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穿着婚纱坐在婚车里,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囡囡,你婆婆刚才打电话来了,说那套房子既然已经过到我名下,不如就顺水推舟送给小叔子当婚房,反正都是一家人。”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指甲掐进掌心,婚纱的蕾丝边被我攥得变了形。车窗外锣鼓喧天,鞭炮碎屑红纸一样漫天飞,路人伸着脖子看热闹,没人知道新娘子在车里气得浑身发抖。我抬起头,透过后视镜看见婆婆站在酒店门口招呼客人,笑得满脸褶子都堆起来了,正拉着我老公的胳膊跟亲戚介绍什么。那一刻我真想推开车门,婚纱一撩,走人。
可我能走到哪去。
我叫林小满,广东潮汕人,今年三十二。说起那套房子,是我拿命换来的。二十五岁那年我从广州一家外贸公司辞职,自己出来单干做服装批发生意,头两年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凌晨四点起床去十三行拿货,晚上十一点还在打包发货。那套三百五十平的房子买在佛山,是我跑遍了大半个珠三角攒下来的。买的时候是期房,首付掏空了我所有积蓄,后续三年的月供压得我连杯奶茶都舍不得喝。邻居阿姨后来跟我熟了,总念叨说小满啊,你这姑娘太苦了,我说不苦,有砖有瓦的,心就定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房子最后会变成我婚姻里最大的一根刺。
我跟我老公陈志明是朋友介绍认识的,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经理,收入稳定,人看着也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周末喜欢在家打游戏。谈恋爱那会儿他对我挺好的,知道我做生意辛苦,经常下班绕路到我档口给我送汤。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捡到宝了,踏实肯干,不花心,过日子不就图个知冷知热吗。
结婚前半年,我妈突然病了一场,心脏问题,住了半个月的院。我跟我姐轮流守夜,那段时间我看着我妈躺在病床上插着管子,心里特别慌。我跟我爸关系一直不好,他重男轻女,从小就没给过我好脸,我姐出嫁的时候他连嫁妆都没准备,说我姐反正是泼出去的水。我妈不一样,她心疼我,背着我爸偷偷塞钱给我做生意起步,这件事我爸到现在都不知道。
我妈出院后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妈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盼着你有个自己的窝,谁也抢不走。我当时脑子一热,就说了那套房子的事。我妈听完愣了一下,说房子是你的,妈不要你的东西。可我那时候轴,我说妈,房子写我名字是婚前财产,可万一将来我有个三长两短,我爸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拿去贴补我弟。你先帮我守着,就当替我存着。
我妈拗不过我,最后答应了。过户那天我陪她去房管局,她一路都在念叨,说这房子太贵重了她受不起。我说妈你受得起,你生我养我这么多年,什么受不起。
这件事我跟陈志明提过一嘴,也没细说,就大概讲了一下把房子转给我妈保管了。他当时正打着游戏,头都没抬,嗯了一声说那行啊,反正都是你的。我当时心里其实有点不太舒服,但想想也是,婚前财产他确实没立场说什么。
婚礼当天的事只是个开始。
那天晚上宾客散了,我在酒店房间里拆红包,陈志明在旁边躺着刷手机。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了碗甜汤,脸上笑盈盈地说小满辛苦了,快喝点汤补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就坐在床边开始聊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小叔子陈志杰。
志杰比我老公小三岁,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谈了个女朋友谈了三四年,一直没结婚,原因是没房子。婆婆说得愁眉苦脸的,说人家女方家里放话了,没房不嫁,可佛山现在的房价哪是志杰一个做销售的能买得起的。我端着碗没接话,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
果然,婆婆话锋一转,说小满啊,妈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姑娘,你那套房子既然已经转到你妈名下了,要不就跟亲家母商量商量,先让志杰他们小两口住进去,等他们以后有钱了再买自己的,到时候再把房子还给你。
我当时差点没把甜汤喷出来。我抬头看陈志明,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手机,好像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一样。我深吸了一口气,放下碗说,妈,那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月供我自己还了三四年,现在虽然在我妈名下,但那是我给我妈养老的保障,不是闲着的空房。
婆婆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她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见外呢,又不是让你白送,就是借住一下,志杰是你亲小叔子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攥着婚纱的裙摆没吭声。陈志明这时候终于抬起头了,他说妈你别急嘛,这事回头再说。婆婆瞪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端碗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这事不对劲。
接下来的日子,婆婆隔三差五就提房子的事。有时候是饭桌上,她夹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笑眯眯地说小满啊,你妈那边有没有回话啊。有时候是周末在客厅看电视,她坐我旁边自言自语说志杰女朋友又闹分手了,真是可怜。我每次都装傻,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可心里的火越攒越多。
陈志明这边也不消停。他刚开始还站我这边,说妈你别老提那房子,那是小满的婚前财产。可架不住婆婆天天在他耳边念叨,什么弟弟没房子娶不上媳妇你这当哥的不心疼,什么小满既然嫁进咱们家了她的东西不就是咱们家的。慢慢的他开始动摇了,有天晚上躺床上跟我说,要不咱们先让志杰住进去,等他们结了婚再想办法搬出去。
我腾地坐起来,说你知不知道那房子我费了多大劲才买下来的,你弟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吗,让他住进去还能要得回来?陈志明被我吼得有点恼,说你至于吗,一套房子而已,大不了以后我再给你买一套。
我气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陈志明你一个月工资多少你心里没数?你拿什么给我买?那房子是我在十三行蹲在地上吃盒饭的时候一单单赚出来的,你轻飘飘一句大不了再买一套,你当是买白菜呢。
他就不说话了,翻过身背对着我。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嫁的这个人可能没有我想的那么靠得住。
我姐知道这事以后气得不行,电话里骂我说你当初就不该把房子过户给妈,现在好了,婆婆当软柿子捏。我说那是我妈啊,我信不过别人还能信不过我妈吗。我姐叹了口气说,妈是妈,可你别忘了,她现在是替你收着房子,爸那边已经知道了,昨天还给我打电话问这事呢。
我爸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菜市场买菜,手里拎着一把空心菜,电话那头他嗓门大得旁边卖鱼的大姐都回头看我。他说林小满你出息了啊,那么大一套房子你过户给你妈你都不跟我商量,我是你爸,那房子就是林家的,你弟现在连个对象都没有,你当姐姐的不说帮衬一把就算了,还把房子攥得死死的。
我把电话挂了,付了空心菜的钱,蹲在菜市场门口哭了半天。卖鱼的大姐递了张纸巾给我,说姑娘有啥过不去的坎,我说没事,眼睛里进沙子了。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里,好像随时会炸。档口的生意也受了影响,有几次发货出了差错,客户打电话来骂我,我忍着眼泪给人家赔不是。晚上回到家婆婆还在念叨,说志杰女朋友又提分手了,又说人家单位有个女同事家里拆迁分了四套房,志杰要是能娶到那样的姑娘就好了。话里话外都是在点我。
陈志明回家越来越晚,说是加班,可有两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闻见他身上有酒味。我问他跟谁喝的,他说同事聚餐。我不信,可他手机密码改了,我也懒得查。
真正的高潮是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我妈从老家过来看我,带了自己做的腌菜和萝卜干。婆婆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泡了茶端了水果,两个老太太坐在客厅聊家常。可聊着聊着,婆婆就开始往房子上引。她说亲家母啊,你看我们家志杰也不小了,跟女朋友谈了这么多年,就差一套房子就能把事办了。你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先让孩子们住进去,等以后……
我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也僵了。她看了我一眼,我冲她使眼色让她别接话。可婆婆不依不饶,继续说亲家母你放心,我们也不会白住,每个月给租金,就当是帮你养房了。
我妈放下茶杯,说我闺女那房子是她辛辛苦苦挣来的,我这个当妈的替她守着是怕她吃亏,不是拿来做人情的。
婆婆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说亲家母你这话说的,什么叫吃亏,志杰是小满的小叔子,一家人帮衬一下怎么就叫吃亏了。我妈也不让了,说帮衬归帮衬,房子是大事,说借就借说还就还,到时候扯不清。
两个老太太越说越僵,我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赶紧打圆场说妈你们别吵了,这事以后再说。婆婆腾地站起来,指着我说林小满你什么意思,嫁进我们家这么久了,为这个家付出过什么?整天就知道你那个破房子,没了那房子你还不活了是吧。
我也站起来了,我说那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怎么处置是我的事,妈您不能这样逼我。婆婆冷笑一声,说婚前财产?你都过户给你妈了还什么婚前财产,那现在就是您妈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她说的没错,法律上那房子确实已经不是我的了。我看了陈志明一眼,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我喊了他一声,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躲闪。
我说陈志明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小满要不你就让一步吧,志杰也不容易。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我抓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我妈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我开着车在佛山的大街上转了三个小时,眼泪流干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套房子我一定要保住,谁也别想拿走。
那天深夜我回到家,陈志明已经睡了,婆婆房间的灯也灭了。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给我妈发了条微信,说妈,房子你千万守住,谁来说都不许给。我妈回了个嗯,又发来一句,囡囡别怕,妈在。
后来的日子更难熬了。婆婆彻底跟我冷战,做饭只做陈志明和她自己的份,我下班回来冷锅冷灶的。我也不示弱,自己下厨做自己的,吃完洗碗各自回屋。陈志明夹在中间两头不讨好,开始借酒消愁,有时候喝多了回家就摔东西,说林小满你至于吗一套房子搞得家里鸡犬不宁。
我说陈志明你摸着良心说,我嫁给你这一年多,我哪点对不起你们家了。他梗着脖子说你哪都对得起,就是心眼太小,一家人计较那么多干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特别陌生。谈恋爱的时候他给我送汤送饭,说小满你太辛苦了,以后我照顾你。可现在呢,他让我把我拿命换来的房子拱手让人,还觉得是我心眼小。
小叔子陈志杰倒是一直没正面跟我起冲突,见了我还叫嫂子长嫂子短的。可有一次我在他房间门口听见他打电话,跟朋友说那房子我嫂子已经过户给她妈了,现在就是个空壳子,我妈正想办法弄过来呢,等弄过来了我就跟你合伙做点小生意。
我站在门外手脚冰凉。原来他们一家人早就商量好了,觉得那房子是块肥肉,都想咬一口。
事情的转折来得挺突然的。
那天是我妈生日,我请了半天假回老家陪她。我爸也在家,难得没给我脸色看,还主动说了句回来了啊。我跟我妈在厨房做饭,她跟我讲这阵子我爸也消停了,上次婆婆打电话来找她要房子,被我爸听见了,冲电话吼了一顿说那是林家的东西轮不到外人惦记。
我愣了一下,问我妈我爸真这么说了?我妈笑了说可不是,他虽然重男轻女,可外头人欺负他闺女他是不答应的。我心里酸酸的,没接话。
吃完饭我帮我妈收拾碗筷,她突然拉着我的手说囡囡,妈想跟你商量个事。我说妈你说。她看了我一眼,说要不那房子还是过户回你名下吧。妈年纪大了,这些东西拿着也是负担,你婆婆你爸你弟都盯着,妈怕哪天撑不住了让人钻了空子。
我说妈你别瞎说,你身体好着呢。我妈摆手说不是身体的问题,是妈替你守着这房子心里不踏实。你爸那人你也知道,万一哪天他动了心思要拿去给你弟,妈拦不住。
我抱着我妈哭了。我说妈我不要,房子放你那儿我放心。我妈拍着我后背说傻囡囡,房子是你的,你拿着才是正理。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我想了很多。我跟陈志明的婚姻还能不能过下去,这房子到底该怎么处理,我到底在图什么。想来想去,答案只有一个,我要把这房子拿回来,然后离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静下心来想,陈志明在这件事上的态度让我彻底寒了心。他可以为了他弟弟他妈牺牲我的利益,那以后呢,以后还有多少事等着我妥协。
我回到佛山,找了律师咨询。律师说房子虽然过户给你妈了,但只要能证明是婚前财产且赠与目的明确,还是可以操作的,不过你婆婆家那边可能会有纠纷,你做好心理准备。我说我知道了。
回去我就跟陈志明摊牌了。我说房子我要拿回来,你妈那边你去做工作,做不通的话我们两个就散了吧。陈志明瞪着我,说林小满你疯了,为了套房子你要离婚?
我说不是一套房子的事。陈志明,我嫁给你是图你对我好,不是图给你家当提款机的。你弟结婚没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自己赚的钱买的房子凭什么给他住。你要觉得我做得不对,那咱俩没什么好说的。
陈志明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小满你再给我点时间,我去跟我妈说。我说好,我给你一周。
那一周陈志明确实跟婆婆谈了几次,我在房间能听见隔壁传来的争吵声。婆婆嗓门大,说什么娶了媳妇忘了娘,又说林小满就是个心机婊,婚前把房子过户给亲妈就是为了防着我们。陈志明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一周后的晚上,陈志明回房间,坐在床边沉默了半天,开口说小满,我妈那边松口了,说可以不用志杰住进去,但你得答应给她一笔钱,就当是给志杰买房子的首付,借的,以后还。
我看着他,笑了。我说陈志明,你妈真会算账,我的房子她拿不到就转手要钱,这跟抢有什么区别。
陈志明急了,说不是抢,是借,志杰会还的。我说你弟拿什么还?他一个月赚三千五,拿什么还首付?你妈打什么算盘你心里真没数吗?
陈志明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说林小满,你太自私了。
我说对,我就自私。我自私到想保住我自己一砖一瓦挣来的东西。你呢陈志明,你大公无私,你大公无私到拿你老婆的东西去贴补你弟,你凭什么。
那天我们谁也没再理谁。
第二天我找了个搬家公司,把我的东西从陈志明家搬了出来。婆婆站在门口冷眼看着,说了句早该走了。小叔子陈志杰没在家,也不知道是躲出去了还是真不在。
我搬到了我姐家暂住,然后跟我妈一起去房管局把房子过了回来。手续办完那天我站在那套三百五十平的房子里,空荡荡的,瓷砖是我当年一块块挑的,厨房的橱柜是我跟设计师磨了三个星期定的方案。墙上还挂着我买的一幅画,是个很普通的装饰画,我当时觉得它暖色调,放客厅里显着有烟火气。
我蹲在客厅的地板上哭了。哭我这几年的辛苦,哭我那场失败的婚姻,哭我妈替我担的那些惊怕。
离婚手续办得不算太顺利。陈志明一开始不愿意,他妈在中间撺掇说要我赔青春损失费,我直接把律师函拍在桌上,说婚前财产一分不会给你们,婚后收入我也可以跟你算清楚。陈志明看了他妈一眼,最后签字了。
签完字出来那天下了点小雨,他没打伞,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我。他说小满,对不起。我说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妈是你妈,你弟是你弟,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选择了他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我站在雨里,手机响了,是我妈发来的微信,说囡囡,妈煲了汤,回来喝。
我收了手机,抹了把脸上的雨,拦了辆车回我妈家。路上我想起婚礼那天在婚车里看到婆婆那条微信时的感觉,那时候我气得浑身发抖,可现在回想起来反而没什么波澜了。那套房子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我手里,可失去的东西也不少。陈志明不算个坏人,他只是软弱,在亲情和道理之间选了前者。婆婆也不算个坏人,她只是偏心,小儿子没出息她着急,急到把手伸到了儿媳妇口袋里。
我妈后来说我,说小满你这婚离得对不对妈不好说,但你保住了房子就是保住了底气,女人啊,什么时候都不能把手里的砖扔了,那是你能站住脚的地方。
我姐说得更直接,说那房子就是你的命根子,谁动你命根子你就跟谁拼命,没毛病。
我现在一个人住在那套三百五十平的房子里,有时候晚上坐在客厅看电视,会觉得空了点。有朋友给我介绍对象,我都婉拒了,说现在不想这些。档口的生意今年好了一些,我雇了两个小姑娘帮忙,不用再凌晨四点起床了。
偶尔会想起陈志明,想起他给我送汤的那些晚上,想起他第一次来我这套房子时说小满你太厉害了这房子真大。那时候他眼里是有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光就灭了。
前阵子听说陈志杰还是没结成婚,女朋友吹了,他妈急得不行到处托人介绍。陈志明好像升了职,工资涨了一些,有没有新女朋友我不知道。
这些跟我都没关系了。
阳台上的绿萝是我搬回来那天买的,养了半年爬了半面墙。我每天浇水的时候会想,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丢了的东西找不回来,但手里攥着的不能再丢。
我妈偶尔会来住几天,给我做饭,陪我逛超市。她总是念叨说囡囡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浪费,我说妈那你搬过来跟我住。她摆手说不行不行,你爸一个人在家不行。
我知道她舍不得我爸,哪怕我爸对她算不上多好,几十年了,她习惯了。
上个月我妈又提了一嘴,说房子要不要做个公证什么的,免得以后又惹麻烦。我说妈你放心吧,现在谁也别想把它从我手里拿走。
说完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她接过去咬了一口,看着客厅里洒进来的太阳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觉得,这房子当初买对了,把它拿回来也做对了。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脚底下还有砖,就走得下去。
离婚那年我三十二岁,现在三十五了,转眼三年过去。那套三百五十平的房子我一个人住了三年,从最初的空荡冷清到现在角角落落都塞满了我的生活痕迹。客厅茶几上常年摆着一盘我妈腌的咸橄榄,阳台的绿萝换了两茬,厨房里添了一台双开门的大冰箱,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半层是饮料半层是菜。我一个人其实吃不了多少,但我就喜欢冰箱满着,看着踏实。
档口生意这三年做得还行。从十三行搬到了更大一点的批发市场,雇了四个小姑娘,不用我天天守在店里了。可我还是习惯早起,五点半生物钟就醒,躺在床上刷会儿手机,六点起来给自己煮个粥,煎个蛋,慢慢吃完再去市场转一圈。有时候去早了档口还没开门,我就坐在台阶上抽烟。说来也好笑,离婚以后学会的,原来压力大的时候找不到出口,抽一根能压一压,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虽然抽得不多,一天两三根,偶尔半夜睡不着点一根看着窗外发呆。
市场里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满姐,知道我离过婚,知道我有一套大房子,偶尔有热心的大姐说要给我介绍对象,我都笑着挡回去。我说我这人脾气不好,又抠门,房子看得比命重,谁跟我过都得受气。大姐们哈哈笑,说你这是被前头那家伤着了,没事,好男人有的是。我也跟着笑,心里不置可否。
其实也不是没动过念头。今年年初有个常来拿货的男老板,姓周,做童装批发的,四十出头,离异带个女儿。他话不多,每次都客客气气叫我满姐,拿了货扫码就走。有一次下雨他没带伞,我递了把伞给他,第二天他拿来还,顺带给我带了杯奶茶,说满姐你这儿忙,我看着你老顾不上吃饭。那杯奶茶我放办公桌上凉了都没喝,后来收拾东西扔了。我心里清楚他什么意思,可我接不住。
我姐骂我,说你这叫因噎废食,陈志明是陈志明,你不能用一个人的错判所有人的罪。我说姐你别操心,我现在过得好好的。她拿我没办法,转头跟我妈告状,说小满心里那堵墙砌得太高了。
我妈这两年倒是不怎么来佛山了。我爸前年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我妈要在家照顾他。我给我妈请了个护工帮着搭把手,我爸嘴上说不用不用浪费钱,可我回去看他那回,他让护工给他削苹果的时候倒是挺自然的。我妈悄悄跟我说,你爸这两年脾气好多了,不怎么骂人了,有时候还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拼。我说是吗。我妈说可不是嘛,人老了,锐气就磨没了。
我给我弟打过几次电话,他也在佛山,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收入还行。以前他跟我爸一条心,觉得我那房子该给家里分一杯羹,可后来不知道是长大了还是怎么的,反而替我说话了。有一次过年回去吃饭,我爸又旧事重提,说什么你姐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借给亲戚住一段。我弟把筷子一放,说爸你能不能别提那房子了,那是我姐自己挣的,你惦记什么。我爸瞪了他一眼,没再吭声。我看了我弟一眼,他低头扒饭,耳朵红了。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一块石头落了地,又觉得这么多年隔着的什么东西好像薄了一点。
前夫家那边的消息,我是从共同的朋友那里零星听到的。陈志明离婚后消沉了一阵子,后来听说谈了个新女朋友,在银行上班的,稳定。他妈不太满意,觉得女方家条件一般,可陈志明这次没听他妈的,两个人去年国庆结了婚。婚礼我自然没去,朋友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新娘穿红裙子,陈志明站旁边笑得挺开心。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他胖了点,脸上肉乎乎的,看着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松弛。我把照片删了,没存。
小叔子陈志杰倒是一直没结上婚。听说他妈这些年没少给他安排相亲,可女方一听他没房没稳定工作都摇头。有次我在市场门口碰见他了,他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盒饭,大概是在附近送外卖。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叫了声嫂子,又赶紧改口说满姐。我点点头,问他吃饭了没。他说吃了,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瘦了不少,背有点驼。以前那些事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也没剩什么情绪。
今年六月,我妈来佛山住了半个月。她来之前我特意把客房的床单换了新的,买了她爱吃的榴莲放在冰箱里。她一进门就四处看,说囡囡你这房子怎么还这么空啊,楼上楼下住一个人不害怕吗。我说怕什么,住了三年了,习惯了。
晚上我俩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忽然把电视声音调小了,转过脸看着我说,囡囡,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我心里咯噔一下,说妈你说。她搓了搓手,说你那房子,妈想让你卖一部分产权给你弟。
我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掉地上。我妈赶紧摆手,说你别急,你听妈说完。你弟现在也快三十了,处了个对象,人家姑娘不嫌弃他没房,可你弟心里过意不去,想买个小的,首付还差一点。妈想着你那房子三百多平,你一个人住也用不了那么多,你要是愿意,匀点给弟弟,算是妈求你了。
我沉默了很久。要是三年前有人跟我提这事,我大概当场就炸了。可现在坐在这套住了三年的房子里,墙上挂着我自己挑的画,厨房有我妈用过的锅铲,阳台有她上次来种的小葱,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没那么不可商量了。
我说妈,房子我不卖。但弟弟那边缺多少,我帮他想办法。
我妈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拉着我的手说囡囡你长大了,懂事了。我笑了,说妈我都三十五了,早该懂事了。后来我给我弟打了个电话,问了他具体情况,拿了张卡给他转了十万。他说姐我以后还你,我说行,慢慢还。
这件事我没跟我姐说,她知道了肯定又得骂我心软。可我想通了,人心是换的,我妈替我守了那么久的房子,我弟替我挡过我爸的话,这十万块是我愿意给的。房子还是我的,谁也别想拿走,可亲情也不是非黑即白的东西。
上个月市场里有个老客户介绍了个男人,说是在广州做建材生意的,离婚四年,儿子跟着前妻。我一开始没打算去见,可那老客户跟我合作七八年了,面子不好驳,就说行,吃顿饭。那天晚上我回家换了身衣服,坐了地铁去广州。见面约在一家粤菜馆,那人比我大五岁,姓何,个头不高,说话慢悠悠的,点菜先问我有没有忌口,全程没提房子没提钱,聊的都是各自的生活日常。
吃完饭他送我回佛山,路上问我周末一般干什么。我说养花,看电视,偶尔跟朋友喝早茶。他说那下次一起喝早茶吧,我知道一家肠粉做得特别好。我说行。
回来以后躺在床上,我忽然有点恍惚。三年了,第一次有个人坐在我对面吃饭问我的喜好。我没有立刻答应第二次见面,但也没拒绝。我在想,可能我姐说得对,我是砌了堵墙把自己关里面了。这房子再大再空,它不能替我挡掉所有的东西,日子还是得过,人也总得往前走。
上周我一个人在阳台给绿萝浇水,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何先生发来的,问这周末有没有空,那家肠粉店他定了位子。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我摸了摸阳台栏杆上摆着的那排小多肉,是我妈上次来的时候买的,说这种花好养,不用费心。我蹲下来给它们挨个喷了点水,绿油油的,挤在一起看着挺热闹。
那套三百五十平的房子还是我的,可我住着的这几年,它从一个单纯的庇护所,慢慢变成了一个真正能让我安顿下来的地方。陈志明也好,婆婆也好,小叔子也好,那些人那些事都翻篇了。我手里攥着的东西没丢,可我也没攥到掌心发白死不松手。
这大概就是三十五岁的我,跟三十二岁的我不一样的地方。那时候我满身是刺,谁碰我跟谁急。现在刺还在,但没那么扎人了,遇到该让一让的地方也知道侧个身。
太阳从阳台洒进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暖融融的。我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我妈那瓶咸橄榄,顺手拧开了一颗丢嘴里,酸酸咸咸的,挺提神。
日子就这么过吧。房子在,人在,脚底下有砖,心里有底,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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