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网友直呼“Chinanevermisses”

本报记者 赖 睿

电影《八仙!》中，吕洞宾初入蓬莱仙境

大白兔奶糖糖纸

电影《蜘蛛侠：崭新之日》中国独家海报

一张诞生于1959年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海外平台被称为“平面设计的神来之笔”，短短3天时间收获超600万次观看；电影《蜘蛛侠：崭新之日》中国独家海报反向火到海外，海外网友直呼“China never misses(中国出品，必属精品)”。

不论是糖纸，还是海报，它们首先打动人的，是视觉。记者日前对话山东工艺美术学院教授殷波，探讨这些设计背后的中式美学特点，以及蕴含其中的中华文化内涵。

端正内敛、气韵悠长之美

记者：在您看来，大白兔奶糖糖纸、《蜘蛛侠：崭新之日》中国独家海报在视觉设计上主要有哪些特点？体现了中式美学的哪些理念？

殷波：作为日常零食包装，大白兔奶糖糖纸是典型的“日用即道”的中式设计，体现了尚中、尚和的空间审美和简雅守正的设色理念。在构图上，该糖纸设计与传统窗花、年画、器物纹样的布局一致，采用对称式构图和二方连续纹样，兔子端居中间，两侧蓝白纹样连续延展，类似唐代铜镜层层环绕的纹饰，呈现出安稳、规整、气韵平和的视觉感。

在配色上，红蓝白既是现代印刷体系中的通用基础配色，也契合中国民间的正色审美传统。其中，红色、白色归属于传统五色体系中的正色，广泛运用于年画、剪纸及各类民俗器物；蓝色取自传统青色调，是青花瓷、民间印染、织绣的常见用色。糖纸的整体配色朴素鲜明、疏朗大方，不同于西方商业设计通过色彩层次叠加制造视觉张力的配色逻辑，体现了中式美学简约凝练的设色理念。

《蜘蛛侠：崭新之日》中国独家海报的设计，遵循对称均衡的构图范式和取色合韵的传统色彩观念，而且体现了“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的叙事传统。在构图上，海报设计吸收敦煌经变画主像居中、辅纹环绕、全域均衡的布局理念，将蜘蛛侠主体形象置于画面视觉正中，莲花、祥云、火焰纹饰及两侧装饰元素对称铺展，实现一种主次分层的动态均衡，体现了中国传统壁画对称立势、虚实传神的构图精髓。

在色彩上，这一海报设计沿用敦煌重彩设色技法，使用古代壁画矿物颜料的配色体系，整体色调温润厚重、含蓄蕴藉。莲花的清雅与祥云、火焰的暖调搭配，冷暖调和、刚柔并济，体现了以色彩表达意境和寓意的用色观念。

海报的图像叙事跳出了打斗、炫酷、充满张力的英雄叙事逻辑，以莲花代表洁净、新生、超脱，将中国传统神话精神转化为视觉语言，体现了状物抒情、以形载道的中式美学精神。

记者：从视觉呈现来说，中国传统美学主要有哪些特点？

殷波：从构图、色彩、造型、整体气韵来看，中国传统视觉美学具有尚中和、重意境、擅留白的特点。

在构图上，中国传统视觉美学具有以和为美、虚实相生、散点流动、章法有序的特点。其中，对称构图是中国传统视觉最为稳定的结构逻辑，广泛运用于古建筑、壁画、器物纹样与造型等视觉形态中，形成稳定、庄重、安稳、圆满的美感，体现了对平和、适度的秩序追求。

同时，中国传统美学讲究虚实互补，实处为物象、纹样、主体造型，虚处为留白、空境、气韵。留白是意境的延伸、情绪的缓冲、想象的容纳，使整体气韵流动，这也是中式美学区别于西式写实美学的关键特征。

此外，传统中国画与中式视觉设计采用散点透视、移步换景的构图方式，视觉服务于意境整体而非物理真实，具有自由、写意、注重精神体验的特点。历史上，中式构图也讲求严格的视觉层级秩序，视觉主体稳居画面核心，辅助纹样、装饰元素仅作衬托，追求整体上的气韵统一，形成内敛、规整、典雅的视觉节奏。

在色彩上，中国传统视觉美学以五色体系为主导，重象征而非写实。具体而言，中国传统色彩体系建立在青、赤、黄、白、黑五行正色基础上，色彩的首要功能在于表意、象征，对应人文秩序与自然观，往往根据寓意、场景、礼制、氛围设色，形成写意赋色的色彩逻辑。而且，中式传统色彩崇尚温润均衡，民间造物多使用鲜明正色，但配色数量精简、互不冲突、主次有序，文人审美则更追求朴素淡雅。总的来说，中国传统色彩形成双层审美谱系，民间民俗色彩明快质朴，富有辨识度、吉祥感和烟火气息；文人色彩素雅内敛、冲淡空灵，追求心境与意境的超脱。

在造型与纹饰上，中国传统视觉美学讲求以形传神、装饰有度。中式传统造型重神韵、轻形似，不严格拘泥于物理轮廓，更注重提炼物象的内涵与精神，从而以形传神。纹饰则往往承载吉祥寓意，排布规整、连绵循环，象征生生不息、圆满永续。

整体而言，中国传统视觉美学以秩序立形、通过留白造境、运用色彩载道、以意象传神，形成端正内敛、气韵悠长的特点。这也是当代国风设计、国货视觉“出海”富有鲜明特色的重要原因。

生活化的传统美学更易共鸣

记者：这些中国传统视觉美学特征，体现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哪些思想和理念？

殷波：中国传统视觉美学特征是中国传统哲学思想、宇宙观念、价值理念的视觉外化，所对应的是传统文化内核。

具体来看，中式对称构图、主次秩序、配色调和的视觉特点，本质是儒家中庸、中和、适度、守正思想的视觉转化。构图布局居中守正、均衡平和，是社会秩序、人格修养、处世准则的审美投射，体现了中国人以和为贵、以正为根、以稳为美的价值取向。

留白美学、虚实结合、气韵流动、散点透视，主要源自道家自然哲学。道家主张天地虚空生万物，虚实相依、有无相生，视觉画面的空白即“气”的流通空间，使画面贯通天地、联通虚实。

同时，中国传统思维讲究观物取象、立象尽意，擅长以物象喻情理、以具象载抽象，追求精神内涵。古人观察自然万物与世间百态，不执着于物象的外在细节，而是提炼事物的内涵、气韵与品格，并通过以物载德、以形寄情，将人格追求、生命感悟、价值理念投射到视觉造型中。这个过程，往往遵循隐喻叙事、无声传韵的表达逻辑，使观者能够透过视觉表象体悟深层的精神内涵。

此外，中国设计遵循日用即道、雅俗一体的生活哲学。大白兔奶糖日用包装蕴含传统美学精神、电影海报运用古典艺术理念，都体现了中国文化审美扎根民生、贯通古今、兼容并蓄的特质。

记者：近几年，中国文化通过文学、影视、游戏、潮玩等不断走向海外。在您看来，中国文化“出海”，在视觉设计上还需要进行哪些探索？

殷波：在国风视觉持续“出海”、传统文化IP全球化传播的背景下，视觉设计可以从符号转译、情感共通、古今融通、审美深化等维度持续探索，进一步提升海外受众的接受度与共鸣感。

具体要区分符号的表层借用与文化内核的转译。比如，一些设计停留在龙凤、灯笼等符号的表层堆砌，容易造成刻板印象。我们需要深入挖掘符号背后的哲学思想、精神内涵、价值理念，进一步将思想内涵转化为视觉语言，做到以形写意、立象尽言。

由于海外受众对中国历史发展、神话典故可能缺少认知，降低跨文化的理解壁垒，还需把握文化的差异性，兼顾共通情感。我们可以在视觉设计中寻找人类共通的情感命题，将文化语言建立在共通情感之上，这样更容易获得共鸣。

当前，国风视觉多集中于影视、游戏、文创等领域，场景相对有限。并且部分海外受众对中国的视觉印象固化为浓艳重彩的古风样式。实际上，中国传统美学包含文人之空灵淡雅、民间的质朴热烈以及不同地方文化的多元面貌。我们可以进一步呈现更加丰富、完整的中国视觉面貌，并进一步拓展传统美学的应用场景，不断丰富审美表达，使之融入家居日用、科技产品等现代设计。正如大白兔奶糖糖纸设计获得海外网友点赞，生活化的传统美学更易激发文化共鸣与认同。

在视觉设计“出海”过程中，我们还需建立双向视角，兼顾文化本真性与跨文化阐释。在守住本土文化主体性的前提下，跳出内部视角，对多元文化母题进行适度的视觉化诠释，在文化本真和对外可理解之间寻找平衡点，以此实现自然从容的文化表达与传播。

(本文配图均来自网络)

记者手记

近日，国产动画电影《八仙!》在澳大利亚、美国、英国等多个国家上映，凡人成长的故事情节，青绿山水般的蓬莱仙境，引发了海外观众对中国文化的兴趣。有外国观众感叹：“这部电影让我更加想去中国了!”

从一张大白兔奶糖糖纸在海外社交平台走红，到《蜘蛛侠：崭新之日》中国独家海报反向“出海”，再到电影《八仙!》在海外引发共鸣……蕴含东方意境的美学表达，正在跨越山海，持续惊艳世界。

中式美学在海外走红，首先是因为它本身足够动人。青绿山水的墨色晕染、传统建筑的飞檐翘角、纹样壁画的气韵生动，无需依赖特定文化背景即可直观感受“顶级审美”。更深层的原因在于，这些视觉符号背后有一套独特的精神内核——倡导张弛有度，讲究身心合一，这些东方哲思也契合了当代人寻求心灵安顿的需求。

让东方设计跨越文化壁垒的，还有视觉背后的文化内涵和人类共通情感。《蜘蛛侠》海报之所以被海外网友盛赞“中国出品，必属精品”，是因为设计团队没有简单堆砌祥云、水墨这类符号，而是从故事本体出发——蜘蛛侠在莲花中重生的意象，抵达“自我认知”这一人类共通的命题，东方美学中的“涅槃”意蕴与文化内涵便穿过视觉表层，与全球观众的情感产生了深层连接。

审美出海背后，是中国产业实力、科技创新的有力支撑。数据显示，相比年长群体，美国年轻一代对中国持更积极的态度。从“被猎奇”的奇观到“可共鸣”的情感，世界正在透过一张糖纸、一帧动画、一幅海报，看见一个更加真实、立体的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