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
备注是“张姐”,苏婉的产检医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张姐,我陈默。这么晚打扰您……没事儿,就是想问问我媳妇儿最近产检情况……嗯……都正常?好……好……谢谢张姐。”
挂掉电话,我在楼道里蹲下来。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我脸上。
我摸了摸左脸,还有点疼。
不是脸疼。
是心里有个地方,有点疼。
我掏出烟,想了想,又塞回去。
苏婉闻不了烟味。
我在楼道里坐了大概十分钟。
烟瘾犯了三次,都忍住了。
后来门开了。
是苏婉。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薄薄的开衫,肚子被夜风吹得有点发凉。
“进来吧。”她说。
我没动。
“林远走了。”
“他说让我跟你道歉。”
我没说话。
“他说他不该动手。”她的声音有点哑,“他……他就是太激动了。”
我站起来。
看着她。
“苏婉。”
“嗯?”
“他激动什么?”
她没回答。
“他为什么替你激动?”我又问了一遍。
她还是不回答。
我叹了口气。
“外面冷,进去吧。”
她没动。
“陈默,”她突然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和林远有什么?”
我看着她。
“我没觉得。”
“那你刚才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事实。”我说,“你要觉得他比我对你好,你跟我离婚,我签字。”
她眼眶红了。
“你又来了。”
“我又怎么了?”
“你每次一吵架就说离婚!”她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过了?”
我愣住了。
“我什么时候说不想跟你过了?”
“你刚才说的!你说让我跟你离婚!”
“我那是——”我顿了一下,“我那是气话。”
“气话?”她冷笑了一声,“你每次都是气话!你气话说完了,转头又当没事人一样!”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去吧。”我最后说,“外面冷。”
她没动。
“陈默,你给我个准话。”她说,“你到底还想不想跟我过?”
“想。”
“那你以后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提离婚?”
“能。”
“那林远的事……”
“他是你朋友,我没意见。”我说,“但他不能打我。”
她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不该动手。”
“嗯。”
“但你也不能那样说他。”
“我说他什么了?”
“你说他充大尾巴狼。”
“他就是。”
“陈默!”
“行行行,”我摆摆手,“我不说了。进去吧,外面真冷。”
她这才转身进门。
我跟在她后面。
客厅里,林远的那双皮鞋已经不在了。
餐桌上的菜都凉了。
那盘糖醋排骨还在老位置,酱汁已经凝住了。
我走进厨房,把那碗虾仁从保鲜膜底下拿出来。
端到餐桌上,放在苏婉面前。
“吃吧。”
她看着那碗虾仁,突然就哭了。
“哭什么?”
“对不起……”她抽抽搭搭地说,“我刚才真的没看见……”
我叹了口气。
在她旁边坐下来。
“行了,别哭了。怀着孩子呢。”
她一边哭一边剥虾,吃得乱七八糟。
我给她倒了杯温水。
“慢点吃。”
她点点头。
眼泪还在掉。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吃。
心想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晚上九点半,苏婉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把那盘凉透的糖醋排骨热了热,就着剩米饭吃了。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远发来的微信。
“陈默,今天的事是我冲动了。但我说的那些话,你自己心里有数。婉婉跟了你三年,你扪心自问,你对得起她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几个字:“她是我老婆,我怎么对她是我的事。轮不到你操心。”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来。
“你会后悔的。”
我没回。
把手机扣在桌上。
继续吃排骨。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
那块地毯还没擦。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找抹布。
擦地毯的时候,我发现那滩酱汁已经渗进纤维里了。
擦不掉。
我蹲在地毯边上,看着那块污渍。
心想这地毯三百八。
三百八的地毯,就这么毁了。
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苏婉在煮粥。
我走出卧室,看见她系着我妈的围裙,正在灶台前忙活。
“醒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煮了小米粥。”
“嗯。”
我走到她身后,从后面抱住她。
她僵了一下。
“干嘛?”
“抱一下。”
“……哦。”
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她说,“你呢?”
“也还行。”
我们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粥咕嘟咕嘟冒泡。
“陈默。”
“嗯?”
“林远昨晚给我发微信了。”
我松开她。
“他说什么?”
“他说他昨天不该动手,让我替他跟你道歉。”
“嗯。”
“他还说……”她顿了一下,“他说以后不会再干涉我们的生活了。”
“哦。”
“你……你怎么想?”
“我没什么想法。”我说,“他是你朋友,你愿意处就处,不愿意处就算。”
她转过身,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可是你昨天……”
“昨天是我不对。”我说,“我不该说那些话。”
她愣了一下。
“你……你承认你不对了?”
“嗯。”
“你不是说他是大尾巴狼吗?”
“他是不是大尾巴狼是一回事。”我说,“我不该当着你的面说。是另一回事。”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继续搅粥,“吃饭吧。”
吃饭的时候,她突然说:“陈默。”
“嗯?”
“今天陪我去产检吧。”
“好。”
“张姐说这次要做个B超。”
“好。”
“你想看看是男是女吗?”
“都行。”我说,“只要健康就行。”
她点点头。
继续喝粥。
我看着她。
心想日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吵吵闹闹,哭哭笑笑,然后继续过。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
分工明确。
跟过去三年一样。
擦完桌子,她突然说:“陈默。”
“嗯?”
“林远昨晚还说了一句话。”
我停下洗碗的动作。
“他说……”她犹豫了一下,“他说他一直喜欢我。”
我转过头。
看着她。
“什么时候的事?”
“大学的时候。”
“你知道吗?”
“知道。”
“你怎么想?”
她看着我。
“陈默,我跟你结婚三年了。”
“嗯。”
“我要是想跟他走,我早就走了。”
“嗯。”
“你信吗?”
我关了水龙头。
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走到她面前。
“苏婉。”
“嗯?”
“我信你。”
她眼眶又红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走过来,靠在我怀里,“就是觉得……挺对不起你的。”
“哪里对不起?”
“昨晚的事。”
“昨晚什么事?”
她没说话。
我拍了拍她的背。
“行了,别想了。走吧,产检去。”
她点点头。
我们换了衣服,出门。
下楼的时候,我扶着她的胳膊。
她肚子已经显怀了,走路有点费劲。
电梯里,她突然说:“陈默。”
“嗯?”
“你以后能不能别跟林远一般见识?”
我看着她。
“他是你朋友,我跟他一般见识什么。”
“可是他说话确实不好听。”
“嗯。”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
“真的。”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了。
阳光照进来。
我扶着她走出去。
“走吧。”
“嗯。”
我们并排走在小区的林荫道上。
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突然说:“陈默。”
“嗯?”
“你说林远他……他会真的不再干涉我们了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不再干涉吗?”
我停下脚步。
看着她。
“苏婉。”
“嗯?”
“他干不干涉,不取决于我。”
她愣了一下。
“取决于谁?”
“取决于你。”
“我?”
“嗯。”我说,“你要是觉得我对你不够好,你可以去找他诉苦。你要是觉得我对你够好,你根本不需要他替你出头。”
她沉默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我帮她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的时候,她突然拉住我的手。
“陈默。”
“嗯?”
“你对我够好吗?”
我看着她。
“苏婉。”
“嗯?”
“你问我一百遍,我也还是那句话——”
她看着我。
“我对你够好。”
她笑了。
眼泪也掉下来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擦擦眼泪,“走吧,产检去。”
我关上车门。
坐在她旁边。
车子开动。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
她靠在我肩膀上。
“陈默。”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就这样……吵吵闹闹的。”
“不会。”
她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我会赢。”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
她重新靠在我肩膀上。
“陈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吵。”
我没说话。
低头看了看手机。
林远又发来一条微信。
“婉婉产检,我陪她去。你不用来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把手机递给苏婉。
“看看。”
她看了一眼。
脸色变了。
“他怎么知道我们今天产检?”
“你告诉他的?”
“我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的?”
她没说话。
我拿回手机。
打了几个字:“她老公陪她去产检,用不着你操心。”
发送。
对方正在输入……
停了。
又来。
“你算什么老公?昨天连碗虾都没端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
把手机锁屏。
“怎么了?”苏婉问。
“没什么。”
“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说,“专心产检。”
她看了我一眼。
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变。
我看着窗外。
心想这个林远,到底想干什么。
产检很顺利。
张姐说孩子发育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
苏婉拿着B超单子看了又看。
“陈默,你看,这是孩子的头。”
“嗯。”
“这是手。”
“嗯。”
“这是脚。”
“嗯。”
“你怎么就嗯嗯嗯的?”
“我在看。”
“你看哪儿呢?”
“看孩子。”
“你根本没认真看。”
“我认真看了。”
“你看的哪部分?”
“都看了。”
她把B超单子举到我面前。
“你看,这是脊椎。”
“嗯。”
“这是心脏。”
“嗯。”
“你能不能换个词?”
“……好。”
我凑过去看了看。
“这条线是脊椎?”
“对。”
“这个圆的是心脏?”
“对。”
“这个是头?”
“对。”
“你现在认真看了?”
“认真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
把B超单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走吧,回家。”
“嗯。”
我们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
她挽着我的胳膊。
“陈默。”
“嗯?”
“今天天气真好。”
“嗯。”
“难得出来一趟,我们走走吧。”
“好。”
我们沿着马路慢慢走。
她走得很慢,我迁就她的速度。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她突然停下。
“怎么了?”
“有点累。”
“找个地方坐坐?”
“好。”
我们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
她靠在我身上。
“陈默。”
“嗯?”
“你说林远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不知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她沉默了一下。
“那他为什么不追我?”
“可能是因为你选了我。”
她笑了。
“你还挺自信。”
“我不自信。”我说,“我陈述事实。”
她看着我。
“陈默。”
“嗯?”
“你说如果当初我选了他,会不会比现在幸福?”
我看着她。
“会。”
她愣住了。
“你……你怎么这么说?”
“因为他会剥虾。”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那种忍不住的笑。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靠在我身上,“我就是觉得……挺幸福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
“别想太多了。”
“嗯。”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
她突然说:“陈默。”
“嗯?”
“你说林远他……会不会一直这样?”
“不知道。”
“你希望他怎么样?”
“我希望他离我们远点。”
她看着我。
“这么直接?”
“直接点好。”我说,“拐弯抹角累。”
她笑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站起来,“走吧,回家。”
“嗯。”
我们继续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林远。
他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看见我们,他走过来。
“婉婉,产检怎么样?”
“挺好的。”苏婉说,“谢谢你关心。”
“应该的。”他把花递给她,“送你的。”
苏婉看了我一眼。
没接。
“林远,你以后别这样了。”
“我怎么了?”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那你给我送什么花?”
“我……”林远愣了一下,“我就是觉得你怀孕辛苦,想送点东西给你。”
“不用了。”苏婉说,“我老公会送我。”
她看了我一眼。
我什么都没说。
林远的脸色有点难看。
“婉殊……”
“林远。”我打断他,“我老婆说了不用,就是不用。你一个大男人,别这么没眼力见。”
他看着我。
眼神里有点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
“陈默,你别太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我说,“我老婆不收你的花,我就过分了?”
“你——”
“林远。”苏婉突然说,“你回去吧。以后……以后我们还是少见面吧。”
他愣住了。
“婉婉,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我们少见面。”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苏婉说,“就是觉得……不太合适。”
他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向我。
“陈默,你跟婉婉说了什么?”
“没什么。”
“那她为什么突然这样?”
“可能是因为她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她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朋友。”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很冷的笑。
“陈默,你行。”
“我行什么?”
“你行。”他说,“你赢了。”
“我没跟你比过。”
“你赢了。”他重复了一遍,“婉婉,你以后会后悔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花扔在地上。
苏婉看着那束花。
然后她蹲下来,把花捡起来。
“你干什么?”我问。
“扔垃圾桶里。”
她把花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
“陈默。”
“嗯?”
“我们回家吧。”
“嗯。”
我们走进小区。
电梯里,她突然说:“陈默。”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清醒。”
我看着她。
“苏婉。”
“嗯?”
“你不用谢我。”
她看着我。
“那我谢谁?”
“谢你自己。”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靠在我身上,“我就是觉得……嫁给你挺好的。”
我没说话。
电梯到了。
门开了。
我们走出去。
开门的时候,她突然说:“陈默。”
“嗯?”
“你说林远他……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希望他怎么样?”
“我希望他过得好。”
她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说,“毕竟他是你朋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开门,“进来吧。”
我们走进家门。
家里还是昨天的样子。
那盘糖醋排骨已经被我倒掉了。
地毯上的污渍还在。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
“饿了吗?”
“不饿。”
“那我给你削个水果。”
“好。”
我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端到她面前。
“吃吧。”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吗?”
“甜。”
“那多吃点。”
她点点头。
一块一块地吃。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
心想这日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吵吵闹闹,哭哭笑笑,然后继续过。
晚上,她早早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一个人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部家庭剧。
剧里的夫妻在吵架。
吵得很凶。
我看着看着,突然就笑了。
心想这编剧,大概没结过婚。
真正的夫妻吵架,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夫妻吵架,是吵着吵着,就忘了在吵什么。
然后和好。
然后继续过。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是林远。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陈默。”
“嗯。”
“婉婉在你旁边吗?”
“在。”
“你让她接电话。”
“什么事?”
“你让她接。”
我把手机递给苏婉。
“林远找你。”
她接过手机。
“喂?”
“……嗯。”
“……好。”
“……我知道了。”
她挂掉电话。
看着我。
“怎么了?”
“林远说他要走了。”
“去哪儿?”
“回老家。”
“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她看着我。
“你说我要不要去送他?”
我看着她。
“你想去吗?”
“不知道。”
“那就别去。”
“可是……”
“可是什么?”
“他毕竟是我朋友。”
“嗯。”
“我不去送,好像不太好。”
“那就去。”
她看着我。
“你不生气?”
“不生气。”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陈默。”
“嗯?”
“你真好。”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靠在我怀里。
“陈默。”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就这样……好好的。”
“会。”
她笑了。
眼泪也掉下来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擦擦眼泪,“我去送送他。”
“嗯。”
她换了衣服,出门。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走出小区。
林远在小区门口等她。
他们说了几句话。
然后林远上了出租车。
出租车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离开。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阳台。
看见我站在那儿。
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冲她挥了挥手。
她走进楼道。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她走进来。
“回来了?”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回老家以后,会好好的。”
“嗯。”
“他还说……让我好好跟你过日子。”
“嗯。”
“他还说……对不起。”
我看着她。
“你信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他是真心的。”
“嗯。”
“陈默。”
“嗯?”
“你说他以后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回来吗?”
“希望。”
她看着我。
“真的?”
“真的。”我说,“毕竟他是你朋友。”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走过来,靠在我怀里,“我就是觉得……嫁给你挺好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
“别想太多了。”
“嗯。”
我们就这么站着。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
照在她身上。
照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那里面是我们的孩子。
“陈默。”
“嗯?”
“你说孩子会像谁?”
“像你。”
“为什么?”
“因为像你好看。”
她笑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陈默。”
“嗯?”
“我爱你。”
我看着她。
“我也爱你。”
她笑了。
眼泪也掉下来了。
“你这人……”
“我怎么了?”
“没什么。”她擦擦眼泪,“我饿了。”
“我去给你做饭。”
“好。”
我走进厨房。
开始做饭。
她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部家庭剧。
剧里的夫妻在吵架。
吵着吵着就和好了。
和好以后继续过日子。
我一边做饭,一边听电视里的声音。
心想这编剧,大概结过婚。
日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吵吵闹闹,哭哭笑笑,然后继续过。
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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