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篇论文一个亿”：资源型科研是浪费不是创新 | 新京报专栏

▲张宏院士称“资源型科研”正在摧毁中国的科研文化。图/IC photo

近日，2026年未来科学大奖公布获奖名单。凭借在细胞自噬领域的开创性贡献，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生物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张宏获得“生命科学奖”。

据《中国科学报》报道，去年年底，张宏的口述观点文章《“资源型科研”正在摧毁中国的科研文化》爆火，得到了学术圈很多人的赞同和支持。与此同时，请他做评审人的同行却骤然少了很多。在那篇文章中，他痛陈“有的文章动辄花上几千万甚至上亿”，用资金、人力和规模堆砌出来的论文，换来响当当的头衔，而头衔又能换来更多资源——这样的“完美循环”，正在破坏国内的科研文化土壤，挤压“从0到1”原创性发现的探索空间，也给年轻科学家带来了不良的示范效应。

出于科学家的严谨，张宏院士在获奖当天接受采访时，特别强调他所讨论的范围限定在生命科学领域内。但是，任何一个熟悉高校及科研院所工作的人，不管身在哪个学科，相信听了看了张院士的言论，都会感同身受。在建设科技强国的语境下，讨论科研投入的有效性与科学文化的健康度，正当其时。

首先需要厘清的是，批评“资源型科研”，绝不是否定必要的大科学工程。诸如人类基因组计划、空间望远镜、深海探测等国家重大战略项目，目标明确、具有不可替代的公共属性，需要集中力量攻关，国家在这些领域投入大量资源，当然无可厚非。

但是，与此同时，我们还要看到，科研领域最让人担忧的，并不是花钱多，而是先有钱，再找问题。这两者看起来只是顺序不同，实际上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科研逻辑。

第一种逻辑是，因为问题重要，所以需要更多资源。一个重要的科学问题可能需要大型仪器、海量样本、长期实验乃至多个团队协作，资源投入因而成为解决问题的手段；另一种逻辑则是，因为已经拥有资源，所以必须找到一个问题来消耗这些资源。

在这种情况下，科研的出发点发生了变化：研究者首先考虑的不再是“什么问题值得研究”，而是“怎么用现有的这些经费尽快搞出一批能换来更多资源的成果”。张宏院士所说的“资源型科研”，值得警惕的正是这种逻辑倒置。

资源的简单堆砌搞不出原始创新

科学史一再证明，重大原始创新（0到1）往往具有极强的不确定性，其源头多来自科学家的好奇心与长期坐冷板凳的探索，而非资源的简单堆砌。许多重要的研究，在起步阶段花钱并不多，却需要一个宽松、包容失败且允许自由探索的环境。

然而，“资源型科研”的泛滥，正在现实中上演着学术界的“劣币驱逐良币”, 破坏着宽松、包容失败且允许自由探索的环境。

一方面，它极大地挤压了青年科研人员的生存空间。在资源向少数“大团队”“大项目”高度倾斜的格局下，一个刚起步的青年学者哪怕有极好的原创想法，也可能因为拿不到启动经费而步履维艰；而手握高额科研经费的大团队，即便没有新颖的想法，仅靠海量测试和样本堆砌也能发表顶级期刊。

久而久之，科研生态中会蔓延开一种无奈的“抱大腿文化”——年轻人要想生存和晋升，最理性的选择不是坐冷板凳做原创，而是依附于资源垄断者，成为大型学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这对一代甚至几代青年科学家的志趣与学术品格，都是一种隐性的消磨。

另一方面，更值得反思的是，这种机制正在文理各学科中催生一种普遍的“精致而平庸”。当下不少研究很擅长在形式上做文章，乍一看，方法用得很熟，切入点找得很巧，似乎很规范严谨，但仔细推敲，并没有提出什么真正有分量的新见解。这类成果并非毫无意义，在知识传播和技术操练上也有其价值，往往也很受期刊欢迎、能拿到不错的影响因子；但说到底，它只是在已有框架里做些小修小补。

如果耗费巨额的财政科研经费，最终换来的只是一批“找不出硬伤、也留不下印记”的文章，那么这种昂贵的花费，不仅偏离了科学探索的初衷，更是对高价值研究的挤压。

关键在于重塑科研评价指挥棒

“资源型科研”为何能一路绿灯？根源之一，在于科研评价体系长期存在的表面化、行政化倾向。

长期以来，科研管理中对高度专业化的科研成果，仍不可避免地存在评价难度高的问题。手握评审大权的许多专家，面对高度细分的研究领域，未必都能在短时间内对复杂的原创发现做出实质性的科学价值判断，导致评审往往只能依赖最简单粗暴的量化指标——数影响因子、看杂志等级。

而“资源型科研”恰恰最擅长制造这些光鲜的数字。这就形成了一个坚固的学术资本闭环：掌控巨额经费，迅速堆出顶刊论文；凭借顶刊论文，拿下各类学术头衔；再以头衔为筹码，垄断更多的科研资源。

打破这种恶性循环，关键在于重塑科研评价的指挥棒与资源配置逻辑。要高度重视优化基础研究的经费分配结构。对于探索性、原创性的基础科学研究，应当降低“大项目”的集中度，大幅增加对青年科研人员的“普惠式、小额度、长周期”资助。

给更多有好奇心的年轻人哪怕几十万元的稳定支持，让他们验证一个尚未成熟的想法，其价值未必低于把大量资源集中投入一个包装精美的项目。

我们要看到，科学探索的本质是思想的冒险，而不是经费的狂欢。当纳税人的钱被用于换取虚幻的顶刊光环，当年轻人的学术锐气被“抱大腿”所消解，受损的是国家科技创新的未来。唯有让评价更多回到科学问题本身，让资源配置更加公平、透明，让真正值得探索的问题获得持续支持，中国科学的土壤才能孕育出真正的参天大树。

撰稿 / 王天定（高校教师）

编辑 / 迟道华 韩子墨（实习生）

校对 / 李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