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二伯的声音不高不低:“爸这病,吃什么吐什么,别喂了,让他少受点罪。”
三叔接话:“医生都说了,没几天了,别折腾。”
我端着一碗鸡汤站在门外,指节捏得发白。那是偷偷炖了三个钟头的鸡汤。
屋里沉默了一瞬。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潮乎乎的。我听见三婶尖着嗓子说了一句:“半夜三更的,谁在厨房?”
我屏住呼吸,往墙根闪了闪。爷爷躺在里屋,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那声音停了停,又响起来,像是破了的鼓,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我端碗的手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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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刚擦黑,我下了大巴车,站在镇口。
五年没回来,街上没什么大变化,老供销社的招牌还没摘,门口蹲着两条狗。
我拖着行李箱往村西走,脚底下的水泥路裂了大口子,走快了石渣子直硌脚。
周家老宅在村最西边,三间砖瓦房,院墙矮得能看见院里泡桐树的枝丫。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二伯、三叔、四叔正围在灶台边喝酒,桌子上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猪头肉。
酒是散装的,搪瓷缸子轮着喝。
三婶贾淑珍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我,瓜子壳往地上一吐,说:“哟,大学生回来了。”
二伯扭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二伯叫周耀华,58岁,年轻时在镇上跑生意,精瘦,眼窝深,盯人的时候像钩子。
三叔周耀国端着杯子低头抿酒,嘴里嚼着猪头肉,腮帮子鼓起一块。
四叔周耀明最小,50岁,坐在桌角,手捏着筷子不动,朝我点了点头,又低下头。
我放下行李箱,问:“爷爷呢?”
三叔朝里屋努了努嘴,说:“躺着呢,刚睡。”
我往里屋走,掀开蓝布门帘。
屋里有股药味和霉味混在一块儿,窗户关得严严实实,门帘一动,那股气味冲得人脑门发麻。
爷爷躺在床上,被子掖到胸口,露出来的手瘦得跟柴棍似的,青筋一根根鼓着。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了看他。
爷爷闭着眼,脸颊凹进去两块,太阳穴上贴着灰白的头发。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有点烫。爷爷没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有痰卡着,又像风从破窗户缝里灌进来的响动。
我轻轻喊了一声:“爷爷。”
他没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二伯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说:“他听不见,这两天糊涂了,醒一会儿就睡,睡了就叫不醒。你过来吃饭吧。”
我站起来,跟着二伯回到堂屋。三婶已经给我盛了一碗饭。我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菜,米饭扒了两口,嚼不出味道。
三叔喝了一口酒,说:“小雯,你这次回来,请假请了几天?”
我说:“没请时间,公司那边先挂着。”
三叔嗯了一声,说:“那行。你爷爷这情况,怕是快了,你有空多陪陪他。”
二伯接了话,语气淡淡的:“医生也说了,胃癌晚期,熬日子罢了。该走的时候留不住,咱们尽力就行。”
我放下筷子,问:“没住院吗?”
三婶插嘴,嗓门不小:“住院?住一天一千多块钱,谁出?你二伯上个月把老爷子从县医院拉回来的,说那钱花得不值当。”
我看向二伯。二伯没接这茬,低头喝了一口酒,抬手抹了一下嘴。
四叔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医院说没有好办法了,回家养着也一样。”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三叔在院子里接了工活,四叔蹲在墙角抽烟,二伯回屋了。
三婶靠在门槛上嗑瓜子,眼神跟着我转了一圈,然后压低嗓子说:“小雯,你爷爷那屋的存折,你知道不知道放哪儿?”
我装作没听见,拎着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站在水池边,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手捏着抹布,半天没动弹。
夜里我睡在偏屋,床板硬,垫了一层棉褥子,翻身还是硌得慌。
隔着一面墙,爷爷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传过来,有时咳得猛了,像要把肺咳出来。
我躺着没睡,盯着天花板。
半夜,隐约听见堂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说话。我爬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二伯的声音压得很低:“房本的事,你打听清楚了没有?”
三叔的声音:“镇上老孙说了,宅基地和房子都在这院子,就等政策落地。到时候补偿款按人头算,户主是爸,钱先打到他的折子上。”
二伯说:“所以得趁他还在,把事情办了。过户手续要老爷子签字,等他走了就难办了。”
三叔说:“他那样了还能签字?笔都拿不动。”
二伯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先拖着。他要是走了,房子就是咱们的,按继承法走,也轮不到外人。”
我突然打了个激灵,后背贴着门板,冰凉凉的。
三叔压低声音笑了一声:“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贴着门板站了很久,确定他们没再说话,才慢慢缩回被窝。被子冰凉,我蜷着身子,盯着窗外的黑,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02
爷爷的房间不大,一张老式木床占了半边地。
床头的柜子上摆着搪瓷缸、药瓶、一副老花镜。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爷爷的侧脸。
他的呼吸又轻又短,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偶尔发出咕噜一声响。
我给他掖被角的时候,手指碰到他脊背,摸到一块硬硬的结痂。
我愣了下,把他肩膀的衣服扒开一条缝,看见后背靠腰的位置,烂了一块,皮肤发黑,渗着水。
褥疮。
我转头走出屋,提起包翻出自己在火车上买的药膏,回屋轻轻给他抹上。爷爷眉头皱了一下,没醒。
我抹完药,把药膏搁在床头柜上。
视线扫过柜子,看见抽屉缝里夹着一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汇款单,泛黄了,纸边卷起一圈。
收款人那栏,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周晓雯。
汇款人没写全,只落了一个周字。
金额不多,一千二。
日期是我上大二那年的冬天。
我又翻了翻抽屉,底下还有几张汇款单,纸龄长短不一,最早的一张是我大一那年,最晚的一张是我毕业那年。
金额不等,有八百的,有一千的,有一千五的。
每张单子上,收款人都是同一个名字:周晓雯。
我拿着汇款单站在床边,看了半天。
我上大学的学费,是母亲改嫁前留下的一笔钱加上我自己打的零工凑出来的。
四年里,我时不时会收到一笔莫名其妙的生活费,打到我卡上,没有落款,也没有任何说明。
我一直以为是舅舅寄的,打电话问过舅舅,舅舅说不是他。
原来都是爷爷。
我捏着汇款单,心里的滋味说不上来。
爷爷咳嗽了两声,睁开了眼睛。
他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见我,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我说:“爷爷,是我,小雯。”爷爷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短音。
我凑近了听他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嗓子眼塞了一团棉花。
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他说:“小雯,你长高了。”
我都二十四了。我鼻头一酸,把脸别开。
爷爷又闭上眼,像是刚说话耗尽了劲。
我坐回椅子上,把汇款单又看了几遍,折好,放回抽屉里。
他给我寄了四年的生活费,这钱是从哪儿来的?
他一个老木匠,年轻时挣的钱早就分给几个儿子了,老了靠着几亩地和政府的养老钱过活,一年挤出这一千多,怕是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的。
可村里人都说,爷爷吞了我爸的抚恤金。我上小学那会儿,我妈改嫁,村里的闲话就没有断过。什么“老周头把儿子的命钱昧下了”
“孙女也不管,撵走好改嫁”。我那时候小,听得一知半解,记在心上,记了十几年。
我站起身,想去找二伯问个清楚。
出了里屋,院子里的泡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
二伯没在堂屋,三婶坐在灶台边择菜,见我出来,冲我笑了笑,说:“小雯,你爷爷那屋的东西,你少翻。老人家的东西,翻乱了他要发脾气的。”
我说:“我没翻。”
三婶脸上的笑落了几分,低了头择菜,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没听清,也不想听,径直出了院门。
村里那条水泥路通到镇口,我往李玉宁的小卖部走。
李玉宁是三叔的前妻,早离了,没带走孩子,自己一个人在镇上开了间小卖部。
以前爷爷常去她那儿买烟。
我推开小卖部的玻璃门,柜台后面的李玉宁正低头对着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小雯?你回来了。”
我点头。
李玉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来,站起来招呼我。
她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灰蓝色棉袄,看着要比三婶体面得多。
我买了一瓶水,付钱的时候,犹豫了一下,问:“李婶,我爷爷那笔抚恤金的事,你知道多少?”
李玉宁的手顿了一下,把递给我的零钱放在台子上,看着我:“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说:“我就是想弄明白。”
李玉宁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在村里搞了一辈子木工,手指头劈掉一根,也没皱过眉头。你爸出事那年,他跑前跑后,为你爸的赔偿的事跟厂里吵了多少次才到的钱。这笔钱落在他手上,不是他要吞的。是有人要用钱。”
她说完这句话,又住了口。
我问:“谁要用钱?”
李玉宁绕开柜台,走到门口,往街上看了看,确认没人,关上门走回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二伯。那年他在县城赌,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堵到家里来。你爷爷没办法,把赔偿款拿去给他填了窟窿。”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那这钱,是爷爷吞的?”
李玉宁说:“钱是你爷爷交出去的,但外头传的,是他贪了儿子的命钱。你爷爷没解释,也不让家里人解释。他怕传出去,你二伯名声毁了。”
我站在柜台前,手握着那瓶水,指尖凉得没有知觉。李玉宁看我这样子,叹了口气:“你爷爷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别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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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从小卖部出来,腿有点发软,蹲在路边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回了老宅,三叔正从爷爷屋里出来,手里端了一个碗,碗里的小米粥几乎没动过。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你爷爷不吃了,喂不进去。”
我说:“他早上醒了一会儿。”
三叔眼神闪了闪:“醒了一会儿?他说什么了?”
我没接话。
三叔端着碗进了厨房,哗啦一声把粥倒进泔水桶,碗在灶台上一磕,放回了碗架。
我看着那个泔水桶,粥还在,黄澄澄的,浮着一层白沫子。
我转身进了屋,走到爷爷床边。
爷爷还在睡,呼吸又浅又慢。
我拉了拉他的被角,看见他露出的手臂上有一条干瘪的血管,皮皱巴巴的,像老树皮。
我摸了摸他的手背,冰凉。
我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他胳膊放回被子里,掩好。
四叔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小声说:“小雯,吃饭了。”
我说:“我不饿。”
四叔没走,站在门边,闷声说:“你二伯说,下午把老宅院子租出去当收粮点,搬粮食的车要进来。你的行李挪到我屋吧。”
我一愣:“租出去?爷爷还病着呢,院子怎么租?”
四叔搓了搓手:“我也这么说了,你二伯不听,说反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收一批粮食能挣个烟钱。”
我端起地上的洗脸盆,走到院子里,水龙头哗哗地响。
三婶在灶台边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
二伯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走到院墙边,拿脚尖踢了踢墙根的一块砖。
他偏头看了一眼里屋的窗户,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见,但我看到他嘴唇动的方向,和窗户那边爷爷躺着的位置,心里涌上一阵说不出的凉意。
当天下午,我真看见一辆小货车开到院门口,下来两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扛着秤杆子就要往院里走。
二伯站在门口跟他们说了几句,一边说一边朝院里指了指。
我放下手里的盆,走到二伯跟前,挡住门:“二伯,这院子不能当收粮点。”
二伯看了我一眼,说:“大人的事,你操这个心干什么?”
我说:“爷爷病着,需要静养。粮食车进进出出,机器一响,他怎么休息?”
二伯眉头皱起来,压着声音说:“你不懂。现在粮食行情好,收一茬就是几千块钱。你爷爷那点病,躺着也是躺,又不影响收粮。”
我说:“他是我爷爷。”
二伯盯着我看了两秒,摆了摆手让那两个男人先回去。
他转过身看着我,语气没变:“小雯,你是个小姑娘,有些事你不懂。老宅这块地,比你爷爷那点病值钱多了。”
他说完这句话,拍拍袖子回了屋。我站在原地,身后泡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夜里十点多,我端了一碗热水进了爷爷房间。
爷爷醒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根黑漆漆的灯绳,没动。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扶着他坐起来一点,用勺子舀了水喂到他嘴边。
爷爷嘴唇干裂,贴到勺子沿,喝了一口,喉咙里咕咚响了一下。
第二口,他没咽下去,嘴角溢出水来,流到了下巴上。
我拿毛巾给他擦了擦下巴。爷爷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小雯……你爹。”
我说:“我爹怎么?”
爷爷闭了闭眼,喘了好几口气,才接着说:“你爹……这辈子,亏我。”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更亏他。”
“不是你的错。”我说,“我都知道了。”
爷爷的眼睛看着我,浑浊的瞳孔里闪着一点光。
他没再说话,闭上了眼睛。
我放下毛巾,给他把被子掖好,关了灯,出了屋子。
走到堂屋时,二伯的声音从偏屋里传出来,不高不低:“他今天醒了两次,刚才又醒了。别是回光返照。”
三叔的声音:“回光返照也好,能等他把房本签了再走。”
我站在门帘后头,指甲掐进掌心,生疼。
04
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去镇上买了一整只老母鸡,花了四十块钱,又去药店买了一袋红枣、一把党参。
回到老宅的时候,三婶正坐在门槛上嗑瓜子,看见我车把上挂的鸡,嘴角一撇:“买这么些玩意儿,谁吃?”我没答话,进了厨房,拿刀把鸡剁了块,放在灶上炖起来。
三婶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说:“你那鸡是要给老人吃的?他吃不下了,喂了也是白喂。”
我往灶里添了一把柴,说:“吃不吃的,我炖了再说。”
三婶没再说话,鼻子哼了一声,走了。
我蹲在灶膛前,看见火苗把柴禾一节一节吞进去。
铁锅里的水开了两滚,蒸汽顶着锅盖,鸡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我炖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撇掉浮沫,放了几颗红枣,把汤盛到一个搪瓷盆里。
鸡汤是金黄色,浮着一层薄油。
我端着盆进了爷爷屋,把汤放在床头柜上,想着等他醒的时候趁热喂两勺。
刚转身,三叔出现在门口,看着我,语气淡淡的:“你喂他什么了?”
我说:“鸡汤。才炖的。”
三叔走进来,端起床头柜上的搪瓷盆,眉头皱了一下:“他吞咽困难,喝了呛肺。不是跟你说了别喂东西吗?”
我伸手去接盆:“我喂一点点试试。”
三叔没松手,话里带了些不耐烦:“试什么?这两天他自己都吐了。喂进去呛到肺里,出了事算谁的?”
我攥着盆边没撒手,说:“算我的。”
三叔看着我,愣了一瞬。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手松了一下,搪瓷盆往他那边一歪,汤洒出来,溅了他一手背。
他缩回手,甩了甩,脸色不好看。
我端起盆,把洒出来的汤擦了擦,倒回盆里,端到爷爷床边,舀了一小勺。
爷爷睡着,嘴唇紧闭。
我用勺子沿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他没反应。
我把勺子凑到他嘴边,顺着嘴角慢慢喂进去一点,他喉咙动了一下,咽进去了。
我又喂了一勺。
第三勺喂到一半,爷爷的喉咙猛地动了一下,呛了一口,咳了起来。
我赶紧放下碗,扶着他侧过身子,拍他的背,让他把汤咳出来。
爷爷咳了好一阵,脸涨得通红,才平息下来。
三叔站在床边,没走,看着这一幕,脸色复杂。好一会儿,他丢下一句:“你别喂了。”转身走了出去。
我坐在床边,抱着那盆鸡汤,汤还温着。
我低头看着爷爷的脸。
他咳完后呼吸又缓下去,紧闭的眼皮微微动着,像在做梦。
隔墙传来三叔的声音,不高不低:“我说了别喂,她非要喂。呛了,你说这怎么办。”二伯回了句:“由她去吧。折腾不了几天了。”
我坐在床边,把汤放在柜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红印子,是刚才端盆子的时候被烫的。我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我走到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远处田埂上有几个放羊的,羊群散在地里,像一片白点。
夕阳西斜,把泡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蹲在院墙根,拿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关掉。
夜里,我关了灯,躺在偏屋的床上,没睡。
外头起风了,窗户框被刮得咯吱响。
我听着风声,一直等到隔壁打呼的声音变得均匀,才悄悄地爬下床。
我摸进厨房,掀开锅盖,那盆鸡汤还搁在灶台上,温的。
我把汤热了一下,端着碗,轻手轻脚地推开爷爷的房门。
爷爷睡着,呼吸很浅。我在床边蹲下来,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拿起勺子。
汤的热气升起来,扑在脸上。我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爷爷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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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爷爷的嘴唇微微张着,干裂的皮翘起来。我把勺尖轻轻探进他嘴里,汤顺着嘴角流进去了一些。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我屏着呼吸等了一会儿,没有呛咳。
又舀了第二勺。
第二勺也咽下去了。
我端碗的手,微微发颤。
第三勺,一点一点喂进去,爷爷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汤顺着喉咙滑了下去。
我把碗放下,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汤渍。
就在我碰到他嘴角那一下,爷爷的手忽然动了。
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干枯,像几截竹节,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不大,却握得很紧。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爷爷的眼睛睁开了,浑浊的眼珠里有一层水光,看着我。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我听不清。
我伏低身子凑到他嘴边,听见他说:“丫头……翻枕头。”
我说:“爷爷,你说什么?”
他重复了一遍:“翻枕头。”
他的手指松开,重新垂回被子里。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嘴唇上带着一点油光,是鸡汤留下的印记。
我走到枕头边,掀开枕套。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暗红色的存折,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
我打开存折,腿一软,蹲在了床边。
存折上数字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对他一个老人来说,攒下这笔钱,意味着十几年的省吃俭用。
纸条上写得很简单,五个字:“阁楼木箱。”
我握着存折和纸条,愣在床边。
回头看了爷爷一眼,他已经闭上了眼,胸口微微起伏,像又睡过去了。
我站了一会儿,把存折和纸条放进衣服口袋里,转身拉开门。
门一开,走廊尽头,二伯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秋衣,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没说话,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落在我胸前的口袋上。
我往后退了半步。二伯迈开步子走过来,走到我面前,低声说:“拿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
二伯伸手,抓向我胸前的口袋。
我转过身想躲,被他抓住衣袖扯了回去,口袋里露出的存折一角,被他一眼看见了。
他的手猛地攥紧我的袖口,嗓门一下子提起来:“这是什么?谁给你的?”
三叔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三叔披着衣服走出来,眯着眼睛看了这边一眼。四叔也醒了,站在门边,没过来。二伯压低声音:“你把东西给我。”
我攥着存折不肯松手。
二伯伸手来夺,两只手撕扯间,存折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二伯弯腰去捡,动作一顿。
他看见了一张汇款单,从存折里滑出来的。
就是我在爷爷抽屉里看到的那张。
二伯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张汇款单。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神情有点说不清楚。
三叔走过来,捡起汇款单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怎么是给小雯汇的?”
二伯没接话。爷爷的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三个人都安静了。
爷爷的咳嗽声在夜里格外响亮,像破锣一样撕扯着。
我趁他们发愣,弯腰捡起存折和汇款单,塞进口袋,大步走过走廊,进了爷爷的房间,反手锁上门。
我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
爷爷睁开眼,看着我,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说:“丫头,对不住。爷护不住你爹,这回,爷护着你。”
06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摸上了阁楼。梯子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我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拎着手电筒,爬上最后一格,推开一块木板。
阁楼不大,斜屋顶,低的地方要弯着腰走。
墙角堆着纸箱、旧被褥、一捆干柴。
靠着最里头的墙根,横着一只木箱。
木箱不大,黄花梨料子,面上一层灰,边角用铁皮包着,锁头锈成了暗红色。
我蹲下来,用手擦掉锁面上的灰,掏出口袋里的老虎钳,咔吧一下撬开了锁。
箱盖打开,一股樟脑丸混着旧纸的味道扑上来。
我抬手扇了扇灰,往里看。
第一层放着一卷泛黄的地契,铺开来,是老宅的宅基地证明,页码密密麻麻。
地契下面压着一本蓝色布皮的本子,没有封面,纸页卷边发黄。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行字:周耀华建房借五千,周耀国还赌债借三千,周耀明结婚办家具借两千。
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蓝黑钢笔水,有些地方洇开了,但每一笔都还认得清楚。
再往下翻,纸页更旧,一行一行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
每一笔,都记着一个人的名字,一笔数目。
借条。
是这些年爷爷借出去的钱。
本子底下,压着一叠信。
最上面一封,信纸折成了两折,没有信封。
我展开那页信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写着:“爸,工地出事,我伤了腰,他们不肯赔钱。你救救我,别让我二哥把我的救命钱拿走……”信纸下面签着一个名字,周耀东。
周耀东,是我爸的名字。
我蹲在阁楼里,攥着那页信纸,浑身发抖。
信纸上有几个字被水洇开过,字迹模糊了一大团。
我看了很久,才把那页信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我又翻了翻箱子底下,摸到一张存折,户主栏写着:周晓雯。
我打开存折,第一笔存入日期是十四年前。
金额两万。
后面陆续存了几笔,金额不大,都是几百、一千地加上去。
最后一笔存入是三年前。
我看着那个数字,手抖得拿不住存折。
爷爷把父亲的抚恤金,存到了我的名下。
他没有吞。
他只是悄悄地把这笔钱,一笔一笔,存给了他的孙女。
我合上存折,跪在阁楼的地上,眼泪砸在木板上。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然后是三婶的声音,尖尖的,像刀子刮锅底:“锁都撬了,人在阁楼上面!”我听见楼梯被踩得吱呀响。
我握着存折和那封信,站起来。
阁楼的板子在我脚下发颤,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楼梯口出现了一个脑袋,是三叔。
他往上走了两步,看见我,愣住。
紧接着是二伯,跟上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脸沉了下来。
二伯说:“小雯,你把东西放下。”
我抱着木箱,退到墙角:“不。”
二伯往楼梯上又走了一步:“你别让我难做。那是周家的东西。”
我说:“这是我爸的救命钱。”
阁楼里安静了几秒。
二伯的脸在光线里阴晴不定,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三叔低声说了句:“哥,别跟她扯了,先拿回来。”四叔站在楼梯口,没上来,脸别过去,看墙。
四叔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
我把木箱紧紧抱在怀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嘶哑的喊声。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是爷爷的声音。他说:“你们仨,都给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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