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厂门口的水泥墙边围了一圈人,我刚挤进去,就看到告示栏上贴着一张纸,是我和吕雅静的结婚申请。有人念出声,周围哄地笑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
朱光临的声音从人堆里钻出来:“王修杰,你图啥呀?绿帽子戴得挺高兴啊?”
我没理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拐角,我看到吕雅静站在家属院门口。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脸冻得通红,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我心里一震,比腊月风还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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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秋天,吕雅静调来厂办当秘书。
她是县城里调过来的,长得漂亮,爱穿一件浅灰色的列宁装,头发别在耳后。走路带风,说话做事利索,厂里的老同志都夸这姑娘能干。
我是厂办的文书,负责收收发发,跑跑腿。
主任让我带她熟悉情况,我带着她转了三天,把各科室认了个遍。
她记性好,去过一遍就记住了,连哪个科室几张桌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王文书,你这字写得真好。”她看我抄报表,站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笑了笑:“练出来的,不稀奇。”
她没接话,低头翻手里的文件。
我注意到她看文件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那几天几乎天天加班,天黑了办公室灯还亮着。
有一回我忘了拿东西折回去,看见她趴在桌上,肩膀一动一动的,是在哭。
我没敢出声,悄悄退了出去。
后来厂里就有了风言风语。说吕雅静和陈副厂长走得近,说有人看见他们一块儿吃饭。我起初没当回事,厂里闲话多得是,谁也管不住那些嘴。
可没过多久,吕雅静开始请假。
先是一天,后是两天,再后来连着四天没来上班。
主任让我把文件送到她住处去,我去了两趟,门都锁着。
邻屋的大姐说,她搬走好些天了。
再听到吕雅静的消息,是从朱光临嘴里。
那天下班,朱光临蹲在车间门口,嘴里叼着烟,跟人嘀嘀咕咕:“你们还不知道吧?吕雅静怀孕了。那肚子,少说也有三个月了。”
有人问孩子是谁的,朱光临嘿嘿一笑:“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我的。”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晚她趴在桌上哭肩膀一抖一抖的背影。
厂里很快就传遍了。
吃午饭的时候,食堂里全是这个话题。
有人压着嗓子说:“听说陈厂长要处理她了,这种人,作风不正,影响厂里名声。”另一个声音接得更低:“她也不说实话,孩子到底是谁的,打死都不开口。”
我端着碗坐在角落里,看见陈玉宁从食堂门口走进来,大步流星,一脸正气。
老远有人打招呼:“陈厂长,吃了没?”他摆摆手,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停留,可是嘴角那一下扯动,我在正对面看得清清楚楚。
那笑不像是看热闹的笑,倒像是松了一口气。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有天傍晚,我加班到天黑,刚锁上门,就看到吕雅静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她瘦了许多,棉袄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看见我,她没动,我也没动。
站了好一会儿,她先开口:“王文书,我的事,你是不是都听说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点点头。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我没做亏心事。”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上来的难受。
那天晚上回家,母亲叶秀英正在灯下纳鞋底。她头也不抬地问我:“厂里那个姑娘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我说听说了。
母亲放下手里的针线,看了我一眼,说:“你爹当年,也是被人这么嚼舌根的。走得时候,身上还背着个贪赃的名声。”
我一下子没接上话。
02
吕雅静还是被处理了。
陈玉宁在党委会上拍了桌子,说的是“要严肃处理这种伤风败俗的行为”,要把吕雅静调离厂办,停发工资,做深刻的书面检讨。
据说吕雅静在会上没有哭,也没有辩解,只说了一句:“我没做亏心事。”然后签字,收拾东西,离开了办公室。
她走那天,我去走廊上打水,正好碰见她抱着一个纸箱子下楼。
箱子里没有多少东西,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一支钢笔。
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陈玉宁站在二楼的窗户边上,看着她的背影,脸色阴晴不定。
事后我才知道,陈玉宁还让人带话给吕雅静:“你要是识相,就把事情烂在肚子里,对外就说自己作风不正主动离职。你要是不识相,就别怪我不客气。”
吕雅静始终没有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
厂里的人说她是“死鸭子嘴硬”,也有人说她“不知道跟多少人鬼混过”。
各种难听的话在厂里飞来飞去,她也听不见,只管收拾行李回了家。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后来的事情闹得更凶。
吕雅静的母亲知道女儿怀孕的事,气得当场昏倒。
醒来后,老太太就做了一件事,把吕雅静的行李扔出了家门。
吕雅静站在家门口,看着她娘把门摔得山响,站了好大一会儿,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衣服,转身走了。
她住到了厂里一个远房表姐家。
那表姐家也不宽裕,两间平房住了四口人。
吕雅静寄人篱下,帮表姐带孩子做饭,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表姐劝她去把孩子打了,找人嫁了算了,吕雅静不肯,也不说原因。
有天我去她表姐家那条街上买煤球,远远看到她蹲在水龙头边洗衣服。
大冬天的,水冷得刺骨,她的手冻得通红。
她抬头时看见了我,愣了一瞬间,大概觉得难堪,赶紧低下头去,装作没认出我。
我也假装没看见,蹬着三轮车走了。可那个画面一直在我脑子里转,转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上午,我在传达室门口捡到一张纸条。
纸条被人揉成一团,不知道是谁丢的。
我展开来,上面只有一行字:“那笔钱的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出了事,我一句话就能让你死。”
那字迹方方正正的,像是刻意改了笔迹。
我心里发毛,把纸条揣进兜里,没有声张。但这事我记下了。
过了两天,我在厂门口又碰上吕雅静。
她手里捏着半块干馒头,站在风里啃。
那馒头大概是放了一天,硬邦邦的,她咬一口,费了好大的劲才咽下去,脖子抻得老长。
我站在她身后,鼻子发酸,胸口堵得慌。
“吕雅静。”我叫了她一声。
她回过头来,看见是我,赶紧把馒头往身后藏,喉咙里噎了一下,说:“王文书买菜呢?”
我没回答她。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劲,就说了一句:“我娶你吧。”
她愣住了,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愣在那儿好半天。
然后她笑了,眼泪哗地流下来。她说:“王修杰,你疯了吧?你不知道我肚子里揣着别人的孩子?你不知道全厂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话?”
我说:“我知道。”
她擦了把脸,说:“那你还娶我?”
我说:“我爹当年就是被人冤枉的。我没能拉他一把。这回我不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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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娘知道我要娶吕雅静的事,没有骂我,也没有拦我,只问了一句话:“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娘点了点头,回屋翻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二十块钱。
她把钱塞到我手里,说:“你爹留下的,本来是给你娶媳妇用的。娶人家姑娘,总不能太寒碜。”
我拿着那二十块钱,眼睛有点发酸。
结婚申请是周三下午交到厂办的。
当时办公室里有好几个人,我把申请递过去的时候,他们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老同志拿过申请表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王文书,你这是……你疯了?”
我没接话,在登记簿上签了字。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跑遍了全厂。
当天傍晚,朱光临蹲在车间门口,嘴里叼着烟,半眯着眼对旁边人说:“王修杰这是脑子让驴踢了,这样儿的女人也敢娶。”
旁边有人笑:“人家是做好人好事呢,正经娶个媳妇哪有钱娶得起啊?”
婚礼在腊月初六,只摆了一桌。
地点是在厂旁边的小饭馆里,请了双方的至亲。
吕雅静那边只来了她的舅舅吕为民,她母亲没有来。
吕为民是个做小买卖的中年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色中山装,话不多,全程坐在角落里抽烟。
李安然来了,坐了十分钟。
她是厂里的正厂长,公道正派,平时话不多。
临走时,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王修杰,我佩服你的勇气。但你往后日子不会好过,你心里要有数。”
“谢谢李厂长。”我说。
她点点头,摘下眼镜擦了擦,又说了一句:“留个心,别跟某些人走得太近。”她说话的时候冲陈玉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没有再说下去。
婚宴进行到一半,朱光临他们在窗外起哄。有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喊:“王文书,晚上别忘了给孩子备奶粉啊!”接着就是一阵哄笑。
我端着酒杯走出去。
朱光临他们一下子住了嘴。
我看着他们,说:“该敬的喜酒,我敬你们一杯。往后话怎么说是你们的事,日子怎么过是我自己的事。”
说完我仰头把酒干了,转身进了屋。
我进门的时候看见吕雅静坐在桌边,低着头。她的肩膀微微发颤,我说不上来她在哭还是在忍,但我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扣着桌沿,骨节都泛了白。
我娘把一碗热汤放到她面前,说:“闺女,趁热喝。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吕雅静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接过了那碗汤。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伸手接别人的东西。之前她总是别过头去,谁的东西都不接。
夜深了。客人散尽,我走进婚房,屋里就一盏灯,吕雅静坐在床边,背对着我。我走到门口站住,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年前,我不认识她。半年前,我只是给她送过几回文件。
我没有走过去,在屋角的小床边坐下。那是我请人打的木板床,白天当凳子,晚上睡觉,铺了一床旧褥子。
“你睡里屋。”她忽然开了口,声音闷闷的,“别过来。”
我说:“行。你有事叫我。”
我吹熄了灯。黑暗里,她那边一点声响都没有,安静得让我以为屋里没有人。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一夜没有安稳。
04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冷清。
吕雅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刷得锃亮。她做饭手艺一般,但很用心。我不管多晚回来,灶台上的饭都是热的。
她跟我说话不多。有时候一整天也说不上三句话。但我知道她不讨厌我,只是她心里堵着的事太多,还没想好要怎么跟我说。
那天晚上她腿抽筋,在床上疼得直吸凉气。
我听见了,赶紧披了衣服起来,帮她把腿扳直,一下一下地揉。
她一开始躲了一下,后又停下,任我揉着,别过脸去不说话。
窗外面的风呼呼地刮着,屋里暖水瓶的水咕嘟咕嘟响。
“王修杰。”她忽然开口。
“嗯?”
她沉默了很久,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说:“你是我媳妇。”
她没有再说话,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她背着身躺着,脖子后面的头发湿了一片。从那天起,她对我说话的声音,开始有了一点温度。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大冬天,我下了班就去食堂打饭。食堂的胖师傅见到我就摇头:“王文书,你媳妇那事儿……你真不嫌丢人啊?”
我没接话,端着盆走了。
路上碰见谁都有人多看我两眼,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
我已经习惯了,也不放在心上。
厂里同事们当面叫我“活雷锋”,背后叫“绿帽子王”。
我早听说了,也不生气。
我唯一不放心的,是我娘。
她隔了好些天没有来过。
有天傍晚,她来了,穿着一件老棉袄,提着一只老母鸡。
进门也没说话,放下鸡就到灶间去忙活。
吕雅静站在门边,局促地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办。
母亲蹲在灶前烧火,头也不抬,说:“雅静,过来帮我择菜。”
吕雅静愣了一会儿,走去蹲下来,拿起一把韭菜,一片一片地择。两个人谁也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们脸上,一跳一跳的。
那顿饭炖了老母鸡,香得很。母亲把两条鸡腿都夹到吕雅静碗里,说:“你肚子里怀着一个,得吃好点。身子亏了,以后不好养。”
吕雅静端着碗,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才喊出一声:“妈。”
就这一声,我娘的眼眶就红了。她别过头去,装作被灶烟熏了眼。
那晚我送母亲回家,路上她走得很慢。走到巷子口,她停住脚步,对我说:“这孩子不容易。你既娶了她,就不能让她再受委屈。”
母亲叹了叹气:“你爹当年也是这么一个认死理的人。别的不说,就冲她那声妈,这个闺女我认了。”
吕雅静孕期的月份越来越大,行动渐渐迟缓。
有天夜里,我听到里屋有动静,以为她有什么不舒服,掀帘子一看,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个本子,埋头写着什么。
她听到动静,飞快地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回过头来看着我,脸上有些慌乱:“你怎么还没睡?”
我说:“听到声响,过来看看。”
她说没事。我也没多问,退了回去。
但我心里记下了。
她瞒着我什么事。
后来我偷偷翻过那个枕头底下的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时间、地点和几句简短的话。
有几页纸上,她写着“有人送来一张纸条”
“接到一个电话”
“厂里有人传话”……
最底下有一行字,让我头皮发麻:“陈玉宁那天说,再闹就要我肚子的孩子跟着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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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腊月廿三,小年夜。吕雅静的肚子突然疼起来。
我赶紧把隔壁的大姐叫过来看了看,大姐说怕是快要生了。我手忙脚乱地套上棉袄,跑到厂里借了一辆三轮车,拉着吕雅静往医院赶。
风刮得呼呼响,吕雅静在后头咬着牙,一声不吭。我蹬着车子,听到她粗重的呼吸声,心想这女人真是硬气。
到了医院,大夫检查说胎位不太正,可能要动刀。
我签字的时候,手抖得不行,护士催了好几遍,我才把名字写上去。
那笔在纸上划了两道,第一个字写歪了。
手术室外的走廊又长又冷。
我蹲在墙根下,从晚上等到天亮。
吕雅静的舅舅吕为民半夜赶来了,跟我一起等着。
他蹲在我对面,抽了一夜的烟,也没说话。
天快亮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外甥女吃了不少苦,你有这个心,我记着。”
我摆了摆手:“舅舅别说了。”
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说生了,闺女,六斤二两。
产妇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
我一听腿都软了,扶着墙才站稳,好一会儿才问:“人没事吧?”
“没事了。”护士说完,转身回去了。
我蹲在地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觉得整个后背都被汗湿透了。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皱巴巴的,脸上红扑扑的。我伸手去抱,胳膊僵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护士笑了:“第一次当爹吧?来,托着这边。”
我笨手笨脚地把孩子接过来,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那团软软的小东西在我怀里动了动,眼睛半睁半闭地看了我一眼,又睡过去了。
吕雅静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没了血色。
她看到我抱着孩子蹲在床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凑近她,说:“是个闺女,跟你一样好看。”
她轻轻摇了摇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没入了枕头。
孩子满月那天,我在家摆了一桌。来的还是那些熟人,厂长李安然带了半斤红糖算是贺礼。大家说说笑笑,气氛比婚礼那天松泛了许多。
客人走后,吕雅静把孩子递给我,让我抱着。
她自己进了里屋,好一阵子没有出来。
我抱着孩子坐在堂屋里哄着,忽然听到里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我以为她在找什么衣服,也没多想。
门帘掀开了。吕雅静站在门口,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边缘都起了毛,像是被人翻开过很多次。
她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里头有泪光,但更多的是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纸袋递到我手上,说:“修杰,这个给你看。”
“什么东西?”我问。
她说:“你看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跟我继续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