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妍把门推开的那一刻,客厅里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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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玄关,手里拖着那个陪她跑了大半个新疆的行李箱,鞋底还沾着戈壁滩上的浮尘。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已经到家了,心却还在半空里悬着,像一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布,找不到落点。
餐桌旁坐着陈序。
他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早就凉透了,面条坨成一团,汤也泛着淡淡的油花;另一碗被锅盖压着,像是特意留着,生怕她回来晚了就吃不上热口的。
苏妍喉咙干得厉害,嘴唇动了动,才挤出一句。
“我回来了。”
陈序抬眼看她。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下那片青黑很重,像是很多天没睡好,胡茬也没刮,整个人看起来比她离开时瘦了一圈。可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没问。
没问她去了哪儿。
没问她为什么不接电话。
没问她这十二天到底跟谁在一起。
他只是把筷子轻轻放下,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面在锅里,协议在桌上。”
苏妍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节发白,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什么协议?”
陈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看。
苏妍的目光顺着餐桌边缘落下去,纸张白得刺眼,几乎要晃花她的眼。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封面上的几个字像一根针,直接扎进她胸口。
她愣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连声音都失了真。
“陈序,你什么意思?”
陈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桌边的文件往前推了推,动作很稳,稳得像在谈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你先看完。”
苏妍没动。
她身上的冲锋衣还带着风尘味,袖口磨得发白,脚边的行李箱沉甸甸的,像装了整整十二天的狼狈和心虚。
她当然知道自己这十二天做了什么。
从出门那天开始,她就把陈序拉进了黑名单,电话拉黑,微信拉黑,连平时用来买菜付款的那张卡都故意不去想。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出去散心,她只是陪周彦走一趟,她只是想让自己喘口气。她甚至在心里反复说服自己,丈夫管得太紧,婚姻把她捆得太死,出去几天,不接电话,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现在,陈序没有像她预料的那样发火,没有冲过来质问她,更没有像以前吵架时那样皱着眉压着声音说教。
他太平静了。
这份平静,比任何争吵都让她发慌。
“我只是出去散心。”苏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别这样。”
陈序望着她,眼神很深,却没什么情绪。
“和周彦一起散心?”
苏妍脸色瞬间变了。
她想说不是,可舌头像打了结,怎么都绕不过那个名字。
陈序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更像一张被慢慢撕开的纸。
“苏妍,你把我拉黑的那一刻,应该很干脆吧。”
苏妍被这句话噎得胸口发闷。
她下意识去摸手机,屏幕早没电了,黑着一张脸,像故意不给她任何退路。进门前,她在楼下便利店借了充电宝,刚开机时,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和消息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陈序的,婆婆的,小姑子的,楼下秦姨的,还有一个她没想到会出现的医院号码。她只扫了一眼,心就乱了,可她还是迅速把手机按灭,像逃一样。
她心里有预感。
可她没想到,等她回来的,不是责骂,不是冷战,而是一份离婚协议。
“你别这样。”苏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往前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急,“我知道你生气,可我们结婚五年了,你不能——”
“我知道。”陈序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所以我把该分的都分好了。”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的协议。
“房子婚前首付是我出的,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我按比例补给你。车子写你名字,我不要。共同存款一人一半。你母亲去年住院,我垫的那笔钱,不算了。”
苏妍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连这些都算好了?”
“我这十二天,总得做点事。”
苏妍一瞬间觉得胸口像被什么重重压住了,闷得喘不过气。她原本以为自己回家后会面对一场大吵,或者陈序的低声挽留,甚至她还偷偷想过,如果他肯像从前那样拽住她,问她一句“到底为什么”,她或许还能顺着台阶下来。
可现在,陈序给她的只有一份分得清清楚楚的清单。
仿佛这段婚姻,在他心里已经提前做完了结算。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到茶几边上,那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蓝色文件夹的一角,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陈序平时放保险单、维修单、合同票据的地方。他总说,家里的重要东西不能乱丢,真出事的时候,纸比人还靠得住。
以前她嫌他啰嗦,觉得一个大男人天天惦记这些,活得太累。
现在她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忽然觉得有一股冷意顺着背脊往上爬。
她伸手去拿桌上的协议,指尖刚碰到纸面,门铃忽然响了。
一声接一声,急而不礼貌,像有人早就掐准了时间。
陈序没动。
苏妍回头,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门外传来周彦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刻意装出来的熟稔和随意。
“妍妍,你老公在家吧?”
苏妍脸色一下白了。
周彦又敲了两下,语气里竟然还有笑意。
“我车钥匙落你箱子里了,顺便跟他解释解释。”
陈序抬眼,望着苏妍,声音低沉而平稳。
“开门吧。”
苏妍站着没动,腿像灌了铅。
陈序却像看透了她的迟疑,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这一次,别让我替你开。”
门铃第三次响起。
门外的人像是嫌时间不够,忽然补了一句。
那句话很轻,却像冰一样从门缝里钻进来,瞬间把苏妍的血冻住了。
“妍妍,你答应我的那笔钱,也该转了吧。”
苏妍第一次见周彦,是在她大学毕业那年。
那时她刚把母亲接回城里,租的房子很小,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潮湿的霉味。她工作忙得脚不沾地,白天跑客户,晚上回去还要照顾身体不好的母亲,很多时候累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周彦就住在隔壁单元,是她从小就认识的邻居哥哥,小时候总带她玩,长大后也一直把自己摆在一个“比别人更懂她”的位置上。
他会在她加班到深夜时,给她打电话问一句“回家没”;会在她母亲住院时跑前跑后,替她交过费,送过饭;甚至她第一次进职场,面对同事排挤、客户刁难,也有周彦在旁边替她挡过几次风头。
苏妍心里一直记得那份人情。
她不是不想还,是总觉得欠着什么,欠着欠着,就成了一种习惯。
而陈序,是她结婚之后才真正走进生活的人。
他话不多,甚至有点闷,和周彦那种嘴上热络的人完全不一样。陈序不会哄人,很多时候说话像在做说明书,凡事讲道理,讲规则,讲边界。刚开始苏妍很不习惯,觉得他太冷,太板,甚至有点不懂生活的情趣。
可他也有他的好。
他记得她不吃葱,记得她胃不好不能空腹喝咖啡,记得她每个月例假前一周脾气会差,记得她母亲复查的日子,甚至记得她换季时肩颈会疼,给她买过好几次热敷仪和止痛膏。他不声不响做事,做完也不邀功,像一棵树,平时看着不起眼,可真有风雪来临的时候,靠着它就能挡住一大半寒意。
苏妍以前没觉得这些有多珍贵。
她总以为,日子还长,陈序会一直在,像桌上的水杯、床头的充电线、衣柜里那件永远不会消失的外套,存在得太理所当然。
直到今天她回来,看见那碗面,看见那份协议,才像突然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冷水,彻骨地清醒过来。
她猛然想起,自己拉黑陈序那天,正是她决定陪周彦出发的日子。
那天早上,陈序其实请了半天假,专门在家里熬了粥。
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厨房里有米香,窗外天刚亮,整个屋子都还带着一点晨雾似的安静。苏妍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接周彦发来的消息,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往箱子里塞了冲锋衣、防晒霜、颈枕、药包,陈序就站在旁边,像平时一样给她盛粥,声音不大。
“先吃点,路远。”
她头也没抬。
“不吃了,周彦在楼下等我。”
陈序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你真要去?”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苏妍低着头拉箱子拉链,语气里透着不耐烦,“他最近状态不稳定,我怕他出事。”
陈序看着她,眉心一点点收紧。
“他不稳定,可以找朋友,找家里人,甚至去看医生。你是他什么人,要陪他开几千公里的车?”
“你说话怎么总这么冷?”苏妍一下子烦了,“他没什么亲人,你非要这样吗?”
陈序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他没亲人,不代表你可以把丈夫丢在一边。”
这句话刺得苏妍心里发堵。
她当时几乎是本能地反驳:“你是不是总觉得我跟他有什么?”
陈序看了她一眼。
“我没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总管我?”
“因为你会把他的事放在我们家前面。”
苏妍听见这句,更觉得刺耳,顿时拉下脸。
“陈序,他以前帮过我。”
陈序把水龙头关掉,站在原地,眼神很轻,却很沉。
“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
“可我也是你丈夫。”
可那句话,最后还是被厨房抽油烟机嗡嗡的声音盖住了大半。苏妍只听到后面半句。
“以后你晚上别单独和他喝酒。”
她立刻冷了脸。
“你管得太宽了。”
陈序没有争,只是转身把她第二天要吃的胃药摆好,又把垃圾袋换了,锅碗洗了,所有动作都很轻。
他像每一次一样,把话吞回去,把情绪压下去,像一块沉默的石头,独自承受着别人的任性。
那天早上,秦姨也来了。
她是楼下邻居,嘴硬心软,平时最爱拿苏妍和陈序开玩笑,骂她不会过日子,嫌她衣服洗不干净,饭做得太随意。可每回陈序加班晚了,或者苏妍闹胃疼,她总会端着汤上来,嘴上骂骂咧咧,手里却一刻没停。
她一进门就看见苏妍拎着箱子,脸一下沉了。
“你还真走?”
苏妍当时觉得烦,随口回了一句:“我就出去几天。”
秦姨抬手指了指旁边那份病历袋。
“你婆婆今天复查,你知道吗?”
苏妍当时一怔。
她其实知道,只是没太往心里去。陈序上周晚饭时提过一句,说母亲的片子有点阴影,要再去做一次复查,问她周五能不能请假陪着一起去。那时她正在回周彦消息,随口答应了一句“行”,连头都没抬。
她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自己当时答应得有多轻率。
“我知道。”她低声说。
“知道还走?”秦姨气得脸都红了,“那个周彦到底是你什么人?”
“他状态不好。”
“状态不好就要你陪?他是三岁娃还是你亲爹?”
苏妍的脸一下涨红。
陈序站在旁边,一句话没插,只是把病历袋拿了起来。
“我自己可以去。”
秦姨盯着他,恨铁不成钢似的。
“你可以个屁,两个字,没出息。”
她转头看向苏妍,声音也沉下来。
“姑娘,我说句难听的。你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别怪人家心凉。”
苏妍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那时嘴硬,明明心里已经开始发虚,嘴上却还是顶了一句。
“你们都在逼我。”
陈序看了她很久,最后往旁边退开一步。
“没人逼你。”
苏妍拖着箱子往外走时,心里居然生出一点委屈。
她原本以为,陈序会像以前那样,拦她、劝她、把箱子推进卧室,甚至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从身后抱住她,低声说一句“别闹”。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门边,眼神很静。
“注意安全。”
苏妍当时几乎是赌气地问了一句:“你就这句?”
陈序说:“你想听什么?”
她没回答,径直进了电梯。
门合上的那一秒,她看见秦姨把病历袋塞回陈序怀里,还在骂他没出息,眼睛都红了。
电梯一路下行,她的心也像跟着往下坠。
楼下,周彦靠在车边,冲她笑得很熟稔,接过箱子时顺手替她打开车门,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很多次。
“终于下来了。”
苏妍回头看了眼楼上,隐约还看得见自家窗户。
周彦笑着说:“别看了,男人都这样,控制欲强。”
苏妍没接话。
周彦拿过她手机,语气轻松得过头。
“路上别被他打扰,先拉黑几天,回来再哄哄就好了。”
她当时皱了皱眉。
“这样不太好吧。”
周彦看着她,眼圈竟然红了一点。
“妍妍,我昨天一夜没睡,我真怕自己撑不下去。”
苏妍的心顿时软了。
她最后还是自己动手,把陈序拉进了黑名单。
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那只是一次赌气的出走,只是一次暂时的任性,只要回来时哄一哄,就能像以前一样翻篇。
可她没想到,这次翻不过去的,不只是她和陈序之间的隔阂,还有她自己亲手种下的漏洞。
车子刚驶出小区,秦姨就站在路边,手里还拎着给陈序母亲熬好的汤。
她看见副驾驶上的苏妍,脸色很难看,像想骂又忍住了。
苏妍别过头,周彦却笑了一声。
“你这邻居真烦。”
苏妍低声说:“她人不坏。”
“那也是多管闲事。”
周彦把车开上高架,望着前方,声音漫不经心。
“妍妍,出来了就别想那些。男人嘛,控制欲强一点很正常,等你回去他就知道错了。”
苏妍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屏幕发黑的手机,在反光里看见自己那张脸,慌张,倔强,又隐隐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虚。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趟路,不是散心。
是把自己一步步送进了别人早就挖好的坑里。
路上的前几天,一切看起来都还算正常。
周彦开车很稳,沿途拍照、住店、吃饭,嘴里总有说不完的话。他会在服务区给她买热奶茶,会说一些以前的事逗她笑,会在她情绪低的时候装得格外体贴,好像真的是一个担心她受委屈的老朋友。
苏妍一开始也不是没怀疑过。
可周彦太会拿捏分寸了。
他不会直接越界,只是在每一个她感到内疚的瞬间,恰到好处地递上一点“你欠我”的暗示。比如他们刚出发没多久,他就说自己最近项目压力很大,整夜失眠,语气轻飘飘地像真的撑不住了。
“妍妍,只有你懂我。”
苏妍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那根本就不够坚硬的线又松了松。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住院,是周彦帮忙垫过钱;想起自己大学实习时被人欺负,也是周彦替她出头;想起母亲手术时那三千块,自己后来明明已经连本带利还给了他,他却总说什么“你跟我算这个就见外了”。
她从小最怕欠人情。
越怕欠,越容易被人拿捏。
到了第三天,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彦口中所谓的“另外两个朋友”,根本没有上路。
她问起时,周彦正扶着方向盘,语气轻飘飘的。
“临时有事,不来了。”
苏妍皱起眉头。
“你怎么不早说?”
周彦笑了笑。
“说了你就不来了。”
那一瞬间,苏妍心里起了很明显的不舒服。
“周彦,你这样不合适。”
“妍妍,你现在跟我讲合适?”他偏过头看她一眼,语气仍旧像玩笑,“都已经出来了,别把气氛弄僵。”
苏妍看向窗外,戈壁连绵,天色苍茫,辽阔得像没有尽头。那种地方,往往最容易让人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可与此同时,也最容易让人看见自己有多孤单。
她忽然开始想家。
想家里的灯,想锅里的热气,想陈序沉默却稳当的背影,甚至想起秦姨骂她时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可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已经上了这辆车。
因为她不愿承认,自己心里那点虚荣和倔强,比她想象中更重。
真正出问题,是在周彦开始频繁“忘带钱”之后。
先是酒店押金,说卡限额了。
再是路上的油费,说自己资金周转出了点状况。
后来连修车的钱都要她先垫着,说什么“回去马上还”。
苏妍一开始没多想。
可钱像从她口袋里一点点往外漏,漏得她心里越来越烦。她提起让周彦先把之前垫的转回来,周彦就皱了脸。
“你现在也跟我算钱?”
这句话一出口,苏妍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因为这句话太熟了。
当年周彦借她母亲手术费时,说过类似的话。
可那时候她还没看清,借出去的是钱,收不回来的,往往不是钱本身,而是别人顺手加上去的“情分”两个字。
第四天晚上,她趁周彦下车拍照,去扶手箱找充电线,却不小心摸到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抽出来一看,整个人都僵了。
里面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
有她车辆资料的复印件。
有二手车评估单。
还有一张她完全没见过的车辆收购意向书。
苏妍脑子嗡地一下炸开。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辆车是婚后买的,首付大部分是陈序攒的钱,车主写的是她的名字。陈序当时还笑着说,写你名方便,哪天真有急事,你也能自己处理。
她那时还开玩笑,说你不怕我把车开跑了?
陈序一边给车里装行车记录仪,一边头也不抬地回她:“你跑也得先把油加满。”
那个记录仪,是陈序亲手装上的。
他说,万一出事,能说清。
她当时嫌丑,还嫌他事多。
现在她坐在这辆车里,看着那份明显是准备拿她的车去套现的资料,手脚一寸寸冷下去。
车门开了,周彦拎着两瓶水回来。
“找什么呢?”
苏妍攥着那个信封,声音有点发抖。
“这是什么?”
周彦脸色变了一下,但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熟悉的样子。
“你翻我东西?”
苏妍盯着他。
“我的名字为什么在上面?”
“我就是咨询一下。”
“咨询卖我的车?”
周彦把水扔到座位上,语气一下没那么耐烦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
苏妍的手都在抖。
“周彦,你拿我身份证干什么了?”
“你别疑神疑鬼。”
她举起那张评估单,眼睛红得厉害。
“这里有我的证件复印件。”
周彦压低声音,似乎怕她闹大。
“我项目需要周转,临时用一下车的信息。”
“你疯了?”
“又不是真的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周彦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不装了。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苏妍的呼吸一下乱了。
她后退一步,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人。
“所以你骗我?”
周彦脸色沉下来,眼底终于浮出一层冷意。
“苏妍,别忘了,当年你妈手术,是谁借你的钱。”
这一句话,像一只冰冷的手掐住了她的喉咙。
苏妍眼泪一瞬间就上来了。
“我早还你了。”
“钱还了,人情还得清吗?”
周彦往前逼了一步,语气反倒很平静。
“你这几年过得好,陈序工资稳,房子也有。可我呢?我创业失败,朋友都躲我,我只是想让你帮一把,这有错吗?”
苏妍连连后退,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
理所当然。
她终于看清,周彦眼里的脆弱,多半是装出来的,或者说,就算一开始不是装的,后来也已经被他用成了手段。
她想给陈序打电话,才猛地想起他早就被她拉黑了。
她慌忙解除黑名单,信号却只剩一格。电话拨出去,断了。再拨,还是断。
周彦看见她的动作,忽然伸手抢手机。
“你给谁打?”
苏妍死死护住。
“陈序。”
周彦脸色彻底变了。
“你现在找他告状?”
“这是我们的车。”
“是你名下的车。”周彦咬字很重,“你老公管不着。”
苏妍冷声反击:“首付是他出的,贷款我们一起还的。”
周彦一怔,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站稳。
就在这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提示。
苏妍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是车商发来的确认信息,说车辆转让咨询已登记,如需办理请本人携带身份证和行驶证到店核验,未到场不能办理。
她猛地抬头看周彦,声音都变了。
“你已经联系车商了?”
周彦张了张嘴,远处的风卷起一层尘土,吹得车门砰地一声合上。那一瞬间,苏妍终于意识到,这趟旅途从一开始就不是散心,而是周彦在替自己找一个合理的出口,慢慢把她拖进一个看不见底的窟窿里。
而她,竟然真信了。
那一晚她没有睡。
她把门反锁,又搬了椅子抵在后面,像防狼一样防着周彦。可周彦还是敲了三次门。
第一次,他语气还算柔和。
“妍妍,我们好好聊聊。”
第二次,他开始提费用。
“这一路我也出钱了,你别翻脸就不认。”
第三次,他的声音彻底冷下去,像在告诉她,他并不怕撕破脸。
“苏妍,你要是现在翻脸,我也不怕。你朋友圈那些照片,陈序看了会怎么想?”
苏妍站在门内,浑身发冷。
“你什么意思?”
周彦隔着门板,一字一句慢慢说。
“你坐我副驾驶,跟我在无人区合影,笑得那么开心。你觉得你老公会信你清白?”
苏妍气得指尖发颤。
“周彦,你卑鄙。”
“我只是提醒你。”
“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一次,周彦终于不装了。
“三十万。”
苏妍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多少?”
“三十万。”
门外安静了几秒。
周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得可怕。
“我资金链断了,月底不补上,店就没了。你帮我一把,我以后肯定还你。”
苏妍扶着桌角,几乎站不稳。
“我没有三十万。”
“你有。”
“我没有!”
“你们有共同存款,还有你妈那套老房子。”
苏妍脑子里轰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妈的房子?”
周彦在门外轻轻笑了一声。
“你以前跟我说过。”
苏妍想起来了。
那是两年前,母亲刚出院,她坐在医院楼下哭,周彦递给她纸,她随口提过一句,母亲年纪大了,总想着把老房子卖掉换点钱,免得将来拖累她。后来陈序知道这件事后,坚决不同意。
他说,那是阿姨最后的底气,不能动。
当时苏妍还嫌他管得多,觉得他不懂人情。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陈序不是不懂,他只是比她更早看清,哪些东西不能拿去喂别人。
“那房子在我妈名下。”苏妍咬着牙,“你别打主意。”
周彦笑意里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笃定。
“你妈不是最听你的吗?”
苏妍心脏一跳,顿时警觉起来。
“你敢联系她,我就报警。”
门外传来一声轻嗤。
“报啊。你猜警察来了,我怎么说?”
苏妍屏住呼吸。
周彦继续说:“我说是你自愿跟我出来,自愿帮我垫钱。我说我们是朋友,有经济往来。你拿什么证明我骗你?”
那一瞬间,苏妍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没有足够完整的证据。聊天记录里,她每次都回复得很主动;身份证是她递的;押金是她付的;甚至拉黑陈序,也是她亲手按下的。
周彦没有强迫她。
他只是一步一步,把她推到了一个看似自愿、实则早就布好的陷阱里。
这比硬抢更可怕。
第二天凌晨两点,秦姨的电话打了进来。
苏妍看见来电显示时,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
她接起来,嗓音哽得不像话。
“秦姨。”
电话那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骂。
“你还知道接电话!”
苏妍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秦姨的声音发抖。
“陈序给你打不通,你婆婆检查出了问题,他一个人跑上跑下,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你知不知道他今天在医院走廊坐了多久?”
苏妍的心一下沉到谷底。
“阿姨怎么了?”
“还要做进一步检查。”秦姨压着火,“医生说先别自己吓自己,可你知道陈序怎么熬的吗?他今天回家,给你煮了面,煮完才想起来你根本不在。”
苏妍眼泪掉得更凶。
“秦姨,我错了。”
“你别跟我说。”秦姨哽了一下,像是努力把火气压回去,“你回来跟他说。你要是还知道自己错了,就赶紧回来。”
苏妍用力点头,哪怕对方看不见。
“我想回来。”
“那就回来。”
“周彦不让我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秦姨的声音瞬间变得很冷。
“他对你动手了?”
“没有。”
“他扣你证件了?”
苏妍慌忙翻包。
身份证还在,行驶证也在。
她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更怕了。
秦姨沉声说:“明天一早,你去当地派出所或者游客服务中心,别跟他单独吵。照实说,能说多少说多少。”
苏妍声音发哑。
“我怕我说不清。”
“说不清就慢慢说。”秦姨骂她,“你平时不是挺能跟陈序吵?现在知道怕了?”
苏妍破涕为笑,却比哭还难看。
秦姨最后又说了一句。
“还有,别乱许钱。你欠人情,不欠他一辈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终于把苏妍心里那层混沌戳破了一个口子。
第二天一早,她拉着箱子从酒店出来时,周彦果然堵在走廊上。
他像是守了一夜,脸色很差,眼下也发青。
“去哪?”
“回家。”
周彦一步拦住她,开口就问:“钱呢?”
苏妍看着他,忽然很平静。
“没有。”
周彦的脸色一沉。
“你以为你走得了?”
走廊尽头,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朝这边走来,其中一人问:“哪位是苏女士?”
苏妍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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