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空调开得挺足,我后背却在冒汗。
对面的美女摘下墨镜,嘴角带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她说:“曾明辉,你刚才说的那些,和人事部档案对不上啊。”
我看着那张脸,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直接出溜到桌子底下。
上个月年会,我还在台下给这张脸鼓过掌。董氏集团董事长董其昌的独生女,董婉婷。
我替发小相亲,把人董事长千金给骗了。而我本人,就在董事长的公司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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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一的早会,梁耀华站在投影仪前面,脸色是我们部门的人从没见过的难看。
他敲了敲白板:“总公司说了,销售部要整改,新来的副总下周到岗。听说来头挺大。”
底下没人吭声。
梁耀华在销售部当经理六年了,手里捏着大半客户的命脉,连之前几个总监都不怎么敢惹他。可今天,他破天荒没有骂人,语气里全是小心翼翼。
散会之后,大家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嘀咕。我回到工位,刚坐下手机就响了。
韩涵亮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说话,他那边就开口了:“明辉,这回你得救我。”
“又怎么了?”
“我妈给我安排了个相亲,明天下午,推不掉。”
我说:“你推不掉你妈,那你倒是自己去啊。”
韩涵亮那头沉默了几秒:“我手上这个项目明天晚上上线,通宵都赶不完。明辉,你替我走一趟,行不行?”
“替你去相亲?你疯了吧?”
“你长得比我精神,说话比我利索。只要人家姑娘看不中你,就算交差了。”
他声音里带着可怜巴巴的劲儿。
我俩从小一块长大,他这人内向,见到女生脸红到脖子根,初中那会儿连跟女同桌借块橡皮都结巴。
能让他开口求人,那真是逼到墙角了。
我骂了他两句,最后还是答应了。
挂了电话,梁耀华从我身后走过去,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我没多想,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一周之后我的日子会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当天晚上,我对着镜子练了半宿台词。
月薪三千八,无房无车,工资一半寄回老家给母亲看病,另一半还债。婚房想都别想。要是女方问将来有什么打算,就说活着就好。
镜子里的人一本正经地说着胡话,我看着自己都觉得好笑。
韩涵亮的任务就是让相亲对象“看不上”,这活儿我熟。以前也替他挡过两次,都是人家姑娘听完我的条件,端着咖啡就走了,连个再见都省了。
可谁能想到,这次不一样。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厅。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等那位姑娘现身。我心里盘算着一套“穷酸话术”,嘴上忍不住跟着默念。
到了约定时间,玻璃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
戴着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看不见长什么样,但那气质,让人多看了两眼。她扫了一眼店内,冲我这个方向走过来。
我赶紧站起来:“韩涵亮?”
她微微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我暗暗松了口气,坐下之后清了清嗓子,准备开腔。
“那个,我先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
“你说。”
她的声音挺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墨镜后面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我的表演。
02
“我叫韩涵亮,在一家小公司做程序员。”我咳嗽一声,“月薪三千八,没房没车,钱基本攒不下来。”
对面的女人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说话。
我心里觉得有戏,赶紧继续加码:“家里条件不行,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我每个月工资有一半要寄回去。剩下的,交完房租水电,基本就没什么了。”
她把咖啡放回碟子上,指尖在杯沿轻轻转了两圈。
“继续说。”
我愣了一下。这反应不对劲,以前那些姑娘听到这儿一般就找借口走了,这位不但没走,还让我继续?
我硬着头皮往下编:“婚房的话……暂时不考虑,租房子住也挺好的。彩礼什么的,那肯定拿不出来。”
她“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波澜:“还有吗?”
我有点发毛了。这姑娘是真沉得住气啊。
我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她——墨镜太大,看不着眼睛,只能看到下半张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我心里嘀咕,这不是碰上硬茬子了吧?
想了想,又加了一把火:“其实我以前在网上赌过钱,欠了点外债。现在还了两年还差几万,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我说完这话,自己都觉得过分了。韩涵亮要是知道我在相亲桌上给他扣这么一口黑锅,怕是要跟我拼命。
可对面的女人依然没有站起来走人的意思。
她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光洁的额头,语气带着点好奇:“你条件这么困难,怎么还出来相亲?”
我没想到她会来这么一句,愣了愣,说:“被家里逼的嘛,下了死命令,不来不行。”
她点点头:“被逼的。”
“对,实在没办法。”我干笑一声,“所以说,你考虑清楚,我这条件,真不值得。”
我以为话说到这份上了,她怎么也该顺势起身走人。
结果她往后靠了靠椅背,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我倒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是起了反效果?
我正想着怎么接话,她伸出两根手指,缓缓摘下了墨镜。
露出来的那双眼睛,清澈透亮,鼻梁高挺,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很好看,好看得让我觉得有点眼熟。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钟,脑子在拼命搜索到底在哪见过。
她轻轻笑了一声:“曾明辉,你这个月薪三千八,跟公司档案上写的,怎么差了这么多?”
我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凉到底。
这张脸。这张脸我见过。上个月公司年会,她穿着一身蓝裙子上台发言,站在董其昌身边,下面几百号人给她鼓掌。
董婉婷。董氏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女。
我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不是韩涵亮,我是曾明辉,我是她家公司员工,我当着董事长的闺女面,把自己说成一个赌钱欠债、穷得叮当响的可怜虫。
这还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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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像是有台破洗衣机在转,各种念头搅成一团浆糊。
跑。赶紧跑。
我腾地站起来,腿磕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认错人了,不好意思!”然后转身就往门口冲。
胳膊被人一把拽住。
“跑什么?”
董婉婷的力道不大,但那一下像是扣住了我命门。我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都白了。
她松开手,语气不咸不淡:“我还没说完话呢,你急什么?回来坐好。”
我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乖乖坐回椅子上。面前那杯咖啡还冒着热气,我看着那褐色的水面,一句话也憋不出来。
她重新戴上墨镜,看也没看我:“你替谁来相亲的?”
“韩涵亮,我发小。”我老实交代了,“他今天项目上线来不了,叫我来替他看看。”
“他让你来骗我?”
“不是骗你,”我赶紧摇头,“他让我……让你看不上我,这任务就算完成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想抽自己嘴巴子。什么叫看不上我?这不是明摆着在承认自己刚才胡说八道吗?
董婉婷倒是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挺好看了。但再好看的姑娘,也救不了我此刻的窘境。
她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低头看了我一眼:“下周一早九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你办公室?”
“我是销售部新来的副总。本来想下周再亮相,没想到在这里先碰见了。”她头也没回地走出去,迈出门前顿了一下,丢下一句,“你那套话术编得挺顺的,练了不少回吧?”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
我坐在咖啡厅里,面前那杯咖啡凉透了。窗外马路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谁也不知道这里刚有人把天捅了个窟窿。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把各种版本的后果都过了一遍。
最坏的结果:董婉婷把我编的瞎话告诉她爸,董其昌大怒,直接开除我。
中等的结局:她不计较相亲桌上那点破事,但我得罪了梁耀华之后,被她公事公办地整。
最好的情况:她根本没往心里去,周一见面大家把话说开,就当无事发生。
但哪个版本,都轮不到我睡个好觉。
周一早上,我七点就到了公司。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发呆,手心冰冰凉。八点半,同事们一个个进来,我装作埋头整理文件。
九点差五分,梁耀华忽然从我背后冒出来。
“曾明辉,过来一下。”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眼神怪怪的,“听说新来的副总点名要见你?”
我心头一跳:“没有的事,我就是……有点工作上的事要汇报。”
梁耀华吸了口烟,吐出来一口白雾,眯着眼看我:“你汇报什么?业绩那点事我比你清楚,你要去找她汇报,我这儿怎么没听说?”
我被他问得答不上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听不出善意还是恶意:“别有什么心思。”
说完,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握了握拳头,深吸一口气,往副总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04
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我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盆绿萝。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董婉婷坐在桌后面,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跟相亲那天完全是两个样子。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
“把门关上。”
我转身关上门,站到她面前,憋了半天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董总,那天的事,我……”
“坐吧。”
她打断了我伸过来的道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咽了口唾沫,走过去坐下了。
她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翻了两页,抬起头说:“你来了三年了,人事部调了你的档案,三年没有一笔违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她把一份客户资料推到我面前:“这个客户跟了半年,没谈下来。你去试试。”
我翻了翻,是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规模不小,之前跟过的人都说油水大、水也深,梁耀华自己碰过两次钉子就撒手了。
“让我跟?”
“有问题?”
“没。”我把资料收好,“就是有点意外。”
董婉婷没接这话,低头继续看文件,语气淡淡的:“那就去吧。有什么进展跟我汇报。”
我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曾明辉。”
我回过头。
“相亲那天的事,翻篇了。以后好好干活就行。”
我点点头,关上门,站在走廊里愣了好几秒。
她没把我那点破事抖出去,也没借机收拾我。反而是给了我一个别人碰不上的客户。我走回工位的路上,脑子一团乱麻。
梁耀华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隔着玻璃窗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我没看清他那表情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我,事情没这么简单。
接下来半个多月,我扑在那个客户上。
建材公司的老板姓孙,五十来岁,精明得很。我前前后后跑了七八趟,递了十几次方案,每次他都说“再看看,不急”。
有天下午,我在他公司楼下等了两小时,他终于松口:“小曾,你这人实在,方案也做得厚道。这样,下周三你过来,咱们把合同签了。”
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连声道谢,回公司的路上还专门买了杯奶茶庆祝。
可下周三,我如约到了孙总办公室,却看见他桌上摊着另一家公司的方案。
他叹了口气:“小曾啊,不是老孙不给你面子。人家报了比你低一成的价格,你说的那个预算,批不下来。”
我当时就傻了,立在当场,嘴张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孙总,这价格我确实跟公司申请过了,再低就不符合规定了。”
“那我也没办法。”他摊了摊手,“做生意嘛,谁便宜用谁的。”
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出了孙总公司的大门,站在路口,太阳毒辣辣地晒在头顶上。热风扑面,后背的衬衫被汗浸透了。
回去之后,梁耀华大概听说了这事,在走廊里碰见我,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怎么,新副总交代的好差事,没办成啊?”
我没搭话,闷头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那把火在胸口烧得难受,但说不出来到底是在生谁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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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中午,董婉婷给我发了条微信,让我下楼。
她说的是楼下咖啡厅,不是办公室。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下去了。
她坐在角落里,面前已经摆好了两杯咖啡。我走过去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位领导找我这种小员工,在公司里被人看见,指不定要传成什么样。
她没绕弯子:“孙总那个事,我听说了。”
我苦笑了一下:“黄了。”
“这个你拿着。”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合同,抬头是“鸿鑫建材贸易有限公司”,跟我之前谈的那个客户不是一家,但需要的材料规格差不多,数量还更多。
“这什么意思?”
“我朋友的公司,正好缺一个供应商。他们那边已经同意了。”董婉婷的声音很平静,“你拿回去,把条款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
我盯着那几页纸,迟迟没有伸手去接。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我抬起头看她:“你这是在帮我。”
董婉婷没否认,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不接,我也可以找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按了按太阳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上回相亲那事,你应该对我不满才对。你不但没追究,现在还给我送合同,我心里不踏实。”
她放下杯子,看了我很长时间。
那种眼神让我的心跳有点不受控制。她像是在打量一个不太讨厌的陌生人,又像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我入职第一天就调了销售部所有人的记录。”她说,“你在这干了三年,业绩谈不上好,但你的单子每一笔都经得起查,没有一分钱是见不得光的。”
她顿了顿:“这个部门里,你是少数干净的人。”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地响。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客户的事,你也用不着多想。梁耀华本来就不想让你跟那家,你签不下来,他心里才高兴。”董婉婷往后靠了靠,“我让你去试,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试出来了吗?”
“还行,没给我丢人。”
我低着头,看着那杯咖啡上浮着的一层奶泡,沉默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合同收进了包里。
那天下班后,我加了个班,把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没问题,签了字。第二天一早交到前台,董婉婷的助理收走了。
事情进展得出乎我意料地顺利。合同签完第三天,鸿鑫那边就打来了第一笔预付款。
梁耀华在部门例会上,难得地夸了我一句:“这单干得不错。”但他看我的眼神,没一点夸人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打量。
我心里记着董婉婷说的那些话,对他也就多了几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