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约有5.7万人死于溺水！一线救援队长：很多溺水者来不及喊救命，而是安静地沉下去

嘉宾｜上海市宝山蓝天救援队水域队队长 程敏

每到夏天，溺水新闻总会反复闯入公众视野。

据国家卫生健康委和公安部不完全统计，我国每年约有5.7万人死于溺水，相当于每天有156人因水而亡。少年儿童溺水死亡人数占总数的56%以上，溺水已成为我国1至14岁儿童意外死亡的首要原因。每一天，都有88个孩子被水夺走生命。

大众总以为溺水会伴随着大声呼救、疯狂扑腾。可来自救援一线的现实远比想象残酷：很多悲剧发生时，当事人安静得像只是在玩水，等旁人察觉，往往已经错过救援机会。

上海市宝山蓝天救援队水域队队长程敏，三年前加入民间救援队伍，常年奔走在各类水域事故现场。他们大多数时候赶到现场，悲剧已经发生，打捞，成为工作里沉重的一部分。

我们和程敏聊起真实救援现场、大众广为流传的认知误区，以及普通人一定要掌握的保命法则。比起出事之后奋力施救，远离危险，才是最好的守护。

救援的另一面：更多时候，我们只能打捞

听到每年溺水的统计数字，做过无数场防溺水科普的程敏依旧觉得沉重。

各类媒体、学校都在反复宣传防溺水，但溺水意外依旧年年上演。

“作为水域救援队，我们很少能够刚好卡在落水发生的瞬间赶到现场开展救援。大部分警情到来，事故已经结束。”程敏说。

“民间有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打捞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既是给悲痛的家属一个交代，也希望让逝者有个体面的结局。但不管最后能不能找到当事人，整个过程，对我们队员来说都是难受又遗憾的。”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击碎的家庭。在程敏经手的案例里，很多悲剧，都来自意料之外的失足。当事人从一开始，根本就没有打算下水。

一位老人到河边开辟出来的一块地，用来种菜，平日里提着水桶在岸边打水浇灌菜地。某天家属发现，田边留下她的自行车，打水的木桶漂浮河面，人却不见踪影。

家属第一时间报了警，但辗转联系到救援队的时候，已经到了第二天。这条河道设有闸门，会定时开闸泄水，水流一直在流动。队员使用声呐设备反复扫描排查，最后发现，老人落水之后，已经被水流裹挟，漂流到距离落水点很远的主航道。

还有非常高发的一类意外，来自钓鱼。

不少鱼塘表面看着水很浅，岸边往下却是断崖式的水深。垂钓者站在塘边，脚下打滑一脚滑进深水里。荒僻鱼塘周边无人，落水者没有自救能力，就直接沉于水底。

“这种毫无准备的失足落水，死亡率往往更高。当事人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不懂自救，慌乱之下做出的全是错误动作。”程敏感慨。

还有曾经新闻报道过的两名年轻学子，来到海边堤坝观景。明明现场立有警示标识，提醒远离水边。二人仅仅站在岸边欣赏海浪，没有下水。涨潮的大浪突然袭来，直接把人卷入海中。其中一人短暂被浪推回岸上，可惊慌之下没有立刻向高处撤离，还想要伸手营救同伴，再次被海浪吞噬。

危险从来不只藏在深水之中。

很多人抱有错觉：水很浅就不会出事。可在流速较快的情况下，仅仅十几厘米深的水，就足以将一名成年人冲倒。人一旦摔倒呛水，陷入恐慌，缺氧窒息的危险就会瞬间到来。

致命误区：溺水，往往安安静静

大众影视剧给很多人灌输了错误印象：溺水的人会大喊大叫，双手拼命拍打水面。

“真实的溺水，不是这样的。”程敏反复强调。

人落水陷入极度恐慌，口鼻不断进水，根本没有多余的机会开口呼喊。

溺水是一连串残酷的生理反应：呛水会先造成本能的呼吸暂停，紧接着身体产生难以抑制的呼吸冲动，水随之侵入气道，引发剧烈喉痉挛。溺水最可怕的不只是窒息，很多时候溺水者意识依旧清醒，要亲身感受身体一步步失控，直至最终丧失意识。水侵入呼吸道，阻断呼吸造成缺氧，最终走向死亡，整个过程痛苦、恐惧，并且转瞬即逝。

救援一线有一份残酷的时间参考：

0‑60秒，剧烈呛咳、恐慌挣扎；

1‑2分钟，喉痉挛发作，肺泡进水，氧气交换中断；

2‑4分钟，大脑缺氧，人陷入昏迷，心跳减弱；

4‑6分钟，脑细胞发生不可逆坏死；

6‑10分钟，全身器官衰竭，临床死亡。

完整溺水过程往往只有3‑5分钟，儿童会更快。4‑6分钟，就是自救和施救的黄金窗口。

“很多家长就是这样误判悲剧。孩子在水里，没有大喊，只是小幅度划动手脚，眼神呆滞，呼叫没有回应，大半张脸浸在水里。大人以为孩子只是在玩耍，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

网上流传过一段泳池监控视频，孩子练习憋气，意外呛水昏迷，安安静静漂浮在池水里，周边人没能及时发现，酿成悲剧。

就连“会游泳就不会淹死”，也是害人不浅的认知。

野外河湖、鱼塘、海边处处暗藏看不见的陷阱：水下缠绕的水草、看不见的礁石、暗流漩涡。哪怕水性再好，冷水刺激引发抽筋，被水草缠住身体，遭遇漩涡，人一样会慌乱失控，遭遇危险。

不要用生命做善良的赌注，普通人救人有固定顺序

看见身边人落水，绝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就是冲上去救人。这份善意无比珍贵，却也催生了许许多多连环遇难的惨剧。

网上屡屡出现多人手拉手结成“人链”施救，最后接连落水的新闻。

“这是绝对不可取的。”程敏郑重提醒。

溺水者求生本能爆发，肾上腺素飙升，力气会变得异常巨大。岸上施救的人站立姿态重心很高，水边又大多是斜坡，一旦被水中的人抓住，很难挣脱，直接就会被拖拽下水。一个人被拽入，连锁拉扯，多米诺式一整片人全部落水，施救者直接变成新的遇险者。

救援第一准则，永远先保全自己。

未成年人严禁下水救人；没有接受过专业救援训练的普通成年人，禁止贸然下水。

普通人遇到有人落水，请严格遵循这套救援逻辑：先呼喊，再伸、抛、划，最后才考虑游过去救人。

第一步立刻大声呼救，现场人多可以分工：一部分人高声吸引周边有能力的成年人前来；另一部分人第一时间拨打110、119、120，呼叫专业救援力量，不要急着直接冲下水。

伸过去救：就近寻找竹竿、树干等长硬质物件，身体趴低、放低重心，把物品递向落水者。对方如果力气太大拉扯你，你可以直接松手，不会被拖入水中。

抛过去救：把救生圈、泡沫板、空塑料桶这类漂浮物扔到落水者身边；也可以打结外套、使用抛绳包，让对方抓住之后，再拖拽回岸边。

划过去救：利用船只、舟艇靠近落水者开展救援。

游过去救：仅限受过系统救援训练的人员。下水不能正面靠近溺水者，要从侧面或者后方接近，腋下夹持遇险者，仰泳姿态拖拽回岸边。下水前必须评估水草、暗流、低温等全部未知风险。

救上岸不等于脱离危险，这些错误千万不要做

不少人以为，把人捞上岸，人能咳嗽喘气，就万事大吉。现实远非如此。

民间流传很广的“倒挂控水、挤压肚子排水”，是致命错误操作，会大幅降低生还概率。

溺水致死的核心原因，是缺氧，水进入肺部阻碍氧气交换，并不是肚子灌满了水。

如果救上来之后，人已经昏迷，没有自主呼吸：

首先清理口鼻当中泥沙杂物，打开气道，先做5次人工呼吸；随后循环操作30次胸外按压+2次人工呼吸，一直坚持，等待救护车与AED自动体外除颤仪抵达现场。

哪怕落水者清醒，可以自主咳嗽、能够站立走动，也不能就此作罢。

“呛入肺部的脏水，有可能引发肺部感染，存在迟发性伤害。要让伤者保持侧卧，方便口鼻流出异物，务必送往医院做完整检查，不能简单休息就了事。”程敏说。

很多本可以挽回的生命，就是因为执着于“控水”，白白耽误供氧的黄金时间，留下终身遗憾。

✅普通人一定要记住的三条水域保命常识

绝不独自一人靠近野外不明水域。一旦出事无人看见、无人呼救，只能完全依靠自救，风险成倍放大。警示牌不是摆设，看到危险提示，就要主动远离水边。

如果意外落水，不要大喊大叫，不要双手举过头顶胡乱扑腾。甩掉身上重物，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身体向后放松后仰，尽量仰漂在水面，保存体力等待救援。（湍急水流环境下该方法会失效，最好的办法依旧是远离危险水域）

没有专业培训，不要下水救人。善良不是以身犯险，优先呼救、利用岸上工具施救。

“再多急救知识，都比不上从源头远离危险。”程敏反复强调。

现在很多水上游乐项目同样暗藏隐患。部分漂流项目配备的救生衣缺少裆带，落水之后救生衣会向上滑脱，完全起不到保护作用。参与水上游玩，也要留意救生装备、救生员配置，不要把安全全部交给运气。

水域安全，从来不靠水性，不靠运气，靠的是警惕与认知。

预防永远大于救援，自保永远大于盲目施救。敬畏看不见的水之凶险，守护自己和家人平安。

*本文配图由AI根据访谈内容生成 ， 仅用于内容示意，不代表真实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