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了蜀国的第一功臣，全家死在了蜀地

公元263年，邓艾偷渡阴平七百里灭了蜀国，功拜太尉。他还没从成都起身，押送他回京的槛车已经等在了门外。

抓他的人是监军卫瓘，带着诏书趁夜进营。他先让邓艾的部将看清文书，只抓邓艾一人，其余不问。天亮前，邓艾还睡在帐里，父子俩就被按住了。他仰天长叹，说自己是忠臣，怎么落到这一步。白起的下场，今天又见到了。

白起替秦国打了一辈子仗，最后被秦王赐死。邓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大概想起了自己走了多远。他生在义阳棘阳，少年丧父。建安十三年，曹操攻下荆州，把他们一家迁到汝南，做了屯田民。他年纪小，先替人放牛。凭才学被举荐到典农都尉门下，却因为口吃，被派去看守稻草。

十二岁那年，他随母亲到颍川，读到一块碑，碑上有八个字，文为世范，行为士则。他喜欢这八个字，给自己改名邓范，后来族里有同名的，才改成邓艾。同郡一位长者见他家贫，常接济他，他起初连句谢都不说。他好军事，每见高山大川，都要停下来比划，哪里扎营，哪里设伏，旁人笑他，他也不恼。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二十年。一次到洛阳呈报文牍，他遇见了司马懿，司马懿赏识他，召进府里，先做掾属，后来做到尚书郎。他上书谈屯田，写《济河论》，建议在淮北淮南开渠屯粮。魏国照他说的办，几年后，东南的粮仓满了，灌溉了两万顷田，通了三百里水路。

他做过汝南太守。到任第一件事，是寻访当年接济过他的那位长者，长者已经死了，他派人去祭祀，又厚赏了长者的家人。他在任上开荒种田，《三国志》说他每到一处，荒野开辟，军民并丰。

后来他做兖州刺史，上书说，国家最要紧的事有两件，粮食和武备。粮食是打仗的根本。他主张在淮南淮北屯田，边种边守，几年下来，军粮堆满了仓。他带兵严，部下不扰百姓，所到之处，田地照种。

毌丘俭文钦在寿春起兵那年，他兼程赶路，先占了乐嘉城，搭好浮桥，等司马师的大军到了，稳稳站住。这样的乱子，他平过不止一次。

此后他常年在西边，和姜维对峙。姜维夜里奔袭洮城，他先一步占了城。洮西一战魏军大败，众将都说姜维力竭，不会再犯，他偏说会来，列出五条理由。后来姜维果然又来了，在段谷被邓艾击败。姜维换了路，改攻南安，他又抢占了武城山，姜维攻不下来，只能退兵。仗打多了，蜀人知道西边有个邓艾，不好惹。

景元四年，公元263年，司马昭三路伐蜀。邓艾这一路三万人，任务是牵制姜维。钟会领主力十余万走大路，被姜维堵在剑阁，久攻不下，几乎要退兵。邓艾提出走阴平小道，从背后插进蜀中。

出兵前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山上，山上有流水。他找人解卦，卦辞说，山上有水，利西南，不利东北。解卦的人告诉他，这一去能打下蜀地，恐怕回不来。他听完，闷闷不乐。

他还是去了。阴平道七百里，全是无人山区，旧路早就荒了。大军凿山开路，砍木架桥，山高谷深，有些地方只能攀着崖壁走，硬生生在无人区里踏出一条路。粮草接济不上，人饿着肚子走。走到最陡的地方，邓艾用毛毡裹住身子，率先滚下山坡，将士们跟着他，一个接一个滚下去。

这一支军队像从天上掉下来。江油守将投降，绵竹的诸葛瞻出战，兵败战死。绵竹一战，邓艾派儿子邓忠攻蜀军左翼，没能攻破，邓忠退回来，说敌兵强，攻不动。邓艾大怒，说生死在此一战，你们再说攻不动，就斩了你们。邓忠策马再战，大破蜀军。诸葛尚跟着父亲诸葛瞻，父子俩一起死在阵前。

成都震动，刘禅出降，蜀汉亡了。从邓艾进阴平到蜀汉投降，不过一两个月。他被拜为太尉，增邑二万户。灭国之功，落到了一个看稻草出身的人头上。

进了成都，邓艾开始自作主张。他拜刘禅为骠骑将军，蜀汉官员按等授职，又上书司马昭，说东吴未平，想留下刘禅，招抚江东。司马昭派人警告他，凡事要先请示。邓艾回话，引《春秋》说，大夫出疆，只要对国家有利，专断也是可以的。他说，进不求名，退不避罪。

这句话成了把柄。钟会，胡烈，师纂联名上书，说邓艾狂傲悖逆，有反状。诏书下来，槛车徵他回京。卫瓘就是在这时候趁夜进营的。

邓艾父子被押走后，钟会在成都谋反，被部下杀死。邓艾的旧部追出囚车，把父子俩接了出来。这时候卫瓘坐不住了，当初告邓艾谋反有他一份，他怕邓艾回来清算，派了田续去追。田续这个人，江油之战时因为畏敌不进，差点被邓艾斩了，是邓艾饶了他一命。卫瓘打发田续上路时说，这一趟，可以报江油的仇了。田续追到绵竹西边，杀了邓艾，又杀了邓艾的儿子邓忠。

名士杜预听说了这件事，在众人面前说，卫瓘身为名士，位望已高，却做小人的事，怕是要遭殃。洛阳城里，邓艾剩下的儿子也全部被杀。妻子和孙子，被流放到西域。

从灭蜀到被杀，中间只隔了一个冬天。绵竹城外，他逼着儿子再战，儿子破了蜀军。几个月后，同一片地方，父子俩死在雪里。灭蜀第一功，就这样埋进了土。

司马昭没有活过灭蜀后的第二年。他的儿子司马炎接过权柄，改朝换代，做了晋朝的皇帝。泰始元年，司马炎下诏，说邓艾接到诏书时遣散部众，束手受罪，与那些贪生怕死作恶的人不同，赦免他的家属。诏书里还说，若没有子孙的，听凭立嗣，让祭祀不断。

泰始三年，议郎段灼上疏替他鸣冤，说邓艾心怀至忠，却背着叛逆的罪名，平定巴蜀，却遭灭族之诛。段灼说，落门段谷两仗，他以少打多。遇上灾年，他亲自穿着黑衣，拿着农具，领着将士们下地。这样的人，怎么会谋反。泰始九年，朝廷终于为邓艾平反，任他的孙子邓朗为郎中。

诏书到的时候，邓艾已经死了九年。阴平道上，荒草又长满了七百里，再没有一支军队从那里走过。当年解卦的人说过，这趟去，能打下蜀地，回不来。后来，果然没有人见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