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评｜河流计划：用艺术为乡野留下痕迹

展览：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

展期：2026年7月17日—2027年1月3日

地点：平沙岛、南海丝厂、听音湖

2026年夏天，第三届广东南海大地艺术节开幕。艺术项目“河流计划”在平沙岛、南海丝厂和听音湖三个区域同时展开——旧蚕房里，影像与装置讲述渡口与疍（dàn，水上居民）家人的故事；丝厂二楼，糖厂与丝厂的工业记忆被重新激活；听音湖畔的“南海风味博物馆”里，菜市场的生猛与酱油发酵的时间共同构成一座味觉剧场。

青云文社与河流的考古

17组艺术家参与了这次创作。展览开幕前三个月，艺术家易连于2026年4月离世。他在珠三角创作的作品悬挂在平沙岛与南海丝厂的展厅里。

这个项目的起点，比展览早了近十年。2017年，“青云文社研究”在广东顺德启动，用两年时间挖掘一座消失的清代文人结社——青云文社，它曾资助科举、兴办教育，是珠三角文化传统的一个缩影，而后在岁月中逐渐湮没。2019年，《隐没的青云文社》出版。主要作者徐文奇于2024年2月去世。顺德资深文史研究学者廖锡祥听闻噩耗后慨叹：“文奇不在了，青云文社又将再次隐没。”这句话我一直记着。它问的是：那些被书写下来的东西，能不能比书写它的人活得更久？从那本书出发，“河流计划”走了近十年，试图给出回答。

《隐没的青云文社》出版后，“青云文社研究”的发起人陈东与学者肖剑将视野从一座文社扩展到整个珠江水系，提出“河流作为方法”。随后几年，龙舟制造调研形成《形在江海：珠三角龙舟制造与存续调研笔记》，顺德档案馆的沙田与河流档案被重新整理，渡口、糖厂、丝厂、食物、疍家人等议题逐一进入田野调查与艺术驻地。这些档案、调研和出版构成了项目的基底——不是装饰性的文献，而是所有后来创作的根系。

但基底这个词容易让人误解，以为它是稳固的、一次性完成的。实际上，这些基础工作是持续的、反复的，常常没有明确终点的。一种制造工艺的记录可能因为老匠人去世而中断，一段疍家口述可能因为讲述者的犹豫而空白。档案不是从档案架上取下来的，是一点一点从泥里挖出来的。

水域中的平沙岛

2026年在大地艺术节的呈现，是这些根系上生长出的最新枝叶。但“最新”不等于“最完整”，恰恰相反，站在展厅里，你能同时看到这个项目的厚度和它的未完成感。

平沙岛四面环水，进出靠渡船。渡船把岛与城市连接，也把它从城市的速度中隔开。上岛之后，最先进入视野的是堤岸、鱼塘、果园、菜地、榕树，以及沿路摆卖的农产品，展览设在岛上改造后的旧蚕房内——不是白盒子空间，是红砖墙、木梁、瓦顶。

易连的三组作品在这一空间呈现。《被风吹起的船长》《飘浮的船》《离散大陆》对珠江各条河道与船只展开多媒介创作，把人与河流的关系具象化为可感知的形态。画面中没有解说，没有字幕，只有水声和引擎声。人与河流的关系在这里不是被“解释”的，而是被“呈现”的——观众需要像坐渡船一样，在画面里待一会儿，才能进入那种节奏。易连没有看到这个展览开幕。一个艺术家曾经看见的东西——渡船、江水、缫丝女工、工厂屋顶——现在被更多人看见了。

同一空间里，胡介鸣呈现了两组作品。一件以清末民初鱼灯艺人罗日萱绘制的《西江鱼谱》为起点。这本图谱记录了西江的各种鱼类，原本是鱼灯制作的参考手册，胡介鸣把它带入当代语境——鱼不再只是灯的造型，而成为连接民间工艺、河流生态与地方记忆的节点。另一件作品《温泉》以俯瞰水面的固定长镜头呈现一个矩形水域，画面中只有一个人，随水波自然起落，时而露出水面凝视呼吸，时而沉入水中穿梭——没有叙事，只是一种纯粹的“在”的状态，一种在水中的存在本身。

彭文彪从北江疍家人聚集的水域出发，以走访口述与水上传说为基础，用想象重构水上族群的叙事。他没有试图给疍家人一个“完整的”叙述，而是保留了讲述中的断裂、沉默和矛盾。这些断裂本身，就是疍家人历史处境的一部分——一个长期被陆地社会边缘化的群体，他们的故事本来就不可能是完整的。

拒绝浪漫化的丝厂与糖厂

从平沙岛过江，南海丝厂的旧车间里展开了另一种叙事。如果说平沙岛处理的是河流如何塑造聚落与迁徙，那么丝厂处理的是河流如何驱动产业与制造。一条四五米宽、五十米长的长廊，几乎没做什么干预，展览就这样直接嵌入了工厂的骨骼。

南海丝厂是近代民族工业的见证。陈启沅1873年在此创办继昌隆机器缫丝厂，开启中国民族工业先河。如今机器停转，最后一批女工早已离开。但策展团队没有把这里变成一个怀旧的工业遗址，而是让当代艺术家的创作与原有的工业空间产生对话。

易连在此呈现了四组围绕河边工业遗产的作品——《追光》《剥落》《出口》《微尘》。其中《追光》以俯瞰的视角，用舞台追光灯照亮中国早期制造业遗留下来的工厂屋顶，破碎的街景从空中拼合成一个扁平的整体。从空中看，那些在街面上无法辨认的空间逻辑变得清晰。这是一种只有在离开地面之后才能获得的视角，也是对“在地”这个概念本身的提醒：在地不意味着埋头只看脚下，有时候你需要拉高，才能看清脚下是什么。

南海丝厂的女工参与了其中几件作品的拍摄与记录。她们是拍摄的主体，也是被拍摄者。镜头对准的是她们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她们站在自己曾经的岗位上，穿过那些已经停转的机器。

谢文蒂的《游丝》将手的劳动、丝的触感与工业记忆转化为玻璃艺术装置。这些作品回到了它们的生发地——丝厂，最后一批女工在这里工作，谢文蒂的玻璃凝结的正是她们的姿势。玻璃的透明性让手势的内部结构可见，但也是易碎的，就像那些正在消失的劳作记忆。

曹澍的《妖糖》将视角从丝转向糖。他在顺德糖厂驻地创作，用虚拟3D动画嫁接真实的糖厂空间，将蔗糖从种植、工业化生产到全球期货交易的链条编织为完整的调查证据链。一件作品里同时存在着甜与苦：甘蔗的甜、糖厂工人的汗水、期货市场的冷酷数字。

奚雷的《二鳗游园》深入桑园围水产养殖的生态困境，以寓言式叙事反思技术理性对传统桑基鱼塘生态的重塑——鳗鱼的洄游路径、养殖户的经济逻辑、水闸的开关时间，这些看似无关的细节被编织进同一个叙事。

南海丝厂的展览给人的最大感受是：这些作品不“美”。不是说它们不好，而是说它们拒绝把工业遗产浪漫化。玻璃易碎，纹样重复，期货冰冷，鳗鱼被困。河流曾经驱动这些产业，如今产业成为记忆——但记忆本身不一定是温暖的，它也可以是尖锐的、未愈合的。

风味博物馆如何展出味道

听音湖畔的“南海风味博物馆”是策展人陈东继顺德美食博物馆之后，在同一座城市里对“味道”的另一种探索。策展团队试图沿着河流的脉络，追问食物从哪儿来、如何被创造，以及食物与人、与社区的关系。但“味道”本身是不能被展示的——一个以“风味”为主题的博物馆，从一开始就面临着“如何展出不可展出之物”的困境。策展团队的回应是：不展出味道本身，而是展出味道的来处。钟永丰在南海创作的七首歌词，是这一空间中最重要的展品之一。歌词写的是珠江三角洲的水文、人文与品位，凝视、沉浸、赞叹、聆听与响应，构成艺术家面对河流的姿态。王亮则以木刻呈现《太史家宴》，将太史菜的菜式与岭南意象以传统古籍的样式重新诠释，另有一批神仙图同时展出。

平深的摄影系列《南海脉搏生猛》将镜头对准桂城圩与三洲圩——菜市场里刚宰杀的禽肉、酱油厂发酵池中翻涌的深黑色液体、跟随太奶奶餐桌三代人的狗果。这些画面不直接传递味道，但传递了味道的来处：谁在凌晨挑鱼，谁在守着发酵缸，谁在用狗果蒸肉。

孙大壮将镜头探入龙舟宴的后厨——固定厨房里的备菜、烹调与调度，以及节庆现场临时搭起的灶台。南海风味的流动与传承，正是在这些场景里一代代发生。

欧阳应霁将味觉与视觉、语言联动，走入本地餐厅，把粤语俚语招牌嵌入店铺日常，让社会关系成为作品的本体。李乐的装置《烟火地》以金属排气管构成南海地理轮廓的抽象形态，间歇释放的水雾模糊了工业材料与山水意象的边界——那是城市日常与自然想象之间的暧昧地带。

风味博物馆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承认了“展出”的局限。味道终究要在嘴里、在饭桌上、在街坊的聊天中才能真正存在。展览能做的，是把观众引向那些味道的来处，然后说：剩下的，你去吃吧。

艺术地方志的可能与局限

三个展览空间看似各自独立，其实是同一条河流在不同河段激起的回响。它们共享同一种工作方法，也共享同一种局限。这种方法是：不把地方当作创作的背景板，而是先花大量精力做田野调查和历史研究，再将这些知识转化为创作的基础。肖剑将这一方法称为“艺术地方志”：影像记录水的流动，装置凝固劳动的痕迹，木刻镌刻民艺的纹样，音乐让方言和渔歌重新发声，出版物为田野写下方志。不同媒介彼此借力、交叠，如同一张水系图上的支流。

而这套方法面临的局限是：田野永远做不完。总有人没有被访谈到，总有一本档案没有被找到，总有一个技艺在记录完成之前就消失了。“河流计划”持续近十年，积累了大量档案、作品和地方知识，但它从未宣称自己是“完整的”。它的成果不是几件孤立的装置，而是一套不断生长的地方档案——生长意味着未完成，意味着永远在途中。

这或许是中国艺术乡建走过十多年后，南海大地艺术节给出的一个阶段性回答。它不是“成功案例”，而是一种可能性的示范：艺术可以不急于产出，可以先做长期的田野工作；可以不把艺术家当作唯一的生产者，可以让本地居民的知识和手艺进入创作的核心；可以不以单次展览为终点，而是把每次展览当作一个节点，连接起之前和之后的工作。

未竟之路

很多人、很多东西就是这样消失的——没有人刻意遗忘，但也没有人持续地记住。一个人走了，他记住的那些事也跟着走了。一座文社、一门手艺、一种味道、一段口述，它们的消失往往不是轰然倒塌，而是像水位下降一样，一点一点地退去，直到某一天你突然发现河床已经裸露。“河流计划”做的，就是在水位下降之前，尽可能多地留下痕迹。

这些痕迹不是完美的——木版画会磨损，玻璃会碎，录音里有风声和杂音，照片捕捉不到气味，文字永远无法复刻味觉。但它们是存在的证据,它们证明那些即将隐没的人和事，确确实实存在过。

易连走了，他的渡船还在平沙岛的展厅里行驶。文奇走了，他笔下的青云文社还在被人阅读。由那本书开启的这条河，仍在人们的记录书写中继续流淌。

河水不回头，但河床记得。

文/刀鱼白

图源/南海大地艺术节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